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圣诞节总是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日子。恨在漂泊后经常一个人在充斥着轻飘飘节日氛围的繁华城市里一个人去看街灯与节日灯的潮起潮落,爱又爱在这是所有奇迹和事情都可能成真的圣诞节。这个世界上唯一不需要为自己的过错、幸福还有爱找理由的日子,只需要最单纯的快乐就够了。
而文炫竣总是对圣诞节有着点别样的情感。这种别样的情感让人难能分得清究竟是爱或恨。他小的时候总是觉得自己特殊,认为自己其实是天神送给爸爸妈妈的礼物,不然为什么偏偏他在这个平安夜里出生,后来在频繁的争吵,隔阂与痛苦中他又觉得,实际上他确实是天神的孩子,不然为什么他要在这里受基督都没受过的苦。
当然,对圣诞节的恨还有一点,就是生日留在平安夜,好像在圣诞老人的赐福之前就已经把他给略过。他总是会收到两份礼物,而两份凑得太近的礼物总是会让人不满。更何况圣诞节还在假期内,假期内的朋友比校园日时更难联络,圣诞节用礼物的丝带把家族锁在盒子里令他们团圆,没人能把小小文炫竣的朋友给放出来让他哪怕拿到一个包装精美的惊吓盒子。
所以综上所述,文炫竣青春期的时候对圣诞节和生日的讨厌达到了顶峰。他有些时候会在圣诞的冷夜跑到城市最高的小土坡上面,枯黄的草长在僵硬的土里,躺下去之前为了防止回家再挨骂还得先从一直不离身的书包里掏出纸来先蹭几下,看看上面有没有土,检查一下冷风有没有把大地冻得结实,连脏污也一起封在下面。
那时候他抬头去看借着太阳光的月亮,青春期的月亮在圣诞总是圆满的弧度。他比出个圆圈抵在眼睛上,把视线变成廉价的玩具望远镜,视野受限缩窄到只能看见这门后的月亮。他问月亮,我的未来在哪里呢?我的愿望又在哪里呢?
——是的,尽管文炫竣都已经如此讨厌圣诞节了,但是他依然有着圣诞愿望。并且在十二岁之前都认认真真地写了下来,然后封进信封里,最后填上远在挪威的圣诞老人的地址,祈祷圣诞老人可以连着生日礼物一起给他送到。
小时候在蛋糕前,妈妈曾经问过,你的生日愿望是什么呀?小小的文炫竣还在换牙期,笑着本来要说点什么,露出还没长全的下牙后又突然意识到好像生日愿望是不能说出来的东西,转头跟那时候还没有被吵架和生活磨得麻木的母亲说妈妈坏,生日愿望是不能说出来的东西。
于是妈妈换了一种问法,她问,那炫竣的圣诞愿望是什么呢?
文炫竣想了想好像没有圣诞愿望不能说的说法,于是对着摇曳的烛火,甜香保质期却短暂的蛋糕,还有含着笑看他的姐姐和母亲说:
“我想要一颗星星。”
这样无厘头的愿望当然没法实现,青春期的文炫竣却依然想要一颗星星。他要的不是那些彼此相吸又远离的,现在可能已经不在燃烧的,挂在黑夜之上的星星,也不是那些遥遥在海上予他指引的灯塔。想要的东西总是说不出来,又因为无法描述其形而求不得。他的心总是这样,在找到答案之前就先渴求,驱动着他去寻找。
后来他快要二十岁,顶着手机三格电来了首尔,来首尔的前一天晚上他没睡觉,却躺在同样的土坡上看星星,做一个白日梦。梦里他说自己想要一颗星星,于是一颗星星奔他而来,变成了一个Riot的图标,他点开图标上了王者成了韩服路人王,最后说我要去打电竞。如果是在赢了世界赛之后,成为某一年的第一人之后,怎么不算是自己也得到也变成了一颗可以供人仰望的星星呢?文炫竣同自己说,要得到一颗星星的第一步,得先是成为一颗星星。
于是现在,马上要步入二十三岁的文炫竣,成为了英雄联盟历史上打野位的第一人,自己有三颗星星,一个第二故乡,顺便还有一个上单男朋友。首先男朋友这件事实在是意外,不在人生的计划里,毕竟谁会在不确定自己性取向还在探索的年纪里计划自己成为一个男同性恋?其次和队友谈这件事也并非本意,都知道办公室恋情有风险,但是爱情这东西来敲门了你又不能把它关在门外。
爱情是一种人生的仅有一次,你捧起它的时机也可能转瞬即逝。就像是来打职业一样,文炫竣把自己变成男同性恋也只用了简单的三分钟,三分钟里他什么都没想,只是用拳头抵着自己的心脏,想自己心的答案。
人生一如既往扑朔迷离,而他徘徊不定的时候连一本可以依靠逃避的三万页答案之书都没有,他只得再一次用行动去求人生的解,在赢下比赛的聚餐后,他拽住崔玄凖那他一只手就能把握住的手腕,在那个人迷茫的温和眼神下完全不瑟缩的说了这句话:
“玄凖哥,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吧!”
像是初中里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后来他想想,自己怎么会连一句情话都没准备过呢?
下一秒就被崔玄凖捂住嘴拉进墙角,大两岁的哥哥比他高些,腰和肩膀却窄得很,捂住他嘴的手上还带着点刚抹完的护手霜的香气。文炫竣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做蠢事了,而可悲的是他提前意识到的同时竟然完全无法阻止自己的举止。他轻轻地舔了一下玄凖哥的手心,没什么味道,舌头也没什么感觉,就好像是吻住了一杯水一样。
“不是,你疯了呀!”崔玄凖把手从刚刚大声告白的人嘴上撤下来,湿润的触感让人心烦意乱,而这样的心烦意乱又为心跳再添上把火,因为这不就是心在告密吗,在说出拒绝之前心跳竟然已经把同样心动的秘密给说了出去,“这么大声,被人听到怎么办。”
“哥想说的只有这个吗?”Oner选手在野区的节奏一向很好,一旦抓住入侵的时机就会把对手的所有资源抢占一空,在恋爱上明显也是这种风格,颇有种不把人逼到南墙死角不肯走的架势,“哥对我的回答呢?我被人听到也没关系啊,喜欢哥是一件很值得对全世界说的事,哪怕只是单方面的喜欢。”
“你...我..”崔玄凖欲言又止,想说的话变成堵在喉咙里的气音阻塞了呼吸,吐不出来的词句变成加速心跳的罪魁祸首,脸颊好烫,身体好烫,脑袋晕乎乎的,他想,这算是什么呢,我是被某种东西融化了吗,连带着舌头和牙齿也一起,融化在了不知名的高热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唯余此刻呼吸沉重的暧昧沉默,“......”
“没关系的,哥,你不用现在告诉我答案。”文炫竣松开他的手腕,热源远离了自己,余温却还烧的滚烫,“爱不是这么一朝一夕就能做出决定的东西呀,但是哥,我希望你的决定出自你的心。不是因为觉得队友表白了就一定要答应,不是为了平衡队内关系避免尴尬和矛盾,我喜欢你,我的爱是我自己的事。”
“而我不希望这份爱会成为枷锁,又或是某种沉重的东西。就算是要拒绝我,哥,我也希望你想到我的爱时,想起的是能够让人感到轻飘飘的幸福感的爱。”
“晚安,哥。”
该怎么办呢?自己的心呀。崔玄凖留在原地,像是中了蛇女的缚地石化一样还保留着文炫竣还在时的姿势。过了一分钟,又或者是崔玄凖的小世界里的一个世纪,他缓慢地脱离了那样的控制,另外一只手覆上刚刚被人握住的地方,顺应着地球的重力靠着墙滑坐在地上。
T1大楼的温度恒定在一个让人体舒适的数字,这数字让锃亮反光的漂亮地砖保持着冷,却浇不灭现在在他身上燃灼的火。
为什么跳的这么快呢?被触碰的地方还留着竣尼的体温——想到这个名字现在又会再带来一连串的生理上的连锁反应,激起下一阵战栗。崔玄凖的手从那个手腕上挪开,用自己微凉的手背去扑灭脸上的红绯。温度一致后就再放在墙上降温。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他终于是把自己的温度降下来点,不至于带着一团迷迷糊糊爱的浆糊地走回单人寝室。尽管其实后来有人说,那天看见玄凖是同手同脚走回宿舍的,还在想发生了什么呢。
睡不着,无论怎么样都睡不着。心在被什么东西所炙烤,马上就要变成别人烤肉店庆功宴上的一盘小菜了,用漂亮的翠绿色卷心菜包裹起来送进嘴里。崔玄凖这么想,突然有点想吃烤肉,又想到最近实在是没什么理由去办庆功宴,最后被迫回到这样不知名的焦灼里。
这份焦灼与往常的不甘截然不同。操作不好的时候、差一点点就能赢的时候、无法被金色的雨所眷顾的时候、与奖杯失之交臂的时候,焦灼感往往也会浮现。如果自己做得好一点,做得再好一点,是不是一些事情根本就不必要发生?不会被赶出GRF,不会让大家天各一方,不会看到同队的队友们被轮换,不会让人落泪,也不会让人痛苦。
这些可能性在某些心烦意乱的夜晚会悄悄浮出他的海,然后将那片汪洋变成干涸的沙漠。但是现在的情况却截然不同。啊,好烦啊。他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抱住自己的枕头痛殴了它两下,最后又躺回到枕头上。为什么要说爱呢?爱是什么呢?爱应该是现在这样的吗?
这个字轻易挑逗了人心那片平静的水,高温带来的水汽在这片无垠的土地上酝酿起一场无法落地的风暴。崔玄凖想咬咬自己的手,又觉得万一受伤了打英雄联盟的很痛该怎么办,转而改为趴在枕头上面咬枕头。讨厌文炫竣,又不算彻底讨厌他,讨厌这样被轻易挑弄的心绪,又偶尔会觉得欣喜——
等一下,欣喜?这对吗?自己为了这样的告白而欣喜吗?他放过那个被他折磨得皱巴巴的枕头,突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平和,他的欣喜又源自于哪里?难道早在文炫竣对他说出喜欢之前,他的心就已经在暗自期许这个答案了吗。
干什么嘛,他拽过被子的一角抱在怀里,那如果是两情相悦的话,这样的苦恼和焦灼又算什么呢?不过自己喜欢队友是没关系的吗?平和带来困意,困意又带来更接近潜意识的思索。在崔玄凖的小世界日历纪元中,年被圣诞节所分割。
为了这样一个爱与奇迹都会无理由发生的日子,崔玄凖会提前为它的到来而开始酝酿自己的欣喜,会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听所有圣诞主题的歌曲,然后在一次次地倒数里想,今年自己也是个乖孩子吧?说起来就要到圣诞了,而文炫竣——文炫竣似乎是十二月二十四号的生日。
这个事实令人获得了诡异的安全感,至少让他确实安定了下来。崔玄凖喜欢圣诞节,也喜欢在圣诞夜出生的文炫竣。为了绕过那些太难懂太磨人的世俗,他将喜欢变成了一颗圣诞星,只有在幸福会无条件诞生的日子里才会闪闪发光,而藏着喜欢的惊喜盒子所选中的对象则刚好是一位出生在圣诞节的人,星星自然就跟着闪烁起来。
喜欢圣诞节和喜欢文炫竣这两者之间太轻易被他在半梦半醒间画上等号,而后他心安理得的接受了自己其实早就喜欢上队友的事实,并且觉得是过去二十五年做一个好孩子而积攒下的兑奖券为他兑到了初恋。
于是就在第二天,电竞选手作息表里的早饭后,崔玄凖恰巧在盥洗室的洗手台前碰上照着镜子的自家打野。这人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朝他笑着问好:
“玄凖哥,早安啊。”
“......”
“哥?哥?没事吗?吃早饭了吗?是不是有点低血糖?怎么不回话?”
“...哥,真的,不用有——”
嘴又一次被堵住了,崔玄凖伸手轻轻捏了捏又扯了扯他的脸颊肉,阻止他把更多乱人心弦的话说出来。
“我答应了。我也喜欢你。”
“...耶?”
“不是,你这是什么反应啊。”
“这句话应该是我来对哥说才对吧,哥!”
“不是,那你要是这样的话就当我没说吧。”
“不是,哥~。”文炫竣黏住要转身走人的上单哥哥,“只是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会答应我。而且,还是在厕所外面。”
“昨天的休息室走廊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吧。”
“那哥你确定吗,你确定中的确定吗,要是你确认的话我绝对不会放你走的哦。”
“..听起来像是在威胁。”
“怎么会呢。”
“那我不确认又会怎么样呢?”
“不可以啊,哥——”文炫竣拖长自己的音调,把哥叫出个九转十八弯来,“说出口的话,只要被我听见就收不回了。”
已经步入二十三岁的文炫竣早上醒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回味了一下这段告白过往,然后再点开YouTube自己的高光操作剪辑,以此来给自己二十三岁的人生开一个好头,顺便忘掉昨晚的梦。这个梦并算不上什么噩梦,只是从青春期起就总是爱在冬季的初雪后造访他的睡眠。梦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无意义又无厘头,那里面的一切都是白茫茫的,上一秒印刻下的脚印下一秒就会在身后再被积雪填埋,他也没回头,只是固执地向前走。、
可是好累啊,什么都看不到。文炫竣在梦里想,什么都留不住,什么都留不下,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才能到一个尽头呢?这种想法出现的时候,天上掉下来一颗星星。这星星并不是传统浪漫主义里会说的那样小巧而精致的东西,而是在科学家的推测里曾经毁灭过一个物种带来过一次寂静的陨石星。
抓住的最后些许梦的碎片就在这里结束。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下床刷了二十三岁的第一次牙,边回忆着这个荒诞的梦边偶尔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和昨天没什么变化,和前天也没什么变化,但他确确实实留住了太多东西。
第一次当二十三岁的文炫竣的他还是在生日和圣诞都许愿要一颗星星,还是对于自己生日和节日离得太近这件事不满。但是二十三岁的文炫竣自己抓住了太多东西,并且与自己的幼稚相处良好。他把自己的第二故乡作为圣诞礼物送给更多人,希望这份能让他心安的礼物可以带给更多的人幸福;他把自己幼稚的愿望当成恋人之间的耳语讲给崔玄凖听,也不期待有什么变化,只是想看见他脸上扬起个笑。
不过那时候哥的反应好像有点奇怪?他从外面回到宿舍,身上还沾着首尔冬日料峭的寒,推开宿舍楼的大门里面却一片漆黑,连经理摆在一楼的圣诞树都没在发光。
什么呀,心开始一下两下更快的跳动起来,每一次赢下比赛时心是这样的跳动的,亲吻时心是这样跳动的。这样的跳动带起不自觉的期待,文炫竣摸着黑从一楼大厅绕进自己的宿舍,不出所料的看见一个捧着蛋糕的上单哥哥。
眼前的场景魔幻的有点像是在做梦,蛋糕盒的外面缠了一圈灯带,随着人清浅的呼吸而闪烁发光。崔玄凖脸红红的,惹得人想咬上一口他的脸颊肉,把他当做平安果一样咽下去。最诡异的莫过于眼前人的身上也缠着点光带,高高的人把自己装扮成一棵圣诞树,头顶还别了一颗星星。不知道是哪里买的圣诞星灯,参考了今年队标上星星的颜色不说,还有着独立的led灯管,在昏暗的圣诞夜里亮着暖洋洋的橙黄色光,将银河带进房间。
圣诞树其实就是圣诞老人,圣诞老人其实就是崔玄凖。圣诞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脑袋上的那颗星星,说:
“送你一颗圣诞星...这个其实我想了好久。”羞涩使人说话都跟着吞吞吐吐的,现在想想这样好像有点太傻了,崔玄凖欲哭无泪,只好硬着头皮把想做的事给做完,“我也不知道应该是什么样的星星才好。所以我想,S赛的星星应该也是星星吧?那今年的这颗星,算是我们两个共同摘到的吧?”
“所以我就,找人定制了这颗星星。”
“生日快乐,圣诞快乐。”
“啊,”对某种事物妥协的声音,“真是要疯掉了,哥。”
“玄凖哥这样要让人怎么放得下呢,怎么逃跑呢。”
外套上的寒已经彻底被屋内的温暖占据,所以现在的拥抱也是同样的温度。
“那就不要逃跑了,”崔玄凖仔细想了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笑着露出两颗兔牙,说,“变成我的...猎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