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人在最绝望的时候会看到什么。
答案肯定不该是死于你手的哥哥,何况他老了三十岁。
于是,比愤怒先来的是叛逆,他甚至没力气去调动情绪,驱使但丁出剑的是杀了赝品的本能。该死的恶魔,居然敢冒充维吉尔,还是这么老的版本,侮辱他的发际线!
“铛!”金属相撞,火光四溅。短暂的耳鸣中,但丁手腕阵痛,叛逆被挑落在地,细长的武士刀横于颈侧,魔力威压让他直接跪倒在地,动弹不得。中年版维吉尔后退半步,状似惊讶地打量着他,如同看到绿屁股苍蝇啃食蒙杜斯一般慢速眨眼,左右踱步。硫磺味充斥于闭塞的空间,魔人化的热浪席卷而来,而恶魔只是勾起嘴角。抬手,下压,巨大的压力就让但丁不得不弯下腰,双手撑地,才勉强没趴倒在地,现在,他愤怒了。恶魔的本能让他汗毛倒竖,瞳孔收缩,生理性的恐惧让年轻的半魔想要逃离,可更为浓烈的恨意烧干了最后的理智。维吉尔!祂怎么敢,怎么敢用这张脸!
“没人告诉你别用那张脸吗…恶魔!”但丁毕竟是但丁,他以十数断骨为代价在力场中直立,撑起叛逆。
“我想我从未收到通知。”维吉尔挑眉,嘴角笑意更甚。
与年轻的弟弟交手对魔王来说算是新奇的体验,他离开了那段噩梦,而这个但丁深陷其中。绝望的雾霾笼罩在被迫接受弑亲命运的猎人身上,他下手狠厉却乱了分寸,年长数十岁的维吉尔没花太多时间就再次控制住了他。三发幻影剑,精准地将人钉在墙上,红色的衣摆自然下垂如敛起的蝶翼,血液从创口涌出,阎魔刀横于颈侧,封住退路,在但丁近乎实质的怒火中,维吉尔缓缓开口:“毕竟这张脸我已经用了四十年了,弟弟。”
但丁没再挣扎,幻影剑消失的瞬间,他没管叛逆,直愣愣地抓住维吉尔的衣领,伤口愈合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眼角泛红,喘息愈发剧烈,肩膀起伏下,他难以控制地低头,全身重心前倾,脚步踉跄,跌到魔王身上,呆滞的如同一根刚从地里拔出的胡萝卜。
萝卜本人僵直地靠在维吉尔怀里,惊疑中被扶住肩膀,顺着脊骨抚摸,下意识后退半步,而年长者的手尚维持原位。
“维吉尔?”魔力和熟悉的面容都告诉他这个答案,可但丁不敢相信,他迫切地需要得到再次肯定。
“如你所见。”年长的半魔向他招手,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传奇恶魔猎人迈出今生最迟疑的一步,他紧张地吞咽口水,谨慎地靠近,小心地抬眼打量陌生的哥哥,在犹豫间被揽入怀中,散乱的银发被轻轻理顺,血液粘着的结块也被挑开,刘海被撩起梳开,深蓝的魔力渗入发丝做最后的清洁。缓慢眨眼后,但丁意识到自己哭了,带着温度的魔力让猎人大脑昏昏沉沉,他无法自控地贴的更近,直到被蓝色完全笼罩。战斗带来的疲劳在魔力冲刷下一扫而空,但丁从一只炸毛狼狈的潦草大狗变成了耳朵后撇,油光水滑的…大狗!维吉尔的手上下翻飞,从衣领摸到腰带扣,连但丁内衬的褶皱都被他认真捋好,状况外的弟弟毫无反抗之力——也许他根本不想反抗,他只想静静躺在这里,发出犬科动物般的轻哼,然后把自己埋得更深,如果维吉尔没踢到滚在地上的空酒瓶。
“但丁,你喝了多少酒。”这听起来很不妙,维吉尔像抓一只偷吃巧克力的狗一样抓住但丁的头发,轻轻拉出来,而后者企图借着高低差——以极有水准的角度仰头,眨眼,对视,移目,行云流水的操作!半魔人不会因为多喝了几瓶…呃,几十瓶酒而死,就像狗不会死于代可可脂,这确实不太健康,但绝非不可饶恕。维吉尔沉默的数秒,他已经重新埋入硬质的黑色布料,试探地左右轻蹭,而魔王毫不留情地将可怜的弟弟按回沙发,毅然决然地离开……打扫地板,但丁微妙的感到脸颊发烫,他决定把这归咎于酒精。
等待的过程委实难熬,而年幼的半魔目前还不善于此。他焦虑地抿唇,眼神追踪着近在咫尺的哥哥,皮靴高频敲击地面,衣摆攥在手里捏出不易散的褶皱,在他开始啃咬下唇的时候,维吉尔端出一杯番茄汁,而他当面饮下小口时,魔王再次投入清洁工作。简直像做梦一样,但丁恍惚着,当你目睹哥哥死亡并强迫自己接受现实,陷入无尽的悔恨与痛苦之中时,你老的像你不知所踪的爸一样的哥从天而降,把你暴揍两顿后,拥抱,以及,打扫被你弄的犹如狗窝的房间。魔力不能作假,阎魔刀和叛逆一起被搁在茶几上,而但丁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闭眼,睁眼,维吉尔消失!多么熟悉的流程,接下来只需要去找一瓶酒…什么叫该吃饭了但丁,别想继续喝酒?
“你怎么还在…幻觉时间该结束了。”但丁选择绕过虚影,尽量不去想为什么幻像有温度,直到他被绊倒,摔进中年版维吉尔臂弯里,被餐盘敲了脑袋。
好吧,幻觉不能解释他为什么会坐在桌前,咬着钢叉,咽下一圈速食意面。热乎的,裹着番茄肉酱,勉强没过保质期——称得上稀奇,因为但丁基本不会走进厨房,维吉尔创造了一个奇迹,总之,他终于暂时相信,维吉尔是真实的。魔到中年的哥哥除了发际线危机依旧帅得惨绝人寰,年少轻狂的锐气被更为沉稳的温润取代,棱角锋利,深邃的眉眼历经岁月雕琢多出几分内敛,宽肩窄腰,身形修长挺拔,生若非生不逢时,“三谎言雕像”的原型就该是他——暂且不谈维吉尔能否考上哈佛大学,假设他考上,但丁相信全校没有帅过他的(不包括但丁本人),而帅“哥”本人正在盯着他吃饭。
在维吉尔的注视下,他卷起最后一撮面条,以半魔超人的控制力,完美地让意面与酱汁接触,还原光洁的瓷盘,并郑重地举起叉子,送入口中,咀嚼,吞咽,舔舐,直到钢叉能反射出主人略显紧张的脸。他的哥哥宛如雕塑般端手站在那里,扫视一干二净的餐盘。但丁没忍住舔了口下唇,忐忑得如等待长官检阅的新兵,“好孩子。”这绝对是来自地狱的声音,传奇先生如是想,不然他怎么会被熊熊燃起的业火烧得面红耳赤,不然他怎会被无形的长针扎得坐立难安?维吉尔来自最恐怖的地狱,而恶魔猎人无所畏惧,他发誓,即使是十八层的“酷刑”,他也照收不误!更多,但丁想听更多,那大提琴般的,在海上兴许业绩比肩塞壬的声音,而维吉尔是慷慨的。
“做得很好。”又一句夸赞,仅仅因为他吃干净了意面。维吉尔移走餐盘,前倾身体,直到但丁能清楚地看清他每一根睫毛,才缓缓抬手……现在,但丁没法跺脚了,他被捧住脸,除了直视哥哥浅得近乎透明的灰蓝色眼睛(那里全是他),什么也做不了。“注意健康饮食,我的弟弟,你人类的部分需要这个。”简短的嘱托,一如既往的维吉尔风格。可怜的但丁如同被五月雨定身后拿脸接了三套满蓄力贝奥武夫,完全僵直在原地,血条明显见底,急需金魂石续命,而残忍的魔王只会乘胜追击——他摸了但丁手感颇好的银色脑袋。
但丁,败北。
耶稣在上,呃,不,他是一半的恶魔,蒙杜斯在上?但丁被自己恶心得皱眉,思索片刻决定改口呼唤他的老爹,斯巴达在上,我无法不爱上我的至亲手足,血脉兄弟,请原谅我,即使你不原谅也没办法,老爹。
完成祷告的但丁自信睁眼,决然伸手,虔诚地吻上兄长的眉心,退开,Jackpot!完美的行动!亲到了维吉尔,事后解释为对童年晚安吻的怀念?),绝不破坏兄友弟恭的温馨画面——即使机乎从未有过,假如维吉尔没有吻他,一切会这样过去…
假…假如??!!
维吉尔吻了他,很轻,而那确实是一个真切的吻。
“二十年后的你也很喜欢这个,看来总有些东西是没变的。”魔王抿唇解释。
二十年,我,喜欢,维吉尔,吻。但丁宕机的脑袋勉强提取出关键词,然后被二次冲击,再度死机,回过神来脸已经红了大半,耳尖冒着热气。会做饭的,温柔体贴的,善解人意的,帅得惊天动地的,爱上我的,居家型维吉尔,居然是真实存在的。我,也许,真的,很好命?传奇恶魔猎人头一次想感恩命运女神的馈赠,没空为逝去的饮酒自由的但丁感到悲伤,立即赶往战场的是被亲哥兼恋人感动到如流浪多年被重新找回的家犬般神采奕奕的但丁,维吉尔怀疑自己看走了眼,这个肤色明显略深的弟弟,似乎变白了几度,仿佛下一秒就要穿着老头衫,躺在沙发上发出“维吉,维吉”的声音,再索求多一份草莓圣代。
时间所剩无几,但足够但丁粘着未来的哥哥来上几次拥抱,好好告别。温暖而熟悉的魔力安抚着痛苦许久的半魔,足以支撑他抗过漫长的等待,他会慢慢学会这个。
毛茸茸的脑袋不出所料地撞进怀里,同岁的弟弟力道大的几乎能把普通人的肋骨生生勒断,而维吉尔不是人类,他稳稳地接住了但丁,安抚性地轻拍背部,等待年幼的半魔平复情绪,缓缓抬头。
“真想不到你还会做这些,维吉尔。”但丁闷声说。
“看来他什么都记住了,所以,感觉怎样但丁?”维吉尔抱住了他的弟弟。
“好极了哥哥,虽然你真是个混蛋,把年轻时候的我揍得不轻,但我爱你!”
“一直如此,但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