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商铺挂起五光十色的圣诞装饰,约会的情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也要在街上闲逛,空气中弥漫起巧克力的甜香味,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今天似乎是平安夜的日子。
——是啊,最原先生在这方面一点也没有侦探的敏锐度呢。
——平安夜约会之类的,要怎么让三十岁的独身人士有敏锐度……
——明明您也还年轻,现在就脱敏有点为时过早了啊。对了,最原先生刚刚没有急于否认我对您侦探身份的暗示,这是一个很好的倾向……
告别了时至平安夜还在加班的咨询师小姐,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白雾在空气中凝聚又很快消散。冬天就是以这样爽快的姿态到来的;可惜人生三十代目的来临和清爽一点都不沾边。
并且虽然不太情愿,我还需要遵照咨询师的建议,把这些并不清爽的思绪理清、如实记录。听起来像和每天上交日记给老师的小学生一样难为情,事实上操作起来并没有什么困难,成年人早该抛却过多不必要的羞耻心。
……只要他不出来在我的脑子里捣乱就好。我虔诚地祈祷着。
「三十岁了还在散发童贞臭的小最原还有羞耻心那种东西啊~」
唉。
我就知道。王马君怎么可能放过平安夜这种在日本早已被默认成约会节日的日子,前段时间安静了那么久果然是为了今天蓄力。也是啊,果然还是事业情感全面沦陷的社畜玩弄起来比较有雪上加霜的加成一些。
「呜哇好恶心,不要用落魄成年人的思维揣测十六岁青春正太——我一点也没有堕落成小最原那个样子~」
嗯,那真是太好了。
「稍微反驳一下嘛小最原!真的变成无聊的大人我会哭都哭不出来的——!」
没办法啊、那正是事实,如此想着,我露出了一个大概是独属于疲敝又无聊的大人的无奈的笑。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或许只是他惯常的谎言,又或许被无聊的大人恶心到了,我并没有等到他夸张的假哭,脑中难得一片无声无息。如果是后者的原因,那么你也忍一下吧王马君,毕竟是你非要住在我脑子里不可的……。
我试着想象着他以一贯恶作剧的作风突然出现,可惜这次他似乎真的不想顺我的愿。我只好安慰自己至少这样记录能免于被他搅扰——唯独一丝不挂地解剖丑陋的自我时,哪怕不是真正的王马君,也不想被他看见啊。
那么要从哪里开始呢。我默默思忖着,等到回过神时,一段介绍已然流淌在笔下。
——私立希望峰学院,集合各领域的超一流高中生,以培育精英为目的,并获得政府公认的超特权学校……若能从这所学校毕业,人生几乎等于是成功了。
枪弹辩驳企划本身正如这段人人都能倒背如流的经典设定一般,牢牢擢取了所有观众的心。
对报名者来说,入选这项企划正等同于改变人生的转折点。作为至今举办了五十几届、流传数十年不衰的超大型死亡真人秀,每一个经过层层选拔的超高校级不但能被赋予最大限度的才能开发,在结束拍摄后立马就会被来自全球的粉丝和热情淹没,名利随着话题度蜂拥而至;若能在当届自相残杀中有着不俗的表现,更是能享受着比世界明星还夸张的待遇。
听起来似乎是一本万利的买卖。难怪摆在眼前的代价是在节目中死亡概不负责的生死协议,也依然有着不计其数的狂热报名者……就像烘托出希望之耀眼,作为“希望的垫脚石”一样的存在。
我正是这样满怀希望地报名,满怀希望地参加试镜,终于满怀希望地如愿以偿,成为第53届自相残杀的超高校级侦探。我热泪盈眶、满怀希望地想,我一定会非常努力,犯下前所未见的杀人案!
……而结果只是我前所未见地成为了唯一一个在真人秀结束后销声匿迹、消失在大众视野的入选者。
一切正如我当时的决心一般充满了讽刺。第53届企划并无推陈出新之处,否定枪弹辩驳的选择在往届也并非没有出现过,反倒是再创新高的死亡人数立刻点燃了观众日渐提升的阈值——只不过很快被下一届的新设定吸引了眼球,加以我拼命隐姓埋名自降热度的举动,我很快被追寻新鲜热点的人们遗忘。
这是自然而然的吧,本来的最原终一也并不是多么出挑、令人印象深刻的人。比起另外仅存的两人恢复记忆或崩溃或疯狂的反应,走出拍摄棚、被剧组员工团团围住的我只是茫然极了,巨大的恐怖和无措降临在我堪堪恢复原人格一片混乱的脑中,而泪水早已在最后的学级裁判中淌净。相当无趣的反应让许多观众大失所望:要知道参与者脱离自相残杀后恢复记忆的表现也是企划最津津乐道的环节之一。
——我生活的正是这样一个病态的世界。
流利地写下横亘了我半生的痛苦源头,我不清楚这份病态到底是在我身上消失殆尽、还是以更隐蔽的形态在深处埋藏着。
不过鉴于持续了十四年几乎不见好转的后遗症,后者的概率明显的多。我平静地想着,就像某个著名电影的片段,私奔以后故事本该画上句点,而无人叫停的摄影机却继续记录着主人公们消失的笑容,那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神情就此成为了影史的经典情节。
结束拍摄以后,我离开才囚学院跌跌撞撞地回归了正常生活,然而我常常分不清我身为“最原终一”的占有成分:我是如何成为最原终一的?最原终一是如何变回我的?我保有哪怕70%的自我吗?
我从中品着尖锐的苦涩,也许就是怀着这样摇摆不定的念头,他才会在我脆弱的精神中生发锚定,稳定我岌岌可危的自我认知。
「小最原也太自恋了吧?擅自把弱气幼稚什么的全部投射到恶之总统身上一点也不像话——!」
真抱歉啊王马君,我想象不到你变成大人是什么样。所以就按我记忆里的样子说话吧。
毫无诚意地向脑子里的王马道了歉,再然后他又没了下文——这是当然的,我缺失太多的样本,他会笑还是怒,用什么样的语气和我拌嘴,我一概不知。
没有人更比王马擅长即兴发挥。而我只能从只言片语试图拼凑他、从零碎片段试图拼命看清他。一个支离破碎的人如何触碰到另一个死无葬身的人?经历了无数次一无所获以后,我终于能稍微平和地接受这一事实。
接受事实、向现实妥协正是成年人的必修课。在理解了这一点后,我相当快速地完成了青春期毕业、随波逐流地进入社会,在每况愈下的大环境中屡屡碰壁等一系列社会化流水线。人们都认为入选枪弹辩驳企划意味着大放异彩的才能,但一旦成为过去式那便只是写进履历表也无法增色添彩的茶余之谈,更何况这段经历我绝不也从未向任何人提起,非但毫无助益,反而徒增苦恼。
才能的短暂花期总有枯萎之日,更何况我的才能不过是借着剧本吹出的肥皂泡;我也并不是只有几张固定立绘的虚拟角色,在屏幕那端静静笑着就能换得永远年轻的面孔、永不褪色的天赋;也许短暂的拥有是某种优待,然而为之支付的入场券断然不止天价。更长久的失去以后,时间愈发缓慢,只是无穷无尽;我无时无刻不被现实嗤笑着。
记录到这里,某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席卷而来:不知是出于对现实无处逃避的压抑,还是由于提到了他。我停下笔端,转而去寻找聊以慰藉的香烟。
啪。
廉价的塑料打火机摇曳出一点火星,不具名牌子的香烟在我指间燃烧着。
这种时候王马君是更不愿意出现的,哪怕他从未承认过;其实也并不意外,大概没人对他说过成年人的课题很大可能包含着烟酒皆沾。我不算对这类成瘾品情有独钟,但也并不介意借此放空思绪。
真是无忧而惬意的时光。烟雾向上飘拢,与人工制造的明亮的灯光汇合——至少这个月的电费凑齐了(潦倒程度可见一斑)。打卷的文件和以往烟灰制造的灼烧破洞悬挂在白板上:我早早打定主意不去看那些杂乱而无头绪的分析,正如我过得毫无提纲挈领的日常。白烟四散开来,碍于狭小的空间很快碰了壁,不情不愿地扒牢在窗布和我质量不如窗布的外套上。
这间逼仄的事务所就是我的容身之处了。我不太想称呼它是“最原终一的容身之处”,身为超高校级的侦探,他拥有的东西比原人格的我多的多,只不过都留在了枪弹辩驳而已。尽管咨询师严肃地告诉我这是比以往还要严重的人格解离,我依然无法苟同,学级裁判上光芒万丈的少年侦探和苟活到30岁庸庸碌碌的最原终一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除了不知怎么从枪弹辩驳中偷渡到我身上的王马君,没有人会这么认为。
啊、说起来王马君在医学上也只是我分离性人格障碍的症状,罹患不久时我还雀跃地以为是什么温情奇迹向展开,直到沉溺其中的程度几近于彻底迷失,自我保护机制才一棒子把我从自己的世界里敲醒、揪出逃避现实的温柔乡。至此以后,我无比清晰地确认了这个事实:我身处一个病态扭曲、充满恶意的世界。
也从那时起我多了一笔心理咨询的昂贵支出,催促着我在生活的滚轮中不断向前,哪怕我对与侦探有关的一切抱有微妙的抵触,因此不得不又挂上侦探事务所的牌子。
中途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以综合相谈所的形式营业,但一想到要经常和客人交谈,在此过程中王马君很可能出于找乐子的心态让我以一副自言自语的诡异姿态展现在他人面前,果然还是遗憾作罢。
作为侦探还能勉强声称是和助手远程联系,或是刻板印象里侦探多少都有的怪癖,如果没有那层身份,大概马上就被客人举报精神病人非法执业了吧……呃,虽然某种意义上我的确无可辩驳。
不过说到助手啊…假如他真的在我身边……王马君当然不会是一般意义上体贴的好助手,哪怕欣赏着我焦头烂额的样子,也无疑不会放弃恶作剧。以他的性格迟早会把这个狭小的事务所玩到关门大吉、然后把烂摊子甩给我整理好,再继续乐此不疲地重复这一套流程。
……呜,我现在的笑容绝对很恶心。
所幸乐极生悲这件事总是孜孜不倦地在我身上应验,我暗自做着成年人想入非非的揣度,实际上连一根烟的时间都不到——理所当然地差点被燃尽的烟头灼伤,终于想起自己连严格意义上的侦探都不作数。
我听见烟头按灭的声音被自己的一声短叹盖过,好似讶异于一根烟的时间短的如流水淌过。
已经决定好不再逃避现实了,那烟酒又算什么呢?
我沉默地思考着令人发笑的问题。这沉默没有道理,这沉默辩无可辩。
于是我推开窗,把烟气和颓废一起阴干。冷风勉勉强强吹散烟味,人总是要维持最低限度的体面。
虽说如此,我租房的位置并不优越,完全可以说是偏僻逼仄,人迹稀少,自然也接不到什么客户;只有在今天这种特殊的节日,窗外的行人(尤指情侣)才会因为试图寻找僻静处而略略繁多一二。
事实上,在这仿佛被病态扭曲的世界所遗忘的角落离群索居令我感到一丝心安,或者说白了就是有一搭没一搭浑浑噩噩过着日子。侦探的事务我做的并不出色,一是超高校级的才能早早被我抛之脑后不愿忆起,二是我本身的特质也并不适合这个职业:真相就是这种东西,再如何披上流光溢彩的谎言,剥离之后也只剩一地鸡毛。真羡慕一无所知的自己,凭着来源不明的才能就敢和自以为的对立面叫板,他断然不会想到日后该如何在一片废墟中惶惶自处。
不过,再怎么难过我至今不也日复一日地过着吗,究竟是攥着某个缥缈不定的约定、还是被无法忘怀的人牵绊着,我无从得知。
姑且难看地生存着,毕竟我实在没有死去的理由。年轻些提到死往往会被认为意气用事,到了现在这个年纪则自然转为了深思熟虑后无法释怀的痛苦;也许我是痛苦的,然而自愿参与了以死亡为入场券的自相残杀、对心上人连告白都未曾有过所以殉情也无从谈起,又全须全尾地活到了学级裁判的最后,考虑到以上所有,再说起死未免有些轻飘飘了。
——况且,我也很难找出比枪弹辩驳的大家更痛苦的死法了吧?我已经不再关注后来的枪弹辩驳,偶尔耳闻日益黔驴技穷的处刑方式也只是不为所动,人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死亡与鲜血,如若让他们亲眼目睹森森白骨或亲自躺在加压机上,想必也只会彻底闭上嘴。
就像真正参与自相残杀、做了刽子手的我一样。回旋镖这东西还真是精准。“没有人会为你的死感到悲伤”,当时的我真是敢相信。真该让他体验午夜梦回的泪水、旷日持久的心悸和泊泊流淌的悔恨是怎样的存在。
或许已经不算悲伤了也说不定,只是十四年如一日习以为常的惯性使然。毕竟我实质上是一个残忍的人,哪怕作为最原终一捏造出了崭新的人设,那些源自深处的本质依旧会在细节处无可避免地溢出:为了追寻所谓真相侦探失格地接连做出伪证,从理性出发把控着学级裁判的风向,依据远近亲疏合理地评估价值……
这些特质在自相残杀中也许还算出彩吧,否则我也不会不幸地在海选中被万里挑一。据说第53届的“黑幕真相”至今还在粉丝中有着热烈的讨论度,侦探更是其中的高票人选。真是讽刺,几乎所有人都被怀疑了一轮,最后被最大限度排除了可能性的却是王马君。明明在十六人当中他是最为格格不入的存在,如果说其他人散发着温和可接近的晕轮,王马尖锐的气息则分明推拒着每一个人;直到死亡的前一刻,他仍然被所有人深深厌弃着。所以,死掉的人是你而不是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好的……吗?
倘若没有在自相残杀正式开始前参加过日后作为番外篇放出的红鲑团、或者节目组难得仁慈地没有把红鲑团的记忆交还给幸存者,我大概就能心安理得地这么想了。
——这是一个病态扭曲,充满恶意的世界。这个事实无论强调多少次都不为过。谁都清楚那是纯粹出自恶意,为了赚足廉价眼泪的余兴节目,随便叫爱校模式爱岛模式还是什么红鲑团都无所谓,超高校级们相恋后又被清除记忆投入自相残杀,昔日恋人相互敌视,乃至于互下杀手……曾经作为枪弹辩驳忠实粉丝的我,对这种残忍又精彩的把戏算得上如数家珍,甚至不如说缺少这一环节,枪弹辩驳的热度也不会如此高涨。
无论是许下的诺言、还是珍视的恋人,在从红鲑团毕业以后都彻底结束了,一定要怀着这些真挚又感人的情感诚意满满地杀死对方哦!来,看这里,尽请放心,我们的回忆灯技术绝对不会残留任何不必要的废弃物,接下来是自相残杀的故事了请大家不要留情地好好表现——!
是了,这才是我们来到枪弹辩驳的意义,我这种人来妄言爱的话毫无可信度吧?在那样刺眼无匹的光芒中,我紧握着的、那双更小的手从手心滑落。
再然后就是人们乐于看到的正篇故事。我无可辩驳地成为了幸存者,更多人永远留在了才囚学院的遗骸中。
也许我应该满足于至少和他有过心意相通的时刻。
也许我该庆幸我和王马只是形同陌路。
也许我不该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也许,也许。
……也许我们前世就是恋人了。
……
抱歉、好像失态了有点久……。
我不知所云地写下这句话,然而在向谁道歉也说不清,约莫只是不找借口岔开话题、就无法抑制剧烈的颤抖继续写下去的原因。
纸面似乎打湿的有些严重。真糟糕啊。
好在忘了关紧的窗户呼啸进一阵冷风,替我翻过了晕染泥泞的纸页。我顺势走向窗前,以图转换心情与重获呼吸,随即被扑面而来的灯辉光彩盈满眼前。
差点忘了、今晚是平安夜。
入眼无处不装点着节日气息浓厚的灯条彩带,融雪的冰冷气息和热巧克力的馨香交织着,巨大的霓虹灯彩与广告灯牌下来来往往着携手的恋人。
我怔怔地望着不远处一对似乎在低头对比手掌大小的年轻情侣。我看不太清他们的动作,然而仅仅是两双手交叠着又摊开不断变换着,就让我无法转移视线。
……是在看手相吧,通过掌纹划分爱情线事业线生命线那样的占卜。
我依稀记得看手相是我国中时就流行的活动,十几年后的现在似乎重新又在少年们中流传…入选枪弹辩驳以前的事已经记不太清楚了,现在只能回忆起一丝半缕的过去;当时精于此道的同学看了一眼我的手心,当即就充满同情地告诉我:最原君,你的爱情线短的非常可怜啊。于是我大受打击,决定全然不信神秘侧这一类虚无缥缈的流行事物,将之打入惑人谎言之流。
现在想来,我拦腰截断的恋情就是对此的佐证也说不定……。
我摊开手,这诚然是一双属于成年男性的堪称修长的手。而后凭着模糊的记忆,我勉强辨认出了被称为爱情线的那条掌纹,果然短的十分可怜,就像谁笑嘻嘻地在那条线上随手涂鸦了一个触目惊心的休止符。
关于爱情懵懂的想象,与喜欢的人朦胧的未来,勾勒出雏形未完成的断章,就是由这双手断送的么?
这使我不得不觉得所有人不过是为哪只神秘的、看不见的手所操纵的傀儡。但是傀儡们自己也并非无情无欲、一无所知;他们也会通过尽力的挣扎、自以为是的反抗,使得表演的剧目平添曲折,便以为可以遂他们的哪个心愿。
——我们只是在一潭泥淖中相遇,那实在不值得珍惜。*
不知过了多久,那对情侣牵着手亲密地淡出了我的视线。我收回逐渐在寒风中冻得通红的双手,动作僵硬地阖上窗户,坐回已经干透的记录本前。
写字的阻力太大,手有些握不住笔。
咨询师对我说过,随着思绪漫游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哪怕是涂鸦也尽可以记上去,唯一的要求只有如实记录。
我还没有试过画画……毕竟我并没有什么突出的爱好和特长——过去的枪弹辩驳除外——画出惨不忍睹的图像的概率实在很大。
……姑且试试吧。
那么、如果到了现在,王马君会变成什么样呢。
我不甚熟练地描摹着身影,勾勒出线条……只是无论如何都填不上真实的色彩。
圆润的眼型会因为年龄增长而锐利一些吗?唔,发型果然不会有什么变化;长高则不大有可能性,哪怕处于发育期,156cm对于男生也是过低的起点;想必“在街上发现了疑似他的人追过去最终发现只是背影相似的路人”这种情节都不会有,毕竟连和他身量相似的男性都少之又少。
至于服饰,从身高上考虑,西装似乎只会有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违和感…还是说他会立马进入角色、摆出自信又高傲的表情?至于成年人独有的低气压,那些在我身上消失殆尽的清爽的少年气,并不意味着他就会在碰壁中磨平。综上所述,我毫不怀疑迈入三十岁后王马君的外貌身高无甚改变,反倒是他的上司(如果他有工作的话)很有可能会因为被怀疑雇佣未成年而锒铛入狱。
成果大体上差强人意吧……?总之比他在白板上画过的涂鸦应该强上一些。
好像又不小心笑起来了。都三十岁了还活成这变态样真是由衷地令我想叹气。
我想如果我没有入选枪弹辩驳,大概就是那种因为国中被美术老师夸过两句课堂作业画的不错就暗暗自以为是漫画家的苗子、日后便无论再怎样被拒稿都坚持创作的底层画师;并且因为当时的自己太年轻、时至如今变成三十代目的可怜大人,谈起过去也不觉得久远,心情格外轻松,仿佛昨天才度过十几岁的第一次投稿的暑假。
没有那样的可能性真是太好了,我真心实意地这么觉得;不管怎样,和王马君相遇的可能性总归是它带来的。
唔,扯远了……视线重新聚焦在画面中心堪称抽象派画作的图案上(恕我实在没有自信将其称为画像),我开始犹疑是否要在旁边画上、呃,就是…我的图案什么的……。
嘻嘻,不是说成年人没有羞耻心你到底在百转千回什么啊~我几乎要听到王马君这么说了。
所以说人深处的特质是根本无法改变的啊……!我不敢笃定那个在才囚学院中羞涩内向还非得戴着帽子的侦探到底有多少成分来源于原人格的我,至少懦弱没用这方面绝对是原汁原味的人设锚点。
——我是……最原终一。姑且是个超高校级的侦探……
——我是最原终一,正在经营侦探事务所……这是我的名片。
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改变的吧?所谓语言是思想的载体,这句话似乎在年岁渐长中得以应验;前者凝练了不少,尽管这并不意味着某种思想上的升华,只是一个忙于和生活扯皮的成年人失去了容许浪费他人时间的限度。
从这个角度看,我不善言谈的缺陷也算改正了。成年人可没有借着性格缺陷任性的权力啊。
至于其他……着实没什么好说的,我瞥了一眼剩了一半酒液的玻璃瓶,扭曲的瓶面折射出我疲惫的面容,黑眼圈看不真切,无声地诉说着颓丧与惨淡——没用的人是我吧?谁只是“那种水平的人”…哈哈。
等等再开一瓶新的酒吧。好歹是平安夜,当个醉鬼醉倒过去一夜,怎么想都比清醒地作为因为死了十几年的初恋郁郁寡欢到30岁的童贞男好听一些。
醉生梦死几乎已经是人生彻底失败的社会边缘人的标配,对此我不置可否,这个评价从哪个角度看都和我完美适配……在深夜的出租屋用廉价的啤酒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与每月雷打不动前往诊金高昂的咨询室坐着发呆本质上并无不同。
对了、正是因为我和咨询师通过对话交流的欲望极低,她才提议我用记录本的方式完成咨询。我不太清楚诉诸笔端是否真的行之有效,但这已经是排除其他选项后为数不多我能接受的形式;咨询师也给过我去匿名论坛发帖的建议,我流着冷汗当即谢绝了。
给别人添麻烦倒是其次,那些上句不接下句的呓语如若不幸未能淹没在信息海中、被误入其中的人给出了深情隐忍还是随便什么的评价,哪怕只是调侃性质也足够我坚决吊死三百次。感觉很有可能会被当成性压抑童贞男对爱而不得的初恋的疯狂意淫呢……哈哈……。
思及此我悚然一震,努力驱散了这个不妙的念头。我还是继续意淫、呃,写他吧。
嗯,即使刚才认真地想象了王马君30岁的样子,还是很缺少可信度啊。其实后来我也拼命搜寻过关于他原人格的信息,成果也算有一些,只不过太过私人性质的偏好(比如对伴侣的审美)实在无从得知。
为此我甚至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鼓起勇气联系了另外两名从那场自相残杀中幸存的同届生,极其艰难困苦地勉强让她们同意了聚会,然而当我踌躇着说出来意以后,险些没被春川同学送下去给其他同学陪葬…她大概没想到最原终一的原人格意外地还挺自私吧。
过程不必多提,在梦野同学的极力阻拦下,最后我们还是好好地坐下来,完成了一次一般意义上称为“同学聚会”的相聚。
只有三个人的同学聚会,以鸡飞狗跳的追杀劝架开始、最终以哭成一团酩酊大醉收尾,整个过程都充满了黑色喜剧般的荒诞:春川同学抱着宇航员徽章手舞足蹈,梦野同学则撕心裂肺地哭喊着茶柱同学的名字,至于我……我连王马君的遗物都没有,只好紧急发挥一下人格分裂症的优势,对着空气不断地诉说着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回忆的话。
……总之那以后我们都不约而同地再也没有联系过。前辈们的经验之谈果不其然有些道理,同学聚会如无必要还是不要参与的好,哪怕这是约定俗成的惯例。相熟或点头之交的同窗长成了形形色色的路人,平常不见得能相认,到了特定的场合却格外亲切。薪水、家庭、出人头地,这些都是值得夸夸其谈的大路货,但青春却是其中最敏感的,那么久远的日子和现在的自己,其间横亘着生活的长河。
最不愿见到的情况还属毕业时接过自己递出的第二颗纽扣的人,现今臃肿的连扣子都合不上…美好的记忆只能是记忆。无论从哪方面考虑,同学聚会还是推脱为妙:好在我的同学们因为自相残杀十不存一,再加之三个人心照不宣的默契,最终彻底免去了这一烦恼。
这样想着,嘴角却怎么也弯不出一个合适的弧度。我不再勉强,黑色幽默大约也算我接受事实的佐证吧。
还是想想接下来该写什么吧。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向窗外(人到中年就要注意保护肩颈,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高悬着的天空无限高、无限远,在此之下人们日复一日地发生着奇迹,并不觉得如何珍稀。
在才囚的那段日子,连天空都像棚场的幕布,假的令人尤为渴望幕布掩盖着的真正的天空。
然而那就是真正的天空了,我们的确身处巨大的剧组棚场,可天空是毫无必要也无法搭建的,过于强烈的违和感连观众也会觉得出戏,《楚门的世界》时至今日已经是不再新奇的故事。
后来“见到真正的星空”以最平淡的方式实现了,讽刺的是继承了这个愿望的我却很少驻足仰头。
要说忙碌也并不尽然。有着大把的时间浪费,却连向夜空投去一眼的时间都没有么?
大概是因为我总是沉湎于另一个也几乎未曾驻足仰望的人吧。啊,或许他在那些匆匆行走于学院的夜晚,也向苍穹投注过冷调的目光,只是我从来不知道而已。
而今年的平安夜是个格外晴朗的夜晚,能看到许多闪烁的星辰。
和我十四年前在才囚学院仰望的星空似乎有着些微的不同,似乎又没有,仿佛是谎言和真相一样的差别。在前者上我并非专业的天文学者,辨认不出区别情有可原;但对于后者,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为什么至今我仍旧在谎言真相中兜着圈子,以至于常常看不清王马君的样子呢。
不论是在才囚学院还是红鲑团,我们实质相处的时间都少之又少。我疑心在这短暂到犹如一晚平安夜的时间,他对我的了解早已彻头彻尾,致使能相当干脆利落地放弃我;而我连公平都无处申诉,停留在十六岁原地打转,惶惶不可终日地过了一个又一个安心不能的平安夜。
——“这样,小最原就一辈子都忘不掉我了吧?”
那究竟是诅咒、还是祝福呢…。
是啊,我完全忘不掉王马君。今年已经是第十四年了,他的身影一如既往地时不时在我眼前晃着…一点都没忘记呢。
你还满意吗,王马君?满意的话就来见见我吧,我的疑问实在有点多……一天、一刻钟、一次就可以,你的影子既不让我触碰,又一直想要从我这里挣脱,我也会很困扰……
不行,写不下去了,自深处上涌的自怜自哀似乎有了要没完没了的趋势。
午夜的钟声从远处敲响,平安夜已经过去。
好像不能说平安夜快乐了。
那就圣诞节快乐吧,王马君。
*改编自王尔德《自深深处》,标题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