Work Text:
01
迪马，我觉得应该是我来。
为什么是你？迪马说，你知道的，谢尔盖，弗拉德，我们每一个人都承受不起你的离开。
但是这是我做出来的，不是吗？我愿意，这是我应该承受的，既然它是由我发明出来的，那么就应该由我来，因为我是最懂它的运作方式的。操，这个门怎么这么难开。
好吧，迪马耸肩，我们没有办法，但是为了验证，为了验证，我们必须放置这个东西和你一起。
没问题，丹尼尔耸肩，这是实验验证必然的。
迪马拉开dv机，红色的灯闪烁，丹尼尔闭上了眼睛。
02
闭上眼，睁开眼，不存在的机器里的风把丹尼尔的头发吹起来，又塌下去，爆炸完之后的蘑菇云。
到达了，丹尼尔睁开眼的一瞬间就知道了，悠然的天空，草地，似乎坐在湿的草地上。皱起眉头，这怎么是湿的，不出意外有一个声音说，昨晚下了雨。
米罗斯拉夫，丹尼尔小声念起来，米罗斯拉夫。旁边的人看着天，应了两声，恍然，每一次都如此。米罗斯拉夫每一次都会应答，在他知道丹尼尔需要应答的时候，每一次都是，如果有更大的声音盖过，表明丹尼尔不需要，那丹尼尔会听到他应该听到的声音，无论是谁的。
丹尼尔抬起头，熟悉的红色的砖瓦，墙，堆砌巴别塔一般高度的钟楼，两点二十，他对具体自己身处何时太清晰。两点半要上课，理论物理II，米罗斯拉夫，米罗斯拉夫，我要上课去了。米罗斯拉夫手遮着眼睛，嗯，工程理论是三点三十的课。你陪我去吧，他不会对米罗斯拉夫这么说，曾经不会，现在本来也应当不会，但他说出了，米罗斯拉夫很少做言语的拒绝，他总是表现一种拒绝的情态，而丹尼尔，鲍里斯，迪马，莱昂尼德都对这种情态熟悉，不会再打扰他，但丹尼尔想，于是丹尼尔就这么做。你陪我去吧，好吗？米罗斯拉夫耸肩，那我第一节下课怎么离开，丹尼尔说，随便，你就直接走出去就好了，没人会为难你的，不是吗。米罗斯拉夫叹气，好吧。他支起身子，两个人离开生命的绿色布景。丹尼尔眨眼，这是他回来所寻求的吗，不知道。
03
操，这个领带太勒了，我都甚至不想讲话，我宁愿现在离开这里去房间打一场faceit对局，操。弗拉德并没有停下手中打领带的动作，迪马站在旁边笑得很开心，丹尼尔，你可是这次的主角，你必须来到，不然谁来讲述，狄拉克海的能量从何而来，只有你，丹尼尔，你是功臣，你能代表我们实验室，所有人都看向你，这次的颁奖典礼。太奇怪了，这种感觉，穿在西装里面，即使这不是第一次。
学院的高桌晚会一年一次，大一的时候丹尼尔就觉得莫名其妙，托木斯克从来就没有这种习惯，但他不得不参加，他也不过只是一个大一学生，对莫名其妙的领带发出一千次blyat之后，米罗斯拉夫把自己的领结换给了他，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些，米罗斯拉夫耸耸肩。双人宿舍，他在镜子面前揪了一万次，最终还是选择这样去，他们都觉得衬衫诡异，于是选择在里面穿更保暖的秋衣，去到晚会现场发觉与众不同，他在离开和继续之间选择，来都来了，米罗斯拉夫说自己无所谓，谁在意他呢？他并不说话，并不言语，只是丹尼尔作为耀眼的大一新生很容易被拉去发言罢了，丹尼尔说，那就没什么关系，就这样上去吧。领结歪在了诡异的弧度，他果不其然被叫上去发言，讲了一些话之后坐回米罗斯拉夫旁边，我觉得我像被变成一头驴，get donked，米罗斯拉夫笑了，继续切他盘子里熟得过分的牛扒。
丹尼尔最终在弗拉德的帮助下系好了领结，会场发言顺序是03，他看着自己的讲稿，熟练于心，质子，量子，能量场，力场，海洋，空洞，伴随着他的生命，他天生就生活在这之中，从他第一次阅读到，他就知道他所有思虑所有思考的归宿，我可以用物理解释一切，理解一切，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运作的，我理所当然地知道。当我读得更多，他们更加成为我的一部分，我本来就是由这些东西组成又生活在这些东西之中的。
感谢你们的聆听，演讲者下台了，轮到丹尼尔，丹尼尔走上台阶，调整麦克风的高度，张开口，如果一个旅馆的房间是无穷尽的，那我们该怎么腾出一个新的房间呢？
04
钟声响起，爆炸的声音响起，丹尼尔一激灵，他正坐在电脑桌前，两个并排的电脑，他环顾望去，米罗斯拉夫正在桌子底下接各种乱七八糟的线。他想起来了，怎么了，他问，米罗斯拉夫一脸疑惑地从桌下退出来，不是你说设备有问题所以帧率出问题了吗？丹尼尔说哦，点开桌面上的faceit页面，1月1日的凌晨一点半，他在和米罗斯拉夫双排，而这台电脑显然在新年出现了一些问题。
他们并不习惯和彼此双排，虽然五排的时候总选择对方，他更喜欢和鲍里斯玩，鲍里斯可以给他最即时的回应，把ak给他，跟米罗斯拉夫玩只能收获信息，没有错误的信息，信息本身，向海里投掷石头，石头没有弹跳，就这么被收纳进去。
Blyat，他说，为什么新年会出现这种问题，在这新年的第一天，米罗斯拉夫说，可能是网络，可能是跑得超频了，也可能是……丹尼尔对内容的兴趣不大，他的设置全都是米罗斯拉夫做，他从来不改，他只需要合适的桌面高度，键盘，鼠标，然后他就可以在游戏里大杀四方，他从来不在意任何的设置，他的原话是只要能动就行。但米罗斯拉夫正在认真把线拿出来，布回去，调整桌面所有的设置，他不能说别的，仰起头看天花板，烟花的影子在天花板上不停的流过，红色，绿色，金色，绚烂地来而消失就像水流，融化在所有地方。几年之后城市化扩张，他们所住的地方不再允许放烟花，12月31晚上丹尼尔一个人从实验室出来反而觉得街上很安静，他也习惯了这种安静，烟花很难买到，也很难看到，有时候丹尼尔眯起眼睛能遥远地看见河边出现转瞬即逝的光点，在他的视网膜上又立刻消失，昙花尽谢。
05
他去哪了，丹尼尔坐在实验室外面的长椅上，鲍里斯突然来到旁边。谁？你在说什么，丹尼尔嘴里塞着麦乐鸡，酸甜酱真好。鲍里斯说，米罗斯拉夫啊，你的舍友，你还问我？
丹尼尔说，我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1月12日，鲍里斯说，你们不是舍友吗？他去哪里了，你怎么会不知道。丹尼尔耸肩，我们并不互相过问这些东西，为什么我会知道？可是他已经半个月没有出现了，丹尼尔。
鲍里斯，有很多东西就是这样的，我真的不知道。
丹尼尔在圣诞假的最后一天写完了自己的最后一个作业，于是决定立刻把他需要的觉补上，他滚入被窝进去半休眠状态，米罗斯拉夫买了荞麦和酸奶回来，打开灯才发现他滚在被窝里。米罗斯拉夫！关灯！啪，刚打开的灯关上了。对不起，米罗斯拉夫说，我以为你不在。没事，丹尼尔嚷嚷，我要睡了。窗帘拉着，在这个暖气烘得如此温和的下午，丹尼尔睡得很舒服，只是途中似乎有聚光灯突然打在他身上，他站在舞台中间，米罗斯拉夫，弗拉德，迪马，都在他旁边，米罗斯拉夫在灯光下在他耳边说，丹尼尔，我要走了，我要离开了，丹尼尔。灯光太眩目了，丹尼尔的大脑还没开始处理这一条信息，他只能说，好的，再见，他意识里做出了挥手的动作，这一幕马上被关上灯拉上帷幕。他陷入了更深的睡眠。
丹尼尔醒来，他已经睡过了十二个小时，六点，还有星星点点，宿舍的灯关着，米罗斯拉夫不在。米罗斯拉夫？他叫了一声，米罗斯拉夫？没有人应答，他只好走下床，打开灯，米罗斯拉夫的床一切都整齐，而其他他个人的一切，牙刷，牙杯，毛巾，书包，他常穿的绿色毛衣，黑色帽子，耳机，书包，都不见了，只剩下两台电脑，鼠标孤零零的在桌子上。米罗斯拉夫？
06
迪马和丹尼尔面对面吃着饭，丹尼尔把不爱吃的全都捡到一旁，只舀着芝士土豆泥吃。迪马说，丹尼尔，你回去又回来之后没有任何问题吧？毕竟我们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那一卷胶卷也没办法现在洗出来。
丹尼尔耸肩，能有什么问题？我们都校正过这么多次，你看我现在不是和你在一起吃饭吗，就算出问题了那也是饭堂的问题。迪马说那就好，我们都怕是因为米拉不在。丹尼尔皱起眉头，眉心聚在一起，都多久的事情了，鲍里斯都明里暗里找我聊过这么多次了，怎么会有问题呢。迪马说米拉，米拉他。我也不知道，丹尼尔打断了，就这样吧，我怎么知道呢？没有关系的。迪马，如果是你的话，你会选择回到什么时候？
我的话，可能是大一的那一年吧，还不需要转学的时候，在莫斯科，那是我第三年在莫斯科，我觉得我终于可以……我觉得我终于有……，算了，反正也这样了。
丹尼尔专心致志地给餐盘上剩下的土豆泥弄成一个猫脸的形状。
迪马说，那你呢，丹尼尔只是说，下次我去的时候，给我也带上一个相机吧，迪马说，那当然没问题，我们还要验证稳定性。
丹尼尔说，快走吧，一点四十五了，你下午还有做助教的实验课。靠！我没拿靠枕，还得回一趟办公室，丹尼尔笑了。
07
丹尼尔站在机器里，迪马塞给他一个胶片相机。宾得，可变焦，莱昂尼德淘回来的好东西，可惜不能摄像，不然莱昂尼德会让你拍一些内容来帮助他成为本世纪的塔可夫斯基。我不懂塔可夫斯基是什么，还是让莱昂尼德拍他的库尔干民俗风情吧。迪马笑起来，门关紧，丹尼尔的视线又被弧形的门拓宽
3，2，1。
丹尼尔睁开眼，湿润的触感从手指传来。
这怎么是湿的，他说。他发现自己又说了这一句话，旁边的人说，昨晚下了雨。
米罗斯拉夫，米罗斯拉夫。旁边的人从仰头晒太阳到看着他，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相机，他说，给你拍一张吧？莱昂尼德淘回来的。米拉，好吗？米罗斯拉夫摆出一个不置可否的表情，你想的话那就这么做吧。丹尼尔想了想，把相机放在了草坪的远处，设置了定时。5，4，3，2，1，咔擦。
他把相机拿回来，拨动滚轮，又仰面倒在了米罗斯拉夫旁边。过了一会，米罗斯拉夫抬起头看钟楼，两点二十了，你不去上你的课吗，我记得你今天有课的。
不去，丹尼尔说，我要打faceit，可以跟你去上工程概论。
米拉说，好吧，为什么要跟我去上工程概论？我记得你之前说对这一切实践都不感兴趣。丹尼尔手挡着眼睛，没有说话。
前一晚下过雨，太阳仍然如此明亮，把草坪晒得轻如魔毯地飘然起来，丹尼尔觉得这像小时候去死海度假，不需要用力也能漂浮，如今他也仰躺在绿色的浮床上，在他用所有所制造出来的波浪上，轻柔地拂过。
08
丹尼尔，丹尼尔。
怎么了？
你之前带去的胶卷洗出来了，底片在这里，电子版在你邮箱里，丹尼尔接过迪马递过来的封口袋。我没打开看过，迪马耸肩，不知道你选择去了哪里，我也不好看吧。丹尼尔挥手和迪马再见，往宿舍走，捏出来底片，确认所有的元素。
蓝天，即将过曝的白云，仰面躺着的丹尼尔，丹尼尔左手边放着一把蓝色的伞。
呼，吸。丹尼尔走到了宿舍门口，打开房门，他看到两台并排的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