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庇尔波因特久违地下了一场大雪。
砂金掀开卧室窗帘的一角,自第一片雪花飘落起已过了几个系统时,外面却依旧没有要停的痕迹,夜晚都被这层覆盖上的白映衬得亮堂了些。
由于自小身处的环境,砂金没怎么见过雪,按理说这确实是一幅足以让人感到兴奋的情景,但——
他回过头,床的另一侧空空如也。
是的,他与他的恋爱对象在刚确定关系没多久后就因工作原因被迫分离,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真是一对苦命机巧鸟。
即使屋内空气再暖也温暖不了他的这颗冰冷的心。砂金愤慨地揉了一把蹭到床边的猫糕的头,猫糕不明所以地扭了扭,撒娇似的叫了一声。事已至此,他给拉帝奥发了两个意义不明的哭泣表情试图骚扰对方,总之不能只有他一个人在难受。
对面立刻回了一个问号,随即便拨了一通电话过来,看起来正在休息时间。砂金矜持了两秒才按下接听键,他听到那边传来一阵喧闹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吵嚷。
“在应酬?”
“受人之邀。”拉帝奥揉揉额角,声音掺杂了一丝无奈。砂金知道他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与之相比说不定回去批改学生的论文更合拉帝奥的心意。
喝彩与欢呼声如同溪水那般涌入,砂金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像是与他心有灵犀似的,环境音立刻变淡了不少,大概是拉帝奥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适合通话的角落。
“如果我没记错,现在应该是你的睡眠时间。”拉帝奥注视着角落里那盆蔫耷着的绿植:“所以,又失眠了?”
砂金没出声,他最近的睡眠质量确实改善了不少,毕竟每晚都手脚并用地缠绕在拉帝奥身上。对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可比公司的助眠产品好用多了,总之肯定不是因为他有分离焦虑。
他故作忧郁地叹了口气,没头没尾地道:“教授,庇尔波因特下雪了。”
“……”拉帝奥捏了一下鼻梁,“知道了,我也很想你。”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砂金对于对方擅自歪曲自己的意思感到十分不满,他决定扳回一城:“这次没有我在,你可要注意别再把自己喝醉了哦。”
说完后他立刻把手机拿远了些,低下头抚摸不知道什么时候赖进他怀里的猫糕,开始愉快地想象他的好教授耳尖红透的样子。
拉帝奥明显被他噎了一下,半晌才幽幽地道:“你认为我会和陌生人一起喝酒?”
这件事的起源还是他们在匹诺康尼的那一次约酒。
砂金今天第三次深刻地反省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多灌拉帝奥几杯,都怪酒吧里暖黄色的灯光氛围太好。
他晃了晃身旁坐得跟教室第一排的好学生一样板正的拉帝奥:“教授,还能走吗?”
在一众东歪西倒的醉鬼里显得格外特立独行的拉帝奥凉凉地扫了他一眼,随后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往门口走。
“……你走反了,那边是卫生间。”
最后还是砂金拖着他强行掉头的,他感觉自己好像在扛一台倔强的金人。
他们两个晃晃悠悠地在街道上漫游,就像两个再普通不过的游客。不过与正常游客稍微有点区别的是拉帝奥在出门后一直在与他探讨哲学理论,砂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忙着拉这位昂首走路的大哲学家走没人的道路,以防他们不慎撞到皮皮西人。
最后他扶着拉帝奥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买了两支抹茶味的冰激凌塞到对方的手里,换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解酒。”砂金胆大包天地拍拍拉帝奥的头顶,希望在明天之后不会被他用粉笔追杀。
人群来来回回,在黄金的时刻鲜少有人会注意两个坐在长椅上的路人。砂金仰起头看着这片永恒的夜空,拉帝奥坐在他旁边一丝不苟地吃冰激凌,除了彼此以外的一切好像都与他们无关。
砂金低下头晃晃腿,如果这一刻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他想。
灯光温柔地覆在他们身上,宛若在夜晚轻声哼唱的催眠曲。今天砂金也喝了不少,先前的酒劲终于返了上来,身旁的拉帝奥还在字正腔圆铿锵有力地问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就像对面是他的那些不开窍的学生。
砂金晃了晃头,他感觉自己的思绪仿佛已经飘出了匹诺康尼在太空中跳舞,留在长椅上的那具身体里的心脏却酸涩地团成一团。他想起自己的愿望,想起已经渺远不可及的故乡。如果人终将会幸福,那属于他的那份幸福应该是什么模样的?
是与所爱之人一起吃饭,吵架,共度平淡安逸的一生吗?
难以想象。砂金叹气,用胳膊肘拐了拐身旁的人:“哎,教授,你相信爱吗?”
“愚蠢的问题。”拉帝奥从甜筒上抬起脸,毫不客气地点评道:“根本不存在会让人爱同类的自然法则,人类的一切社会性行为都在衡量其价值,他们只是想获得与自身付出相匹配的回报。”
非常具有拉帝奥风格的回答。砂金被酒精浸泡过的脑子开始隐隐作痛,他按了按太阳穴,但是喝醉的教授实在是太少见了,他忍不住在被制裁的边缘大鹏展翅,再次问道:“那在目前为止的人生中,你什么时候最幸福?”
拉帝奥眯起眼睛看着他,砂金怀疑在他眼里自己现在和那个吃了一半的冰激凌是同一种存在,除了颜色不太一样。但对方歪着头思考了一下,回答道:“现在。”
砂金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差点呛死。太敷衍了吧!他忿忿地把那支拉帝奥没碰的甜筒顺过来咬了一大口,反正在梦境里不需要担心牙痛的问题。他没对拉帝奥的回答抱有什么期待,自然也不会把这句话当真,毕竟谁知道这位教授现在眼里的他是那个赌徒还是虚数武器。
他们的身体贴的很近,呼吸声交织着心跳声此起彼伏。似乎是对砂金的行为很不满,拉帝奥的五官皱成一团,继续仗着醉酒语出惊人:“如果能一直与你过这样的生活,我也会感到幸福。”
即便是现在回想起来,砂金也很难形容自己当时的感受。非要说的话,有点像花火在他脑子里塞满了炸弹,然后笑嘻嘻地按下了按钮,轰轰轰轰轰。
他双手捂住脸,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觉得脸颊滚烫。这一定是酒精的作用,砂金断定,即使他已参加过不知多少酒会,又在觥筹交错间谈成过多少合作。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沉入了海底,人群的喧嚣声朦朦胧胧地令人听不真切。他明明身处在最虚幻的梦境里,却好像醍醐灌顶般,寻见了幸福的影子。
“现在想想。”砂金感慨道,“果然你还是喝醉了比较可爱,还好只有我一个人见过。”
“……”拉帝奥冷酷无情地开口:“你就想说这个?我挂了。”
迟来的困意终于上涌,砂金小小地打了一个哈欠,尾音黏黏糊糊:“别这么绝情嘛,维里塔斯。等你回来后雪大概也要化了,我们再去喝几杯如何?”
他等了一会儿,如愿地听到手机那端传来一声叹息。
“那就如你所愿,醉鬼。”拉帝奥偏过头瞥了眼吧台上挂着的时钟,“现在你该睡了。”
“没问题,晚安。”砂金终于缩进了被窝里,安心地闭上眼。
在确认那边窸窸窣窣的声响都已经消失,只余下绵长的呼吸声时,拉帝奥挂断了电话。他对着窗外的风景眨眨眼,仿佛能看见庇尔波因特风雪呼啸,以及砂金在床上蹭啊蹭地缩成一团的样子,毕竟他素来很怕冷。想到这里,拉帝奥很轻很轻地勾了勾唇角。
“晚安。”他对着息屏的手机低声道。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