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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注定是难熬的一夜。
龙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了，大概是某个冬天吧，从那时他开始吃药。往后就是和大多数人一样，他离不开药了。
药是十分有效的，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虽说有时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给人的感觉像是许多不同种类的糖果在过热的天气时交融成令人反胃的糖浆，但至少，他的确可以在服药后的一个小时内进入休眠状态。
两人私下聊天时血狼其实不止一次跟他提到过，药物有害健康。他也尝试过停药，毫无例外，一旦离开药物，失眠症状便又席卷整个夜晚。再者，药物的副作用对生理耐受性极佳的瓦伊凡来说不值一提，最终他还是暂时打消了停药的念头。
他还没做好脱离药物的准备。
而这一次，由于出发前的失误，他又不得不捱过一个没有药的晚上。
果然是太久没出差了，龙心道，连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忘了。但无论如何今晚都必须睡着，毕竟第二天的行程不能打乱。
他不可遏止地回忆起以往那些没有药的夜晚，如同医院令人目眩的灯光被墨色浸染般的，刺眼而沉重的夜。
不能继续想下去，不能让注意聚焦在失眠上。仿佛逃避着什么禁忌似的，龙开始调试酒店的电脑设置，试图分走自己的注意。
于是他难得的提前开了直播。
不知是不是潜意识中由于没带药引发了对床的排斥，龙直到将近凌晨两点才下播。睡前该完成的事项大多在开播前就已完成，因此在简单洗漱过后，余下的便只有“如何睡着”这一件事。
他将手机和房卡放在枕边，随后上床，躺下，阖眼。
上一次在没有药的情况下尝试入睡已经是许久以前，以至于他有些恍惚，心底隐约浮现模糊的想法，万一不需要药也能睡着呢。
酒店房间的遮光效果很不错，即便睁开眼也只能靠着适应黑暗环境后所见模糊黑影的形状判断是何物体。龙转了个身，将手臂放到被子外，闭着眼试图清空脑中的一切思绪。
毫不意外的，做不到。大脑依然运转着，甚至给了他一种正在飞速处理各种垃圾信息的感觉。他无法控制地漫想着房间内床头的柜子抽屉拉开后是一片空荡，电脑桌上电脑旁边有两瓶矿泉水，矿泉水的品牌在几个月前更换了外包装的颜色，电脑机箱开关在开机后由红变绿再变蓝，萨米肉鸽四结局黄王绕圈轴……睁开眼，房间依旧被黑暗笼罩着，而他一丝睡意也没有。
他再次翻身，又闭上眼，把右手背搭在左眼皮上。冬天的夜晚有些冷，在被子外放了一会的手也是冰凉的。他感受着手腕与鼻梁的形状贴合，右眼处的手臂温度略高于左眼处的手背，又逐渐被眼皮染成同样的温度。
睡不着。
他伸手拿到枕边的手机，解锁，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两点四十七分。
他点开手机上的某个软件，在搜索框中输入“没有药睡不着”，点击搜索后又放开手，手机沿手心自然半滑落到床上。龙闭上眼，手机屏幕的亮度是自动调节的最低，但在深夜的房间仍是亮得令人眼酸。
眼前是暗色的灰白。即便是闭上眼也依然能感受到手机屏幕的光在面前铺展开来，彰示着它的存在。于是他再次睁开眼，漫无目的地翻看着搜索结果。经由大数据推送而来的帖子里，各种账号隔着屏幕交流着各自对失眠与药的感受。龙恍惚间竟有种荒谬的感觉，就好像被屏幕隔开的不是上网的人，而是自己的大脑和意识一般。
难以思考，难以入脑。身体接收到了不知从何而来的“需要休息”的信号，大脑也已疲惫至极，而意识却依然活跃。不知目光无意间触及了帖子里的哪个字眼，他脑中突兀的浮现了和血狼的某次谈话。
那时距离他开始吃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血狼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两人原本谈着关于直播安排的话题，渐渐地就转到了时间安排上。
当时血狼问他，龙哥，你的药，还是没法停吗，他给予了肯定的答复。虽然医生告诉他可以自己尝试着停药，但与无数个痛苦的夜晚相比，药物带来的虚幻的美好实在过于难得，以至于他在几次尝试后便搁置了计划。
我感觉，这个药以瓦伊凡的体质没什么很大的影响啊，兄弟。他当时是这么跟血狼说的。而血狼在一阵沉默过后很认真的对他说，你依赖这个药，就是最大的影响了，龙哥。
但龙其实并不抵触依赖。
那天下午血狼和他讨论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提出的替代药物的方案是创造一个熟悉的环境，让身体记住在这种环境下进入睡眠的感觉。后来事实证明，这种方法虽然无法和药物的效果相媲美，但也不是完全无效，至少这能在没有药物的情况下让他拥有三四个小时的中场休息。
惯用药物太久，以至于他现在才想起这段过往。于是他退出软件，在手机里翻看着，试图寻找点熟悉的东西以便入睡。目光扫过枕边，枕旁的房卡被手机屏幕的光映出隐约的轮廓。他看了眼时间，三点二十六分。
可惜不是325，这样的想法在一闪而过。于是无处安放的意识又开始奔走，将早已确认好的明天的行程无限循环排序。下午的合作和线下团建，晚上的直播……龙点开家里的监控，没有动静，八万和珠珠大概都在睡觉。按理说一片安静最适合入睡的环境，但对于他来说反而是煎熬。
他需要熟悉的事物，哪怕只是一个勾起回忆的锚点。
龙将手机屏幕按熄，放回枕边。手指触到平滑的片状物，是隔壁房的房卡，于是他将房卡握在手心。
虽说他和血狼线下活动总是一起，在彼此家中也习惯于待在同一间房，但每次出差时考虑到各自都会直播，还是单独预订房间。也因为如此，他们总会多要一张房卡给对方。
龙闭上眼，将握着房卡的手放在身前。身体深陷于床垫中，大脑由于疲惫逐渐下沉，仿若堕入深渊，而意识始终被深渊排斥。最终身体中属于大脑的位置几乎化为黑洞，将他的思考能力拉扯着压缩成点，被排斥的意识在黑洞外缓慢滑动着，浮于表面。
手中的房卡逐渐漫入掌心的温度，存在感若隐若现。终于，游离的意识跃入黑洞的另一面。龙起身，出门，走到隔壁房门前。
与沉重的身体相反的是轻而易举被刷开的房门。房间内是如出一辙的黑暗，关上门后屋内唯一能感知到的仅有不知是不是错觉的均匀呼吸声。两边房间是一样的房型，龙凭着直觉走到床边，从自己熟悉的那一侧上了床。
被子的温度略高于指尖，内里是熟悉的体温，而被被子所包裹着的卡特斯正安静地睡着。龙将被子拉开一角，紧接着将自己也裹进去。他的动作不算大，血狼依然睡着，面朝着他的方向。
酒店提供的洗浴用品的味道和两人各自习惯使用的种类差别很大，但龙依然产生了一丝熟悉的安心感，他将血狼一寸寸地、仔细地拢进怀里。
背部、发丝、耳朵，自下而上。
他感受着耳旁轻微的呼吸，感受着血狼的气息自怀中铺展开来，慢慢穿透肌肉层拥住他的骨骼，又一路朝上将他的思绪逐渐溶解，直至与他的一切完全嵌合。即便这个过程十分缓慢，与长驱直入的药物相比几乎是缓释胶囊的程度，但它又切实起效着。
于是被深渊所排斥的意识终于找到突破口，随裹挟着思绪碎片的洋流一同摇曳下潜，缓慢地卷向不知何处为终点的黑夜。一层隐约的念头在这片摇曳中忽而泛起，或许与药物相同，这也不过是另一种依赖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