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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要不要一起去罗马?”
“什么?”
“我说,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罗马。”
弗朗西斯的语气就像是在问“要不要今天下午一起去花园里走走”那么自然。亚瑟稀奇地搁下了手中的羽毛笔,把脑袋凑到弗朗西斯旁边。
“别乱动,我在勾线呢。”弗朗西斯讲话的时候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还握着他那支小狼毫笔,像尊雕像一样维持着上半身的绝对静止,唯有手腕还在稳稳移动着,带动笔锋缓缓向前。
亚瑟只好悻悻地缩回了头。按说他怎么也得反呛弗朗西斯一句,不过他们正在制作的是要献给他家国王的月历,他也实在不想让这上面出现什么瑕疵。
这月历本来是坎特伯雷的修道院给国王的献礼,弗朗西斯来找亚瑟玩的时候听说了这件事,就自告奋勇地接下了一部分工作。当然也不是全无报酬,书页上得多添上一列法兰西王国疆域内的圣人主保的名号。修士们自然不介意这个,倒不如说,这些修士们大多很崇拜弗朗西斯,甚至称呼他为“弗朗西斯大师”,毕竟这里也没有比弗朗西斯画画画得更好、讲经讲得更头头是道的人了。
亚瑟只好硬着头皮认下了。为了监督弗朗西斯的工作,他也成了修道院的常客。在神的眼睛底下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不是他的风格,月历上大段大段的拉丁文就自动归了他的职责范围。虽说他常常因为弗朗西斯对于每页文字的配色都要指手画脚而感到十分不满,但亚瑟也不得不打心底地承认,赤红、绛紫、靛蓝、乌绿的墨水在弗朗西斯的统筹安排下竟十分和谐地交相辉映,仿若一副由字母组成的绘画一般。
“那是因为你的拉丁文写得漂亮,亚瑟。”亚瑟知道弗朗西斯的这种夸赞一定还有后文,瞧吧,下一秒他就又开始洋洋得意,“看来哥哥我的教学卓有成效嘛。”
思及此,亚瑟不免轻轻哼了一声。修士们都去城里布道了,誊写室里冷冷清清,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声音被沉闷的木案吞了下去,弗朗西斯全然没听见似的不声不响,不过要是亚瑟回一下头,就能看见他的嘴角好像鹦鹉的尾羽一样扬了起来。
亚瑟趴在桌子上继续抄写了好半天,才突然想起来要继续刚才的话题:“你怎么突然要去罗马?”
“我的国王希望我替他前往圣城,为他们祈祷。国王、王后、还有新册封的共治国王,有好多人都等着领受赐福呢。”
“……这里面好像没有我的事吧?”
“我以为你会很感兴趣的。你不是没去过罗马么?”
“怎么可能!罗马帝国的首都,我几百年前就去过。”亚瑟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而后沉默了一下,“……罗马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我还见过你呢,他想着,不过没把这话说出口。
“我知道呀,阿尔比恩,”弗朗西斯笑着用拉丁语念了一下亚瑟从前的名字,“但你没有去朝圣过吧?现在的罗马已经和那时候大不一样了。”
“虽然没去朝圣过,但也不一定要跟你一起去嘛。”亚瑟说。
“所以我现在在邀请你啊。”弗朗西斯不紧不慢地说道。
亚瑟撇了撇嘴:“这也太突然了吧?”
……话是这么说,亚瑟想,扪心自问,他对世界的大部分了解都来自弗朗西斯的讲述,弗朗西斯好像终日在欧洲大陆上到处交游,自己总是听他说他邻居的各种事迹,南边半岛上棕色头发绿色眼睛的两兄弟,东边许多意识体联合起来组成的自称的罗马帝国,而和弗朗西斯关系尤其好的是其中银发红瞳的一个。反观他自己,在这座小岛上和他的几个兄弟相看两厌的日子实在太久了,就连弗朗西斯家他都很少拜访。如果有这样的机会,他还真想去那所谓的圣城看看。
于是他拐了个弯回答:“那我也要问问我的国王才行。”
英格兰的国王起先还颇有微词,为了他竟然要和法兰西的化身一道去朝圣;过了半天,又忽然找来亚瑟,说自己决心大力支持他的朝圣事业,言语之间意思就是怎么能让海对面那个国王独自享受天主的福音呢。他甚至说要派一支军队护送亚瑟直接去耶路撒冷朝圣,只去区区一个罗马怎么够?那不是被法兰西比下去了嘛。
“陛下,您不若就让想去的骑士和修士自愿同我一道吧。”亚瑟有点好笑地婉拒道。
在这个年代,跨越海峡的征服还是上一代人新鲜的故事,诺曼底伯爵领还处于英格兰国王的控制之下,两国的国王还在彼此看不顺眼地隔海对峙;然而商人和农民们却没有被领主间的剑拔弩张所碍,他们是不会被海面风暴影响的鱼群,两片土地上的经济和文化,正顺着中世纪泥土里沉默的车辙和脚印,悄无声息地彼此交汇着。
亚瑟和他的朝圣小队抵达法兰西岛的时候,并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澜。弗朗西斯自顾自地就要让亚瑟好好参观学习一番他“恢宏壮丽”的法兰西宫廷,也不知道他和自家国王说了什么,年近半百的路易六世看着这位少年模样的英格兰化身竟然露出了看孩子般的慈祥神情,让亚瑟不禁好一阵恶寒。
法国王宫里,刚刚加冕为共治国王的王太子才十岁,刚从修道院回来,身上管束顿时一松,又正碰上了爱闹腾的年纪,每日除了学业和听政外就是到处瞎跑,好像嫌这盛夏里的宫殿还不够喧哗似的。
虽然他在修道院里长大,神父从小就教导弗朗西斯是他们不老不死的王国化身,但这位小国王还是自顾自地把在外表看来和他是同龄人的弗朗西斯当成了好玩伴。亚瑟来的第一天,他就把这位同样是“同龄”的少年也划入了自己的玩伴范围,拉着亚瑟的手就要和他比试剑法。
亚瑟正欲拒绝,弗朗西斯就不知从哪冒出来,牵住亚瑟的另一只手,笑意盈盈:“不也挺好吗?别看小路易陛下年纪轻轻,其实剑术很厉害呢。”
“……我又不是到你家来玩的!”亚瑟就这样半推半就地拿起了剑,还不忘恶狠狠瞪一眼弗朗西斯。
当然啦,十岁的小国王是肯定打不过实际年龄有一百个十岁的的亚瑟的。弗朗西斯赶紧接替他,代表法兰西的勇士上场作战。只见弗朗西斯一击劈砍,十足的力度让亚瑟打了个趔趄,紧接着,这位法兰西骑士竟然不讲武德,飞速扭开了宝剑的饰柄,趁着亚瑟还没来得及找回平衡时,把镶着金银宝石的配重球狠狠朝他丢了过去。
“弗朗西斯!!!”
在路易兴高采烈的欢呼声和亚瑟气急败坏的怒吼声中,弗朗西斯哈哈大笑着拔腿就跑,从比武场一路被追到了厨房,直到他承诺每天换着花样给亚瑟做甜点,才堪堪让这位捂着脑袋、名誉受损的英格兰骑士停止对他的追杀。
好在弗朗西斯不用当太久的英格兰专属厨师,朝圣前最后的准备很快便打点妥当。骑士和修士聚集在他们身边,雪白的马匹全都披上了画有红十字的罩袍,巴黎的大主教亲自为他们做了行前的祷告。
“自法兰西岛一路南下,我们会穿越整个勃艮第公国,顺道拜访公国腹地的克吕尼修道院。”蜡烛在灯罩里噼啪作响,亚瑟趴在自己的胳膊上,一边看着弗朗西斯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边努力按耐着自己雀跃的心跳。弗朗西斯适时地敲了敲桌子,好唤回神思已经飘进勃艮第丰收季的某人,“然后我们要从日内瓦穿越阿尔卑斯山脉——赶在整座山都被雪覆盖前穿过,不然可是要冻死人的。”
“我知道,我也是去过罗马的。”亚瑟再次强调道。
“是吗?”弗朗西斯也趴了下来,学着亚瑟的样子把下巴埋进胳膊里,只露出眼睛一眨一眨地望向他,“那你怎么这么兴奋呀?难道说,是因为第一次和哥哥我一起出远门吗?”
“才没有呢!”亚瑟嗤他,在桌子底下和他进行腿部决斗,让他俩的椅子都嘎吱嘎吱地响起来。弗朗西斯一下勾住他的脚踝,“我们可以一起在罗马过圣诞节。罗马城的圣夜弥撒……我听说,基督降生的故事会连续表演一整天,圣彼得大教堂的钟声将会彻夜敲响,整座城市宛如天堂一般……真想亲眼见见呢。”
说着说着,弗朗西斯忍不住直起了身子,亚瑟也听得忘记了动作。映照在他们脸上的好像已经不是蜡烛的火光,而是罗马城内神圣的炬火了。——然后英国人才突然反应过来,他们桌子底下的决斗还僵持在一块呢。他脸上一烫,嗖的一下撤回了腿,看见弗朗西斯脸上浮现的得意微笑,有些恼火地推了他一把:“明天早上就要出发了,你还不回去睡觉?不许赖在我的房间里了。”
“这是我家,我想呆在哪就呆在哪。”
“你也太没礼貌了吧!不要脸!”
“喂!没礼貌的是你吧!”
两个人一边进行今日的第三十六次斗嘴一边呲牙裂嘴地挪移到了房间门口。弗朗西斯忽然把手上抵着亚瑟的劲一松,亚瑟没防备,向前一扑就跌进了他怀里。“干什么啦!很痛诶!”亚瑟眯起眼睛揉着撞痛的鼻梁,毫无防备地被弗朗西斯捧住了脸。
“……什么嘛。”亚瑟小声嘀咕着,弗朗西斯的脸颊也红红的,是烛光染上的颜色吗?
“和你说晚——安——啊。”弗朗西斯刻意拉长了音调。他凑过来,用他的嘴唇碰了一下亚瑟的。亚瑟呼吸一滞,还愣在原地的档口,弗朗西斯就像一条蛇一样从门缝里滑了出去。
“……笨蛋,我又不是小孩子,才不需要晚安吻……”
朝圣的队伍踏着晨祷的钟声出发,拨开夏季清晨的薄雾蜿蜒而去。待到逐渐升高的太阳把城市染成蜂蜜般的金色时,坚硬的马蹄已经踩进了法兰西岛边域未经开垦的泥土。不受雕饰的苍翠原野,犹如一幅颜料尚未干透的画,挟着极浓郁的斑斓色彩,铺开在他们眼前。
在早上,两国的随行者还各自分开成两队分别跟在亚瑟和弗朗西斯身后,泾渭分明地保持着互相看不顺眼的态度;来到下午,也许是受了队首那两匹都快贴到一起的马儿的影响,修士们率先开始用拉丁语窃窃私语着;到了晚上,就连那些板着脸的骑士们也放下了架子,相互簇拥着吵吵嚷嚷地进了旅店,用生疏的法语和英语讲起了笑话。
朝圣者们下榻的旅店大多是修院的一部分改造而成,用以给这些虔信者们提供“神圣的居所”。弗朗西斯在晚饭时就离开了,直到晚祷结束后才回来,依旧是大大咧咧地坐在亚瑟的床上,“我去和这里的主教一同祈祷了。他请求我停留半日,给附近村庄的农民们施予神圣之触。”
亚瑟脱下外衫,也爬到床上,挤在弗朗西斯旁边,好奇地瞥他一眼:“就像圣爱德华做的那样么?”
“是呀。”弗朗西斯抚着胸前垂挂着的十字架吊坠,“这也是必须要做的事。”
“哼,在你施行奇迹的时候,想必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吧?'圣方济各'(St. Francis)阁下。”
“喂!你不要乱说话啦!”弗朗西斯猛地蹦了起来去捂亚瑟的嘴,亚瑟也不甘示弱地回击起来。听到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弗朗西斯只好悻悻地停下手,“真是个小混蛋。你要念十遍天主经忏悔才好。”
“你又不是神父,别给我布置作业。”亚瑟朝他做了个鬼脸,“想要明天虔诚地晨祷的话就早点睡觉。”
弗朗西斯报以一个威胁的眼神,钻到对面的床上去了。
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修道院的晨祷就已经开始了。亚瑟在礼拜堂的后排坐下,望向前方的弗朗西斯——他正跪在圣人的塑像之前,十指交叉着紧握在一起,对着面前用银盆盛装的洁净清水,念念有词着什么。
罗马破碎后第一个皈依天主教的法兰西,难道他几百年来日复一日都过着这样的生活?这样的念头没来由地闯入亚瑟的脑海。
仿佛被周围众多静默祈祷的灵魂感染了似的,亚瑟也闭上了眼睛,开始默背起天主经。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世人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背完了,他又想,十分大逆不道地:我不想要什么末日决战,也不想要什么永恒天国。要是英格兰不存在了我就会消失。那样可一点也不好。
窸窸窣窣的声音吸引了他的视线,弗朗西斯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来,披上了主教递来的绣着金鸢尾的深蓝色罩袍。这让他看起来真像个国王,即使没有王冠和权杖。
明明他们的奇迹也只能显现在自己身上,人们却比相信国王更加热切地相信着他们,相信他们是上天派来牧灵的使者,连他们心中的呼唤也全部递送到他们脑海里。
等待蒙福的人们已经在修道院的门前排起了长队。福音上记载,耶稣通过触碰而治愈了他人的疾病,弗朗西斯也正做着一模一样的事情。用手覆上罹患疾病的部位,进行祈祷,再用清水画上十字圣印,这样就算是完成了。农民们低下头,流着泪,甚至喃喃着忏悔起来,他们一生都生活在同一座教堂的投影之下,从未见过他们的国家,如此年轻美丽,正如神迹本身。
弗朗西斯垂着眼睛,一次又一次地念起祷词,心中却回响着亚瑟对他说的话:你又不是神父。
“这附近的人比我想象的更多。”
直到晚餐结束后,弗朗西斯才有空和亚瑟说上话。
“人类生的病真是古怪啊。我今天见到一个女人,脖子上生了一个好大的蓝紫色肿块,连带着周围的皮肤全部溃烂了。她看起来很痛苦,可是还在顽强地感谢着我、感谢着主。”
亚瑟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想象着那种感觉,但也只想起在沼泽地里被蚊虫叮咬了几大口的经历。“……你能治好她吗?”
弗朗西斯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办法。你知道吗?主教曾经认为我既然能治愈自身的一切伤口和疾病,那我的血和肉也能治愈别人。就像书里写的那样,'吃我肉、喝我血的人常在我里面,我也常在他里面。'。他希望我割开我的手心,把血分发给众人。”
“你做了?”
“当然。这样割破手心,就像是耶稣受难时的伤痕一样,是一种神圣的创伤。”
弗朗西斯把左手摊开在桌上,右手提起吊坠,用尖刺般的末端,抵住掌心狠狠划了过去。
亚瑟悚然一惊,好像自己的手也被割破了一道,隐隐刺痛了起来。他不自觉地一下抓住了弗朗西斯的手,感受到温暖而干燥的触感。那个十字架吊坠已经一点都不锋利了。弗朗西斯任由他抓着,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我又不是耶稣。怎么能有用呢……老主教喝了我的血以后,还是一天天衰弱下去,最后死了。大概是从那之后就没有人提起过这事了。”
亚瑟瞪着他。你说这话不也很混蛋吗,弗朗西斯?他咬着唇,心脏突突直跳,这真的很可怕,弗朗西斯,你不觉得吗,就像是……就像我们只是一个物品,和弥撒时台上摆着的无酵饼和葡萄酒并没有什么分别。
弗朗西斯仔细端详着他,然后突然笑了。
“怎么啦?你的表情好凝重。”
亚瑟转过了头。“我今天去附近的林子里打猎了,不过这里的猎物完全没有我家有趣,只看见几只小兔子。”他把这个话题轻轻翻了过去,就像翻过日历上的一页。
于是,他们的朝圣成了在沿途村镇驻留行善和在空旷原野静思休憩的交隔。队伍停下休息的时候,修士们三两成群寻找着药草,这是他们修行劳作的一部分,而弗朗西斯惊讶地发现,亚瑟竟然也对这些小小的植物很熟悉。他摘来一大串散发着香味的灰紫色鼠尾草,并在看出弗朗西斯对这些花草的全然陌生后,得意地炫耀起来。
“哼哼,你懂的果然没有我多嘛。”
“好吧好吧,”弗朗西斯无奈道,试图喂亚瑟一块小饼干来堵住他的嘴,“勉强承认你是园艺大师。”
“笨蛋,那你还不跟我一起来挖药草。”
法国人从鼻子里发出喷气声试图表达不满,但亚瑟毫不留情,一下就把他从他精致的小毯子上拽了起来,又塞给他一把铲子。弗朗西斯使用挖掘花草的小铲子远不及他塑造大理石的刻刀熟练,一下铲就把泥土崩得到处都是。亚瑟眼见他余下的时光都在懊恼地捡出发丝里的小石子,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不过,到把收获交给修士们的时候,亚瑟却撒了个小谎:“这是我和弗朗西斯一起挖的。”
一路向南走去,大片规整的平原让位于起伏的坡地,勃艮第公国,这王国境内最富庶的地方,正翘首以盼着秋日的降临。白昼明显短了,黄昏更早地来临了。迎面吹来的风干燥而清爽,卷来被太阳烘烤过的干草香、农民们焚烧木炭的烟气,以及一种日渐浓烈的、成熟果实即将发酵的甜郁气息。
他们来到法兰西王国边境伫立着的克吕尼修道院时,秋季已经走过了一半。由于这里的主教们积极推行改革,几个世纪以来,它已经成为了西欧本笃修院的中心。而修道院本身的规模,也正如它掌握的权力一样越来越大。
宛如一座城堡的修道院,也拥有自己的种植园。一串串紫黑色的葡萄从棚架上垂挂下来,它们有些被直接送上了餐桌,还有些被放进了酿造桶,已备提供修士们最重要的饮品——葡萄酒。
“感觉你比起喝葡萄酒,更喜欢直接吃呢。”
弗朗西斯带着一大碗从厨房直接拿来的葡萄坐到了亚瑟旁边。修道院里就算吃饭也有严格的时间规定,在其余时间加餐满足口腹之欲好像显得不那么虔诚,所以他们做着小孩子的行径,悄悄躲在花园一隅,让茂盛的香草把他们完全遮住。
“唔,葡萄酒太酸了。我还是更喜欢新鲜的。”
亚瑟已经习惯了这种弗朗西斯给他带来各种美食而他负责享用的事情,毫不客气地边点评边下嘴。
弗朗西斯干脆把一整盆葡萄都塞到他怀里,然后笑着问他:“怎么样?我家的葡萄好吃吧?”
“好吃啊……”亚瑟没多想,应道。
弗朗西斯拍拍他,仍然是笑嘻嘻的:“那你以后要经常来哥哥我家玩啊。”
“诶。”亚瑟心跳漏了一拍,赶紧咽下嘴里的东西才说道,“我可没说这个。再说了,你不是经常去别人家吗?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在家。”
“笨蛋,你早点写信告诉我一声不就好了。你来了我就只和你玩了呀。”
弗朗西斯盯着他。那双亮闪闪的紫眼睛好像很真诚……亚瑟默默低下头,又拿起一个葡萄放进嘴里,好甜。
“我有时间就来……”
弗朗西斯的目光从亚瑟发红的耳垂上滑了下去,看见了他被葡萄汁染成淡紫色的手指,然后扑哧一声笑了。
“你有什么事好忙啊?你那座贫瘠的小岛上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嘛。”
“什么啊!你这混蛋少瞧不起人了!”
就不应该相信法国人的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话!亚瑟愤愤地往弗朗西斯嘴里塞满葡萄,再趁他忙着咀嚼的功夫骂他两句。弗朗西斯却好像把咒骂当成了什么笑话,笑得倒在了亚瑟的肩膀上,也没忘了在亚瑟要用沾满果汁的手推开他之前,替自己的衣服帮亚瑟把手擦得干干净净。
在修道院停留了几日,带着主教的祝福,朝圣的队伍继续向南行去,很快踏入了神圣罗马帝国的疆域。在旅途间歇抬头向上望,已经能看见远处戴上了一顶雪白帽子的山。这地方没有村民需要他们的停驻了,行程的速度也快了许多,不过,他们浩浩荡荡的队伍和身上穿着的华贵毛氅,还是引来了许多同路旅行者的好奇视线。
也许是受了周围每个人嘴里都说着德意志语言的影响,弗朗西斯忍不住地三天两头和亚瑟吐槽那个叫基尔伯特的意识体,把亚瑟听得也腹诽起来——整天说自己帅得像鸟一样的家伙也太自恋了吧,怪不得跟弗朗西斯能玩到一起呢。
“你没见过他真是一大遗憾呀!”弗朗西斯想了想,突然笑道,“哎呀,等下次我们组织十字军去耶路撒冷的时候,你也跟我们一起去,这样就好了。”
“我干嘛莫名其妙跑去那么远的地方打架,才不要。”
“嗯……就算可以获得教宗真金白银的奖赏,受封一大片土地你也不去?”
“那我要去。”亚瑟一本正经地改口道。
弗朗西斯瞪他:“你怎么这么世俗呢!你得是自愿为了守卫天主的荣光而去!”然后他又小声补了一句,“……反正你得跟教皇这么说,不然他才不让你去。”
“弗朗西斯,那些人在说什么呢?”亚瑟也附在弗朗西斯耳边说话,用下巴小心地比了比邻桌一群边喝酒边放肆地打量着他们的男人。
弗朗西斯抿起唇,清咳两声:“嗯——也没有什么啦。'那个年轻的夫人对她的领主真好啊……',大概不是在说我们吧。”
“什么呀!”亚瑟唰地一下把已经捂得发烫的双手从弗朗西斯掌心抽了回来,又狠狠回瞪着那些人,直把他们的目光全都吓跑了才算完。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正坐在阿尔卑斯山脚下的一间旅店里。在大雪封山前的最后档口,这是为数不多还开着的旅店之一。当然,供给贵族们的服务是不会少的,弗朗西斯和亚瑟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口感细腻的白面包、炖得酥烂的鸡汤和微涩的葡萄酒,相应地,价格也自然不菲,他们一晚上的吃穿用度能让吃掺麸皮的黑面包、睡漏风的破房间的平民们在这住上半个月。即使坐在同一个屋檐下,贵族和平民的身份也被划了一道清晰的界限,也怪不得旁人一下便认出来这是哪位“领主”了。
清晨的风已吹得锈黄色的草贴在地面上瑟瑟发抖。骑马领在最前面的弗朗西斯和亚瑟本来还有说有笑,结果走上登山道,亚瑟一张嘴就被迎面吹来的一股冷风灌了一肚子,打嗝打得停不下来。弗朗西斯笑他,结果刚说了一个字也开始打嗝。这下两个人都不作声了,拉紧帽子低着头,努力跟自己肚子里乱窜的气流作着斗争。
再往上,山路变得愈发崎岖,马蹄踩在凝结的冰霜上打起滑来,大家只好都下了马,牵着马徒步向上走。沿途的山路背风处也建着修道院,为往来朝圣的登山者提供庇护。听了一夜的狂风呼啸,早上醒来,弗朗西斯率先发现窗棂上垂挂下的细细冰棱,有些急迫地喊亚瑟起床。
“竟然下雪了,明明前些天天气还很晴朗。我们得快些了,不知道雪还会下多久,要是山口被雪封住就过不去了。”
“几点了,好困……”
亚瑟头昏脑胀地睁开眼。还不是昨天睡觉前弗朗西斯一直拉着他讲罗马旧事,他的心都飞到几百年前遥远的农神节去了,闭着眼睛还心潮澎湃了好久。弗朗西斯无情地把他从被子里拽了出来,他只好拉着弗朗西斯的手、迷离地坐在了桌子旁,吃完早饭也不知道早饭到底是什么味道。
“你不会栽倒在雪地里吧?要不要我搀着你走啊,亚瑟小公主?”
直到装备齐整地出了门,弗朗西斯还不忘拿着这事调侃他。亚瑟一想到他刚刚困到窝在弗朗西斯怀里耍赖的样子就感到十分难为情,直接气恼地锤了他一拳:“你少贫嘴了!有这个力气还不如拿来走路!”
弗朗西斯也回敬了他一下,却还是和他肩膀挨着肩膀咬耳朵,“你可真难伺候,我的亚瑟大人。”
跟随的队伍一看自家的化身又开始头碰头说起了悄悄话,连他们牵着的两匹马的尾巴都快缠到一起,不禁互相挤眉弄眼地笑,也各自三两结对地走着,灰色兜帽在雪地里星星点点散开,像迁徙的雁群。
午后,压在头顶的灰云散去了,然而雪还没有停下,仍然不紧不慢地在漫天间自由游弋着,最终降落在群山的脊背。这一幅宁静的美景,却来不及等到停驻观赏之人。上山的路途已经快走了一半,积在发顶的雪尚可以拂去,而岩土上的雪已经淹没了靴底。马蹄踩下,一个个小凹坑蜿蜒在队伍的后面。
狭窄的山路中,悄然渗出了阴影。一个个模糊的人影,披着粗陋的外袍,朝他们压过来。亚瑟最先发现了他们,勒停弗朗西斯的脚步,然后张大眼睛仔细辨认着。
“那些人……我似乎在山下的旅店里见过!”
他回头一看,在队伍的后方,竟也出现了许多穿着相仿的人,就好像是从雪地里凭空站起来的似的。随从们自发地围拢到他们身边,用敌视的目光扫视着这些人。
为首的一人手里拖着一条木质的棍棒,朝他们叫着什么,是德意志的语言。亚瑟疑惑地看向弗朗西斯。弗朗西斯无奈道:“他说,他们也需要神的帮助,求贵人赐予他们足以饱腹的钱财……”
“他们这是在……拦路抢劫?”亚瑟只觉得好笑。该说这些人还挺有组织的吗?然而他们的队伍里有十几个训练有素的骑士,这些人就这么不怕死吗?
“唉……算了。”弗朗西斯叹了口气,解下他腰间的钱袋。亚瑟倒吸一口气:“你还真打算给他们?”
“给他们一些就够了。这些钱应该够一户农民富足地生活上几年了。”
弗朗西斯把做工精致的羊皮袋在手中掂了两下,确保金币叮当作响的声音传到了他们耳朵里,才轻轻向前一抛。那些人急不可耐地上前拾起,却并不打开确认,而是仍然用粗野的声音朝他们叫喊着。
弗朗西斯瞬间锁紧眉头,“啧”了一声。
“他们说他们人数众多,这些钱不够用的。”还有一句调戏他没翻译出来给亚瑟听——“请夫人再多可怜可怜我们吧。”
骑士们的目光都聚集在弗朗西斯和亚瑟身上,等着他们的号令。亚瑟松了松手上的缰绳,边轻轻安抚打着响鼻的马儿,边侧头转向弗朗西斯,不耐烦道:“我不想听他们说这些蠢话了,弗朗西斯。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们?”
弗朗西斯拽紧了披风:“因为主教导我们要宽恕。”
“……这算什么理由!”亚瑟愤愤道,“你就算把我们的钱全部给这些人,他们也会想要我们的衣服!这种贪婪之人我见得多了!”
“这里可不是个发生冲突的好地方!”弗朗西斯说话也带了气,只是语气虽重,他握着亚瑟手的力道却很轻,“亚瑟,你先听我的。”
“弗朗西斯!你要干什么?”
弗朗西斯已经换上了他听不懂的语言,沉下声音:“你们听好了,我是法兰西国王的骑士。”
那些人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这里可没有什么国王!”
“当然,但天主无处不在。主也正在看着你们。”
这话成功换来了一段短暂的迟疑。那些人彼此看着,笑声也消失了。弗朗西斯接着道:“这袋子里有我的信物,一个金制的鸢尾花徽章,你们现在下山去,等明年春天,拿着它来法兰西岛,我会让国王赐予你们土地……”
沉默。忽然有一个人叫起来:“他在骗我们!这些贵族老爷们说的话什么时候是真的?”这话落在人群中间,激起了一片应和:“对!”“我才不信!”“他们会直接把我们抓起来!”为首的那人用莫名的眼神看了他们一眼,随后把手背到身后。
弗朗西斯向前踏了一步:“好了!你们尽可以不信我,但我希望你们想起主的教诲……”
亚瑟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分明听到箭矢划破空气的脆响。“小心!”
他向前一抓,抓了个空。弗朗西斯的声音消失了。数十根针一瞬间扎进了雪地。亚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弗朗西斯!”他几乎是尖叫了一声,一跃而起,身后的披风嘭地掀起一大片雪尘。
弗朗西斯仰面倒在地上,双手交握在箭矢没入脖颈的地方。亚瑟扑过去,毫不犹豫地拔掉了那根可恨的凶器。鲜血叫嚣着冲了出来,把弗朗西斯胸前的衣衫染红了一大片,洁白的雪地也被这狂涌而出的鲜红烫了个洞。
弗朗西斯的嘴唇一张一合,好像想要说什么,但是亚瑟唯一能听到的,就是一种恐怖的嗬嗬声,好像有什么液体在这具破损的容器里晃动。他的声带和气管都被齐齐撕裂了。亚瑟惊恐地托起弗朗西斯的后脑和脊背,弗朗西斯立刻剧烈地呛咳起来,唇间喷洒出大口大口的血沫。
骑士们愤怒地吼叫着,举着剑向前冲去。修士们聚拢了过来,啜泣着,祈祷着。弗朗西斯掐着他胳膊的力道越来越轻,他的血凝固在亚瑟的手指缝里,他的瞳孔散在蓝紫色的雾中,那张漂亮的脸被痛苦定格成一片扭曲的潮红。神迹没有发生,弗朗西斯沉入了死亡。不,他根本就不需要神迹,亚瑟喃喃着,只要再过一会儿,他就会死而复生了。
然后亚瑟才突然明白了弗朗西斯在说什么。他在喊他,他在说一个拉丁语的单词,他们一起读奥德赛的时候,弗朗西斯曾经把那个单词一点点地念给他听。
亚瑟,我不能呼吸了。
“我该怎么办?”亚瑟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他哭了。他下意识摸向身后的佩剑,颤抖着手将它拔了出来。
弗朗西斯,我不会宽恕的。我在没有神的地方生活了一千年,从来都没有宽恕过谁。我会杀了他们,杀了所有作恶的人。
仿佛应答着他内心的誓言,雷声响起了。
亚瑟猛然抬起头。
天空如此晴朗,这雷声又是从哪里而来?无止息地、持续不断地轰鸣着……很快他意识到,这声响来自山。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令他惊骇万分。远处洁白的山坡忽然被一道漆黑的裂缝劈断,紧接着,整片雪原好像都腾空而起,化作千万头白色的猛兽,咆哮着向山路扑来。
“这是神罚!这是神的怒火!”
周围叫喊的声音没有恐惧,反而狂热痴迷。骑士们高叫着为神而战,更加勇猛地挥起兵器。修士们呼喊着上帝,一步步向前走去。马儿也高亢地嘶鸣着,乱冲乱撞地奔进混乱中。
狂风乱作,雪粒纷飞,惨白的怪兽张开大嘴,轰隆一声,所有活物,所有声响,包括那马上披挂的鲜红十字,都顷刻间被滚滚的白色洪流吞噬了。
亚瑟呆住了。他霎时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下跌坐在地上。
从漆黑的国度归来,弗朗西斯睁开眼睛。那轻轻拂拭着他眼皮的,原是一对熟悉的绿眼睛中的担忧。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弗朗西斯说话时忍不住摸了摸喉部。被割断的巨痛还深深印刻在脑海中,然而现在发出的声音竟然一点变化都没有,这让他自己都有些惊奇。
“没有过去多久……太阳还没落山呢。你好得很快。”
亚瑟垂下眼帘,把他的关心用睫毛掩住了。弗朗西斯微微笑了一下,撑着身下的披风坐了起来,伸手摸了摸亚瑟的脸颊。亚瑟一反常态地没有挥开。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弗朗西斯环顾四周,“大家都……”
看起来,他们正在一处背风的雪窝休整,巨大的岩石遮挡了风雪,也遮挡住阳光。然而,有近二十个人都不见了,朝圣的队伍一下变得零零散散,十分寥落。除了他和亚瑟,只剩下了不到十双望着他的眼睛。
亚瑟黯淡道:“就在骑士们去追那些盗匪的时候,山……山裂开了一块,然后很多的雪砸了下来,把所有人都卷走了……”
“那一定是主降下的惩罚!”一个法兰西修士忍不住叫道。
“是么。”弗朗西斯惊讶道,又转过头来看亚瑟,欲言又止,“这是……”
“我们快点回头往下走吧!说不定,说不定还有人活着,我们可以找到他们……”
亚瑟抢过了话,边急切地说着,就要去抓弗朗西斯的手。可弗朗西斯却不为所动,沉默地向外望去。然后他忽然站起身,按住亚瑟的肩膀,表情坚决,像下了某种决心。
“我已经看见了圣光。你们没有看见吗?”
弗朗西斯平静地说道,他面朝着亚瑟,却是说给身后所有的人听。
亚瑟吃惊地看着他:现在可不是彰显你神性的好时候,弗朗西斯。
“……是真的。”仿佛看穿了亚瑟心中所想,弗朗西斯抬起手,指向亚瑟的身后。
亚瑟回过头。他们站在岩石阴影的最边缘,向外便是淡金色的天幕。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半空中竟奇迹般地出现了一轮彩虹……这是空气中漂浮的雪晶融化弥散,万千点细小的水珠所映照而出的奇景。但彼时彼刻,就连弗朗西斯和亚瑟也无法用他们所有的知识去解释它为何出现……修士们纷纷站起身,挤到太阳下面,为目睹弗朗西斯口中的神迹而激动地落下了泪。
弗朗西斯用唱祝祷词一般的语调继续说了下去,“也许,这正是主为我们设下的考验,正如他感化圣保罗之旧事……”
“赞美天主!”扑通、扑通,人们一个接一个扑倒在雪地里,向着他和弗朗西斯、向着那熠熠虹彩的方向,深深地俯首下去。
亚瑟不由得后退了一步。他扯扯弗朗西斯的袖子,低声道,“我们快些下山去吧……我们应该去找那些被雪卷走的人……”
“不!我们应该为他们祈祷!他们升上天国前没来得及为自己的过错忏悔,就由我们来代替!”弗朗西斯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他用力捏着亚瑟的手,轻轻地皱眉,“你也应该祈祷,亚瑟。”
“什么……”
亚瑟愣住了。
不光弗朗西斯身后,就连他自家仅存的几个修道者和骑士,也都用期盼热切的眼神望着他。他无可奈何,只好学着弗朗西斯,在青白色的冰冷雪坡上跪了下来,双手交握,宛如一个真正谦卑的仆人一样垂下头。
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
这些背诵了千万遍的词语,在此刻,却像一块块石头砸进亚瑟心里,把他的心砸得空落落的。
“阿门。”
没有人再回头,连绵的细雪里,他们静悄悄地越过了大圣伯纳德山口,再一步一步地,走完了向下延伸两千米的山路。
“今天是圣诞前夜啊。”
日历从后向前合上了最后一页。弗朗西斯把东西塞回包里,走到亚瑟旁边,和他一起抬起头,仰望那座立在白色峡谷之间的,漆黑而沉默的古罗马界碑。
“六十九罗马里。”亚瑟轻声读出上面的字样,“还有这么远。”
“今晚就在前面的小镇上休息吧!我看,这里的旅店也准备了很不错的宴饮呢。再过两天,我们就能到罗马,见证主显节的盛会了。”
亚瑟点点头,又沉默地迈步向前走去。没有多余的钱购买马匹了,从雪山往后的路,他们都用双腿亲自走了过来。
“不知道到时候费里西安诺会不会也在罗马。你还记得吧?就是罗马认的那两个孙子其中的弟弟。如果见到他,我可要好好和他聊聊天,再问他要点回去的路费。”弗朗西斯开玩笑似的抱怨着,没听到亚瑟的回复,只好转过头去,“你怎么了?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这些天,亚瑟好像经常露出这种恹恹的表情,连和他斗嘴都不是很积极了。“没什么,只是觉得累了。”亚瑟慢吞吞地说道,弗朗西斯心中一动,上前直接挽住了他的胳膊。
“你干什么呀?”
“你这推我的力气可不像是累了哦。”弗朗西斯笑道。
“真烦人……”亚瑟嘟囔着,只好和弗朗西斯拉拉扯扯地进了城。
这个距离罗马两天脚程的小镇,此刻已经被节日欢腾的氛围笼罩,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用草叶编结的装饰,镇中心摆起了高高的、待点燃的篝火堆,预备着彻夜的欢庆。
旅店里也忙忙碌碌,男人们在店里搭建简易的舞台,女人们正为夜晚的大餐做着最后的准备。即使是没有到达罗马的旅客,也能在这里一洗旅途的疲惫。修士们去为他们预定最好的房间,弗朗西斯在木头椅子上坐着发呆。暖烘烘的炉火令他晃神,再一抬眼,英格兰的骑士几乎是带着哭腔向他涌来,亚瑟不见了。
“他没有和你们在一起吗?”弗朗西斯说完,又摇了摇头。虽然外表看起来是小孩子,谁又能拐走那个一千岁的不良少年呢。一定是他自己离开了吧。他推开椅子,好声好气地安慰着这些英国人:“我去找他,你们呆在这里就好。放心吧,我知道他会去哪。”
罗马的方向吗。弗朗西斯心里暗叹着,在那个年代,作为阿尔比恩的他和作为高卢的我,走的是同一条路啊。
亚瑟在走出城门的一瞬间就开始后悔了。他到底在干什么啊?他又不像弗朗西斯,罗马有什么值得他趋之若鹜的,还要一个人不管不顾地跑出来?但是好像……其实也不是因为这个他才离开。他低下头摸摸左边的胸膛。这里距离英格兰十万八千里远,那他胸腔里正难受着的那部分,是属于他自己的那部分了。这难受使他焦躁不已,不想听人群的欢笑,也不想听那圣夜的弥撒了。
自己到底在别扭什么呀。他抚摸着路边仍旧坚强的挥动着灰绿色手臂的树干,慢慢地、慢慢地滑到了地上。这里的树和不列颠岛上的都好不一样,他有些想念森林里的妖精们了,即使在人类统治森林后,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它们了。
弗朗西斯沿路走来,一眼就望见了那个蹲在树下一动不动的灰绿色小蘑菇。他忍不住笑,这场景好熟悉,怎么感觉每次他在林子里找亚瑟的时候都见过。他从雪地里拔起靴子跑了过去,忽的一下掀开蘑菇的伞盖,露出里面金黄蓬乱的蒲公英。
“你怎么坐在这呀?外面这么冷,你会生病的。”
“笨蛋,我不会生病。”亚瑟撅着嘴说道。
这话倒是没错,作为国家化身的他们确实不会因为天气而生病。弗朗西斯轻轻一叹,怎么自己不知不觉就用上了哄年轻叛逆的小王子小公主的语气呢。但他还是忍不住用同样温柔的语气继续说着,“那你冷吗?”
“……我才不冷。”
这话就是嘴硬了,弗朗西斯蹲下身,摸了摸亚瑟比勃艮第的红苹果还要红的脸蛋,简直是被冻得发烫。他也不拆穿,而是干脆也坐在了雪地上,亚瑟的旁边,然后把他整个搂进自己怀里,用毛茸茸的披风裹住了他。亚瑟挣扎了两下也不动了,轻轻哼了一声。
“我不要你来找我。”他斜靠在弗朗西斯的肩膀上,却仍是不肯松口,只是拽着弗朗西斯披风上灰色的毛边,呐呐说道。
弗朗西斯低下头,在怀里摸索着,找到亚瑟的手,握在自己手心捏了两下:“别闹脾气啦,我可是想和你一起迎接圣诞的呀。”
“哼。”
“到底怎么了?还要偷偷地跑出来,你简直就像个小孩子嘛。”弗朗西斯垂下眼睛,放轻了声音,“有什么事都可以和哥哥我说哦。”
亚瑟沉默了一会,“……本来说好要到罗马过圣诞的……”
弗朗西斯一哂,摸摸他乱乱的前额发,“你在因为这个不开心呀?”
其实也不是这样。亚瑟咬着嘴唇想道。斜阳被枝桠分割成片片光斑,撒在他们身上。雪落在枝头,发出极轻细的簌簌声。周围安静极了,除了落雪,这天地间剩下的,只有他和弗朗西斯交错的呼吸。
他说的话,也只有弗朗西斯能听见。
“不……只是有好多事,和我想的不一样。”
亚瑟一出声,才发现他的嗓音变了调。明明刚刚没有什么感觉,可在弗朗西斯的怀抱里,他一下克制不住落泪的冲动了。好丢脸,他抬起手想擦去眼泪,但弗朗西斯的指腹比他先一步,轻柔地抚过了他的脸颊。
亚瑟换了个姿势,把手又塞进弗朗西斯掌心,就像他们在此前每个冬天的清晨做的那样。弗朗西斯的手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
“明明他们那么虔诚……那些人……为什么神也要惩罚他们呢?还有你,为什么你不让我去找他们呢……我们本来也就到不了罗马了。”
“……因为那不是神罚,是雪崩。如果我们在雪山里大声疾呼、快速奔跑,就会惊动山,让雪掉下来。”弗朗西斯叹息着,“所以当时我才不想让大家陷入冲突……被那种速度的雪流吞没,凡人的下场就只有两种,或是当场身体折断而死,或是埋在厚雪里窒息而死。很多年前,为了罗马的召唤,我曾经在更冷的冬天走过那道山口……我亲眼看见过许许多多惨死山中的人类,不论是贵族还是奴隶,都无一幸免。就算我们回头,也没法找到他们……”
果然呀,这和他内心的答案相差无几。亚瑟想,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呢。
“我不知道,可是这样……这样他们的朝圣……我们的祈祷……这一切,不都成了毫无意义的事吗……”
“你是笨蛋吗,英格兰,亚瑟,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又有什么好伤心的呀。”
弗朗西斯有些好笑地念着他,手上却把他搂得更紧了,顺着一头金色的乱毛慢慢地捋,像在安抚一只被雪打湿的小狮子。
“人类的生命就是这样。如果那些骑士没有和我们一起走上朝圣的道路,那他们现在会在哪呢?也许会死在领主间的争斗中,为了那一两个村庄的赋税就搭上性命,难道这样的死对他们来说就更值得吗?那些修士,他们的夙愿又哪一个不是埋骨于离天堂更近之处呢?还有那些依靠抢劫过路旅人为生的人,他们根本就无法想象该如何用其他的方式活下去,死在刀剑下也是他们早为自己选好的结局。”
“你又或是痛恨那些盗匪,又或是可怜那些死去的人,可是他们这些人类,不同样是在上帝的注视下,自由地做出了他们的选择吗?你又怎么能替他们认定,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呢?所以呀,既然这一切都是神的意愿,你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才不是这样,你是笨蛋吧……那你呢?就算他们杀死了你,你也不在意吗?”
“你搞错了,亚瑟,正因为我们是这样的存在,我们才没必要去在意啊。”弗朗西斯轻声说道,“你难道想当圣人吗?也只有会真正地死去——那些可以前往天堂的人类才能够成为圣人,不是吗。”
亚瑟只是摇着头。他伤心得没法思考了,他没能发现这话到底有多么不虔诚、多么和弗朗西斯平日里的形象相悖,正如他也没法寻得这种复杂的悲伤涌流而来的源头。他觉得胸腔里酸涩得好像在滴水,心脏一泵,那些酸水就从他眼眶里争先恐后地掉了出来。
弗朗西斯伸出双手,用力地抱住了他。亚瑟干脆把整张脸都埋进弗朗西斯的颈窝,眼睛泡进了两片漆黑的湖泊。
无论人类选择行善还是作恶,天主都会给予此岸世界一视同仁的救赎和恢复,人类的自由意志,这些写在教义里的东西,他早就听过千百万遍了。他不是为了这个。
弗朗西斯也没再说话,又将手绕到亚瑟脑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亚瑟摸到弗朗西斯已被雪打得湿透的披风,不知怎么的想到了松果。落在雪地里的松果,鳞片就像披风上的狼毛,一片片紧贴着彼此。那么弗朗西斯就是一只大号的灰色松果了?这种不合时宜的想象让他觉得有些好笑,突然间,悲伤就像涌来时一样悄悄褪去了。他的眼泪渐渐停了下来。
干燥的松果张开了鳞片。
亚瑟猛地向上一抓,忽然抓住了那其中薄薄的种子。好轻盈的翅膀,几乎透明地漂浮着。
——为什么呢,明明你也像凡人一样,也像我一样,会痛啊。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在乎……”
亚瑟慢慢地说。
弗朗西斯的动作停滞了一瞬。接着,他听到弗朗西斯叹了一口气,听到弗朗西斯的心脏跳得很快,正如他自己的一样。
“你果然是笨蛋吧。要是我真的谁也不在乎,又何必出来找你呢。”
笨蛋。我说的是你“什么”也不在乎,不是“谁”也不在乎。亚瑟下意识地这么反驳着,却没法按下自己同样任性的想法。
“你在说什么傻话,弗朗西斯。”
“你觉得是就是吧,亚瑟。反正我只说给你听。”
他们贴在彼此的耳朵旁轻轻絮语着,说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秘密。亚瑟又想起弗朗西斯捧着他的脸颊,想起他们偷偷摸摸的亲吻,他的心脏仍然很酸,而且,还很烫。可是,可是……
只要他一松手,刚刚抓到的就消失不见了。
“可是弗朗西斯,你说神给了人类自由地选择如何活下去的权利……那我们呢?”
弗朗西斯像在叹息,也像在轻轻地笑。
“……亚瑟呀。”
弗朗西斯想:我们的事,我一直在说给你听,做给你看啊。不过,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紧了亚瑟。
没关系,因为我是你的哥哥啊,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就像曾经的罗马和曾经的我一样。
他清了清嗓子:“你当然也有自由选择的权利啦。比如说,你可以现在选择冒一整夜的大雪走路去罗马,或者,和我一起回旅店,在炉子旁吃小饼干,看圣诞的表演,然后在温暖的被窝里睡一觉?”
亚瑟听到一半就用鼻子使劲顶了下弗朗西斯,然后抬起了头。他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却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笨蛋。我们回去吧。”
在飞雪的彼端,塔楼林立的森林和石头建筑的迷宫所组成的,恢弘的罗马城,正彻夜燃着遮蔽月亮的火光,磅礴的唱诗声在教堂间回响,恐惧的、希望的、迷惘的、虔信的羊群和牧羊人们,都在这宛如天堂的尘世景象中沉溺了。
然而这一切,这尘世间的生灵,这犹如雪片一样皎洁短暂的幸福与苦痛,都暂时地与他们无关了。在千万人的祈祷之外,向着夕阳落下的地平线,和更远方的那片玫瑰色的未来,暖黄色的雪地上,留下了两串并排的脚印。
……
来年开春,他们回到了王廷,众人把朝圣归来的使者们团团围住,一双双热切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打转,仿佛这样就能遥遥望见那片远方的神圣土地似的。不论是回来还是没回来的人,都被大加赞颂。主教们说,无论自己有没有意识到,朝圣者们的灵魂都将永远地被改变。
亚瑟却在弥撒时早早溜走了。他在王廷的藏书台座上发现了一本崭新的月历,用金箔装裱,被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和从罗马远道而来的圣物们一道,以确保每个来参拜国王的朝臣都能对它大声发表赞誉。在圣歌响起时,亚瑟独自驻足于此,轻轻翻开羊皮纸页。
他不自觉地笑了。弗朗西斯从草稿就神神秘秘地藏着掖着的画作,现在终于让他得见了全貌。
当时正值四月,春日的插画描绘着贵族们踏青的情形。两位形貌端庄、神姿优雅的少年正携手漫步于原野之间,身穿蓝裙、浅发披肩的那位捧着一大束花枝,正微笑着观看身旁金色短发、绿色披风的少年呼唤鹰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