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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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能源之城灯火通明。不止上层办公区亮着值夜的灯光,下层的娱乐区更是彩灯闪烁、音乐喧嚣。
大多数飞机在结束工作之后都爱好到下层的油吧喝一杯精酿能量液,跟同事聊聊天,跟陌生人侃天侃地,缓解工作的疲惫。最好还能约几个朋友去洗浴、打蜡,修好身上的磕碰划痕,再回住处美美地休息。机车族的城市中,只有能源之城有这种丰富的夜生活,其他地方的机子每天除了工作就是休眠,可没有这么优渥的条件——谁让能源之城坐拥紫水晶矿藏,最不缺的就是能源呢。
不过,油吧,尤其是提供高纯度能量液的油吧,是严令禁止未满一百八十岁的飞机进入的——后者在能源之城被称为“未成年”,机体通常不能完全代谢高纯能量液,指不定会损伤摄食道、油箱甚至脑模块。
源于如此吓人的后果,超音速在今晚之前从没尝试过能量液。他规规矩矩地啃能量块,按时定量,精准地补充每天所需的能量,同时拒绝一切可疑的能量补充形式,从不参加同学的“机能派对”——尽管这件事让他被一些同学调侃成“无法独立飞行的战斗机宝宝”,但超音速认为自己这样十分健康和高效:
首先,他的师父不让他参加那些乱七八糟的活动,师父不会骗他,肯定是为了他好;其次,在每次学院竞速比赛上,他都是第一名,这足以说明那些无意义的娱乐方式削减了同龄人的战斗力、能量利用率、脑模块运算速度、引擎功率……总之,超音速认为指摘他的人是一群又弱又笨的傻子,从来不屑于跟他们为伍。
不合群加上一张不饶人的嘴,超音速在同龄人中较差的人缘也不足为奇了。当然,他也从来没想过要挽回这一点。
——除了对龙卷风。
一想起这个名字,他就觉得胸中有不适的扭曲感。
超音速停在一家非常热闹的油吧门口,端详了一下它的招牌:黑玛瑙。
好名字,就它了。
超音速决定在年满一百八十岁的这天,结束自己一滴高纯度能量液也没沾过的机生。
这个决定不是突然下的,也不是为了跟那些早早就违反纪律的同龄人合群。只是因为他前段时间在师父的办公室实习,遇到同一楼层实习的龙卷风。龙卷风随口问他下班后去不去油吧,超音速沉默片刻,极不情愿地说自己还没有满一百八十岁。
那时龙卷风看他的表情充满了震惊,光学镜尴尬地闪烁,仿佛在嘲弄他为什么如此守规矩。然后他带着超音速最讨厌在别人脸上看到意味不明的微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等你成年再去啦,小朋友。
这真是个超音速最讨厌的称呼。他在战斗机学院入学很早,年纪小,所有人都认为他比不过其他战斗机,超音速已经受够了被轻视,更讨厌别人拿年龄说事。
总而言之,龙卷风这一系列行为,无异于在超音速的雷区蹦迪。
从那天起,超音速就把龙卷风列为自己最讨厌的飞机,没有之一。同时,他也下定决心,在他满一百八十岁的这天,他要尝尝这所谓的能量液究竟是什么滋味!
超音速在油吧门口观察了一会儿,模仿着那些常客的模样,务求不让别人看出来他是个今天刚成年的年轻飞机。他发现大家都没有戴面罩,便也解除了自己的战斗面罩,昂首挺胸推开油吧的大门。
结果用力太大,门板差点拍到门后一个机子的脸上。
“嘿!小鬼,看着点!没轻没重的!”门后醉醺醺的机子冲他挥了挥拳头。
超音速本就在气这件事,引擎嗡地喷出一道蓝光:“你叫谁小鬼?”
超音速年纪虽小,作为战斗机的块头却放在那。他一副要打人的样子把对方吓得醉意散了一半,摆着手离开了:
“生面孔……脾气还不小。”
超音速没理他。他这时候想起自己不是来挑事的,但已经晚了——刚才引擎的蓝光引来了一屋子飞机的注视。
超音速相当讨厌被打量或被评判:
“都看我干什么?你们没有自己的事情吗?”
如此才让飞机们收回了视线。
他来到吧台点单,柜台里的直升机饶有兴趣地问他:
“要特调吗?你的蓝色涂装很漂亮,我专门为你调一杯。”
漂亮是个什么词?超音速从来没被人夸过涂装,更没觉得自己跟“漂亮”搭边。而且他根本不知道特调是什么意思。但已经到这份上了,他怎么也不能显得自己太无知,就点了点头。
对方奇异地笑了一下:“有没有忌口?”
超音速只能回答:“没有。”
“你稍等一下,我这就给你调制。”
超音速再次点头:“谢谢。”
“你真客气。”对方又笑了笑。
超音速坐在凳子上,心里莫名有些紧张——他的表现应该没什么问题?但他从刚才那机子的微笑中感到一丝不对劲。
那是个意味深长的笑。不止是友善,而且笑的弧度也很诡异,超音速完全不知道他在笑什么,笑容里有什么额外含义。他难道被发现是个刚脱离未成年、对所谓特调什么也不懂的战斗机?
这时,有另外一台亮橙色直升机坐到了他旁边的凳子上。超音速瞥了一眼,差点没控制住惊呼。
——龙卷风!
在他张嘴之前,突然出现的龙卷风就一把捂住了他的面甲,竖起一根手指。
——嘘。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超音速立刻用光学镜瞪他。
不过龙卷风好像没明白他的意思,神色冷静,对他眨了眨光学镜,往旁边偏了一下视线,示意他去看。
超音速意识到有严肃的事情发生了。他迅速切换到战斗时的状态,碍于面甲还被龙卷风捂着才没收起战斗面罩。他小心地移动光学镜,用余光瞥向龙卷风指示的那个方向。
——答应给他特调的那个机子,好像往杯子里加了什么黑色粉末状的东西。
龙卷风突然掰正他的头雕,一瞬间凑得极近,近到超音速都能看清他光学镜里的齿轮纹路。
“信我就别喝。”
这五个字几乎是龙卷风贴着他的面甲说的,声音低微地震动着毫厘之间的空气。
超音速能听到龙卷风的换气声,甚至在突兀的惊讶中忘记躲开。他跟龙卷风置换的气体密切地交织在一起。
“哦,你已经有约了?”
面前落下一杯冰蓝色特调能量液的动静打断了超音速的思绪。龙卷风顺手搭上他的肩膀,好像他们这么做过成百上千次了:
“抱歉,他是我的。”
???
一排问号从超音速的脑模块中刷新过去——不是?这是在说什么?什么谁的?龙卷风难道是疯了?
柜台里的机子瞅了他一眼:
“那还点我的特调?”
龙卷风叹气:
“最近嘛,有点小矛盾,他存心气我呢。他平时都不来这种地方,你之前没见过他吧?”
超音速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从来没见过龙卷风这样胡言乱语,像是脑模块失常一样。龙卷风从不这样,除非他是在演戏。但演什么?为什么要演?
超音速放在吧台下面的手悄悄戳了戳龙卷风的大腿,示意他给自己解释。龙卷风抓住他的手,掐了两把,叫他安分。
“确实没见过。”柜台里的机子点点头,仔细打量超音速,“他的涂装很特别,长得也帅气,要是见过,我不会认不出来。哎呀,那我岂不是打扰了你们?这可怎么办?”
他呵呵笑了起来。超音速芯里越来越沉。就算他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但也察觉到这个笑容和问题中潜藏了些许恶意。更让他发毛的是,柜台里的机子笑着点了点吧台,直视着他:
“你说怎么办?刚才都是你朋友在说,他话太多了,我不爱听——这个问题,我只听你的答案。”
龙卷风瞬间把他的手攥得死紧。
这必定是个很关键的问题,但超音速依然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信息都没有,这要他怎么回答?而万一被察觉出龙卷风是在演戏,后果又如何?超音速感到自己的头盔外壳都在因这个问题发麻。
但不管怎样,他得先说点什么。
“我说了就算数吗?”
超音速一边问,一边飞快地思考。下层娱乐区、油吧,究竟会发生什么情况导致龙卷风如此紧张?刚才他往杯子里放得又是什么?——该死,超音速从来没有哪一刻这样恨过自己一心扎在训练和师父委派的任务上,几乎从来没关注过其他事情……等等,他想起来,龙卷风之所以会跟他在同一层实习,还是因为他师父风雪给的任务。那时超音速还觉得是师父对自己的能力失望,所以才会把任务交给另一位城主闪电的徒弟,气得他在训练场跟程序对战了三天……所以龙卷风出现在这里,是在执行任务,打探情报?
“当然,我喜欢你的涂装,还专门给你调了能量液。今晚我听你的。”
对方的语气无比亲昵,超音速顿时一阵恶寒。他反握住龙卷风的手,压抑自己油箱里翻腾的感觉,不然他恐怕会一拳打在那台机子的脸上。
超音速突然想到,没必要弄清楚这件事的原委,只要顺着龙卷风之前的话说,保证不被识破就行了。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
“我需要一个房间。”超音速说到,“只有我跟他两个,不被任何人打扰。”
“唉,真让我伤心。你进来的时候脾气真不小,竟然还要给他机会。但谁让我答应了你呢?”吧台里的机子挥了挥手,阴阳怪气地感叹道,“你们上楼去吧,别再浪费我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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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台神秘的机子叫来两个侍应机领他们上楼。
这下超音速实打实看出来不对了。两个侍应机一前一后把他们夹在中间,分明是押送,想掉头离开都难。
走在前面的那台,喷气口明显是改造过的,闪烁着特殊合金的光泽,比正常战斗机长出一截——超音速越看越感到危险。能源之城所有机子都是从流水线上下来的,型号是固定的,超音速敢肯定没有哪个型号的战斗机有这种喷气口。竟然私自改造机体,经过允许了吗?这怎么会只是一家油吧?这情况出现在能源之城里?又有多长时间了?
龙卷风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给了他一个镇定的眼神,已不见刚才的紧张。超音速止住思绪,明白他们应该暂时脱离了险境。
他们的手直到被带入房间都没有松开。
龙卷风突然对领他们上来的战斗机说:“你俩总不能在屋里看我们聊天吧,这让人多难为情啊。”
可那两台侍应机并没有出门的意思。龙卷风捏了一下超音速的手,他才反应过来该他说话。
“我说过,只有我跟他,不能被任何人打扰。”超音速停顿了一下,“你们就这样杵在这儿,也能交差?”
那两个侍应机对视了一眼,双双出去,顺便帮他们关上了门。但超音速没有听到任何离开的脚步声——他们仍然守在门口。
他无不紧张地看了一眼龙卷风,龙卷风却忽然勾住他的肩膀,机身贴得极近,极小声道:
“当心监听。”
超音速被龙卷风的突袭搞得很不适应,他微微偏了下头雕,也小声问:
“怎么办?”
龙卷风说:“我演,你正常应对。”
???超音速的脑模块再次刷过一串问号。还要演什么?正常应对又是怎么正常?
不等他再问,龙卷风忽然把他按倒在一旁的长椅上,捧着他的头雕,脸对脸地凑上来。
超音速心里一紧,猛地推开他,咔地一声合上了战斗面罩。
龙卷风顺着他的力气往后摔在地上,不可置信地叫道:
“你推我?你怎么敢把我推开?”
超音速瞬间领悟了“正常应对”是什么意思:
“不推你推谁?你干嘛突然那么近?”
龙卷风更加委屈:“不是你要开房间?”
“你来找我,总该有话跟我说吧。”超音速从长椅上站起来,“我劝你保持距离,再靠那么近,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龙卷风信誓旦旦:“你骗我,你不想让我靠近,是因为你对我还有感觉,你芯里明明有我。”
超音速不得不佩服龙卷风,能把这么尴尬的话说得这么坦荡自然。
“少自作多情,我对你没什么感觉。”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超音速感觉芯里有什么地方猛地跳了一下——说谎。这个念头像针刺一样。当某个念头模糊不清的时候可以置之不理,但当它突然被揭示出来,不管说得是真是假,它的原貌都会在芯中浮现。
他确实对龙卷风有不一样的感觉。
超音速和龙卷风,其实从小就认识。
一百多年前,能源之城的两个城主上任后,需要分别从幼生体中选出一台机子作为自己的接班人来培养。于是风雪城主选中了实验室里研发的超音速,闪电城主从城外带回了龙卷风。
两位城主无论是日常办公还是出席会议,几乎形影不离,龙卷风和超音速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只有他们两个是城主的徒弟,最开始每天能见到的只有彼此。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在同一间休息室睡觉、在同一个房间里上课学习、在训练场上磨炼技艺……不知不觉的,他们干什么事都结伴一起。
那时超音速还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两位城主意识到,他们的徒弟跟同龄人几乎没什么交集,没有其他志同道合的朋友。龙卷风好一些,他总好奇别人在做什么,倒是意外结识了一些人,跟师父手下的将军关系也不错。但超音速不一样,他总觉得朋友有龙卷风一个不就够了吗?为什么要跟别人打交道?
风雪觉得这样不行,他得把超音速送到学院去,好好锻炼他的社交能力。闪电倒不以为意,说长大就好了。就在两位城主意见不一时,龙卷风主动提出自己想去直升机学院,他想学习成为救援直升机。
闪电问他为什么。龙卷风说,因为超音速总是飞得太快,不太爱惜机体,很容易把自己撞伤。他想学习怎么援助别人,这样在超音速有需要的时候,就能帮上他的忙。闪电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就把龙卷风送去上学了。
可惜的是,他们做这个决定的时候,超音速并不在场,他更不知道龙卷风要去直升机学院的原委。超音速一觉醒来,龙卷风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随身物品,高高兴兴地跟他道别,去了直升机学院报道,徒留超音速一人在突兀的变动中错愕。
他只感觉自己被龙卷风抛下了。
听说学院会培养出能源之城未来的精锐、甚至将军,所以那里的飞机都是个顶个的优秀。超音速问自己:是因为他不够优秀不够厉害吗?所以龙卷风不再想当他的朋友?
超音速越想,芯里越难受,像电路板被盐水腐蚀了。这下不等风雪跟他商量,超音速就主动提出要去上学。
风雪告诉他, 他还没有到入学的年龄,可能跟不上学院的训练。
超音速反问:那龙卷风为什么可以?
风雪难以解释。两位城主的教育方法完全不同,闪电可不管龙卷风年龄够不够,他认为既然龙卷风敢提,就得考虑周全,也得承担这个决定的代价。
超音速见师父不回答,更是觉得他们小瞧了他,不管说什么都要去上学。风雪拗不过他,只得答应了。
然而即使是为未成年飞机开设的学院,管理制度也是向军营看齐的。他们极少能得到外界的消息。直升机和战斗机分开训练,超音速更是许久没有见过龙卷风。
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这么久。每当超音速一个人躺在宿舍的充电床上,他都特别想龙卷风。他想念他们在同一个房间里拼在一起的床铺,他可以离龙卷风那么近,可以把那台橙色机子圈在臂弯里。那时龙卷风美其名曰想睡大床,硬要挤着他睡,但超音速知道龙卷风有时会做噩梦,必须得抱着什么才能睡得安心。
超音速很喜欢被龙卷风依赖,他喜欢龙卷风在他怀里时换气扇发出细微平稳的气流声,他喜欢他们相拥而眠。当怀里空空如也,超音速难受极了。好像半夜必须得抱着什么才能睡好觉的不是龙卷风,而是他自己。
但超音速已经不知道,龙卷风变成了什么样,还记不记得他们的过往,又是怎么看待他这个朋友的——他甚至不敢确定,龙卷风还有没有把他当做朋友。
直到过了些年份,在两个学院高年级的演习作战中,超音速又见到龙卷风——他一眼就看到直升机方阵中那架亮眼的橙色飞机。等到演习结束,超音速想过去跟龙卷风说几句话,却先有一大群机子围了上去,叽叽喳喳地跟龙卷风讨论着什么。
龙卷风好像是低年级的队长,他们在商量以后参加学院演习的战略。超音速挤了半天,根本没有接近的机会,不管怎么招手,在一堆直升机的旋翼遮挡下,龙卷风也看不见他。
其实这都不是问题。超音速可以直接飞过去把那些嗡嗡叫的直升机都赶走,就剩下他们两个。
可他要以什么名义做这件事?兄弟?最好的朋友?小时候唯一的玩伴?龙卷风要是不认他,又该怎么办?
超音速害怕看到龙卷风陌生的表情,没有面对那个答案的勇气。只得站在人群外,停下了靠近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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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站岗监听的两个侍应机竖起音频接收器,听到房门里面噼里啪啦的争吵和打斗声。
“我说了别过来,滚开!”
“不!我死也要跟你在一起!”
“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是你变了!曾经你也发誓可以为我而死,现在呢?只因为一点误会,你就跟我吵架,还把我推开!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门口监听的一个侍应机感叹道:“哇哦,这么激烈,我们要不要去跟老板说一声,免得他们打坏了家具?”
“得了吧,多大点事,打坏赔偿就行了。”另一个侍应机满不在乎,“你就瞧吧,吵得越厉害,说明他们本来感情越好。指不定一会儿就重归于好了。”
房间里,龙卷风喊得发声器都嘶了。他按了按自己的颈部,指了指门口。
更靠近房门的超音速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人还没走。
龙卷风对他比了个请求配合的手势,超音速点头。
说时迟那时快,龙卷风一个趔趄坐在地上,光学镜里滴出了清洁液。
超音速愣住。在他印象里,龙卷风从来没有这样脆弱过。在意识到这是演戏之前,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你……你还好吗?”
龙卷风发出一声抽噎:“我不好。你推开我,我伤芯得很。”
他哭得太真了。超音速有点慌乱,根本不知道这情况该怎么配合。
超音速只得扶住龙卷风的肩膀,像小时候那样,试探性地把对方往自己怀里带。他发觉自己的处理器转速快得吓人,比刚才不知原委的对答还紧张。
龙卷风的肩甲靠在他的手臂上,没有反对。超音速于是收拢胳膊,把这个支撑变成一个拥抱。
他空荡荡的怀抱再次拥住了龙卷风,轻轻地,他知道怎样的力度可以不划伤彼此的外装甲,一清二楚。时隔很多年,但好像本来就该这样,他像一轮缺损的月亮,终于变得完整。
超音速在这一刻突然想,如果这不是配合演戏,而是真的就好了。
他们曾经有这么近距离的时刻,不止是在小时候同床共枕。
超音速曾经费心思打听龙卷风在直升机学院的消息,得知他是学院里有名气的风云人物——性格直爽仗义、爱打抱不平、成绩优异,还是城主的徒弟。这些光环让他很快被幼生体们崇拜,甚至还有战斗机这边的学生想方设法问他要签名。
超音速越想越生气,差点砸烂了桌板。
——他们凭什么可以跟他那么亲近?龙卷风又凭什么被众星捧月,连一丁点注意力都不能分给曾经最好的朋友?他们明明拉过勾,说要一直当好朋友的!
超音速感到自己被背叛了。
说不清的感情在芯中发酵膨胀,促使他本就争强好胜的性子愈演愈烈。超音速在训练中投入了大量时间,即便在低年级学生中年龄偏小,他还是夺得了竞速比赛的第一名。然后是远程对抗比赛的第一名,近身战斗比赛的第一名,组队合作比赛的第一名……他如愿以偿地成为了同学之中“最优秀”的,成为一名联合演习预备的队长,在升入高年级之后可以带领小队与另一个学院作战。
——这样龙卷风就能看到他了吧。最好只能看到他,因为他才是最强的那个。
一百岁出头时,他们升入了高年级。在超音速期待已久的作战演习上,战斗刚进入白热化,不知哪里窜出来的一架陌生的战斗机,一发导弹击中了龙卷风,竟然炸开火光与碎片。
那是荷枪实弹,不是演习作战使用的烟花弹。
那一抹亮橙色在爆炸中下坠,如流星坠入山坳。现场乱成一锅粥,学院的老师命令学生们全部回来,紧急出动去追捕陌生的战斗机。可超音速根本顾不上命令,追着龙卷风就冲了下去。
如果就这样高空坠落,他会重伤,会死。尽管由于严苛的训练和危险的飞行,学院每年都有报废甚至死亡的学生,但那绝不能是龙卷风。
不。如果龙卷风死了,他争这些名次有什么意义?他追求的、努力的、想要被看到、想再次跟龙卷风成为亲密无间的好兄弟、好朋友,又有什么意义?
在即将坠到地面之时,超音速成功抓住了龙卷风,减缓了落地的速度。他抱着龙卷风滚入一堆灌木,用自己的机体保护他免受撞击。等他看清龙卷风被炸得浑身焦黑、零件散落的样子,芯痛到几乎难以置换空气。
“不……”超音速紧紧地抱住残破的龙卷风,“不要死……龙卷风你答应过我,我们说好了要一直做朋友,你不能死……不要离开我……”
超音速接连刷新光学镜,阻断即将溢出镜片的清洁液。
眼下,他重新环抱住龙卷风,是鲜亮的、完整的、生机勃勃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很想哭。
都是龙卷风害的。他突然哭什么?当年伤成那样, 修复的时候肯定痛得要死,也没见他掉过一滴清洁液。超音速感到脑模块一团乱麻,芯片组堵满了运算不了的情绪数据,哽了半天,只能小声说:
“你快别哭了。”
龙卷风指了指自己的面甲:“那你亲我一口。”
???超音速的脑模块再次刷过一排问号。这演得到底是哪一出?
“快点。”龙卷风流着清洁液,做了个委屈的表情,戳了戳他的腹甲,但语气镇定,“我担心有监控。”
超音速没辙,只能照做。他解除战斗面罩,捧着龙卷风的面甲,嘴唇飞快地挨了一下他刚才指的位置,沾了一嘴湿乎乎发苦的清洁液。
龙卷风立刻笑嘻嘻地搂紧了他的肩膀,在他面甲上响亮地亲了一口。超音速没来得及躲开, 被亲了个正着。莫名的触感传来,他感到面甲在迅速升温。
“你到底要干什么?”超音速捂了一下面甲,咬牙切齿地小声问。
“所有人来这都会干的事。”龙卷风贴着他极小声地解释,“他们觉得没什么特殊情况,就会离开了。”
所有人都会干的事到底是什么事?难道就是抱在一起亲来亲去?超音速觉得今晚自己的脑模块快要被问题淹没了,下层娱乐区域的事情完全触及了他的知识盲区。
“你完全不知道?”龙卷风眨了眨光学镜,又亲了他两下。
超音速觉得面甲有点发麻,想躲开,但他几乎被压在地板上,在不好反抗的情况下束手无策。尽管他不想暴露自己对此一无所知,但这是真的——超音速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埋头战斗训练的一百八十年中,他完全不知道龙卷风所说的是什么。
龙卷风只是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小声道:“跟我学。”
然后他吻了上来。
超音速的处理器嘎吱一下停止运转。
他该怎么描述这件事?机车人极少打开的战斗面罩底下是易于形变的软金属,因为柔软所以脆弱,才要被面罩保护起来,除了进食极少收起。此刻却将这面甲上最柔软脆弱的地方裸露着,相互碰触,摄食管腔通过可开合的唇片连接在一起。他从来没想过这个柔软的组件与另一个同样软的组件贴合在一起是什么感受。世界上一切美好的词语涌入他的处理器,奇妙,温暖,舒适,愉快,放松,安全……它们迅速膨胀起来,让他的脑模块像浸泡在温热的过滤油中一样。
而且另一个人是龙卷风。超音速芯中雀跃。他在舔他,他口腔中的软金属发声簧舌带着电解液,像小刷子一样扫过他的牙齿。这难道是什么古早的清洁仪式?
超音速忽然迸发出噪音——龙卷风舔了舔他的口腔上壁,由软金属和硬金属结构组成的共鸣腔,弱小的电流从不同材质的衔接处渗入,痒得他浑身发颤,脑模块里的电信号像燃放电子烟花一样滋滋闪烁。这跟战斗时聚精会神调动全身元件的激动截然不同,更微弱、更缓慢和深沉,却挠动着他芯片组上最细小的刻槽缝隙,一丝丝融汇起巨大的情绪数据,让他的机体被一种陌生的渴望充满了。
他放任了这种渴望,调动口腔中能够运动的元件迎合龙卷风。他们的唇片相互挤压,簧舌彼此舔舐,味觉传感器在电解液的润滑中磕碰,每一次都会产生密集的神经电流,轻轻抽打着处理器的感知,引擎的热度和震动从机体相贴的地方传来,源源不断地回荡……直到龙卷风推了推他的胸甲,把自己撑起来,电解液黏在他们的唇片之间,颤动了一下才坠断。
“这不是做得很好吗?”
龙卷风低声说。他的散热扇噪音很大。但超音速没有指责的资格,因为他自己的散热器也在嗡嗡转响。
他主动捧住龙卷风的头雕将他拉近,要求道:
“再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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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面很快安静下来。门口的两台机子纷纷贴在门上,调高音频接收器的接收幅度。
飞机引擎在压抑散热状态下特有的嗡鸣、换气扇叶片的高速转动、战斗机喷气口短暂引燃喷出的蒸汽声、金属外甲堪称缠绵的叮当磕碰声、极轻柔的絮语声。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人似乎已经冷静下来,开始进入某种深度交流感情的阶段。
“我说什么来着。”其中一台侍应机摊开手,“小情侣这样再正常不过了,打着打着就会变成对接。”
“好吧。看来是老大多虑了。”另一台侍应机说道。
“走吧,可以报告和换班了。”
龙卷风听到门外两台机子离开的脚步声,使劲推了推超音速的胸甲——没推动。超音速把他抱得很紧,还要吻他。
“他们……已经走了。”龙卷风在换气间隙挣扎道。
“我听到了。”超音速把龙卷风按在怀里,光学镜的亮度很高。龙卷风的机体比他小一号,他很容易就能把他拘在臂弯里。
“那你还不放开我。”龙卷风瞪他。
超音速沉默一阵,光学镜微微黯淡,松开了双手。
他一点也不想放开龙卷风,处理器瞬间爬满了电流跌落后的戒断电荷,像是有火想燃烧却点不起来,在机体里四处冲撞。
“这地方是怎么回事?”超音速尽量转移注意力,切换到工作状态,“杯子里的可疑成分,违规机体改造,还有什么?”
“你看出来他们是改装机?”龙卷风问道。
超音速抱起胳膊,把视线从龙卷风柔软湿润的唇片上移开,看向天花板:
“能源之城的战斗机一共有52种型号,我记得每一种的具体参数。刚才那两台机子明显不属于任何一种。”
“你还记得他们的参数吗?”
“这有什么难的?”
超音速调取记忆,在一片数据流中提取了两台侍应机的参数,飞快整理成模型文件。他改动光学镜的功能,变成投影镜头,将分析结果投射在半空中。
“这么厉害。”龙卷风感叹道,“怪不得风雪城主建议我把你带上。”
超音速迅速刷新两下光学镜,取消投影:“我师父,让你把我带上?”
“哦,就是前段时间的任务。”龙卷风说,“下层鱼龙混杂,藏有走私犯,城主派我去调查情况,跟线人接洽。”
超音速不服:“我也在实习,为什么选你?”
龙卷风隔空弹了弹超音速的头雕:“我熟悉新环境比较快,得跟下层城区打成一片,还不能打草惊蛇。风雪城主说你不擅长。”
这是实话,超音速丝毫无法反驳。他转而问道:“那你之前问我要不要去油吧?”
“我想弄明白为什么要带你。”龙卷风翘起嘴角,“没想到你会那样说……”
这回轮到超音速拿光学镜瞪他。龙卷风摆摆手:“算了算了,反正你来了——不过你今天为什么会来?还偏偏选了这家?那个说要给你特调的,估计是想把你弄晕之后拆了,走私机甲零件。”
超音速总不能说他今天刚满一百八十岁吧。他立刻转移话题:
“他往杯子里放的是什么?”
“违禁品。从猛兽族的领地走私过来的,是暗物质能量水晶的提取物。对处理器伤害非常大。”龙卷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还好你信我,不然今天我们两个就要暴露身份了。”
原来是这样。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超音速芯中有种说不明的怅然若失。他看着龙卷风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寻找关于这个油吧的线索,他便也跟着做,从床头柜里翻出一瓶可疑的油状物。
“这是什么?”超音速举起手,对龙卷风展示了一下。
“润滑油,没什么……不。”
龙卷风瞥了一眼,又收回了自己的结论,快步走过来,
“做戏要做全套,我刚好收集样品带走。”
“所以这是干什么用的?润滑什么?”超音速看着龙卷风打开了那瓶油液,谨慎地闻了一下。
“我是该说你单纯,还是该说你傻?”龙卷风似笑非笑,屈指敲了敲超音速的胸甲,“你应该听说过吧,机能派对是什么?”
超音速合上战斗面罩,捂住胸甲退了两步:“我为什么要知道?那跟学业和战斗无关。”
他这幅严肃的样子把龙卷风逗乐了,笑了好一会儿才在超音速发作前收敛。
“好学生,回去查查资料吧……再呆一个小时,我们就可以走了。保险起见,还得在身上制造点划痕。”
划痕?什么划痕,怎么制造?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快就被揭晓了。
一小时之后,超音速依旧握着龙卷风的手,带着背上、胸甲和腰侧的刮痕离开了这个油吧,一路上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他的处理器中不断冒出刚才制造划痕的过程。说来不过是龙卷风压在他身上,用大腿、胸甲、肩膀和手擦伤漆面弄出来的痕迹。这点皮外伤对他来说本该毫无感觉,但为什么他总觉得特别奇怪、还浑身难受?就算他耐着性子问,龙卷风也什么都不说,还让他别问了,“总觉得良心上过意不去”……这都什么啊?
夜已经很深了。龙卷风一直把他送到了战斗机的宿舍区,嘱咐他把今天的模型文件打包发给两位城主,还要记得把身上的划痕修复一下。眼看着要告别了,超音速芯里翻涌的数据越发沸腾,忍不住叫住龙卷风。
“怎么了?”
那架橙色的直升机回头看他,漆面被灯光照亮,在夜色里亮得像火。
超音速想问得太多了。从小到大,从第一次分开上学开始,他就有无数的问题想要问他。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都没有联系,为什么装作根本不认识……今天又为什么出手搭救,为什么做那些奇怪的事情?真的只是为了脱险吗?……
至少有一刻,超音速觉得龙卷风并没有忘记他们小时候的事情,没有忘记他们的约定,也没有忘记他们的感情——至少有一刻,能跟龙卷风一起做什么事,他觉得很幸福。
“龙卷风,我们还是朋友吗?”超音速听到自己发声器输出的电流在颤抖。
龙卷风笑了笑,靠近他,只是解除了自己的战斗面罩,亲了一下战斗机冰蓝色的面罩——那是覆盖着唇片的位置。
超音速愣住,芯里涌起他们相互亲吻时的感觉,又感到面甲在迅速升温。
龙卷风从额头上划出一个帅气的手势,说道:
“一百八十岁生日快乐,小朋友。”
说完,他就变形成载具形态飞走了,根本没给超音速回话的机会。
超音速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耍了——
所以他根本没承认他们是朋友!还戏弄他,嘲讽他年纪小!
果然龙卷风还是他最讨厌的飞机,没有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