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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敷的空气沉静下来,只有纸制的耳坠因晃荡发出声响,但很快停滞,宾客的目光像针刺将缘一钉在原地,父亲盯着地板上的木剑一语不发。
缘一垂在身侧的手颤抖不已。我在他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想象那惶恐的样子,我走上前向父亲请示,等我将缘一在表演时掉落的木剑捡起来,他才慌忙地将其接下,抬起头看向我的脸色苍白。
我拿起自己的木剑,摆出组太刀的架势,缘一照着我的动作在对面站定。木剑举过头顶斩下,空中的目光被划开,光线从刃面滑下,泛出柔顺的色泽,剑身相撞的震动从紧握的掌心中,顺着血管传递到心脏,专注于呼吸,让呼吸牵扯肌肉,防守,进攻,控制击打的力度,抬起缘一再次因紧张就要落下的动作。
剑术表演结束后父亲的神色有所缓和,宾客们笑着说起别的话题,我便先领着缘一退了出去。关上滑门,将内里的喧嚣隔绝以后,缘一的身体整个放松下来,就好像他不是待在座敷之中,而是从那时开始便一直被人掐着脖子。
我们在水井旁的小亭坐下,天色已晚,室外的风微凉。
“谢谢兄长大人替我解围。”缘一坐在一旁低着头,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说话,从他被父亲点名单独表演之后,缘一就一句话也没说过。
“抬起头,缘一。”我一直都看不惯他卑微的模样,总是蜷缩身体,也从不目视前方,“即使技不如人也要胸怀坦荡,畏畏缩缩成何体统。”
“兄长说的是。”缘一点头应下,只是刚和我对视又惯常逃避地躲开,想起来不能看地面,只好望着菜园低垂的绿叶。
我对他的表现蹙眉,但缘一向来如此,虽然已经多次纠正,他也改不过来这性子。
“兄长好厉害,不像我,在宾客前的表现总是很差,”缘一的语气低落下来,“不知道为什么父亲要让我表演呢,明明兄长的剑术一直都比我好呀。”
父亲的目的就在于此。历来双生兄弟争夺继承权的戏码层出不穷,如今继承的年龄逼近,父亲正好通过这个机会来挫灭缘一的心气。我不想再次打击他,于是说:“父亲想锻炼你的勇气,缘一,不要总躲在我身后。你应当将今日的经历牢记心中,从中汲取稳固的力量。”
缘一终于将他躲闪的目光转过来,露出柔软的、绝不该出现在继承者脸上的笑容:“可是被兄长保护的感觉很安心,我想一直都有兄长可以依靠。”
我只当他还小,没再说什么,不过长子的责任感作祟,我认为这确是需要守护的。
这时缘一看向小亭外的天空,顺着手指的方向,一颗星星正从天际坠落,留下一条锋利的弧线,好似有谁剑光一闪,便劈开了大半夜空。我压下不稳的心绪,一股异样的熟悉翻腾其中,缘一如梦似幻的声音传来,多美啊,他如此称呼这异端的征兆,待我回过头,小亭中空无一人,刚才的话语只像微风拂过就不见了踪影。
我用手握拳捶了捶跪久的腿侧,本以为足够隐蔽,父亲还是投来了警告的眼神,我不由绷紧背部,重新端正坐姿。
调整的时候我看见另一侧的缘一双手撑住膝盖,低埋着头,垂落的卷发遮掩了大部分面容,但紧咬的牙齿还是能显示他的紧张不安。
叔父还在陈述建议,他将缘一近日的种种表现列出,细数他为家族做出的贡献。缘一这些时日在各方面的表现的确突出,对家族来说是好事,但也非全然如此,这样的行为可以称之为活跃,而在某些人眼里便是逾矩,比如父亲越来越不可辨明的神情,缘一将头埋得更低了一些。
他的身体还是很虚弱,难以保持长时间的跪姿,但缘一似乎已经学会了忍耐,在公开场合不再同小时候那般出差错。只是我仍认为他操之过急,这次落水一事也是,叔父的幼子在池塘边玩耍时不慎落水,是缘一跳入水中及时救了回来,后来还因受凉卧病修养了半月,叔父自然感激。然而,虽说救人心切,但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吩咐一旁通水性的护卫前往,都是更妥帖和得体的做法。
不知是察觉到了父亲的态度,还是本就没有打算,叔父停下铺垫,最终为缘一争取了较好的领地和职务,都在合理的范围内,父亲点头应下算是同意。缘一的身体支撑不住地垮下去,但巧妙地用道谢的动作盖过了。
最后是继承仪式。在正式宣布的那一刻,我才发现我从始至终都未产生太大的波动,毕竟我正是为此而诞生的,我是作为家族的延续而存在于这世上,也将作为家族的一部分继续存在下去,没有人会对自己的存在产生质疑。
缘一被唤上前去,父亲对叔父所说的内容给予了肯定,并且增加了部分赏赐,希望缘一未来继续为辅佐家族尽心尽力,最后让他亲自为我呈上装有朱印的印盒。
印盒被缘一双手捧至跟前,他低着头,不曾与我对视。似乎从长大的某一天起,缘一就不再愿意与我对视,而和小时候的躲闪并不相同。
我没有看接过来的印章,只觉得手里很轻,和想象中威严的重量不一样,我仍旧望着缘一头顶的发旋,像一个无底的洞将我卷入进去,我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退下吧。”跪在眼前的仆人离开,等屋内再次只剩我一人时,我才沉下心来阅读手中的信纸,可纸上整齐排列的文字却像墨渍晕染开,看得我眼花,连同头也晕起来,那些墨渍逐渐从薄薄的纸张上脱离,化作低语钻进耳朵里,我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只是被驱使着打开门,朝屋外走去,它们追赶着我离开走廊,石灯笼在雨中朦胧地闪烁,我没有戴斗笠,径直穿过庭院,泥土和煤灰的味道严重起来,我站在已经有些破损的柴房门口,雨水顺着手臂滑落,十分冰凉。
我推开木门,险些没有看见角落的缘一。他站在阴影中,被门外灯光照亮的腿部到处是斑驳的伤痕,我取下灯笼放到我们两人之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从小到大,缘一的样貌和身形都与我极为相似,我从未想象过他这副样子,就像寻常某日在镜子前整理行装,镜中却出现了形似鬼魅的身影,皮肤灰黄,原本蓬松的长发也失去光泽,用来挥剑的手臂干瘪无力,可能连重物也无法提起,我看着缘一的眼睛,不适的情绪从心中升起,不自觉移走了视线,反倒是缘一一刻也没有挪开,从我进门起,他的目光就锁定在了我身上,让我难以承受。
我该告知缘一他将被处以死刑的消息,在战场上脱逃本就是死罪,更何况缘一还带领一支小队,这很快让战局出现一条豁口,尽管最后弥补回来,也造成了很大的损失。我远在战场的另一端,对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直到返回主屋才得知情况,而缘一已经被抓回好几天了。他看上去对自己的命运心知肚明,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在战场上逃走的时候,有预想过自己的结局吗,如果知道,为什么还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你对这个结果满意吗?”一瞬间我以为是我发出的问题,但我并未开口,可是缘一......我不明白。
“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你满意了吗。”缘一几乎是在逼问,我对毫无缘由的质问感到愤怒,更不知道他有什么资格愤怒。“注意你的态度,缘一。”
“注意你的态度,缘一。”他胆大包天地重复,“可我猜兄长更想说的,是注意你的身份才对。”
别再说我听不懂的话了。缘一疯魔一样地开始胡言乱语,一定是长时间的缺食缺水影响了他,我不想再与他浪费时间,转身准备离开,他却猛地抓住我,看起来干枯的手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我一时竟无法挣开。
“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看着我啊兄长!”缘一的面孔狰狞起来,比他消瘦的脸颊更让人陌生,我不可抑制地感到恶心。别再靠过来了,我一点也不想看见这个。
柴房不知何时何处燃起了火星,铺天盖地卷起烈焰,火舌的卷须在我们之间缠绕,缘一头顶的横梁倒下,火焰将他淹没,焦黑的残渣飘进鼻腔,黏在气管间,我无法呼吸。
直到火焰褪去,立于一片虚无之中,脚下平静如漆黑的湖面,站在另一面的缘一恢复了他过往的模样,他用与我何其相似的面目说:“这是你想看到的吗?”紧接着,那与我何其相似的身躯跪下去,额头抵在脚边,谦卑地发起抖来,与我何其相似的嗓音开始求饶,求我饶他一条生路。因为上下相对的位置,我能清晰地看见低埋的表情,如此丑陋,令人作呕。“起来,缘一。”呼出的气息乱了,我并不想承认有恐惧在胸中蔓延,他看起来不像缘一。
那他是谁?逐渐成型的答案让我退却,可这丑恶的形象如影随形,我无法远离半步,再次低头凝视时,那倒影如同被波澜搅碎的水中月,模糊不清,扭曲可笑。
我抬头向上看去,只有我,只有我在这无边的黑暗中。从来都没有太阳,只有我和我摆脱不了的倒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