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白蛇…拜託,制止我吧。)
(如果是你,就能做到。)
(拜託你,制止我……)
(白蛇……)
「——施恩。」
「燕施恩!」
施恩猛地睜開眼睛。
他身上冒著冷汗,大口喘息,像是剛從什麼可怕的東西逃離。
光線從窗戶的縫隙鑽入,灑落在他的臉上。他皺起眉頭,一道身影很快將窗簾拉緊,掩住那刺眼的光。
施恩挪動了一下身子,意識到自己正躺在一張淡藍色的床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你做惡夢了?」
施恩望向聲源,緩緩眨了眨眼睛:「這裡是……?」
「英雄高中保健室,你在走廊昏倒了。」
英雄高中。
這四個字傳入耳中的瞬間,他的腦海閃過模糊的畫面。晨光、教室、桌上的筆記,那個靠在窗邊看向自己的人……
施恩覺得自己理應很熟悉這個地方,卻又有種初次聽見的怪異感。
見施恩一副心神恍惚的模樣,那人皺起眉頭,走到病床邊,伸手碰了碰施恩的額頭。
「沒燒。」他道出結論,而後又問:「有哪裡不舒服嗎?」
「我沒事,也沒有不舒服。」施恩很快回應。
說完,他愣了一下,發現自己下意識不想讓對方擔心。
「我昏倒多久了?」施恩問。
「大概二十分鐘。」那人回答,「上課前,你突然在教室門口呆住,我叫了也沒反應。下一秒就倒了。」
「是你把我帶來保健室的?」
「不然呢?總不能放你躺在走廊。」
雖然像是嘲諷,卻能聽出埋藏其中的關心。
「然後你就一直守在這裡,沒去上課?」
那人撇開視線,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淡淡道:「反正內容都很簡單,少上幾堂也無所謂。」
確實,他的程度早就超過授課內容了。他以前也很少來上課,直到——
直到什麼?
思及此,施恩感到腦中出現了片段空白,彷彿記憶被掩藏在水面之下,想看清卻看不真切。
施恩努力回想,卻只想起自己甦醒前的夢魘。他站在橋上,驚恐地望著那血淋淋的一幕,那駭人的景象與眼前這個人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百鎮。」
施恩喚了一聲對方的名字,並在心裡細細咀嚼這本應稱呼習慣,卻又莫名帶點違和的感覺。
「怎麼了?」
「沒事……只是突然想叫叫你。」
百鎮靜靜盯著施恩,片刻後,自言自語般低喃:「當時有接住,應該沒摔到頭啊……」
「我的頭沒有問題。」施恩再次聲明。
「沒有問題,卻忽然昏倒?」百鎮挑眉。
「也許是昨天沒睡飽,有點低血壓吧。」施恩說著有些心虛。
果不其然,百鎮立刻瞇起眼睛:「你又熬夜?」
這次換施恩轉開了視線。
「我沒有熬夜,只是稍微比較晚睡。」他辯解。接著趁對方還沒來得及發表意見前,轉移話題道:「我剛剛,做了一個關於你的惡夢。」
發現對方沒有出聲,施恩望向百鎮,只見他神情有些微妙。
「你夢到我,然後是惡夢?」
「不是你想的那樣。」施恩馬上澄清,隨後語帶猶豫地補充:「我夢見……你出了車禍。」
百鎮沉默了一下,才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撞得很慘嗎?」
施恩回想著那個畫面。對方躺倒在大片的血泊之中,而他只能遠遠看著,顫抖著拿出手機打給救護車。
「……蠻慘的。」他感到嗓音發乾。
百鎮站起身,走到一旁倒了杯溫水,而後將杯子塞進施恩手裡。
「喝。」語氣不容質疑。
施恩愣愣地望著杯子,慢慢將水喝下。溫水進入喉嚨的瞬間,那乾啞的感覺也被緩解了下來。
百鎮往椅背一靠,漫不經心道:「你是不是平常都在詛咒我,才會做那種夢。」
施恩眨眨眼,有些反應不過來。
「我為什麼要詛咒你?」
「比如——考試考得比你高分,體能也比你好。你在心裡忌妒久了,就開始希望我被車撞。」
這個說法太過荒謬,反倒讓施恩覺得想笑,進而整個人都放鬆了些。
「我才不會因為這種事就詛咒你。」
百鎮看著他,嘴角輕輕勾了一下,像是早已料到他會這樣回答。
那股淡淡的笑意,讓這片空間都舒緩了起來。
保健室不算大,只有兩張床。另一張床是空的,窗外隱約可以聽到操場上體育課的哨聲。這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讓方才夢裡那一幕顯得更像是錯覺。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個夢罷了。
他默默想著,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只是個夢。
然而他心裡還是隱約不安。他總覺得自己似乎忘了什麼事,而且是某件他不應該忘記的、很重要的事。
「施恩。」
百鎮的聲音把他從那團糾結裡拖了出來。
「你現在該做的是休息,而不是在這裡用那種表情發呆。」
「哪種表情?」
「像是聽到老師要檢查作業,卻發現交不出來的表情。」
這奇妙的舉例讓施恩微微一頓。
「我每次都有準時交作業。」
他只有一次真的差點交不出來。國中時,有次他放在抽屜裡的作業突然消失,後來……
不一會,他的思緒再度被百鎮拉回。
「你已經累到連比喻都聽不出來了?」
施恩張了張口,決定還是先乖乖躺下。
「我聽得出來,只是聲明一下。」
「你不需要聲明。這裡沒有老師,只有我。」
施恩小聲嘀咕:「你有時候比老師可怕多了。」
百鎮聞言,不但沒有生氣,反倒笑意更深。
「很好,至少你還有力氣頂嘴。」
他將施恩喝完的水杯拿走,放到旁邊桌上,「你先睡一下。反正你這節是體育,等鐘響我再叫你起來。」
施恩本想說自己不睏,卻在躺上枕頭後感到眼皮沉重,彷彿身體在放鬆下來後,才遲來地湧上疲憊。
他看著百鎮回到床邊,神情平靜地俯身替他把棉被拉好,動作一絲不苟。
「……我醒來之後,還能見到你嗎?」施恩忽然開口。
百鎮再度坐回床邊的椅子上,很自然地靠向椅背回應:「當然了。」
他的語氣就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而施恩會問這種事還比較不尋常。
伴隨著牆上掛鐘規律的滴答聲,施恩的意識開始模糊。他感到睡意如同海浪一般,一波又一波襲來。
在全然沉入那股睡意之前,他似乎聽見百鎮又低聲補了一句話:
「只要你想見我,我就會在。」
聲音輕得好似他也意識到這聽起來不像自己平常的風格,卻也沒打算收回。
那句話像是一隻手,輕輕覆上施恩的胸口,把方才夢裡掀出的不安都暫時蓋住。
——你想見我,我就會在。
他在黑暗裡抓住這句話,宛如抓住一塊小小的浮木。
再次睜開眼時,還是相同的天花板。
保健室很安靜,只有牆上掛鐘仍規律發著滴答聲,昭示著它的存在。
施恩將視線投向坐在一旁的身影——百鎮正放鬆地靠著椅背,低頭閱讀著一本書,神情平靜,甚至帶著某種微妙的安定氣息。
他呆呆地望著百鎮,好似初次見到對方這麼毫不設防的模樣,又感覺自己應該見過很多次了。
百鎮沒有抬頭,卻淡淡開口:「看夠了嗎?」
施恩頓了一下。
「……我只是剛睡醒,視線還在對焦。」他隨口找了個理由。
「在我臉上對焦?」百鎮闔上書,抬眼望向施恩。
施恩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目光。百鎮也放過了這個話題,瞥了眼牆上的鐘。
「這節快結束了,你剛好在鐘響前五分鐘醒來。」
話音一落,保健室的門把轉動,保健老師走了進來。
「嗯?醒了啊。有哪裡覺得不舒服嗎?」
施恩乖乖配合著保健老師的問診與檢查。在確定沒有問題後,保健老師寫了兩張字條,遞給百鎮道:「把這個拿給你們班導就行了。顧好你這體虛的朋友,不要哪天又被送來了啊。」
百鎮接過字條,露出客套的微笑:「謝謝您,我會顧好他的。」
施恩望著這一幕,張了張口,卻沒有出聲。只是跟著百鎮走向門口,和對方一同離開保健室。
在並肩走了幾步後,他還是忍不住開口:「我之前有在保健室躺過嗎?」心裡默默疑惑,為什麼保健老師是說「又」。
百鎮的腳步微微一頓。
「某人上個月才在體育課中暑,這麼快就忘了?」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施恩。
聽百鎮這麼一說,似乎確實有這回事。某次上課上到一半,他突然感到一陣暈眩,被同班同學發現不對勁後就進了保健室。
雖然對這件事依稀有些印象,他卻不記得是發生在哪一天、什麼時間。不過——
「後來,好像也是你送我回教室的……?」
他腦中模糊地浮現了百鎮來保健室找他的畫面。
「可以把『好像』去掉。」百鎮懶洋洋修正,「還好你不是完全失憶,不然可能要改送你去醫院了。」
「我沒那麼嚴重。」施恩下意識否認。
百鎮盯著他看了幾秒,隨後才回道:「那就好。」
在說了幾句話的時間,他們已來到高一教室前。現在是下課時間,走廊上能看到一些學生在嘻笑打鬧,也能聽到從教室傳來的各種喧嘩聲。
「你們有看昨天新發售的Two Piece嗎?」
「再食炸雞最近是不是出了新口味?」
「聽說剛剛有人在廁所打起來了……」
「你買水煮蛋怎麼沒有順便買飲料,這樣很乾耶。」
百鎮在6班門口停下腳步,將保健老師寫的其中一張字條遞給施恩。
「你下一堂剛好是數學,就順便拿給你們班導吧。」
施恩接過字條,此時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他和百鎮不同班。甚至他們還是被分在英雄高中高一的班級裡,距離相隔最遠的1班和6班。但剛才他們就這樣自然地從1班門口走過,被百鎮一路送回了自己班上。
他想問百鎮怎麼把他的課表記得這麼清楚,又覺得這個問題沒什麼意義。因為百鎮的記性很好,就算說他把全校的課表都背起來了也不足為奇。
「有事再傳訊息。」百鎮說。
施恩點點頭,轉身踏入教室。
教室內吵吵嚷嚷,許多人都在聊著剛才的體育課。施恩稍微遲疑了一下,看到坐在第一排、戴著眼鏡的熟悉面孔,才走向自己的座位。
「啊……聽說你在走廊上昏倒了,你還好嗎?」俊泰抬頭看到施恩,語帶擔憂問。
施恩正要回答,又聽到一人大聲開口:「噢!燕施恩,你回來了,身體沒事吧?」
厚敏坐在靠後方的座位,用一貫精神飽滿的模樣揮手關心道,並起身走到前排。
「你怎麼會在我們班?」施恩望著他,沒多想就脫口而出。
厚敏一臉大受打擊。
「你去了趟保健室就忘了我們同班嗎?我還以為…我們已經有了中暑的情誼……」
「中暑的情誼是什麼啦,好歹也要說是送到保健室的情誼吧?」跟著湊上來的賢卓在旁邊吐槽。
對了……先前在體育課中暑,就是厚敏背他去保健室的。後來他讓厚敏先回去上課,自己待在保健室休息,再之後百鎮才聞聲而來。
為什麼剛才會認為厚敏和自己不同班呢?
「抱歉,可能是沒睡飽。我休息過後已經沒事了。」施恩回應。
「不用道歉啦。」厚敏很快振作,連忙擺擺手道,「沒事就好。平時也要多休息,別讀書讀得太累啊。」
俊泰坐在一旁也點頭附和。施恩看了看他們,輕聲應道:「好。」
見到施恩這麼配合的回應,厚敏眨眨眼,似乎反倒有些不習慣。
「是說剛剛的體育課,你沒看到我那記無敵絕殺進球真是太可惜了。」厚敏話鋒一轉,狀似遺憾地搖頭。
「別忘了,在那之前是我帶球過了兩個人,用完美的角度傳給你的。」賢卓補充。
「對,那球進了以後,裴志勳的表情超精彩。」厚敏搭著賢卓的肩,哈哈大笑,「還說這次要雪恥,最後還不是輸了。」
「裴志勳?」施恩疑惑。
此時,一道新的聲音插進來解釋:「剛才那節課,老師直接讓我們和隔壁班一起踢足球。」
「你還完器材啦,陳嘉聿……等等,你居然自己偷跑去福利社買飲料?」厚敏剛打完招呼,便馬上驚呼。
「這是體育老師請的。」嘉聿淡定喝著果汁,「誰叫你沒有留下來還器材。」
「這週的值日生是你又不是我。」厚敏抗議。
他們就這樣吵吵鬧鬧了一會,才在鐘聲響起後,回到各自的座位。
施恩拿出數學課本,翻到老師指示的頁數,開始上課,就和平時別無兩樣——本該是這樣的。
看著課本上的例題,他不知不覺就在空白處快速填上算式。等他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已經把這題解完了。
隨後他愣愣地望著課本,又默默往後翻了翻。
這些內容……我好像都很熟了?是先前預習過的關係嗎?
施恩心中再度泛起那股不對勁的感覺。
他拿出自己的課堂筆記,確認上頭最後的筆記內容確實停在老師的授課進度。但那股怪異感卻沒有消失。
施恩盯著筆記本,片刻後,在角落寫了幾個字,又望著那些字發呆了一會。
「黑板上這些,就是之前提到的公式。那麼這節課……」
聽到數學老師的聲音,施恩很快將思緒拉回,專注在課堂上。
他將筆記往後翻到新的一頁。那幾個字被蓋過去,就像將那異樣暫時埋到看不見的地方。
在寫著公式和數字的本子裡,只有方才寫下的四個字突兀的存在那頁的角落——
銀將 聯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