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侠士初见火寻哀,是在高昌城内的扶花宴上。
扶花台的宴会从不会让人失望,宴会上的歌舞亦是。丝竹琵琶,横笛筚篥,声声羯鼓敲出舞台中央那女子旋转跃动的舞步。
不愧是安二公子也称赞的整个河西瀚漠最耀眼的伶人——侠士望着台上舞者那随着动作而扬起的火红长发,有些羡慕地想着,真的就如她的名字那样,像火焰一般耀眼夺目;她的舞步也是那样灵动,踏着那一方小小的绒毯旋转着,轻盈得仿佛乘着风。
不过曼舞倾城也只是途中插曲,侠士心知此行前来扶花台最主要的目的,纵是不舍也只能咬咬牙半途离去。在她跟着卢延鹤一道起身与索家家主告辞时,背后她不曾注意的角度,大厅一侧的舞台旁,一舞已毕的舞者向着他们的方向投来一道目光。
“你认识她?她怎么没和我提起这事啊?”
安舒烨将一杯蒲桃酒递给火寻哀,见她望向门口,他跟着望过去,有些惊讶地一挑眉。
火寻哀望着那道身影,轻轻摇了摇头。“只是远远地见过一面,”她道,“还谈不上认识呢。”
(2)
火寻哀初见侠士,却是在伊吾城的知乐乐坊外。
为了庆祝她的生辰,乐坊特意举办了庆典,众乐师舞姬的巡游队伍却被不速之客打断。扛着抢和拿着长戟的人带着手下,一言不合地就在乐坊内打了起来,闹得整个巡游都乱了套,她也跟着坊主一块离了乐坊避风头。
一想到这帮武人在乐坊里打架,没轻没重的不知会损坏多少东西,她便蹙起了眉头。可奈何乐坊中人都是普通平民百姓,纵是会武也不过是一些粗浅拳脚功夫,哪里比得过那帮打打杀杀的武人?众人也只能远远地在门外看着,听着他们的年轻坊主石醒枝叹气说,只希望里面打得轻一点,不然打扫起来会很费劲,他又得找木匠去打一批新的桌椅板凳。
侠士便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火寻哀远远地看见一道身影朝着乐坊的方向飞过来,落在门口,脚步一转便要往坊内冲,又被石醒枝扬声叫住。那人转头望过来,火寻哀见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石醒枝,分明是赶时间不想搭理的模样,却还是出于礼貌地应了一声:“你是?”
对方虽是一身利落男装,火寻哀却一眼看出,那是名女子,腰侧挎着一柄长剑,背后还背了个和她上半身差不多高的箱子——一个着男子打扮便于在外行走的江湖女侠,她心里评价道。
“我们乐坊现在不方便营业、无事免进。”
石醒枝自报家门,那人却像是丝毫没在意他的言下之意,只道“我有事,我可以进”,便想绕过他进坊内。石醒枝打量着她,几句话就将此人来意表了个通透。也不知他怎么想的,原本擅长聊天的石醒枝却非要赶着上去捅那层窗户纸,这几句话引得对方冷冷地瞟他一眼,腰间长剑出鞘半寸:“你知道的太多了。”
“……我从不阻拦有事做的人,大侠请进。”
石醒枝默然片刻,而后十分有眼色地退开一步,指了指正隐约传出打斗之声的乐坊:“善意提醒大侠,江湖太险恶,不行咱就撤,不要太拼命了。”
她应当是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火寻哀想起那时候对方匆匆离去的身影,还有她在扶花台时望着自己跳舞的目光。她鼓掌的时候,眼中是纯然的羡慕与欣赏,直白又热切,不带一丝其余杂念。她见过许多种类的目光,欣赏爱慕者众,嫉妒憎恶者亦有,甚至不乏带着邪念的——就比如现在。
“这位公子,我已说过我不收礼物,若公子不愿听曲,还请回吧。”
火寻哀她垂下的眼睫后闪过一丝厌倦,又被很好地遮掩过去。她朝面前那男子浅浅一礼,礼貌又疏离地拒绝了他的礼物,而这已经是对方第三次试图送礼讨她“欢心”了。那男子被她当面拒绝,竟恼羞成怒了起来,嘴里骂骂咧咧的,一双大手就要伸过来抓她手腕。这种场面火寻哀和坊内侍卫都见得多了,她灵巧地朝后退了几步,身边的侍卫也熟练地凑上前来,准备挡在那男子与她之间。
而就在此时,只听“啪”的一声,那男子痛呼出声,一下收回了手,只几息过去那手腕上便肿起了一道红痕。
年轻女子清亮的声音从坊内一角传出:“她已经说过她不收礼物,为何还要纠缠不休?还不快走!”
出手之人眼神凌厉,手里的筷子被她随手扔在一旁的桌上。她见这人揉着手腕还不肯走,便微微眯了眯眼,右手搭上了腰间的剑柄:“还是说,你想见识些别的东西?先说好,到时我不会再同你客气。”
她只是威胁般地向上推了推剑柄,剑身只露出几指宽,雪亮的剑光便晃得那人面色煞白,终是迫于她的威慑,屁滚尿流地离开了,连礼物也没来得及带走。
看来他不会再来了,自己也能多清静一段时日。
火寻哀收回打量的目光,一转头,却同另一道目光撞上了。那人也在偷偷地打量着她,被她撞见,有些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
她轻轻一笑,朝对方款款行了个礼:“多谢女侠出手相助。”
“不、不用谢,举手之劳,应该的。”那仗义相助的女侠面对着她,却没了方才那凌厉的气势和果决的出手,有些近乎笨拙地回应着,挠了挠头:“他应该不会再来了吧?要是他还敢再来,就……嗯,你就去披风会报我的名字,我去套个麻袋揍他一顿,让他再也不敢来骚扰你!”
她掏了掏口袋,递上来一个名牌,是披风会中人的信物。
原来她是披风会的佣兵……火寻哀心里有了计较,接下信物,又朝她盈盈一笑道:“我猜他应当不敢再来,不过这信物我还是收下了,多谢你的好意。”
——这便是她与侠士的第三次见面。
(3)
“不是琵琶弹旧怨,胡姬指上诉流年。裂帛声吞瀚海雪,黄沙朔漠有遗篇。”
曾经有一位诗人,在一座乐坊的墙上留下了这样的诗篇。
诗人不是什么有名气的人,他的姓名早已淹没在河西的风沙中;种种原因之下,那座乐坊也终是衰败下去,直至濒临倒闭,却又神奇地在一位年轻人的接手下,误打误撞地重新热闹了起来。
河西众人皆知的是,伊州知乐坊的火寻哀舞乐双绝。她的舞蹈如火焰那般耀眼,她的曲子更是千金难求,也只有西州索家主那般的富商巨贾得以请她前去。不过若是运气好,遇上火寻哀兴致上来之时,也能在乐坊中听见她随手拨弦,纤指下流出衔沙驼影玉门西风,半世飘零一生相思捻成琵琶声声,化作天山上的白雪与山间高悬孤月。
一曲已毕,余音却仿佛还缭绕在这楼阁间,拨动着在场众人的心弦。琵琶丝弦犹在颤动着,火寻哀伸指轻轻按下,像是也按住了自己摇曳的心弦。
她将琵琶交还给身后的侍女,转身欲回房时,余光却瞥见了乐坊中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中,一道熟悉的背影。
是她啊,火寻哀心道。她认得侠士对面那人。那是位葬仪门的搬尸人,分明喜欢听她的曲子看坊中姐妹歌舞,却是寡言少语一句话也不说,每次都偷偷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不靠近也不敢看她。此时她却一反常态地,不仅开口交谈了起来,甚至还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想来是她对面那人的功劳了。
忽然被勾起了兴致,火寻哀摆摆手示意侍女将她的琵琶带回房,自己则倚着二楼的栏杆去望那底下角落里交谈的两人。不料她的视线方才落在那人背上,对方便像是背后长了眼睛那般,一个回头便看了过来;同她目光相对时,还朝她挥了挥手,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来。
火寻哀的嘴角也不由带上了几分笑意。她沿着楼梯下到了那两人身旁,朝那名背着箱子的女侠点头致意:“你来了。”
“是啊,”那女侠笑道:“我刚刚忙完茶馆的活计,就想着来乐坊里看看歌舞听听曲,聊会儿天休息一阵,没想到有幸能听到火姑娘的曲子!当真是令我三生有幸了!”
火寻哀却扑哧一笑,在对方有些疑惑的目光中掩唇摇了摇头,眼睛中带着了然的笑意:“感谢你的赞美,不过我姓火寻名哀,下回可莫要叫错了。”
她看着面前的女侠面颊上飞上了红霞,窘迫地同她连声道着歉,同初见时那模样大相径庭,却比那时候更鲜活可爱了些——她看起来同自己差不多大,兴许还要更年轻些,不过习武之人显年轻也是正常——火寻哀心道,她自己就像是那汉家诗篇中说的飞蓬那样,早已飘零半生;可那人身上都发生过什么,分明看起来这样年轻,她却仿佛在那人身上看到了自己从前的影子。
中原也和她的故土那样战乱不休么……不然这年纪轻轻的大唐人,还是个姑娘家,为何抛下了她的故土,千里迢迢来这河西当了披风会的佣兵?
她忽然想为那人弹上一曲。
“好啦,那么紧张做甚,我又没有怪你。”火寻哀轻叹一声,托住了侠士朝她作揖赔礼道歉的手:“你上次替我解围,我还没有向你好好道谢呢。”
(4)
“你想听我的曲子吗?”
侠士听见火寻哀向她发出邀请,不假思索地便点头答应了。
那可是火寻哀诶!她给我弹曲子!
她踏着乐坊内花纹精美的地毯,被火寻哀带领着往二楼雅间行去。火寻哀的身量比她要矮上几分,又因常年练舞,身形玲珑流畅,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这倒让侠士想起了她在无相楼时的那段过往,她的师姐和那甚少出门的师伯皆是行止优雅,十指翻飞间一举一动如云间仙娥,而她嘛……
侠士还记得师父看过她演绎傀儡戏的模样后,有些无奈有些好笑的叹气模样,最后只道让她多练。
“怎的和阿砚一样锋锐……不过基础打好了,只要勤加练习,有朝一日总能将演绎与武学融会贯通。”
师父……我……
“我们到了。”火寻哀停下脚步,言道。
侠士忽地惊醒,发现她差点就要同前面那人撞上,一个急刹堪堪稳住了身形。火寻哀那一头红发就在她的眼前,近到那发丝间宝石发饰的光泽纹理都清晰可见,鼻间似乎还能闻到隐隐约约的香气。
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在面前那人转身之前。胸膛内怦怦跳动的心脏几乎要冲破她的喉咙,也不知是吓的还是紧张的。火寻哀转身看见她面色有异,却也没有多问,只将她领到房内屏风后的一张软榻前坐下。
火寻哀盘腿坐在软榻一端,琵琶横放在她的大腿上,她正为她的右手手指一根根戴上指套,侠士则有些新奇地打量着这间屋内的西域风格家具摆设。可当那裂帛声陡然在耳畔炸响,如天惊石破,又如平地风雷,除了那乐声,她便再也顾不得其他了。
也不知火寻哀弹了多久,那乐曲声又是什么时候停下的。侠士的嘴唇轻轻颤抖着,她低着头,使劲睁着一双眼,倔强地不肯眨眼睛。直到有人将柔软的手绢轻轻擦拭过她的面颊,她才受惊般的眨了眨眼,发出一道短促的抽气声。
“我——”
她一开口,却不由自主地又是一声带着哭腔的抽气。面前那人望着自己的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平静得没有半点惊讶与不快,却让她难以面对地转过了头去,捂住了嘴。
“对不起!我——呜、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
侠士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还在颤抖着努力维持正常的语调:“只是忍不住……想到了,一些、一些……”
她吸着鼻子,却怎么也说不下去,直到被轻轻拥入一个带着香味的怀抱。
“我明白的,我明白的……”火寻哀拥着侠士,轻轻抚着她有些发抖的脊背,低声喟叹着安抚道:“说不出来可以不用说,忍不住也可以不用忍,我都明白的……”
直到怀中那人的身体终于不再发抖,呼吸也变得平缓了些,火寻哀才停下替对方顺气的动作。侠士的头还靠在她的肩窝处,闷声地同她道歉,情绪已然平稳了很多。她见那人靠在她的身上还不想起来,便也就维持着这样的动作,开口问对方她的年龄几何。
“具体的我不知道……我忘记了小时候的一些事情,大概是这个数吧,应该不会相差很多。”
侠士犹犹豫豫地报了个数,果真如火寻哀猜测那般没差多少。她掩了掩唇,轻轻笑了一声,这般动作却让侠士误会了。意识到她还靠在别人的身上,侠士脸一热,赶忙坐直了起来,屁股往后挪了挪,垂着脑袋规规矩矩地又同那人道歉:“抱歉,火寻姑娘,我一时激动冒犯了你,我向你道歉。”
火寻哀扑哧一声乐了:“这哪里算得上冒犯,你也别太介意了,我只是发现自己猜对了一些事情。说来论起年龄,我还比你大上一岁多,你可得叫我一声姐姐了。”
侠士蓦地抬起头。火寻哀看到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眼眶红通通的,一双湿润的黑眼珠子一眨不眨地望向自己。她咬了咬嘴唇,迟疑片刻后,带着点期盼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火寻……火寻、姐姐,”她好像不是很习惯这般称呼他人,有些磕磕巴巴的,“我……请问,我以后……还可以来你这里听曲子吗?”
火寻哀眉眼一弯,晃得侠士一个愣怔。
“当然可以。”她笑道。
(5)
从那天之后,知乐乐坊中便多了一位常客。
火寻哀虽然常年住在乐坊里,但她的住所却并不在乐坊主楼。石醒枝专门为她收拾出了主楼旁的一座小楼,有时候侠士没能在乐坊内看到她的身影,便会去旁边那座小楼里看看,十有八九她就在那里。
那座楼一般人进去不得,而最近忽地多了个人,只要打声招呼便能进去,自然这就吸引了一些人的目光。有好事者还为此试图向石醒枝打听,被他几句话给推了回去。
“她能进去自然是有事,你要是有事找火寻哀,也可以同她的侍卫说一声。至于她有什么事,你不如去问问她本人?”
一想到那人腰间的长剑,好事者纵是好奇,也只能按下心思。毕竟这人在乐坊中用一根筷子逼退挑事之人的事迹已经传开,他们好事归好事,谁也不会想着给自己主动找麻烦。保不齐是那天解围之后,火寻哀与此人一见如故呢。
旁人眼中与火寻哀“一见如故”的这人,此时提着个酒坛敲开了火寻哀住所的大门。
“火寻姐姐!你在家吗?我带了高昌城索家酒坊的赛山酒来,别的地方可买不到的!”侠士进了屋,探头探脑地看过来,一见火寻哀鬓边的粉色发夹,她眼前一亮,夸赞道:“我就知道你戴这个一定很好看!”
火寻哀伸手碰了碰鬓边的发夹,勾了勾唇,看起来心情颇好。
自从两人熟识后,侠士便时不时地来乐坊听她弹曲子聊天,还会带来一些小东西,大多是她在河西遇见的一些有意思的物事。敦煌城的玛仁糖、伊吾茶馆的清心茶、高昌城的葡萄干……有一次她托人送来的包裹里,竟然还装着一罐雪白的盐。火寻哀展开盐罐旁的纸条,这罐盐应当是侠士自己亲手挖的,纸条上写着她的几句话:
“月有圆缺,这盐也有甜咸?我以前从未听说过。而来到陆盐池后,听闻此地月满会盐如积雪,味甘;月亏则盐如薄霜,味苦,真是奇哉!月圆则甘,月缺则苦,亦如人生。”
火寻哀的侍卫有时候会问起,为何她会留下这些零零碎碎的常见东西?她便答道,纵是寻常物事,也有它们的意趣在。侍卫虽然不解,但还是嘀嘀咕咕地抱着礼物出去了——那礼物盒沉甸甸的,一看里面就装了不少好东西,也不知是哪个痴心汉送的,火寻哀却根本没打开它,便让侍卫搬了出去。
此时她正打开一个小盒子,拿出了里面的一个杏花发夹。
这发夹还是一个月前侠士从弓月城托人带给她的。随着发夹一同送到的,还有她的一张信纸:
“我来到伊丽川,见一地名为杏花谷,谷中遍植杏树,开花之时芳华缭绕数里,美不胜收。可惜北庭的春日总是太短,我便想,虽然我不会画画,但将这谷中杏花做成发夹,是不是也算留住了这春光?”
信纸被展开阅读后,又被细细叠好放进盒子里。火寻哀的指尖轻抚过盒中粉色杏花发夹的花瓣,虽然用的只是寻常材料,但胜在做工还算精巧,她看着这个发夹,就仿佛也见到了对方信中那春日绵延数里的粉色杏花海……
她将鬓发间的宝石发饰摘了下来,别上了这枚粉色发夹。正照着镜子调整位置,就惊喜地听见了门外熟悉的呼唤声。
真巧,一想到她,她就来了。
火寻哀理了理鬓发,出了卧房迎接来人——还获得了对方热情的夸赞。
正是午后暑热之时,火寻哀见侠士额头上浮出薄汗,便让人从冰窖里取了冰块,就着从高昌城带来的赛山酒,一边消暑纳凉,一边听她讲着此行中的一些趣事。
侠士从车岭终年不化的积雪讲到白阳坡畔河源牧场花美草丰之地的养蜂人,兴致勃勃地对比起了炽俟部丰收节上的舞蹈和弓月城广场之上舞步的差异。讲至兴起处,她还起身比划了几个动作,道她学了几段伊丽川当地的舞步,一会儿她班门弄斧,跳来请火寻姐姐指点一番……
“过段时间再跳吧。”火寻哀闻言却打断了她:“你受伤了,现在要做的是修养身体,不宜做太大的动作。”
“诶?你怎么知道……”
侠士好奇地嘀咕,火寻哀便解释说,她的步态同之前有着细微的差别,方才进门时自己便注意到了。
“只是清剿营地的时候不小心被扫到了一下,没多大事……好吧好吧,我会注意的!”
在火寻哀的注视下,侠士没嘴硬多久便很快地缴械投降,她的手又被另一双柔软的手掌拢住。火寻哀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手背,指尖下的皮肤触感远不如她那般娇嫩柔软,同她们这般练习乐器弄出来的指尖茧不同,习武之人的手掌上茧子要更厚更硬些,多在掌心抓握兵器处,她却在对方的指关节处也摸到了一层老茧,还有掌心指间处那浅浅的痕迹,将她手上掌纹突兀地割得七零八落。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曾经一遍遍划破她原本娇嫩的手掌,以至于伤口愈合多年后,这些痕迹仍未完全消去。
也许是她这段时间太忙了,疏于打理自己的双手,不仅手背凸起的关节处的皮肤有些干裂,火寻哀瞧见侠士的手指上还生出了几处倒刺。她的指甲也长长了,有一块还被什么东西给劈得豁了口,看得火寻哀直皱眉。
侠士就见火寻哀放开了自己的手,进了卧房翻出了什么东西,捧着个盒子又出来了。火寻哀从盒子里拿出了一把小巧的指甲刀,坐在她的身边,又捧起了她的右手,一点点地修剪起了她的指甲来。
“不、不用你来!这种事情,我自己来剪就好!”
侠士实在是不好意思让人代劳修甲这种小事,抽了抽手却没抽动——火寻哀的左手先她动作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那纤细的手掌力气却不小,牢牢地固定住了她手上的动作。
“别乱动,小心剪到肉了,一会儿就好。”
火寻哀低着头,捧着侠士的手,细致又利落地一刀刀修剪着她的指甲。这让她有些坐立难安,移开目光后,手指上的感觉却又更加明显了,她便又将目光移回来,就盯着对方鬓边那朵杏花发夹一遍遍地数那花瓣。
等火寻哀将她劈开的指甲与手指上的倒刺都修剪干净,一松开她的手,她便将手一把缩了回去,看得火寻哀扑哧一笑。
“缩那么快做什么?手伸出来,还没完呢。”
啊?还没完啊……
侠士抿了抿唇,犹犹豫豫地伸出手。火寻哀又从盒子里挑出个瓷罐打开,手指沾了些罐中的油膏,抹上了她的手背,轻轻按揉着。
“北庭虽不如河西风沙猛烈,却也还是需要涂些油膏的。你看,手都裂了……回头从我这拿些走,都是坊中姐妹常备的,尽管放心用。你在外面风吹日晒的,更需要注意保护肌肤才是。”
油膏被体温化开,散发出好闻的幽香,一点点被按揉进干裂的皮肤里。火寻哀坐得很近,侠士闻到一阵好闻的花香——不是手上油膏的香味,而是从对方身上传来的,也许是熏衣的香料,又或者是洗发时用的花朵香露的味道。
火寻哀一抬头,就见侠士直愣愣地盯着她,连她收回手也没反应过来。对方这幅呆呆的模样着实有些好玩,她眼睛一转,伸手将手上多余的油膏抹在了她的脸颊上。
“脸也干了。”她半是关切半是故意地开口,见侠士像是受惊的猫咪那样一个激灵,有些好笑地揉了揉指腹下的脸颊。
最后侠士都不知道她是怎样走出乐坊的。
脸上手上都被打理干净,涂上了香香的护肤油膏,兜里还装着从火寻哀那里带来的几罐。她的脸颊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侠士用手背贴了贴热乎乎的脸,又闻到了手上香膏的味道。明明以她的酒量,饮下一坛酒是绰绰有余,侠士却觉得,她好像有些喝醉了,整个人晕乎乎的。
下回……下回还是不要带酒来了……
她有些醺醺然地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