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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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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2-24
Completed:
2025-12-24
Words:
11,543
Chapters:
2/2
Kudos:
12
Hits:
143

Das Fest

Notes:

(正在修改,估计要零零碎碎改一阵子,初稿 2025.12.24,last update 2026.02.04)

Chapter 1: 伽蓝

Chapter Text

这是五月一个休息日的下午。Zine Fest 自周五至周日在维也纳美术学院的场地开放。三天中的第二天,曹操来到这里。
他从美院毕业已将近十年,但一向愿意了解年轻人在做什么,从他自己身为“年轻人”的一员到今天。以“三”开头的年纪过半,尽管介绍中头衔仍是“青年艺术家”,如今他总下意识把自己划出年轻人的范畴。在苍白无聊的艺术书展,更准确地说,中老年白人艺术家社交酒会里面待久了,他需要出来喘口气。到这里不过是转转,他自认没有知名到在这里被迫社交。
长桌从一头摆到另一头,足足有五排,容纳下一百余摊位,多元性比要他日常工作环境高许多:美少女漫画封面的女性主义杂志、黑红绿三色纯色的 Stand with Gaza 访谈录、安娜其艺术宣言海报、同性恋情色摄影等等齐聚一堂,摊主多是他的校友、后辈,也有远道而来的,操着不熟练的英语或德语与顾客交谈。也许“年轻”指的是这里的氛围,而非参展艺术家的年龄,那么,他算“年轻”么?
他预留了整个下午给这里,每路过一个摊位就停下来翻看,零零碎碎,花出去一百多欧。走到最后一排,下一个目标摊位前没聚什么人,只有摊主——一个东亚男生坐在桌后,自顾自低着头翻着书,偶尔抬起头看看,对路人打个招呼。
摊位名称是一串大写字母,看不出含义,最先吸引曹操目光的是一本册子,RISO印刷、线缝装订,封面纸质稍微特殊,某种带着磨痕的硬卡纸,像是自制。封面上面有手写的“伽蓝”二字,远看着朴素,拿起才看到粼粼的金粉,废墟中暗淡的闪光。
除这本外,还有三五种简体中文的印刷物安静地摆着,其余都是熟悉的西文字母。见曹操拿起摊位上的印刷物端详,男生朝他点点头,权作招呼。
内封上写着作者姓名“郭嘉”与孤零零一个Instagram 账号。曹操翻了几页,忍不住出声询问,用的中文:“这个是你的作品?”
男生这才认真打量起他,收起手里的书:“是,请随意看。”

再看向郭嘉时,曹操已经读完了手中他的这份作品。薄薄墨蓝色册子边缘被他捏出细纹,有一瞬间曹操忘了他在这里应该是谁。他望着郭嘉。郭嘉此时正咬着颗硬糖和旁边摊位的艺术家比比划划地聊天,肩膀塌着,一派随意,时而歪头时而讽刺地笑,只有双眼璨璨。
曹操又翻了翻摊位上其他东西,最后选中三份郭嘉的作品,递到他面前请他算账。
“21欧。”郭嘉笑嘻嘻,显然对这份来自陌生人的赏识颇为得意,“只收现金。”
“愿意聊聊吗?”郭嘉把钱收进口袋时,曹操问道。

郭嘉是河南人,祖籍禹州,一座破落的县城。阳翟,千年之前,那曾是颍川郡的治所。从阳翟走出来的、被拜为军师祭酒的早夭年轻人曾经被立碑纪念,碑在历史中消失,碑文也已散佚,只在文学中留下浅浅一笔。然而那个人的短暂生平的确是变成了传奇的一部分,不仅作为故事,现在仍被写在现实当中,禹州的城市规划里。
郭嘉的心就像他做的书,一半是轻盈的明亮,一半则厚重、幽暗。
明亮的那半是他的生活,他在洛阳长大,着迷于《洛阳伽蓝记》,而现在是维也纳美术学院的学生,喜欢读马克·费舍与幽灵学,做一些不那么主流的印刷品。幽暗的那半是他梦里千年前的颍川与洛阳,人在死去,城市在倾覆,梦里有铃铎在响,永宁寺在燃烧,有浮图的海市蜃楼在遥远海上一闪而过。

聊了近半小时,郭嘉从面前这人身上嗅到一丝奇异的投缘。又有人光顾摊位,他问可否交换联系方式改日再聊,曹操点头,推过去他的名片,推到郭嘉面前时手却突兀停住,把名片按在桌子上。短暂静止后他问郭嘉借笔,在空白背面提笔写下手机号码,和个人邮箱。郭嘉低头,看见名片上他的名字,眼睛只略睁了睁,再抬头时笑道:“曹老师,我有好几位同学是您的粉丝呢。”
曹操笑了一下,同他心照不宣,说下次见。郭嘉转身去招呼新顾客。
逛其他摊位时,曹操一次次抬手看表。今天展会就快结束了,收摊后郭嘉会有空吗?他晚上有安排吗?
半小时后,他望见礼堂内部的灯熄灭,只余外厅迪斯科球,粉色,蓝色,绿色,明示电子乐舞会将要开场请闲杂人等速速逃离。他正站在门口,等郭嘉出来。熟人或记不清是谁的人同他打招呼,他点头,嗯,是,在这里等人。
人流密集起来,是收摊后陆续离场的摊主与读者。他不知道这些人中会不会有郭嘉,只能尽量使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翘首以盼。

“曹老师,您在这里等人?”
“等你。”
郭嘉愣了一下,拢了拢敞开的外套,给身后的人让路,站到曹操身边。
人潮如织。电子舞曲声中,风轻柔地拂过这个春夜。春风沉醉的夜晚,天色半明半暗,整个世界灰蓝灰蓝的,将远处的灯光衬得格外闪耀。郭嘉刚收拾完东西出来,脸上还带着被 Zine Fest 气氛感染的兴奋,站定后便掏出烟纸和烟草:“曹老师介意我抽支烟吗?”
“不介意。”
曹操掏出烟盒,郭嘉莹白纤长、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他余光里动着,灵巧地卷烟,他顿了顿,又把烟盒放回去:“可以帮我卷一支吗?”
郭嘉便把手里那支递给他。曹操接过烟,在手里把玩着,没有点燃。
郭嘉正在卷第二支给自己,那双漂亮的手顿了顿,兴许是曹操注视他的目光太过直白坦然。郭嘉问他:“您需要打火机吗?”
曹操这才把烟点着,顺手又帮郭嘉点燃了烟。年轻人有长长的睫毛,凑近打火机,因而也凑近曹操时,他自然地垂下眼帘,眼神隐没在骤起的烟雾里。
“这两天卖的怎么样?”曹操问。
“就那样吧,我和几个同学均摊下来每人十几欧的摊位费,赚回来之后我就没怎么算账。”郭嘉把烟夹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膀。火光明明暗暗,映在他朝着远处人行道发呆的眼睛里。
“对了,你的摊位名……是你们自组织社团的名字吗?”
曹操感到好奇。刚才他站在外面百无聊赖,关注了郭嘉的账号之后,又去搜索他的摊位名,没有结果。这些最表层的细枝末节本该是最容易在寒暄中被带出的东西,可他们刚才聊得完全不按社交规则。
“不算社团,朋友互相帮忙而已。”郭嘉露出一点顽皮的神色,弯着眼睛对他笑,“您说摊位名?那是我们几个人名字的首字母,随便起的名字。”
笑过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烟雾在春日芬芳的空气里静静飘着。郭嘉回头,望向他们背后礼堂的墙,随口道:“您应该知道吧,这面墙,以前纳粹在这里处决革命者和反对派,留下很多弹孔。”
曹操跟随他的视线,换了只手夹烟,指腹摩挲过一粒弹孔的边缘:“我小的时候还被爸妈特地带来过,历史的伤痕,他们觉得应该让我知道。上学时路过这里经常停下来抽烟,权当香火,也可能是招魂,希望前辈能借我一点灵感。
这大不敬的论调是郭嘉喜欢的那派,解构、讽刺与戏仿,在一切意义上不必太过认真。他噙着笑意,对曹操故作正经的回忆评价道:“怪不得我也喜欢站这儿抽烟,原来是这里的风水养人。”
烟快燃尽时,曹操问他:“去吃饭吗,我请你。你们学校附近有什么好吃的,你应该知道吧?”
郭嘉的眼睛这才亮了一下,抬起头来惊喜地看他,一点推让的意思都没有。“当然,您有什么想吃的吗?”说着,他打开谷歌地图,“两站地外有家越南菜,那家的pho很好吃,您吃吗?”正像听见罐头响声就飞檐走壁前来的猫。
猫爱吃罐头,郭嘉爱吃pho,这很好。
“好呀。”曹操答得轻松。没人不喜欢越南馆子,何况郭嘉喜欢。
夜幕低垂,终于将地平线也接管,褪去最后一抹橙色夕晖。风从他们肩与手臂之间的缝隙穿过,郭嘉摆了两天的摊,和刚见面时的激动不同,此时惫懒少话,只在曹操身旁静静地走着,两人踩进同一节奏。
直到坐上电车,郭嘉吸了吸鼻子,若有所思地开口:“关于您下午提的一个观点,我还想和您探讨一下。”
“你说。”

餐馆,正是晚饭的时间。服务生引他们到窗边坐下,桌上玻璃杯里插着支粉色玫瑰,旁边有蜡烛燃着。落座时曹操拨了拨玫瑰花瓣:“这里环境不错,我以前居然不知道。”
郭嘉飞快瞥了一眼曹操的手指,视线落在他脸上,用力点头:“这家的鸭肉pho最好吃了,您可以尝尝。”
只一秒钟,他从刚才那副发言盈庭、慷慨激昂的状态切换为等待投喂的猫。曹操暗自松了口气:这孩子头脑灵活,说话直接,想法又锐利清醒,竟一度让他觉得无法招架,像还在美院念书时被他的导师拷问。幸好,眼下,话题终于从文艺批评切换到今天吃什么——他可不想在郭嘉面前落了下风。
服务生朝他们走来,询问他们要点些什么。
郭嘉刚刚输出太久,被语言系统的切换卡住,不知怎么的,平日还算流利的德语突然在他嘴里就磕磕绊绊起来。曹操和服务生一齐朝他看过来,更让他紧张。曹操从旁帮他补上,又点了自己的那份,递回菜单。
只是在这一瞬间,郭嘉才感觉到他们是相隔很遥远的人。聊天中提到的过往经历突然有了现实的含义,曹操是三代移民,奥地利籍华裔,德语才是他的母语。送走服务生后,他讪讪地朝曹操微笑,抓了抓头发。
明明不是搞砸了什么要紧的事,在曹操面前露出的笨拙却让他格外羞惭,直到饭端上来,郭嘉还觉得脸在发热。
曹操帮他开启了个轻松的话题:“你还没跟我讲过,你本科是在哪里读的。”
郭嘉把埋在汤碗里的脸抬起来,用纸巾擦了擦嘴,老实答道:“央美。”
他又想了想,问道,“您去过中国吗?您中文说得那么好,筷子也用得很好。”
曹操笑笑,眼里一点懒于掩饰的小小得意,支起下巴同他分享回忆:“2020年后就没回去过了。我以前读书时还用中文写诗呢,上班之后就很少写了,还挺可惜的……说不上写得多好,算是爱好吧。”
郭嘉不由抬起头看他,两腮还鼓着,没遮掩脸上的惊讶,想要说话,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颇显天真无辜。他慌忙吞咽,曹操笑笑,帮他填满这段尴尬的安静:“让你见笑了,工作后中文用得越来越少,我现在不是会写诗的人了。”

在车站告别时,郭嘉没忍住问他:“明天,您还来吗?”
曹操打开手机日历,遗憾地向他展示艺术界社畜的日程:“明天有事,不行。”
郭嘉不觉得意外,但听见曹操又补充了一句:“以后有空我再给你发消息,我平时上班也离美院不远,总会有时间的。”
回家路上,郭嘉对着电车外的流淌的街景发呆,再回过神时听见司机广播提醒所有乘客下车,他环顾四周,才发现已经到了终点站。
早在几站地前就该下车,他忽然对着自己笑了笑,跳下车,走向对面站台。

盛典过后,郭嘉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倒也不是不想 networking,搞艺术,兜售自己几乎是必需的一环。这他知道,但对面是曹操,他的心思像疯长的野草,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他没想到的是,没过一周,曹操的消息先来了:六月最后一个周末,某某美术馆,我们这边缺工作人员。你来吗?
那是个普通的工作日午后,他正在吃今天的第一顿饭。他放下筷子,噼里啪啦打字,自然是一口答应,爽快地把自己卖了出去。不放心的反而是曹操,他饭还没吃完就打来电话,介绍这份临时兼职的具体内容,又严肃地补充:答应之前都不问一声给不给兼职工资、时薪多少,这样不行。
郭嘉内心颇感震惊:他多精明的一个人啊,总是擅长讨价还价、不让自己吃亏的,怎么落到这个地步,自己都唾弃自己。电话里他自然不能把这些弯弯绕宣之于口,只好玩笑道:“哎呀,又没签卖身契,要是我到现场看情况不对再跑路,您还能抓我回来不成?”
曹操赏识他,这是明摆着的,接过这一次橄榄枝,再联系曹操时就有底气多了。七月的一个深夜,他布展结束坐上回家的电车,给曹操发去网页链接:下周我们工作室的展,您来不来?记得上次您说很欣赏我们教授的作品。
曹操答应了,郭嘉便没再说什么,数天后曹操果真问他:明天你在不在学校?我打算去看你们工作室的展,如果你在的话,一起吃个午饭?
郭嘉想,那现在,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无论如何,朋友都是个万用的借口。
读本科时,他导师的妻子就是早他几年毕业的博士生师姐,他听说这段往事时,也听得出当时一群同学没有说出过口的心情,祝福、欣羡也好,担心、质疑乃至敌意也好,都因为年龄与地位的差距而有理可循。他们本科生都曾去导师家玩,导师和师姐都是随和的人,分担家务,琴瑟和鸣,家里还养了两只调皮的猫。
一天,朋友发消息给他,说“你导师昨天还问我,你在维也纳混得怎么样”,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行,不免也提到师姐。郭嘉心里一动,寒暄过后在对话框里写写删删,最后编辑好了消息:
> 我在这边认识的朋友最近暗恋上一个业界前辈,朋友和我差不多年纪,比暗恋对象小十岁左右,对方是三十多岁的成熟男性,工作稳定,情感状况不明,朋友最近总和我提起这位暗恋对象,很难不让我想起我导和师姐。
朋友火速回复:
> 你这朋友男的女的?你说的这个朋友不会是你自己吧?
> 也对,怎么可能是
> 我们小郭杀人不眨眼,必然不可能被老男人养鱼
郭嘉还没来得及打字,朋友又回:
> 乖,让你朋友趁早移情别恋,别学你导和师姐搞这种危险恋爱,虽然有幸福的可能,但随便碰上你导那种级别的好男人不太可能
算了。郭嘉应付完朋友,自暴自弃地想,要不我还是换个人问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