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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的凶兽侧卧在染了血的稻草堆上,虬结的鬃毛像缠绕的麻绳,每个死结附近都卡着黑红色的血块和腐肉碎渣。它气若游丝,一副随时都会撒手人寰的模样。兴许是血气呛到了新苏丹那尊贵的喉咙,自从进入这座地下监牢开始,阿尔图的呼吸里便总是会穿插着几声咳嗽,不过从肺活量来判断,他明显比这头狮子能活。
阿尔图坐在草垛旁,毫不在意下摆的坠饰已经耷拉到地面上去。他从腰间的口袋里变出一把木质长梳,这梳子的梳脊嵌着个用黄色郁金香拼成的太阳,梳齿颇为宽大,当他拿着它放到那坨打结的鬃毛附近比量的时候,狮子恰巧抬起了头,那丝丝缕缕的毛发便像被磁石吸引般吸附到梳齿的狭缝中去。他们隔着毛发对视了几秒,是阿尔图先移开了目光。
“……都打结了,”阿尔图愣了会儿,才将视线对准那一个挨一个的死结。他忍不住又咳了一声,就像有人用羽毛去瘙他的肺似的,“乖一些,我来帮你梳一下吧。”
狮子哼哼两声,阿尔图听不清它在说些什么,但他猜这大抵是应允的意思。
那些带着血痂的死结格外顽固,黏连得像在毛发里生了根,何况它的毛甚至还打着卷儿,但这位新苏丹没表现出任何疲惫和厌烦的姿态。他左手攥着那把梳子,右手则拾起一缕打结的毛,动作娴熟,充满耐心,花费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将狮子这一头乱糟糟的鬃毛理得通顺。而这凶兽却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趴伏在草堆上让人伺候,若忽视它身上的伤和束缚手脚的铁链,仿佛它才是监狱真正的主人。
它褪下的浮毛被团成了一个棕黑色的圆球,阿尔图眼疾手快地将它握在手中,宣示主权:“现在它不再属于你了,我要拿回去,弄干净,给贝姬夫人做成玩具玩,”狮子翻了个白眼,用鼻子吐了口气,挑衅般用牙齿衔住阿尔图的下裳,而他却动也没动,只低着头瞧它,“你不许有意见。现在我是苏丹,我的朋友是维齐尔,你再也坐不到那张太阳座椅上了,你得听我的。”
于是狮子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声类似笑的动静,它伸出舌头,灵活地越过那些布料,讨好般舔了舔阿尔图的小腿。新苏丹依然像在地上扎了根的植物,没躲,也没一脚踢过去。他只是沉思了一会儿,又咳了声,然后突然叹了口气:“呃,我似乎病得更厉害了,”阿尔图说,“我刚刚甚至忘记你其实是个人,我还以为你是只动物。”
前苏丹的一边眉毛挑了起来,他终于有了眨眼和抬头以外的动作。他有些艰难地支起上身,伸出胳膊的时候,手上的镣铐像风铃似的哗啦响。他将满是伤疤和血痕的双臂搭在阿尔图的腿边,把他牢牢按在泛着腥味的草垛上,虽说即使他不这么做,阿尔图也没有要动屁股的意思,但这小小的任性被默许了。“嗯……”他偏着头,刘海盖住眼睛:“你把我看成什么了?”
“……一头山狮,”阿尔图眨了眨眼睛,“我曾经杀了一头狮子,将它的头和折断的征服卡一起呈给你。我似乎将你认成它了。”
“哈!这能回答为什么你在这几天只给我送生肉和冷水,”苏丹立刻哈哈大笑起来,然后他蜷起了身体,兴许是这个动作扯到了某处伤口,“我还记得,那是你第一次折卡,但你这回怎么没砍掉它的头呢?”
“因为我觉得不能这么做。并且我很高兴我没砍掉*你*的头。”阿尔图抚摸着他的头发,死结和血痂已经被摘掉,发丝变得光滑柔顺了许多,但显然,一把沾了水的梳子也敌不过满脑袋自来卷,蓬松的触感就像真的在抚摸动物似的。他专注于手下的感觉,心不在焉地问道,“你吃掉那些肉了吗?”
“我吃了,”苏丹哼了一声,“奈布哈尼来过,他帮我烤熟了它们。”
“哦……他做得很好,”阿尔图诚恳道,“我会给他三天休假,作为他费心弥补我过失的报酬。”
苏丹咧开嘴,恰好露出前些日子打上的金色舌钉,周遭还泛着红痕。“他应得的。”开口时,他的手指划过阿尔图的腿,惹得对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做什么?!”阿尔图立刻睁大了眼睛。
苏丹本想指指自己的嘴巴,但他发现他抬不动那沉重的枷锁了。于是他只能朝眼前的人努了努嘴:“嗯。没什么,只是想问问你,这回怎么不吻我了?”
“别说的好像我以前和你多恩爱一样,恶心。”阿尔图拧起眉毛,苏丹则大笑起来。但这笑声只持续了短暂的几秒钟,很快,他脸色惨败地面朝下倒在草堆里,像搁浅的鱼似的抽搐几下。
他们俩维持了约有十秒钟的沉默,苏丹倒了几口气儿,阿尔图收回拳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他的骨节上还泛着红痕,看来刚刚那一拳用的力气着实不轻。他叹着气,语气带着浓厚的恨铁不成钢:“别笑了。哪有那么多好笑的事?我虽然没想让你死,但也不打算治你的伤,如果它们恶化了,那你只能自求多福。”
“可我们明明亲过很多次,上回你来看我的时候,我们还做爱了,”苏丹却恍若未闻,自顾自说下去,“你已经忘了吗?我可以帮你想起来。嗯,第一次是在欢愉之馆,为了一张金纵欲。除了你和我以外,还有许多看客。那时为了得到与我交欢的机会,你付出了多少努力?我还记得,你的妻子梅姬……”
苏丹忽然发觉自己的头悬在了半空。有那么一两秒,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首身分离,但很快他便察觉到头皮上的撕扯痛——原来是被人揪起了头发。意识到这一点时,他眨了眨眼,笑容重新出现在他的脸上。紧接着,后方传来的力道让他的头重重撞向墙壁。一下、两下……他打着哆嗦,耳边嗡鸣不止,温热的血从额头流淌到下颌,这感觉十分诡异,但却为他带来某种深切的愉悦。
“下次我会带温水来给你擦洗身体。”阿尔图站起身,带走了毛球,把梳子塞到已失去意识的苏丹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