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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尔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
他记得自己端坐在沙发上向前伏着身子,双手交合,眼睛紧紧盯着发光的电脑屏幕。上面的字可真够小,他又往前凑了凑,终于让那些蚁群一般跳动的字母安静下来。摄像机架在他面前,睁着不会眨动的深邃而饥渴的眼睛,准备录下关于这桩关于夏尔的小小趣事,但同时也是粉丝间未解之谜的答案。皮埃尔已经不会因为镜头而紧张了。他的声音流畅自然,没有经过思索就作出了回答——仿佛它许久以来就在咽喉里等待着出头之日,就像所有果子在成熟过程中等着坠地的那天。皮埃尔听到自己这么回答:“很久之前,八、九岁时我们一起出去度假,共度了很多时间。突然有一天我们决定叫对方‘鱿鱼’。这不是个很好听的外号,但我们只是两个喜欢取乐的小孩子……”
这在暗示一个故事,会发生在所有童年里平凡而欢乐的故事:两个孩子在沙滩上大笑着追逐打闹,细沙缠住他们的小腿,于是磕磕绊绊地沿着潮水留下的分界线奔跑,直到其中一个把另一个扑倒。金黄绵软的沙堆接住了他们——海洋和陆地的交界处总是温柔得像怀抱——使孩子们免于受伤。然后他们手脚并用地缠在一起谁也不肯松手,清凉的浪花也加入追逐,欢欣地拍打在他们身上。衣服湿透了,发丝也湿哒哒地黏在一块儿,他们品尝着嘴里海盐的味道,皮肤因为泡了太多水而微微发皱。是夏尔还是皮埃尔最先想出这个外号的?都有可能,但最终结果不会改变。他们面对面大笑,从对方瞳孔里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两只被冲上海滩搁浅的鱿鱼相互扶着站起来,朝父母们守望的方向走去。夏尔鼓起一边脸颊展示上面残留的皮埃尔咬出来的浅浅牙印,肇事者宣称这只是鱿鱼触手上拥有自由意志的吸盘的罪过。这个外号被保留了下来,伴随着他们长大成年,海洋、日光、被晒透的沙子、冰镇汽水的气息在每一次管对方叫“小鱿鱼”时飘散出来。
很真实,但不一定就是真相,尤其是当事人自己也快相信这个真实却虚假的故事时。皮埃尔笃定且镇静的语气让它变得更加可信了。当他让这些话语出现在空气中时,编造出来的过往似乎变得比周围坚实的一切更加可信,凝结成由雾气砌成的无懈可击的堡垒。
皮埃尔不愿意说出无人相信的真相。当别人问起,他会微笑,躲进记忆的迷宫里,然后闭口不谈,像龙守护财宝一样守护独属于他的童年奇遇。那是圣诞树上最大最亮、高居其上的伯利恒之星,永远在他的宝石堆里熠熠生辉。
每个孩子都相信过圣诞老人会在他们熟睡的夜晚从烟囱里爬进来,鼓鼓囊囊的大包裹垂在身后,里面装着所有的渴望,毕竟他们可是当了一年的好孩子,得到奖励是理所应当的!带着期望熬过了平安夜,心心念念的礼物就出现在圣诞树下,包装纸新鲜得可以闻到淡淡的油墨味。但皮埃尔很早就不相信这个了,至少在他收到鱿鱼玩偶的时候,他已经知道圣诞老人是父母假扮的。作为家庭里唯一一个相信童话的孩子,他在九岁的圣诞节前夕自豪地宣称自己已经长大了,所以不需要用哄孩子那一套对待他。父母和哥哥们都吃惊地看着他,想不明白为他营造出来的美梦是怎么像肥皂泡一样碎掉的,在空气中残留了些彩色的细小碎片。当然皮埃尔对于自己是如何知道真相的闭口不谈:去年圣诞节的午夜他悄悄从床上溜下来,蹲在二楼的阴影里以捕猎者的耐心等待,幻想着自己会成为第一个看到圣诞老人真容的人,或许还能要到个签名。但最后只看到父母把包装精致的礼物盒子放到圣诞树下。皮埃尔捧着自己碎掉的小小心脏跑回床上哭了一场,第二天起床时还无精打采的。但他后来想通了——虽然花了很久,当融雪汇集成溪水时他还在思考着——无论是白胡子老人还是睡眼惺忪穿着毛绒睡衣的父母来派送礼物,有什么关系呢?反正皮埃尔总会得到自己想要的。
洁白绵密的雪一刻不停地下着,把生着枯草的苍凉大地深深淹没,干瘪的褐色消失了,被纯洁的寂静取代。雪花层层叠叠挂在落了叶片的树枝上,把枝丫压得垂下头来,盖着白纱却哀悼逝去的温暖。有些地方因为踩踏变得比冰层还厚实,昆虫在里面做着关于太阳和花蜜的梦。远处的天空雾蒙蒙看不真切,失去了原本澄澈的颜色,灰色的幕布拉紧了,阳光在后面稍作休息等待下次登场。皮埃尔把脸贴在冰块般的窗户玻璃上,试图给自己被暖气熏红的脸颊降温。他用余光看着糖霜落在平整的蛋糕淋面上,很想出去玩雪。他可以堆个小雪人,或者直接躺在地上伸着舌头接雪花,但还有一项更重要的任务在等着他:装饰圣诞树。
圣诞树静默地站在客厅角落。目前,它看上去和别的冷杉没什么区别,散发出独属于这个季节的辛辣香气,但往年经验让皮埃尔知道它装饰好之后会有多么美丽壮观。爸爸已经把最顶端的伯利恒之星装好——那光芒曾在耶稣降生时照临,现在落在每个幸福的家中——然后开始从顶端往下一圈圈缠绕彩灯带。完工之后孩子们就可以开始把盒子里准备好的装饰物挂上去了。皮埃尔悄悄挪过去,占据了一个有利位置。
爸爸打开灯光,退后几步看了看效果,注意到皮埃尔在一旁专注地看向亮起来的群星。他蹲下身把孩子搂在怀里,吻了吻皮埃尔的额头。“你的脸像苹果一样。要不猜猜今年能得到什么礼物?”
“新的游戏机?汽车模型?”皮埃尔摇了摇头,他认真思索了一会儿,“不知道……但圣诞老人总能送我最想要的那个。我能去装饰圣诞树了吗?”
直到晚餐正式开始,皮埃尔和他的哥哥们都围在圣诞树前。那是多美丽的一颗树啊,挂满了金色和银色的果子,冬青像燃烧的火焰蜿蜒而上,所有枝杈上都冒出了包装精致的糖果,金色松果在彩灯的照耀下更加闪亮了。灯带变成了银河,离远了看像是有千百颗星星被针叶捕获,困在其中一闪一闪呼唤着人来解救它们,但最后还是臣服在暖融融的欢声笑语下,安稳地待着。包装好的礼物已经待在树下,它们凭空般出现在皮埃尔视线里,或许父母真的掌握着魔法。圣诞树及其周围的一切,无不鲜亮而光耀,赏心悦目,盛满了一年的黄金时光。
把口中塞满的火鸡肉吞下去,皮埃尔端着盘树桩蛋糕回到客厅里。一整晚,他的视线都被繁茂的圣诞树所吸引,或者说树下的礼物堆。这就像仙境撕裂了道口子在家中渲染出梦幻的色彩,如果圣诞节永无止境地延续下去,那么某天或许真的可以看到小仙子停在壁炉挡上取暖。但皮埃尔不想去猜测仙子翅膀上掉落的磷粉会不会致人过敏,一心只希望自己的眼睛能变成X光,扫上一眼就能知道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盒子里装着什么,他边嚼着湿润的蛋糕体边上下打量着,根据盒子的大小和形状玩推理游戏。在所有礼物盒后面,皮埃尔看到了一只毛绒玩偶,它蜷缩在因为挂了太多装饰品而垂落的枝叶间,努力把自己隐藏起来。
皮埃尔把没吃完的蛋糕放到桌上,他走近了些,蹲下身子,方便更好观察那只落单的玩偶——一只鱿鱼玩偶,比秋季飘落的红枫叶大不了多少——伯利恒之星的光照不到它,在圣诞树下它就像一只小小的白色幽灵,顽皮又冷静地等待行人好蹦出来吓他们一跳。它头部的棉花填充太多,让人想到吹得鼓胀的气球,绿色细线绣出眼睛,大睁着,充满好奇地窥视着外面。和它的头比起来,鱿鱼的几条触手又显得太细太短了,几乎难以把身体支撑起来。它可能有点古怪,但绝对可爱。光是看它灵动的眼睛就足以让人心生喜爱。鱿鱼的一条触手搭在枝杈间缠绕着的彩灯上,乍看好像是它把灯带挂上去的。皮埃尔隔着层层尖锐的针叶和它对视,鱿鱼友善地在壁炉火光的帮助下朝他眨了眨眼。它好熟悉,皮埃尔摸着下巴思索,并对它回赠一个甜甜的笑容,而且它看我的样子就像我应该并且绝对认识它。
这副沉思者苦恼的样子把吸引了妈妈,她揉了揉皮埃尔因为剪短头发有点毛刺刺的脑袋,顺着他的目光朝角落里看过去。“你喜欢它吗?”妈妈问到。
“喜欢,非常喜欢!它怎么没有被礼物纸包起来?”皮埃尔说,但他不想看到鱿鱼被纸困在一团黑暗里,它像小精灵一样突然出现在圣诞树下,说不定是从哪个成熟到裂开的金苹果里掉出来的。
“亲爱的,我觉得它是专门来找你的,”妈妈在皮埃尔耳边用吐露秘密的音量悄声说,“你看,这是个很奇妙的故事。它突然就出现在我们的购物袋里,谁都没发现,直到包装礼物时我们才注意到,它就静静地躺在最下面。礼物纸正好用完了,所以我只好把它放在最外面,希望能有人突然爱上它。现在它躲藏起来,而所有看到它的人中只有你被吸引了。”
“所以我想它是你的新玩偶了,”妈妈宣布道,“如果你喜欢的话,现在就把它拿出来吧,长久待在暗处有害身体健康,哪怕是对一只小鱿鱼来说。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把它带上楼,我相信它对陪人入睡很在行。”
“谢谢妈妈!”皮埃尔欢呼,蓝色眼睛里阳光灿烂。他其实很早就想把鱿鱼从阴影里接出来了——它看着是那么无助,毕竟处在这样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但又害怕这是为某位家庭成员准备的礼物,便只好保持着距离观察,期望能用自己柔和的目光安抚鱿鱼躁动不安的心灵。皮埃尔把鱿鱼玩偶捧在手心,仔细观察它在灯光下闪亮的皮毛,好似泛着水光。他迫不及待地跑上楼去,将鱿鱼放在自己床上,又扯起被子给它盖好。关门之前皮埃尔回头看了看孤独的鱿鱼——它在被褥中显得更渺小了,几乎要消融成一滩雪水——凑上前去承诺自己很快就来,然后留下了一盏夜灯。
通常来说,皮埃尔不是个对待玩偶这么细致体贴的孩子,但小鱿鱼让他想起夏尔。他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皮埃尔非常非常想念自己绿眼睛的朋友。
洗漱完毕之后,皮埃尔飞奔上床,鱿鱼依旧在那里乖乖等待他,没有乱跑,眼睛以下全埋在被子里。它还是很清醒,皮埃尔能看出来,一天的冒险活动难免会造成精神紧绷。他尊重这个厉害的探险家,于是带着敬畏,庄重地把鱿鱼抱在怀中。皮埃尔摸着它毛绒绒的后脑以示安抚,从被窝里伸长了手臂把床头壁灯熄灭。“晚安,是时候睡觉了,”皮埃尔对着玩偶说,“你也要早点休息,不然就长不成大鱿鱼了。”他很累了,皮埃尔整整一天都在家里上蹿下跳,像旋转木马一样围着圣诞树打转。而此刻,胃里焦香的火鸡肉、鲜甜的生蚝和浓厚的巧克力奶油共同营造出一个甜蜜的梦境,在梦里,从壁炉里爬出来的不是白胡子老人,而一个带着圣诞帽的鱿鱼玩偶。
舒适温暖的黑暗中,鱿鱼伸出触手悄无声息地缠上皮埃尔的手指,它的眼睛在夜色中像猫一样发着绿光,可惜这时皮埃尔已经睡熟了。
“皮埃尔,皮埃尔!”细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皮埃尔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没看到什么精灵翅膀,在狭窄的视线里只有两条鱿鱼触手尽力伸展着。他艰难地把手臂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抽出来,往额头上一摸,玩偶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那儿去了,沉甸甸地压着。天哪,它重得像把一吨棉花都压缩进这个小小的身体里了。睡意像沼泽一样把他往地心拉去,皮埃尔重新将鱿鱼搂进怀里,翻了个身继续睡去,他还没和圣诞鱿鱼玩够呢。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巨响把皮埃尔震醒,他猛地睁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暗沉的天花板,怀疑自己还在做梦。他的心脏像石头一样在胸膛里肆意破坏,随着闹钟砸在地上的回音慢慢散去而渐渐平静下来。皮埃尔臂弯里的鱿鱼不见了,它现在用两条触手叉腰站在床头柜上,另外四条撑着自己有点沉重的身子。他用余光瞥见了这一切,但不是很想转头去看。
“皮埃尔!我知道你看到我了!你没有在做梦,求你了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鱿鱼毫不犹豫地从台面上往下跳,落地点是枕头。凹陷的绒面让它差点滚下去,伸出两根触手撑住皮埃尔的额头才堪堪站稳。
这个声音很熟悉,皮埃尔想。虽然变小变细了,像八音盒里的芭蕾小人,但他知道自己听过许多次,并且会因为这个声音而感到欢欣。皮埃尔脑中盘桓的雾气消散了,他猛然坐直身子,头发因为静电炸开。
“夏尔!”皮埃尔大叫,“真的是你吗,你怎么变成鱿鱼了!”他回头去看那只坚毅的鱿鱼,它刚刚因为皮埃尔突然的动作踉跄了一下。听到皮埃尔终于认出自己,夏尔骄傲地挺起胸膛。
“是我!你睡得还真够沉的。放心吧,我会赔给你一个新闹钟的。”夏尔说。
皮埃尔根本不在乎这些,什么碎掉的闹钟、被打扰的美梦都不重要,他现在只一心打量着鱿鱼,或者说夏尔,或者说鱿鱼夏尔。皮埃尔趴在床上和小鱿鱼平视,玩偶原本绣着眼睛的地方变成了夏尔的小脸,他现在就像被白色毛毯罩住一样只有脸露出来。其他地方倒没什么变化,六只触手灵活地挥动着,表达着夏尔现在有多么多么快乐,他终于找到一个能解救自己的人了!
“你要不先向我解释一下。”皮埃尔伸出手指戳了戳鱿鱼夏尔的脸颊,手感没变。只是没控制好力道,鱿鱼夏尔往旁边一歪差点摔倒,幸好皮埃尔及时撑住了他。
“没时间了,”鱿鱼夏尔严肃地说,他的五官皱巴巴地挤在一起,平时这副表情只会在他因为失误输了比赛的时候出现,“我们要先拯救自己免于毁灭。”
还没等皮埃尔反应过来,鱿鱼夏尔就从床上跳下来,在地板上翻滚一圈之后迈着自己的六条触手啪嗒啪嗒地向墙角走去。他的动作很灵活,触手们没有缠在一起打成死结真是个奇迹。但他实在是太小了,奋力走了很久也才移动了小段距离,要走到墙角不亚于一场马拉松。皮埃尔看着鱿鱼夏尔起起伏伏的大脑袋很想笑,但出于对朋友的担忧和他宏大行动的敬畏还是忍住了。他意识到自己有必要帮忙,于是连忙从床上翻身下来,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皮埃尔因为冰冷刺骨的地板瑟缩了一下,接着轻轻把鱿鱼夏尔捧到自己手中。“你要去哪儿?”他问。
鱿鱼夏尔伸出一条触手无言地指向墙角。皮埃尔把灯打开,这才看到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深邃的洞口,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散发出厄运的气息。皮埃尔把鱿鱼夏尔放回床上,抓起散落在床角的衣服把洞口堵死,还捡了几片闹钟上碎裂的尖角玻璃立在前面,充当陷阱。
布置好后,轻轻叹息的声音从皮埃尔背后传来。他回头,看到鱿鱼夏尔瘫在床上,危机暂时解除了,这个小玩偶也终于放松下来。鱿鱼夏尔如释重负,他的触手不再紧绷,像春日柳枝般蠕动着。但在最初的放松过后,委屈感像潮水一样扑来,他咬着嘴唇快要哭出来,眼泪已经把眼眶染红了。皮埃尔最见不得夏尔这个模样,于是赶忙回到床上,拉起被子被他们一人一玩偶罩起来,营造出小小的安全世界。
“发生什么事了,夏尔,”皮埃尔轻柔地说,“你别哭呀,任何问题我们都可以一起解决的呀。你知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听到这样抚慰的话语,鱿鱼夏尔再也忍不住了,他打转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抽噎得说不出话。皮埃尔就在一旁耐心地陪着他,把纸巾撕成小块再递过去。等这阵情绪过去,鱿鱼夏尔有些难为情地吸了吸自己的红鼻头,把自己这几天的遭遇通通告诉了皮埃尔。
“一周前妈妈烤了盘曲奇饼干,我分到了五块,比平常多两块,因为我最近表现得真的很好!但是妈妈告诫我不能在晚饭前一下全吃完,不然她以后就再也不给我烤曲奇了。我答应下来,然后拿了三块跑到后院里,想呼吸些新鲜空气。在角落里有一个蚁穴,我吃东西的时候经常会掰一点分给它们,所以一直以来相处还算融洽。那天我吃饼干的时候它们派出了一只工蚁来向我谈判。它说最近要过圣诞了,希望我能分出一块饼干的三分之一给它们,当作新一年的礼物。作为回报它们也会离我房间的木头远远的。我答应了下来,但是要在晚饭之后才能给它们,因为这三块我要留着自己享受。谈判完之后它就离开了,继续自己辛勤的工作。”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吃过晚饭之后我已经完全把这件事给忘了,你也知道妈妈烤的曲奇饼有多香,”皮埃尔赞同地点点头,他也很想念那独一无二的香气,“所以我一下嘴馋……就把剩下两块全吃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连手指上的残渣都进了肚子。”
“我没敢再去后院。那天晚上我是第一个爬上床的人。我用被子蒙着脑袋,祈祷它们已经忘了这回事。但听到从天花板里传来的,千万只蚁足发出的行军声,听到它们口器咀嚼木头的声音,我就知道我完蛋了。蚁王在一众兵蚁的拥簇下来到我床上,愤怒地大声尖叫。我很诚恳地道歉了,也许诺以后要是再吃曲奇,我会给它们整整一块,但根本没有白蚁能听进我讲的话,它们全都让愤怒变得盲目了。‘你这个可恶的小混蛋!’蚁王用它的触须狠狠敲击我的被子,我就躲在里面,都不敢大声喘气,‘竟敢欺骗我们的族人,我们辛辛苦苦了一整年,最后竟然连半饼干都得不到!我要诅咒你,让你永远变成丑陋的样子,看还会不会有人给你烤饼干,还会不会有人爱你!’然后它用泥土和小木枝做的法杖指向我的鱿鱼玩偶。其实我觉得这玩偶挺可爱的,可能蚂蚁从来没见过海里面的生物吧。总之,我感到一阵眩晕,再睁眼,就变成现在这样了。我艰难地拖动自己的新身体,看见自己原本的身体虽然还躺在那儿,呼吸着,但灵魂已经飘走了。”
“它有说要怎么解除你的诅咒吗?”皮埃尔问,虽然他觉得夏尔这个样子也很可爱。但夏尔要是一直是鱿鱼的话他们就不能在赛道上开卡丁车了,他们还想一起进入F1呢。
“蚁王看到我惊诧的样子,得意洋洋地大笑起来,它说,我必需在七天之内找到一个不顾丑陋还能爱上我的人,那个人要包容并衷心喜爱我的全部,不然我就要永远保持这个样子了。它还说我们会再次相见的。说完这些蚁群就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不知道是不是蚁王的魔法还需要精进,我的灵魂只有在夜幕降临、人们感到困倦之后才会脱离身体进入玩偶。我花了好久才学会完美控制这六条触手呢!刚开始的时候我只敢在地上打着滚行动,它们要是打结了我就只能等到白天自己解开了。昨天,我拜托了家里养的小狗,让它在日落时分把玩偶叼到外面,然后又叫来一只鸟把它衔在嘴里,紧赶慢赶飞了一天一夜才落到你家的礼物购物袋里。我给了鸟儿一份额外的坚果,让它拜托松鼠把我往角落里藏一藏。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发现我的!皮埃尔,你是我唯一的希望啦。”
“可是我相信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的家人都会爱你,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飞过来呢?要是鸟儿在路程中不小心松嘴了怎么办,你会掉到某个自己也不知道是哪的地方。万一你睁开眼就发现自己陷在荆棘丛里,身上破破烂烂的。谁来拯救你,谁来缝制你漂亮的皮毛呢?天呐,我要是再也见不到你了该怎么办。”皮埃尔担忧地看着面前的鱿鱼夏尔,他不敢想象夏尔冒了多少风险才来到他面前。
“我不想让爸爸妈妈和哥哥知道我是个不守信用的坏孩子,也不想吓到我的小弟弟……”鱿鱼夏尔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的触手缠上皮埃尔的小拇指,随着讲话而收紧,“还有就是,我真的很想你,我想让你当第一个见到我这副样子的人。”
雪下落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宁静祥和。皮埃尔很想用额头蹭一下鱿鱼夏尔毛绒蓬乱的脑袋,他也这么做了,只是不知道变成鱿鱼了还有没有触觉,毕竟从对他来说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夏尔也没喊过一声疼。“我也很想你,”皮埃尔说,“其实从我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开始想你了。”他们静静地靠在一起,雪花声音大得像是要飘进室内,这会是场暴风雪呢。皮埃尔在和夏尔沉默的交流中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按理来说风雪早早在前半夜就该止息了,按理来说明天会有一丝太阳苍白的光从云层后方渗出来,让无暇的雪地变得更加耀眼。皮埃尔一把掀开被子,他看到白蚁大军已经攻破了那个被封堵的角落,兵蚁们一边喊着热血沸腾的口号一边排好队形,随时准备在蚁王的命令下冲锋。那从来就不是什么雪花从屋檐上跌落的声音。白蚁早就把木头啃食了个干净,硬生生辟出一条新路线来。
“你不会真的认为我会让你如意解除诅咒吧。”蚁王飘忽的声音响起,“在你重燃希望的时候,我们要在你爱的人面前把你撕成碎片,然后把所有棉花从你可怜的小身子里扯出来。”
如果说皮埃尔此前还对这种人们口中勤劳的生物抱有一丝喜爱的话,他现在只想点火将它们全烧成灰烬,别说它们锐利的口器了,就算只是触须,皮埃尔都不想让它们碰到鱿鱼夏尔。他把鱿鱼夏尔紧紧护在怀里,想冲上去把它们全部踩成浆糊。但鱿鱼夏尔阻拦了他。“这是我和它们之间的事,别污染你干净的睡衣了。只希望你能给我找来一辆引擎足够强劲的车,然后剩下的事情交给我解决,”鱿鱼夏尔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这件事最开始是我错了,但我向它们道过歉,也努力补偿了。我不会容忍它们继续欺辱我。”
皮埃尔翻出他最快的一辆遥控汽车,解开车锁之后把鱿鱼夏尔放进去。他为整装待发的骑士扫清了所有障碍,现在鱿鱼夏尔和白蚁大军之间就只是一片空旷的战场了。皮埃尔退回自己床上。他会在自己比赛的间隙去看夏尔开车,在数次闲聊中,很早就从夏尔对手们的口中知晓了一件事:如果没有坐着火箭的话,最好不要面对愤怒且紧握方向盘的夏尔。
整齐划一的跺脚声从白蚁军队的方阵响起,它们把自己的口器咬得嘎吱作响,那些被嚼碎的口号听起来更凶残了。它们挤挤攘攘地拥在一块儿,高声叫唤着蚁王的名号,脚步声逐渐加快成难以忍受的刺耳频率。随着蚁王一声令下,白蚁大军一涌而出,朝床柱的方向开来。但鱿鱼夏尔显然更快,他狠狠踩下油门,汽车便如同弹射般冲出去,那几只跑在最前面的白蚁立刻在轮胎下被碾成淡黄的浆液。这并没有阻止兵蚁们继续冲锋,它们用口器把自己死死钉在车上,想爬上来咬夏尔,但汽车一个甩尾就把它们全部打飞在墙壁上,还顺便撞死了更多闪避不及的白蚁。鱿鱼夏尔在蚁群里简直所向披靡,就算有兵蚁好不容易爬进车里,也会被他用空出来的两只触手甩出去,淹没在自己的同伴的踩踏之中。蚁王见蚁海战术行不通,便吹了个口哨,原本分散的蚁群迅速聚集起来,团团抱成一个巨大的球体向夏尔滚去。就算是西西弗斯的巨石也没比它还要令人绝望。圆球在离鱿鱼夏尔不远的时候分散开来,变成蠕动的巨浪淹没了全部车体,连同上面奋战的小鱿鱼。皮埃尔惊得要跳起来,他害怕等潮水褪去就剩下四散的棉花留在原地。但他的担心很快被证明是多余的。汽车以最高速度转着圈,硬生生把浪潮劈开了。鱿鱼夏尔在自己和蚁王之间杀出了一条路,他开足马力,朝着蚁王冲了过去,两只触手把试图阻拦他的白蚁扫开。蚁王大叫了一声,徒劳地挥舞着手中的法杖,最后还是葬身车轮之下,和它同胞们的血液融为一体。亲眼见证自己的王被屠杀,剩下的白蚁很快溃不成军,顺着原路四散逃跑了。
“哇哦。”皮埃尔无意识发出一声赞叹。
鱿鱼夏尔开着车回来时,汽车各处都沾满了白蚁的尸骸,轮胎在路径上留下黏糊糊的长痕。他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谢谢你,皮埃尔,真的,我不敢想要是没有你在身边我要怎么办。”夏尔挥舞着两只触手,招呼着皮埃尔靠近一点,他还有更多话想要诉说。
在鱿鱼夏尔继续之前,皮埃尔问了一个问题。“蚁王为什么要把你变成鱿鱼?我记得你有很多别的玩偶,它们也没比鱿鱼好看多少。”
“可能是觉得这样我就不能开车了吧,毕竟这是我最喜欢做的事情了,”鱿鱼夏尔思索了一下,“但我开得和以前一样快!”
“但你怎么还是这个样子?”皮埃尔捏了捏鱿鱼夏尔的触手,“要做什么才能把你变回来。”
“先别管这个了,上车吧,我还有好多东西想展示给你看。”鱿鱼夏尔拍了拍身旁的座位。也是奇怪,在这句话说完之后,皮埃尔的身体竟也发生了变化,缩小到和鱿鱼夏尔差不多的体型,他现在也是个足够仿真的玩具小人了。触手卷上皮埃尔的腰,把他拉到座位上。汽车设计出来时显然没想到乘客的需求,里面没有安全带,考虑到皮埃尔的安全问题——夏尔可不想自己转头然后看到旁边空无一人——触手并没有松开,反而缠得更紧了。皮埃尔半是被迫半是享受地和鱿鱼夏尔柔软的脑袋靠在一起,疑惑地看着变得巨大无比的房间。床铺现在就像珠穆朗玛峰一样耸立,而他们只要大声讲话被子就会雪崩般滑落下来。皮埃尔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夏尔陪在身边,也不觉得害怕,共同冒险的喜悦让他的血液沸腾起来。“你坐稳了吗?”鱿鱼夏尔问,“我们要去见识更多奇妙的东西了。”皮埃尔点下的头还没抬起来,夏尔就一脚油门带着他们冲出去,直往白蚁溃败而逃的洞穴里开去。
那是段全然黑暗的道路,比隧道还要逼仄,比过山车还要坎坷,只在尽头透出点针扎似的微光。皮埃尔好几次觉得自己要被颠飞出去,他的屁股都离开座位了,又被缠绕的触手扯回来。呼啸而过的风声完全掩盖了他们的尖叫声,夏尔把油门踩到底,让他们向变得耀眼的光芒里扑去。突如其来的光刺痛了皮埃尔的眼睛,他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酸涩的生理性泪水从眼角划过。腰上的触手松开了,在离去时轻柔地把皮埃尔脸上的水痕擦去。他能听到夏尔因为兴奋而有点沉重的喘息声。“我们到了!”鱿鱼夏尔欢欣地摇着皮埃尔的肩膀,他也终于可以把眼睛睁开。
面前是梦中才会出现的仙境,他们站在一片平坦开阔,长满嫩草的原野上,斜挂的太阳是个巨大的柠檬糖,投射出澄澈的暖黄阳光。草地中开辟出来的千万条道路都通向远处那个巨大城池。皮埃尔低下头,发现道路是用牛奶巧克力铺成的,而随着微风晃头的草叶是酸味软糖。甜香混着黄油香不断钻进皮埃尔鼻腔,他蹲下身子,摸了下棕色的肥沃土壤。哦,原来是曲奇饼干。一朵蓝色小花随着他的触碰长出来,花瓣落在他手里,变成透亮的蓝色宝石。
“这是我的王国。”鱿鱼夏尔指着地平线上城堡亮晶晶的尖顶,头快昂到天上去了。
“那么我现在该叫你王子了,”皮埃尔扑过去挽住鱿鱼夏尔的触手,“走吧,带我好好参观一下,尊敬的夏尔王子。”
他们沿着小路向城池走去,一路上,经常有蝴蝶和蜜蜂飞过来,吹着小号拉着手风琴,在他们耳边奏响一首接着一首欢快的舞曲。也有抱着相机来的一家三口,爸爸妈妈把自己的孩子推到皮埃尔和夏尔中间,用闪电的速度拍了张合照之后又迅疾地飞走了,翅膀能扇起小型龙卷风。它们远去了,但留下的话语还回荡在空气中。“向最伟大的英雄和王子致敬!”它们喊到,小蝴蝶的声音最为响亮。皮埃尔红了耳朵,他从来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受到这样的对待。身边的夏尔倒是习惯了,他端庄且得体地微笑着,不时向他的臣民们点头致敬。等他们终于走到城门口,皮埃尔已经被闪光灯和不间断的乐曲弄得晕头转向了,他大喘了几口气,凑到夏尔耳朵边说悄悄话。
“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么多繁琐的皇室礼仪,还是说你真的是摩纳哥王子但一直瞒着我?”
“看电影恶补的。”夏尔用同样的音量回答他。
城门拉开——皮埃尔最初以为那是温润的大理石,走近了看才知道是杏仁片——红毯已经铺好,皇室乐队盛装打扮候在两旁,衣摆上的丝线开成金莲花的形状,等他们踏上红毯的第一步就开始齐声演奏,彩带和花瓣从天空中飘散下来。红毯直通向城堡,墙垣上花团锦簇,缀着各式各样的绣球、重瓣百合、水仙,衬得城堡外墙的蓝色更加透亮。他们手牵着手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把那些繁杂热闹的声响抛在身后,他们一进入城堡,大门就关上了。原本激昂的乐曲变得缓和下来,在他们身边流动着。
“你的城堡可真漂亮。”皮埃尔环顾着四周。水晶吊灯高高悬挂,于是墙壁上被洒满了银色的星点,铺着红丝绒的餐桌上放了纯金烛台,蜡烛被点亮,融化的蜡油凝结成雾凇和瀑布的样子。他从这天堂般的景象中回过神来,转头想去找自己的王子朋友,才发现夏尔不知何时已经在他面前半跪下来了。
“亲爱的皮埃尔,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你愿意嫁给我吗?让我们一同来治理这个美妙的地方。”夏尔缓缓打开包裹在触手中的绒布盒子,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甜甜圈,戴在皮埃尔手指上刚刚好。
“等等,等等,”皮埃尔吓得往后退了半步,“等等!可我们是朋友呀。”
“可是我很喜欢你,难道你不喜欢我吗?还是说你讨厌我这个样子,”鱿鱼夏尔昂着头认真地看着皮埃尔,他的脸颊因为羞涩变得粉红,绿眼睛像一潭深水。夏尔有些委屈地继续说,“妈妈说结婚就是两个相互喜欢的人生活在一起呀。”
“我当然喜欢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爱你的!”皮埃尔赶忙解释,他可不想看到夏尔瘪着嘴掉眼泪,这让会让他的心脏变得像纸张般脆弱,边颤抖边往下落碎屑,“不管在我面前的是鱿鱼、猴子、变形汽车人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只要你是夏尔,我都会一直爱你。”
“那你是答应了?”夏尔把甜甜圈拿起来,他湿润的眼睛里有什么咒语,让皮埃尔晕乎乎地点头同意,随后,那枚戒指就出现在皮埃尔中指上。
宴席开始了,夏尔和皮埃尔共同坐在主位上,菜肴源源不断地端上来,他们欢笑着,烛光在他们面前跳着奇异的舞蹈。渐渐的,皮埃尔觉得自己越来越困,眼前的所有事物都被蒙上了一层薄纱,漩涡似的扭曲着,吸引着他的灵魂。皮埃尔的眼皮重得把他整个人都往下拉去,他努力对抗困意,夏尔的触手却抚了上来,在眼前制造出一片安全的混沌。皮埃尔终于沉沉地睡过去,他好似在云朵中悬浮,离城堡飘着旗帜的尖顶越来越远,他不断上升、上升、上升……等他再次睁开眼,皮埃尔已经回到自己房间的床上了,在他手指旁边,有个裂成两半的小甜甜圈。
妈妈敲门叫他起床,她走进来,看着皮埃尔抱着鱿鱼玩偶坐在被子堡垒中发呆,地板上一片狼藉,他最宝贵的遥控汽车上全是黄色浆液,闹钟的残骸孤零零地躺着。但妈妈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温柔地亲了一下皮埃尔头顶,把他抱在怀里,“看来昨晚这里有一场大战呀。你可以晚点儿再收拾,现在快下来拆礼物吧。对了,刚刚夏尔打电话过来说明天要来找你玩呢。”听到这句话,皮埃尔像上了发条的木偶一样从床上跳下来,他把玩偶放好,原本因为迷梦而发烫的额头,现在温度也慢慢退下去了。妈妈看着皮埃尔欢笑着冲下楼去加入狂欢,他的脸庞上闪烁着圣诞老人手中提灯散发出的同种光芒。
家人们从没见过这么喜悦的皮埃尔,一整天,他都神采焕发,身体里像是有团永不熄灭的火焰,胸膛因为激情而鼓动着,就连声音都要比平常高几度。他那双深深的蓝眼睛,每个和他对视的人都能从中看到仙境里才有的神奇景象。而在皮埃尔本人看来,这个世界好似被大洪水冲洗了一番,明净而亮丽,万物都纯洁得让人不忍触碰。在他的感染下,他们一家人度过了最不可思议的一个圣诞节。
这种情况持续到圣诞节结束后的第一天,夏尔一家按响了门铃。皮埃尔如同俯冲的飞机,从楼梯上滑过去开门,夏尔的拥抱比寒气更先到来。两个小孩恨不得像鱿鱼一样长出触手把对方紧紧抱在怀里,皮埃尔的中指被趁机套上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个塑料指环,上面用水笔画了两只歪歪扭扭的手拉手的鱿鱼。从这天起,他们开始叫对方“小鱿鱼”。
晨间微光从缝隙里溜进来,皮埃尔抬手挡住眼睛,光洁的银色指环压在他眉骨上,带着雪片般的冰凉触感。夏尔往他怀里靠得更紧了,嘴里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皮埃尔侧头吻了一下夏尔的额角,用呓语般微弱的声音抛出一个问题,“我叫你小鱿鱼,因为你是鱿鱼王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叫我呢?”
夏尔垂下他从刚刚睡梦中挣脱,盈满迷雾的眼睛,摩挲着指间相同款式的戒指,他的声音像融化的棉花糖一样,“因为你嫁给了鱿鱼,所以你也是一只鱿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