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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把零花钱弄丢了，是不是？”Al无奈地问。
Robert抿着嘴点点头。他把大衣脱下来摸了一遍衬衫口袋和背带裤的裤兜，一无所获。Al从他的大衣口袋掏出来几团皱巴巴的卫生纸、几颗猫眼弹珠、一包甘草糖、一把木制柄小折刀和一串用蓝色棉线穿起来的钥匙。他的衣兜是怎么装下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的？简直是个小型博物馆。Al把钥匙挂在Robert脖子上：“别把家里的钥匙也弄丢了，你这个傻瓜。”
“我把钥匙放兜里就是因为挂在脖子上太蠢了。”Robert郁闷地扯了扯脖子上的钥匙，长着锯齿的小金属片丁零当啷，像女孩们在二手商店买到的劣质又华丽的项链。如果他的五美分硬币也能叮当作响就好了，两个小时前他还在玩劫匪游戏时用抛硬币分帮派。他拼命回忆。然后把硬币装在兜里，来到大街上。他玩得忘了吃晚饭，也忘了钱放在哪里。那些硬币到底去哪了？
Al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火腿三明治扔给他。“别再找啦，”他说，“你的钱要么在下水道里，要么在小偷的兜里。”
Robert坐在杂货店门口的台阶上吃三明治，嘴角都是面包渣。这个老旧店铺即使在冬天闻起来也有股发霉的潮湿气味，几百年没卖出去的货物躺在灰尘堆积的架子上，把狭窄的店面挤得满满当当像个鳕鱼罐头，盛满了汤汁似的昏黄的灯光。Al站在他旁边点了一根红万，烟雾飘散进浓稠的黑夜里。暗淡的灯光使人辨认不出他的表情，不知是忧郁还是淡漠。Robert不知道Al从哪搞来的烟，也许是那些已经到了法定购烟年龄的大孩子卖给他的。Al嘴很严，从来不告诉他，也不让他碰烟。“你还小着呢，”他每次都这么说，“咱俩不一样。”
已经是晚上九点了，街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人们要么在百货商场为圣诞节购物，要么在家为聚餐腌制火鸡、搅拌百果馅饼的馅料。
“还不回家，”Al踢了踢Robert的屁股，有点欺负小孩的意思，“你妈妈该着急了。”
“你什么时候能下班？”Robert问，“等你关店了我就走。”
Al蹲下来，把已经抽完大半、变得又苦又辣的烟头在台阶上摁灭。“那个老家伙就在对面楼上听收音机呢，我要是十点之前关门他马上下来找我的事了。”他指了指街道那头公寓楼上亮着灯的一扇窗户。
但Robert还是没有动。他执意要坐在这个冰屁股的台阶上吹冷风。街道上还是空荡荡的，风呼啸着从一头吹到另一头。
真的是空荡荡吗？
一只小狗从黑暗中摇摇晃晃地跑出来，路灯给它脏兮兮的打结的毛镀上一圈金黄色的光。
小狗是一只流浪狗。它还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狗崽的时候，因为混种被主人抛弃了。后来一个流动市集的小贩把它抓起来当作便宜的宠物卖，但一直没有人愿意要它。有一天它趴在薄棉纸上睡着了，醒来时市集和小贩都不知去向。一辆冰淇淋车从它面前开过去，饿极了的小狗追着牛奶的味道跑啊跑，爪子都磨出了血，但冰淇淋车还是把它甩掉了。它就这样来到了这个街区。
有的孩子用树枝捣它，有的孩子用石子砸它。警察看见它就伸出脚，做出要踹它的样子。有的大人想要把它抓走，但它不会让自己被抓走。你不能依靠人，它清楚地知道这一点。虽然它是一只很小很小的小狗，但是它很聪明。
今天晚上很冷。小狗当做家的纸箱被清洁工捡走了。它又冷又饿。当它沿着墙根小跑时，看到了这家唯一亮着灯的杂货店。黄色的灯光看起来很温暖，它闻到火腿、芝士和面包的味道。它朝着光源跑去。
“有只狗。”Robert抽了抽鼻子，抬头对Al说。他的耳朵一向很灵。
小狗发现光源下面有两个人，远远地站在黑暗里不敢靠近。
Al蹲下来朝它招手：“嘿，狗狗，过来过来。”小狗很犹豫，但烟熏火腿的香味让它的腿不受控制地向他们挪过去。它实在是太饿了，饿得能吃下一扇烤乳猪。
Robert挑出生菜，慷慨地把剩下大半的三明治都喂给了小狗。小狗以啃烤乳猪的热情吞下三明治。“你一定饿坏了。”他用四根手指轻轻抚摸着小狗柔软的皮毛。
Al把手指放到小狗面前，小狗伸出舌头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软软的、湿湿的。
“哦，它舔我了！好可爱！”Al惊喜地叫道。
“我也可以舔你啊。”Robert不满地嘟囔道。
“你说什么？”Al没听清。
“没什么。”Robert泄愤似的狠狠揉了两下狗头。
小狗对人类一向持有谨慎的态度。但是这两个孩子一点没有要伤害它的意思，它很感激Robert愿意把食物分享给它，火腿的味道真美妙。Al挠它耳朵后面时、它感到很舒服，像小时候在温暖的窝里和妈妈躺在一起。它决定帮他们做点什么。
我有说过吗？它是一只魔法小狗，能够听到人类的心声，这也是它总能躲开那些人的恶意的原因。它听到Robert是个敏感的孩子，担心自己被小帮派里的孩子们嘲笑，讨厌别人叫他Bobby Milk。它听到Al是个迷茫的孩子，总是在想如果妈妈也不要自己了该往哪里去。它还听到，Robert想攒钱给Al买他想要很久的诗集当作圣诞礼物，但是他的零花钱总是弄丢。
头顶的吊灯闪了闪，啪一下灭了，与此同时街道上所有亮着的，路灯、窗户的光，全部像受了惊吓一般，眨眼间溜走了。随着电流的滋啦声和楼上传来的几声惊呼，房屋和马路彻底融化进黑夜里。
“停电了，”Robert听到Al站起来，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在这不要动，我去拿蜡烛。”Al的温度从他身边消失了，屋里传来一阵丁零当啷翻找东西的声音。Robert担心地回头看，什么也看不到。他突然想到小狗一定吓坏了——小狗的温度也从他身边消失了。
Robert借着被云层遮挡的微弱的月光扫视街道——像刚开始一样，空荡荡的，好像那个热乎乎的小生命从来没有出现过。
“嚓”地一声，Al用打火机点燃了蜡烛，小小一朵烛花像一颗小小的恒星，用光注满狭窄的房间，比圣像手中捧着的长明烛还要亮，只是因为有一个明亮的人在拿着它。摇曳的、黄澄澄的光从Al手上照在Robert身上，拖出一个长长的影子。
“啊，狗跑到哪里去了？”Al问。
在Al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小狗已经跑到了两个街区之外的天桥下。胃里的食物让它的腿脚再次充满力量，它的魔法也充满了力量。在桥下，几个面目模糊的男人正在用一美元的硬币切开一些白色的粉末。一阵剧烈的风刮过来，夹着细沙和石子。细沙吹进他们的眼睛里，他们下意识地闭上眼。拿着锡纸的人感到风里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的手臂，粉末锡纸全被无情地卷走了，硬币丁零当啷地滚落在地上。小狗快速从他身后窜出去，叼起硬币，旋风一般地跑走了。
Al在Robert身边坐下，把烛台放在他们中间。光温柔地把金色的油彩涂抹在他们小小的脸上，让街道上的黑暗变得不再可怖。
“你怕黑吗？”Al问。睫毛在他眼下投出两朵小小的阴影，Robert心里一直默默把Al的睫毛和班上最好看的女孩子比较，没有一个人能有这样长的睫毛和漂亮的眼睛，装满了琉璃窗的彩色。只是被这双天使的眼睛注视着，就觉得很幸福。而其他人的注视会让他觉得很不自在。Robert不是那种连甘草糖都不愿意和别人分的自私的小孩，但他希望Al能多看看他，而不是那些开朗活泼的女孩子们，毕竟Al比他大、比他外向、也比他受欢迎。有时会有大一些的女孩让他给Al递情书，他偷偷把那些散发着香水味道的粉色信封都截胡了。
他摇了摇头。
“那就拿着蜡烛回家吧，太晚了。”没有蜡烛Al一个人只能坐在黑暗里等来电。其实他心里也有点怵，那些大衣里藏着手枪、看不清五官的男人随时可能从任何地方走出来，只能怪他想象力太丰富了。
Robert好像看出了他的逞强：“我们一起走吧。”
“你家离得又不远......”
“我们一起走。”Robert坚持道，他改了口，“我怕黑。”
Al心想你刚才还不怕黑现在又怕黑了，真当我看不出来吗。Robert有时候会耍这种有点笨拙的小聪明，小孩爱缠着比自己大的孩子玩，小狗一样围着他转，冷不丁冒出来给他塞一把糖，走夜路也要拉手，像某种胆子很小的鲸鱼，钻出水面喷一串水花和泡泡，又躲回他的深海花园里。那些巧妙窃取了云的名字的水雾在夜空中飘来飘去，和泛着金属光泽的月亮玩追逐游戏。猎户座在南方得意地闪烁。Robert坚持每一步都不能踩在地砖缝上，松鼠似地躲着这些藏着虚空的缝隙。看着点呀，别摔了。Al要拉他的手，他急忙把手汗在衣服上蹭干了才把手递过去。
“你觉得世界上有鬼吗？”Robert问。
没有。Al说。如果有的话，我会保护你的。鬼和上帝一样，不爱管人类的闲事。它们不会出现在这条路上，也不会出现在你梦里，你做的噩梦都是自己吓自己。那些破碎的鬼魂，头顶萤火虫的光芒，那些光之物，鱼贯穿过血肉，那里并无血肉覆拭白骨。Al背了一段在朗诵课上学到的诗，其他课上他要么睡过去了，要么根本没出现在教室。只有这几句诗在梦境与清醒之间留了下来，背后拖着蜗牛黏液一样长长的痕迹。
他们走到了Robert家附近，远远地看见Virginia在门口举着盏小灯，神色焦急地等待着。“我圣诞节再来找你玩。”Robert扬起脸对Al说。
Al把他的头发揉乱，亲了亲Robert的脸颊，Robert闻到水果硬糖和野草莓的气味。“快回家吧。”他拍了拍Robert的肩膀，像个大人那样转身向黑暗里走去。
Robert和妈妈一起进了门，在门关上的瞬间一声微弱的狗叫钻进来，他回头看，一条毛绒绒的尾巴在门缝间漏出的微光中一闪而过。Robert跑出去，却什么也没看到。粗心的他也没发现自己的口袋变得沉甸甸的，那些被他弄丢的硬币安稳地和各种乱七八糟的小玩意躺在口袋深处，等待着未来的某一天被交到书店老板手里，换来一本散发着油墨味道的崭新的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