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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伊甸
saber x 间桐樱,剑樱
1.
亚瑟·潘德拉贡已经失踪三年,局里除了贝狄威尔和崔斯坦,没有人还在追查。警察失踪本是造成了极大轰动,尤其是亚瑟那样的明日之星。但,这起失踪案极难调查,没有目击,后期线索全断。时过境迁,只有亚瑟曾经同僚还在关注,但也仅限私下,新案旧案堆积,没有多余警力分给亚瑟。
重启调查来得很突然,也很巧合。辖区内发生一起杀人案,死者为年迈男性,死因为枪杀。案发地在老人的独居公寓内,并无入侵痕迹,财产无损失,血溅满墙,没有目击。负责的贝狄威尔决定将调查方向定为熟人仇杀,并调取附近所有监控。
主路的监控均无异常。贝狄威尔令崔斯坦和自己一起查看小路、胡同、便利店门口的录像,因为这位同僚视力极佳。果不其然,在放映便利店的监控录像时,崔斯坦喊了一声停。警员随之暂停,贝狄威尔俯下身,崔斯坦直起腰。往前三帧,在一堆顾客之间,一位戴着兜帽的人朝监控露出了小半张脸。
贝狄威尔睁大眼睛,崔斯坦则一语不发。那一瞬间,不可置信压倒了一切,贝狄威尔将这一帧放大再放大,盯着模糊的半张脸。世间金发那么多,但他和崔斯坦只能想到唯一一个人。
而后,按照时间顺序,两人继续调取了相应的所有录像。奇怪的是,“亚瑟”原地蒸发了。从便利店离开后的路线有三条:两条主路,和一条窄小的胡同。出门时留下影像的“亚瑟”必然会被主路监控或者胡同另一端监控记录,但是没有。
离开警局的时候已是深夜。为了追踪同僚影像,贝狄威尔让年轻的警员先行下班,自己和崔斯坦又看了四小时的录像。然而无论如何,只有那一帧的证据。贝狄威尔又让崔斯坦确认,后者拒绝再看,称自己视力绝对可信。悲哀的是,贝狄威尔也认为那就是亚瑟,所以无法怀疑、无法反驳。
上车后,两人近乎一直沉默。最后,崔斯坦先开口:“你还记得亚瑟失踪的案子吗?”
贝狄威尔轻轻点了点头。他不可能忘记那一桩案子,也不会忘记那之前的年月。亚瑟和他、崔斯坦是警校同届毕业,在所有的学术考核和职业实践考核中都拿了最高分,还破了几项记录。贝狄威尔记得,结业典礼那天,晨光中的亚瑟被授予警徽,金发和金属玫瑰一起闪耀,如同一位正义的断罪神明。再没有那种光线、那种时刻、那样的人了。
如今,即使只有一帧的图像,他和崔斯坦也绝不会认错。思虑到此,贝狄威尔想说些什么,但是崔斯坦突然猛打方向盘,急刹在路边。
两人皆是一震,贝狄威尔反应快,打开车门,拔出配枪,但路面空旷,四下无人。他回头,崔斯坦并未下车,只是颤抖着手扶方向盘。
“怎么回事?”
“——女孩……”
贝狄威尔握紧手枪,更大声地问崔斯坦:
“什么女孩?”
“——紫发女孩,我看到她了。她就在那里。”
贝狄威尔对冬日浓重漆黑的天空开了一枪。
2.
白板上一共三起案件,数张照片,被警官贝狄威尔用线连在一起,每一张都做了详细的标注。现在调查分为两个方向:部分警员外出寻找可能性不高的目击证人与证物,余下的人从社会关系开始入手。
关系网中,有四张照片尺寸最大,也最居中。其一便是本次杀人事件的受害者——年迈的佐尔根老人;其二则是出现在便利店中的亚瑟剪影。贝狄威尔推断,亚瑟出现在佐尔根被杀当晚的录像必有问题,虽然局里不少人认为此人并非亚瑟,仅仅是长得相似,但有嫌疑,可以做常规追踪。
有人敲门,崔斯坦答应,那人应声进来,竟是二组的高文。高文低他们几届,去年刚来警局报到,同时是亚瑟的远房表弟,入组以来,也对旧案展现出关切。
贝狄威尔和他拥抱,交流二组案情。高文他们最近在跟绑架案,分身乏术,只能像这样开会结束的茶歇时间溜进来讲话。
亚瑟的照片在中间,高文一眼看到,点了点头。贝狄威尔和崔斯坦交换眼神,指了指佐尔根,高文摇头说不认识。
“这两张照片是谁?”
高文指了指亚瑟、佐尔根旁边的人像。两张均是证件照,左边高中生模样的东亚男子笑得灿烂,右边则是一位——非常阴郁——的东亚女孩,淡淡地看着镜头,长长的紫色头发挡住她半张脸,没有表情,如同一张日本传统能面。那双无神的眼睛看久了总觉得心惊胆战,高文很快移开视线,看到照片下的英文:Sakura——The Purple Haired Girl。
崔斯坦关灯,贝狄威尔打开投影仪。高文拄着胳膊,他眼前呈现出一段模糊的影像:“紫发女孩”孤身提着书包走在无人的街道上,她的步伐很特殊,像是醉酒,又像是在起舞,十分诡异。她从学校门口一直蹦蹦跳跳走到家门口附近,然后影像戛然而止。
“这是她最后的官方影像资料。”
灯亮起,贝狄威尔声音传来,高文被拉回现实,但仍是不解:
“她用药了?”
“不得而知。”
“她和亚瑟的关系是?”
崔斯坦给他拉出一把椅子,让他坐下,贝狄威尔站回到白板前。
“亚瑟失踪前三个月——一直在查一桩杀人案。死者是本地念高中的男学生。”他用食指敲了敲最左侧的照片,下面的标注为“Shinji”。“他的死状惨烈,而且没有线索和目击证人,亚瑟选择了彻查社会关系,于是就查到了紫发女孩。”他移动手臂,点了点Sakura的照片。
“紫发女孩是死者的妹妹,比死者小一届,在同一所高中读书。关于她的证言非常少,少得匪夷所思:同班同学说不出她的性格、习惯,老师们也对她知之甚少,记不得她哪天来上学,哪天没来。她和死者住在一起,但房子里没有监护人,也没有人见过监护人。亚瑟想要和紫发女孩谈话,但是她没来上学,也不在家里,没人知道她去了哪。”
“她的嫌疑很大。”高文做出了判断。
“但是亚瑟没有任何证据。刚才的录像是案发前一天的影像,上级认为不能算作合理理由,不能给搜查令,亚瑟只能分别追踪谋杀和失踪案。”
高文托起下巴:
“过于保守了。亚瑟需要支援。”
“我们也这么认为。结果亚瑟的调查一直停滞不前,无论是谋杀还是失踪。”
“连亚瑟都束手无策的话,这案子真是相当的麻烦。”
贝狄威尔把手放在亚瑟的照片上。是的,如果亚瑟也没办法的话——那个神勇、冷静、几乎无所不能的亚瑟。贝狄威尔的头开始痛,他意识到他比他想的要更想念亚瑟。
电话铃声响起,高文接了,站起,在房间里踱步。门外走廊里脚步声又变得急促,高文撂下电话:
“绑匪又联系过来了,我得走。贝狄威尔,你长话短说,你把他们四个人联系在一起到底是为什么?”
四张照片被黑线紧紧联系,密不可分,仿佛命运女神的纺线。
贝狄威尔低下头,深吸一口气:
“佐尔根就是兄妹的监护人。而且我们的人又开始看到了——她的幻象。”
3.
崔斯坦打第四个电话的时候,阿格规文才接。贝狄威尔凑过来,崔斯坦开了免提,阿格规文略显疲倦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不喝酒,不叙旧,工作忙。”
敲键盘和打印纸张的声音传来。贝崔二人对视,而后贝狄威尔接过话头:
“阿格规文,我们找到了亚瑟的线索。”
对面沉默。键盘声音停止,只有一张张纸滑出打印机的声音。
“你不会开玩笑,贝狄威尔。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你确定吗?”
“我确定,崔斯坦也确认过。事关重大,牵扯复杂,我们需要见一面,阿格规文。你还在那家公司?”
“下班后楼底咖啡店吧。”
阿格规文曾和亚瑟一队,是亚瑟最忠心耿耿的副官,失踪前的案子也是阿格规文和亚瑟一起在查。明星陨落,阿格规文也从警局辞职,去当了会计,多年来和警队保持最远距离,仿佛他从没当过警察。
贝狄威尔不到危急时刻绝不会找他。眼下情况,实在是万不得已,他需要一切和陈年旧案有关的线索与证言。
二人下午提前半小时到,在车内查看资料。天色转暗,上班族陆陆续续填满大街,暗色风衣像是铺满一张大网,又像是鸦群聚集。阿格规文苍白的脸很快出现,贝崔二人立刻下车,贝狄威尔张开双臂,但阿格规文只伸出一只手。短暂地握手寒暄后,三人进入咖啡厅,期间阿格规文不断回头,仿佛在确认是否有跟踪者。
“我们确认过这附近绝对安全,阿格规文。你不必这样紧张。”
“这世上有很多警察做不到的事,超越你们认知的事。”
崔斯坦把馥芮白往前推,但阿格规文没有喝的意思,他把公文包撂在桌上,取出一大叠文件。每一沓文件都贴了标签,记录文件类型和日期,井井有条,一如当年他为亚瑟整理资料的样子。
“这是你自己做的亚瑟相关资料整理?”
“是的,恐怕没什么用,里面的证据你们都清楚,我只是整理。现在都给你们了,阅读也好销毁也罢,别再还给我。”
“非常感谢。”
贝狄威尔接过,崔斯坦拿出几张开始浏览,每张图片下面都有手写的记录,教科书般十分详实。阿格规文抱起胳膊靠着椅背,似乎打算就这样结束会面,但贝狄威尔继续开口:
“前几天,崔斯坦又看到了紫发女孩的幻象。”
阿格规文明显一震。他冷若冰霜的脸出现一道深深的裂痕:
“还没结束吗?!她的幻象……”
“我知道,当年你是紫发女孩的受害者之一,虽然重提旧伤很抱歉,但请你详细讲一下幻象的事情。”
阿格规文端起馥芮白,摩挲着杯沿,但最终没有喝下。
“你说你找到了亚瑟的线索,是什么?”
崔斯坦应声,把那一帧模糊的截图交给阿格规文。贝狄威尔以为这位讲求事实的前警察会怀疑,但阿格规文盯着截图,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情爬上他的脸。他的眼眶有些红了。
贝狄威尔决定把案件细节破例分享给阿格规文,但在他开口之前,阿格规文先拒绝了:
“我不想听案件,我已经决定不再掺和这些。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贝狄威尔,原谅我。”
贝狄威尔决定充分尊重阿格规文,不再言语。他和崔斯坦屏住呼吸,而阿格规文也慢慢抬起头。
“亚瑟曾经和紫发女孩见过面。”
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贝狄威尔和崔斯坦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任由阿格规文继续:
“具体的会面情形我不知道,因为亚瑟是自己去见她的。见面结束回来后,我问亚瑟如何,亚瑟不告诉我。而当晚,我就开始见到紫发女孩的影子。我很确定那不是梦,我在一片树林中看到紫发女孩在哭,我走近,她便消失,而我独自在寒风中走回了城镇,之后便发烧。再后来,幻象就传染,蔓延了几乎整个三队。”
贝狄威尔的指甲掐进掌心:
“亚瑟为什么去见她?那之后亚瑟有什么变化?”
阿格规文蹙眉:
“我不知道会面理由。但——亚瑟——确实像是变了个人,见紫发女孩之后。亚瑟变得——很沉默,不爱讲话,经常一个人站在办公室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觉得亚瑟从来没有如此陌生过。”
亚瑟、紫发女孩、幻象、秘密会面……诸多关键词在贝狄威尔脑中纠缠,有一瞬间,他完全赞同了阿格规文:这件事不是他该继续掺和的,这件事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他双手交握,吸气呼气,重新把视线聚焦在阿格规文悲伤的脸上:
“那次会面有记录吗?还有可能留下的证据吗?”
阿格规文摇头。崔斯坦喝了口咖啡,贝狄威尔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慢慢地,第一滴雨落下,整个英格兰都笼罩在雾霭之中。
不知多久的沉默过后,阿格规文再度开口,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有一个地方也许有线索——亚瑟的公寓。亚瑟有写日记的习惯,就像他每天会总结调查日报那样。当年搜查的时候,我们都没找到他的日记。也许还在,也许没有。我能告诉你们的只有这些了。”
越来越大的雷雨声中,贝崔二人向阿格规文道谢,离开咖啡店。不断有人为躲雨进入店内,嘈杂的人声愈发鼎沸,但阿格规文只觉得阴冷。他呆坐着,不知道该看哪里,视线汇集于极远处的虚空。
正当他坐了足够久,打算去坐地铁回家时,面前,警官们坐过的椅子再度被拉开。阿格规文站起,那人往下坐,他俯视着那人的黑色兜帽,而那帽子也很快被摘下——露出一张金发碧眼、陌生又熟悉的脸。
已经失踪三年的警官亚瑟·潘德拉贡坐在阿格规文面前,对他微笑。
4.
亚瑟·潘德拉贡曾居住的独栋公寓,很多东西都被当做证据封存在警局,当年搜查时贝崔二人也来过几次,与亚瑟还在时大家一起小聚不同,只有物是人非之感。那时,确实没有找到过日记之类的东西,贝狄威尔回忆。
崔斯坦把车停在路边,贝狄威尔把手枪拿出来,确认子弹。亚瑟的公寓并不在荒郊野岭,附近人流量不少,走两步就是公园,但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亚瑟,你在哪里?你为什么去见紫发女孩?这些案子到底如何水落石出?他想祈求,但他所知里最优秀的警察就是亚瑟。他还处于短暂的恍惚中,而崔斯坦已经开了正门。
“钥匙——”
贝狄威尔看向崔斯坦,后者面色也不好。这公寓应该是锁着的,但现在却轻而易举打开了。两人举着枪往里进,一跨过门廊,一种异乎寻常的阴冷就扑面而来。现在是冬天,但这种冷绝不正常。是否应该请求支援?贝狄威尔思索了一瞬,无论是高文还是别的组,大家都焦头烂额,没有时间。
“她在这里。”
缓步向内室移动时,崔斯坦颤抖着如此说道。贝狄威尔把枪攥得更紧:
“你又看到了?”
“是的……这里有很多她的影子……我的头很痛。”
越向里走,温度越低,崔斯坦痛苦的呼吸声越重。贝狄威尔想要崔斯坦先出去,但此时此刻,落单并不是明智的选择。她在哪里?她和亚瑟都说了什么?他神经质地转动身体,瞪着眼睛观察四周,一切都可疑,而一切又都正常。他感觉天花板在不断下坠,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亚瑟卧室的门轻轻一推就开了。警官们挣扎着走进,而出乎意料的是,这里的温度又恢复了正常。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凉消失了。贝狄威尔喘了口气,他回头看崔斯坦,但同僚的脸仍然是惨白的。崔斯坦无力地靠着门边,用口型告诉贝狄威尔:
“她—就—在—这—里。”
贝狄威尔迅速拉开保险,从准星去看屋内的一切。所有物件要么被拉进警局,要么覆盖上了白布,一片干净的白色之中,只有一个东西非常突兀。那是一本黑色封皮的书,贝狄威尔慢慢接近,发现那是一本日记。亚瑟的日记,当年搜查时根本找不到的日记。现在这本日记堂而皇之地躺在亚瑟书桌上,仿佛正在等待贝狄威尔拿起的那一刻。这是再明显不过的陷阱了,但是贝狄威尔别无他法,他的指尖触碰到日记老旧的封皮。
而他的食指和另一根白皙的手指碰上了。贝狄威尔抬头,紫发少女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只能看到下垂的细密的睫毛。她穿着校服,蝴蝶结在领口系紧,袖子边沿还绣着一朵樱花。她轻轻翻开日记本,无比怀念地抚摸上面遒劲有力的钢笔字。贝狄威尔完全呆住,甚至没意识到要把枪对准哪里。
“能救救我吗?”
紫发少女依旧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她细微如蚊呐的声音听起来透明而清晰。
“——Sakura Matou。”
贝狄威尔怔怔地念她的名字。
“请救救我,警察先生。”
在呼救中,Sakura抬起头来,紫色发丝接连散落而后,那双深湖一般的紫色眼睛闪烁着泫然欲泣的光。
“你为什么——”
贝狄威尔想说些什么,但是下一秒,Sakura仰面倒下,头部流出血,一动不动。他立刻蹲下,把女孩翻过来,呼喊血泊中她拗口的亚洲名字——而就在这时,那甜美的嗓音又出现了:
“救救我,警察先生,我在这里。”
他抬起头,Sakura站在另一边角落,向她撸起袖子,洁白的双臂上满是血痕和淤青。他冲过去,但这个Sakura嘴角吐血,原地跪下,又停止了呼吸。
“救救我,我好痛啊。”
另一个Sakura站在他身边、一个、两个、十个、成百上千个——所有的Sakura都颤抖着呼救,然后无一例外地死去,成为一具惨白的尸体。贝狄威尔跪在少女的血海之中,已经看不到自己的双手,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血液和死亡。然后,最后的Sakura——间桐樱向他走来,别住裙子,弯腰蹲下,眨着无辜的眼睛,对贝狄威尔关切地问:
“警察先生,你怎么了?表情这么难看。”
她微笑着。
贝狄威尔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她,想说话,但她很快消失了,就像她从来没存在过一样。那些血和尸体也全部消失,亚瑟的卧室又出现在他眼前。他站起来,呆呆地伫立原地,直到身后响动传来,崔斯坦跪在地上,头痛让他几乎昏迷。贝狄威尔立刻收起日记,架着崔斯坦,逃命一般离开。直到坐进车里,开出这个街区,那种寒冷,和间桐樱接连死去的模样还萦绕在贝狄威尔脑海中,如影随形。
5.
贝狄威尔为崔斯坦请了病假,自己也因为神经恍惚、状态不佳而回家歇息了一个下午。请假前,上级询问了他俩的行动报告,发现他们一直在追亚瑟和Sakura,很是不满,碍于两人病状没有发作,但勒令他们把注意力回到佐尔根命案上。
距离佐尔根命案发生已经过去一周。其他警员调查老人的背景,发现他是上个月才入境英国,原先一直居住于日本。而巧合的是,再往上数三年,在那之前,佐尔根是住在英国的。三年前发生的某件事让他离开英国,最近才刚回来。
三年。贝狄威尔翻阅佐尔根的档案,这是个敏感的时间点,正好是Shinji-Sakura-亚瑟这一串事件发生的时点。鉴于佐尔根是两位年轻人的监护人,这让一切的线索糅合在了一起。而除了出入境记录,还有一份关于老人的报告很可疑:他房子的地下室有一道暗门,里面虽无命案线索,但有很多诡异的——民俗学、玄学、黑魔法相关物件,存在瓶瓶罐罐里的山羊心脏之类的。此类物品数量庞大,但佐尔根非常谨慎,半个文字记录都没留下,所以并不知道他要用来干些什么。
报告的结尾显示,已经联系相关专家去鉴定这些物品的意图。贝狄威尔合上报告,又开始头痛。手机震动两下,显示高文和其他几位同僚发来信息关心,他扫了一眼就锁上屏幕。沉默地为自己泡了一杯咖啡之后,他把亚瑟的日记放在桌面上。
亚瑟的手记,对他来说并不陌生。曾经共同行动时,每每他和崔斯坦下班,亚瑟还伏案整理笔记。亚瑟的字干净整洁,有一种书写者还是学生的感觉。亚瑟就这样抱着谦卑与认真的心态,解决一桩桩案件,其剑愈发锋利,其心愈发热烈。
他皱着眉翻开第一页。日记从他失踪前半年开始写起,每一天都是详细的案件与日常工作报告。贝狄威尔翻到Shinji案发日期,亚瑟做了如此记录:间桐慎二,死因为匕首等小刀多次戳刺,身中超过五十刀,现场残暴血腥,其手腕几乎被砍断,凶手应该对他有强烈的愤恨。下一页则是间桐慎二的社交关系网络,标注:死者性格张扬,遭一些人讨厌,但并无任何冲突,无置于死地的仇人。
贝狄威尔回忆慎二的证件照,确实是挂着一个让人有些讨厌的、过于灿烂的笑脸。什么人会这么恨他?他继续翻阅,发现间桐樱的名字也出现了:间桐樱,死者妹妹,记录甚少,性格内敛沉默,应该进行合理怀疑与审问。这再正常不过,审问和死者同住一屋的亲属,然而,贝狄威尔知道,由于樱的失踪,审问失败了——但阿格规文告诉了他,亚瑟的审问实际上成功了,却没有留下官方记录。怀着无数疑问,他接着翻阅,亚瑟的标注也越来越多,字里行间流露出和贝狄威尔一样的困惑:学校、邻居没有人对樱有印象,证词均模糊,间桐家案发当天之后也再没人进入,她是否也被害了?为何记录非常少?被霸凌?长期逃学?疑点很大。再之后,就是发现监控录像中跳舞的樱,以及向上级申请搜查樱的记录:上级以证据不足构成合理怀疑为由驳回申请,但我认为证据充足,这很奇怪。这整个案子都很奇怪。这时手机又开始震动,贝狄威尔选择了无视,继续往下翻日记:今天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梦到了间桐樱,她的身上全部都是伤痕,她说那是哥哥和爷爷弄的…为什么梦里的她如此真实,仿佛伸手可碰?当然,梦中的证言并不可信,我必须亲自和间桐樱交谈,得到可靠的证言。贝狄威尔睁大眼睛——他在幻象中也见过间桐樱的伤——翻页,但只有空白,他不可置信,继续往下翻,之后的全是空白,光洁如新,亚瑟的记录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终止了。有什么人处理了这本日记,不想让警察知晓亚瑟与樱的秘密。
没有办法,贝狄威尔把日记放到一旁,拿起手机,接了电话。结果,电话的内容让他直接从椅子上站起——发现了佐尔根凶杀案的凶器,发现了染血的手枪。
外面在下雨,贝狄威尔顶了把小伞就涌入雨幕之中,用最快速度赶到了现场。现场距离案发地并不远,甚至可以说是警察搜证的必经之地。贝狄威尔不快,他质问年轻警员,为何现在才发现这么重要的证据?对方神情激动,表示这附近他们彻查了,前几天都没问题,这把枪是今天才出现的。他脑中浮现出那本失而复得的日记,走近,却看到令他更加迷惑、震惊的事实:
那把枪的握把护板是改装过的漂亮的湖蓝色。这是亚瑟的配枪。
他跪下来,戴上手套,把枪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重量、优美的金属线条、被常年使用的划痕,以及那片蓝色,让他更加确定枪的所属者。他感到一阵晕眩,但没有停止询问:子弹呢?弹匣是空的。警员们表示,没有发现子弹,只找到这把枪。一个资历较老的同僚走上前来,认为这把枪很眼熟,他向贝狄威尔确认,贝狄威尔沉默半晌,交出答案。现在亚瑟从失踪者转为了命案嫌疑人,警局应该会出动更多警力搜索亚瑟,但这是真相吗?这是亚瑟想要的吗?一个优秀的警察变成了在逃杀人犯?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留下来,这是他从警校毕业以来遇到的最大危机。简单把调取监控、寻找子弹等行动进行部署,贝狄威尔回到警局,信息同步崔斯坦,同时完成了调查报告,把塑料袋中的手枪上交。
上级对他询问的时候,他一直浑浑噩噩。问题像子弹一样打过来,贝狄威尔无处躲藏,最后得到和崔斯坦一起被调离佐尔根案的结果。因为曾经和亚瑟关系亲密,包括高文在内的一些其他警察也接受了讯问。警局内部瞬间人心惶惶——亚瑟虽失踪,但名义上仍然在职,现役警察成为杀人嫌犯,是非常恶劣的事件。调查保密,信息封锁,层层盘问后,贝狄威尔才被放回家,已是深夜。
贝狄威尔一步步走进玄关,拖着沉重的步伐进入卧室,关上门,把自己扔上床。黑暗中,他感觉自己的房间有一种和亚瑟公寓相似的恶寒。他痛苦地睡着了。
6.
贝狄威尔睁开眼睛,全世界都在下雨。雨之中,两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一起,渺小而模糊。警徽的光闪了一下,贝狄威尔认出来那是穿警服的亚瑟,而亚瑟身边、已经全身湿透的是间桐樱。亚瑟搀扶着间桐樱,她湿答答的紫色长发和警官金色长发于雨水中混在一起。瓢泼雨声中,间桐樱细微的嗫嚅掷地有声:“救救我,警官,救救我。”而亚瑟一边搀扶她,一边轻抚她的背,如同那些油画里忠贞的骑士。骑士千真万确,但那个女孩真的渴望救赎吗?她真的需要骑士吗?她真的……贝狄威尔对间桐樱的背影举起枪,但那一瞬间,她回过头来,对贝狄威尔露出微笑。
梦醒,贝狄威尔发现自己吓出了一身的汗。梦境全然不可信,但贝狄威尔冥冥中确信,自己窥见了亚瑟和樱秘密的一角。证据、证据,还是缺少证据。他在心中有了一套推理,但缺乏有力的支撑。
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贝狄威尔打开手机,打算联系崔斯坦,但是显示有三个陌生的未接来电。他回电,一个陌生的男声传来,告诉他:阿格规文已经很久没来上班了,据说他失去联系前,去见了前警察同事,请问你知道什么吗?
贝狄威尔很是疑惑,他以为那天结束后,阿格规文会循规蹈矩地回家。难道他们的追查已经被什么人发现了吗?是间桐樱吗?
联系崔斯坦后,两人在阿格规文失踪的咖啡店会面。经过对店员、经理的问话,他们得到了一条恐怖的目击信息:
阿格规文和一个穿黑色帽衫、金色头发的人一起走了。
“亚瑟——”
两人俱是脸色难看。长期失踪、与樱共享秘密、一宗命案嫌疑人,现在又要成为绑架犯吗?曾经光辉正义的刑警究竟要改变、堕落到何种地步?
瞒着其他同事,两人随便找了个理由,调取了附近的监控,带回到贝狄威尔家查看。录像显示,当天他们走后不久,亚瑟就进了咖啡店,坐在他们坐过的位子上。视频中亚瑟背对着摄像头,而阿格规文——他恐惧的神情在极低的像素中也能辨认清楚。一分钟后,两人便并肩离开。
下一段录像是街道。不出所料,亚瑟二人奇迹般地蒸发了。无论如何慢放、换哪一段录像,都找不到他们的踪迹。贝狄威尔把头埋进胳膊里,头痛又袭来,而崔斯坦还不死心,来来回回把监控看了七八分钟,终于点击了暂停。
“也许我们从来就发现不了任何证据呢?这案子和阿格规文说的一样,我们破不了,我们没办法。世界上就是有超出常理的事情。”
贝狄威尔闭上眼睛,那些和亚瑟、樱有关的所有无法解释的怪事闪过脑海。他现在几乎是在凭借本能行动,只要什么东西轻轻一碰他,他就会立刻碎裂。但不是现在。他必须坚持住。
“——我们再看一遍。如果不能用常理解释,那就去找不符合常理的地方。”
崔斯坦叹气,但是照做,重新开始播放录像。
画面中,无数次起身的亚瑟和阿格规文再次起身,两人睁大眼睛,而后,在他们离开正门的那一瞬,崔斯坦推了推他的胳膊。
“——你看这里,是不是有一道黑色的影子?”
贝狄威尔凑近,眯起眼睛,虽然极其微小,但咖啡厅门口通往街道的路面上,确实有一条黑色之影。崔斯坦截图,放大再放大,那确实是一条影子,不是谁的衣服或者鞋子。影子很细,一般人都会觉得那是视频低像素造成的。他们又看了下一段录像,结果那条影子还在,匍匐于路面,诡异地向远方延伸。
“这——就是亚瑟他们?是剪辑留下的痕迹吗?”
“有可能。我们得再确认下佐尔根案子里是不是也这样。”
贝狄威尔立刻致电高文,后者的声音也尽显疲倦,但仍然答应,找同事给贝狄威尔确认一下。他效率很高,五分钟后,邮件就传过来:最初,决定重启亚瑟调查的那一帧里,一条更难觉察的黑线就在亚瑟脚下。如果不是抱着目的去找,恐怕永远也看不见这几个像素点。
“虽然不能确定是剪辑还是别的处理,但这黑影就是亚瑟消失的关键。”
“我们得按时间顺序把那天亚瑟的路径追踪出来。”
贝狄威尔继续和高文远程沟通,崔斯坦记录咖啡店外面的黑影路径。两小时后,贝狄威尔的书桌上,敞开的伦敦街区地图中,用醒目的红笔和蓝笔勾勒出了亚瑟·潘德拉贡两天的行动路径。
亚瑟的路线不同,但终点是一致的。他去往了间桐樱、间桐慎二、佐尔根曾共同居住的旧宅,间桐家的别墅。
7.
“耶和华神说:“那人已经与我们相似,能知道善恶。现在恐怕他伸手又摘生命树的果子吃,就永远活着。”耶和华神便打发他出伊甸园去,耕种他所自出之土。于是把他赶出去了。又在伊甸园的东边安设基路伯,和四面转动发火焰的剑,要把守生命树的道路。”
杀掉间桐慎二之后,间桐樱久违地感觉到舒爽。虽然一开始是她的力量失控了,爷爷的实验失败了,但她仍然坚定地捅下了剩下的五十多刀。只有第一刀致命,其他每一刀都是对过往日子的偿还。慎二的死状很惨,爷爷虽然震惊,但应该很满意。他对她的实验,就是让邪神以她为宿主降世。现在,她有了邪神的力量,爷爷不应该开心才对吗?为什么一边后退,一边对我使用那些黑魔法呢?我从来不是爷爷的敌人,我从来不是哥哥的敌人,我从来不是间桐的敌人,我从来不想与任何人为敌。但,我已经动手了,那还有什么办法呢?
“耶和华神吩咐他说:‘园中各样树上的果子,你可以随意吃,只是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你不可吃,因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
间桐脏砚躲起来了,间桐樱根本找不到。本来她的身体就虚弱,爷爷还跑得那么远。樱需要帮助,需要一个得力助手。靠她自己,无法对间桐复仇,无法对世界复仇。这时她注意到亚瑟·潘德拉贡。亚瑟对真相、正义、法理、人世间一切朴素的美好都很相信,和曾经的樱一样,还比樱要更加勇敢。
“有河从伊甸流出来滋润那园子,从那里分为四道:第一道名叫比逊,就是环绕哈腓拉全地的。在那里有金子,并且那地的金子是好的;在那里又有珍珠和红玛瑙。第二道河名叫基训,就是环绕古实全地的。第三道河名叫希底结,流在亚述的东边。第四道河就是伯拉河。”
亚瑟比樱想得要更难搞一些。亚瑟的意志在与邪神的影子对抗。亚瑟一天中只有一小时能保持清醒,而这短暂的时间里,亚瑟总要樱去自首、去停止复仇、去坦白一切。樱厌倦了,于是加快了污染的速度。如果她真心求救的那么多个寒冷的夜晚里,亚瑟·潘德拉贡这样的人完全没出现的话,如今又是为什么呢?比起亚瑟,樱更不会背叛那些受伤流血痛苦的自己。
“耶和华神在东方的伊甸立了一个园子,把所造的人安置在那里。耶和华神使各样的树从地里长出来,可以悦人的眼目,其上的果子好作食物。园子当中又有生命树和分别善恶的树。”
对付爷爷一定要一击致命,不能缠斗。樱把自己的血肉做成子弹,交给亚瑟上膛。不出意外,爷爷死得很干脆。但这一次,樱没有感到舒爽快乐。她什么都没感觉到。哥哥死了,爷爷死了,接下来呢?她在这世界上孑然一人。只有亚瑟沉默地站在樱身边。但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是一道天堑。
贝狄威尔、崔斯坦,以及高文等警员赶到间桐宅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火势不旺,一些警员拿灭火器灭火,贝崔二人冲在前面,进入宅邸内部。庞大如城堡的别墅里有一万个房间,崔斯坦手足无措,贝狄威尔靠在墙边,努力回忆起那些线索。
“——地下室!佐尔根屋子里有地下室,那这里也应该有!”
闻声,崔斯坦和其他警员一起行动,很快便找到了地下室的所在。拉起铁箍,贝狄威尔跳了进去,火还暂时没有烧到这里。
一片漆黑中,他打开手电筒,映入眼帘的画面触目惊心:
墙上涂满了血、涂鸦和文字,都是诅咒的话语和令人不安的图像。而在这背景之下,地上的杂物箱里,堆砌着间桐慎二的奖状、自行车、佐尔根的相片和笔记。
贝狄威尔走到最深处,地面上躺着一具高度白骨化的尸体。面目特征已无法分辨,但尸体穿的是校服,袖口还有一片樱花。
他伸出手,摸上那朵刺绣。尸体的身长不高,体形为少女体型,根据腐烂程度目测,应该三年前就殒命了。
这时,枪口顶上他的后脑。贝狄威尔举起双手站起,冰冷的声音传来:“转过来。”
贝狄威尔照做,亚瑟·潘德拉贡终于出现在他面前,而不远处,是被捆绑的阿格规文。黑暗中,亚瑟的金发发出淡淡的光辉,一如曾经在阳光下闪耀那样。
“——亚瑟。你怎么拿回你的枪的?”
“直接走进证据保管室就好了。”
“用那条影子?那种诡异的力量?还是什么方法?”
“这不重要,贝狄威尔。”
“放了阿格规文。”
“不行。”
“——佐尔根是你杀的?”
“对。”
“因为间桐樱——间桐樱的灵魂——天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警察不应该相信这些——总之,亚瑟,你被影响了,你被操控了,你可以得到减刑,我可以给你作证。”
“外面都是警察吗?”
“是的,都是,崔斯坦、高文他们也在,还有一些你的老同事,大家都在。放下枪,放了阿格规文,回来吧,亚瑟,回来吧。你还有机会……”
亚瑟盯着他,翠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在流动。贝狄威尔甚至怀疑,亚瑟也早就死掉了,他眼前的只是和亚瑟一模一样的别的东西。
“贝狄威尔。”——这是重逢之后,亚瑟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能从亚瑟口中再次听到他的名字,实在是像梦一样。
然后,亚瑟把枪调转方向,射穿了阿格规文的太阳穴。
贝狄威尔彻底呆住了。阿格规文躺在地上,血流满地。而亚瑟抱起那具穿校服的尸体,化作黑影消失。
直到崔斯坦和高文他们进来,贝狄威尔还在恍惚之中。他们确认了阿格规文的死亡,获得了贝狄威尔的证言,决定立刻追踪亚瑟,必要时刻可以击毙。崔斯坦询问他的状态,告诉他可以原路返回,去别墅外面等待,但贝狄威尔拒绝了,挣扎着站起来,也加入了追踪的队伍。
火势已经得到控制,因为又下起了雨,连绵不绝。根据证言,警方把搜索范围定为间桐别墅以北的一大片森林区。警员、警犬、直升飞机共同组成严密的搜索网络,即使有黑影的协助,亚瑟也难逃一劫。
果不其然,警犬对气味产生反应,部队跟上,头顶飞机打光,终于在林中一片湖边发现了亚瑟。
手电光、狙击枪、无数警员的视线都集中在亚瑟身上。贝狄威尔超过同僚,站在最前面,对亚瑟举起枪。
亚瑟站着,身前放着尸体。前警官、杀人犯看起来非常、非常平静。
“——亚瑟·潘德拉贡,我以故意杀人罪、绑架罪、非法侵占执法装备罪、包庇罪等将你逮捕,请你举起双手。”
亚瑟毫无反应。
“请你照做,不然我们会开枪。”
亚瑟仍然没有动。
“请你举起双手。”
亚瑟默默看着他。贝狄威尔把枪口下移,射出子弹,亚瑟应声跪地,鲜红的血从大腿流出来。这让贝狄威尔甚至感到庆幸,因为亚瑟的血还是红色的,那证明亚瑟还是人类。
第二、第三枚子弹由别人射出,亚瑟侧躺在地上,浑身痉挛。
就在这时,汇聚的灯光之下,紫发女孩——Sakura——间桐樱第一次正式、完整地出现在大家面前。她从一天黑暗中诞生,虚虚地落在地上。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但也被雨淋湿了。她的长发顺从地披散着,发出柔和的光泽。樱没有看警察们,她一步步,缓慢、温柔、带着怀念心情似的走近亚瑟。她蹲下来,雨水浸湿了她的脸颊,那张瓷器般的、象牙白的脸上依旧是毫无波动,只有一直挂着的冷酷的微笑。她伸出手,摸上亚瑟的脸。血、雨、不知道是谁的眼泪混在一起。她低语:“真没用啊。”随后,那些黑影从她脚底冒出来,拖起伤痕累累的亚瑟,拖着亚瑟和她一同升高。无数枪打在他们身上,亚瑟已然千疮百孔,而所有子弹都徒劳地穿过樱。影子蔓延进湖面上,又缓缓下沉,不出一会,亚瑟与樱便一同消失不见,地上只有腐烂的尸体。
尾声
“亚瑟·潘德拉贡在杀害佐尔根、阿格规文后拒捕,于间桐宅附近森林中被击伤,坠湖失踪,推定死亡。”
报告如此结尾。且,陆陆续续,有与间桐兄妹同校的人开始提供证言:“突然想起来了,慎二和樱的关系很差啊,我们有人见过慎二伸手打妹妹。”因不明原因导致的记忆恢复,使得间桐樱的人物档案丰富起来,即使她是这一串案件中最初的死者。她的死因难以判断,推测为殴打虐待导致的休克。
佐尔根毫无疑问是个差劲的监护人,任由间桐慎二对间桐樱施暴,甚至在自宅中研究黑魔法,据悉,其仪式内容为邪神降世,祭品则是间桐樱。他和间桐慎二对间桐樱的罪行无从审判。
亚瑟用于杀害佐尔根所使用的子弹仍然没有找到,但这并不影响枪创检验、指纹鉴定。
曾在警局大规模传染的幻象现象,现已停止。警局已派遣专业的心理疏导组,来解决所有相关警员的心理问题。
关于亚瑟中枪失踪当晚,警队所见,记录已经封存,严禁传播。
“耶和华所救赎的民必归回,
他们要歌唱来到锡安;
永远之乐必归到他们的头上。
他们必得欢喜快乐;
或忧愁,或叹息,尽都逃避!
耶和华所救赎的民必归回,
他们要歌唱来到锡安;
永远之乐必归到他们的头上。”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