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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费勒的根系旁卧下了一只鬃毛残缺的狮子。那狮子侧躺在树下,脑袋枕上裸露在地面的粗壮树根,阳光透过树冠洒在地上的阳光温柔地亲吻这只神圣的动物,于是它惬意地翻了个身,上挑的眼仰望着高高的林冠,开口说话:
“奈费勒,来不来圣城参加千禧年的圣诞庆典?”
奈费勒一把把书倒扣在了桌上。
为读者照亮禁书区的星光闪烁几下,幽灵轻而易举地理解了星灵想要表达的意思:您应该见见我父亲,然后告诉我他过得怎么样。
这是一个与父亲分别已久的女儿的请求,况且那位父亲已经送来邀请,于情于理都应该去一趟,但他摇了摇头:我还没有思考出我的答案。
也许您见到他就能找到答案了呢,我的父亲向来善于为他人解惑。书之星灵急切的心情惹得整座图书馆里的书籍都在哗哗翻页。替我去见见他吧,问问他过得好不好?需不需要我的帮助?我的星光照不进圣城——您难道不想看看他吗?
我……
去见他!
苗圃第一大学的图书馆神秘学意义上哐当一声紧闭了门窗,把犹豫不决的幽灵强制丢出知识的殿堂。没来得及对爱书小姑娘狡辩的苦恼大人低下头,看着脚下呼吸逐渐放缓直至停滞的老狮子,叹了口气,认命地张开根系将本地区最后的亚洲狮拢入地底。
放眼望去,松树林覆盖了整个山坡,其中藤蔓与菌丝肆意生长,兼有数量不多的瘦弱石榴树颤颤巍巍地吊着一口气,针叶遮天蔽日,让这片森林成了本地许多恐怖故事的发祥地,早已无人能回忆起这里曾经是一个种着两棵石榴树与一棵松树的小山包,也无人知晓这里埋葬着传说中的某个时代确切存在过的人——其中的两位还成为了近乎一半的人类崇拜的偶像,就像山坡下叫做“三树坡”的小村子不知道他们引以为傲的石榴园最初的种子来源于山上的两棵石榴树一样。
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一千年。叫做奈费勒的幽灵苏醒时,他正被自己效忠的君主紧紧拥在怀中,还没来得及感慨另一种生活的开始,就被阿尔图冷漠的宣判定在原地:
“奈费勒,穷人真正的敌人是他们自己。”
然后发生了什么?
他们大吵一架,那是从认识以来耗时最久的争吵,他认为阿尔图肆意武断,而阿尔图认为他冥顽不灵。一对君臣细数二人执政以来的所有过错,不知经过了几个日升与日落,直到连理的树开出番红的石榴花,直到梅姬坐起来沉默地看着他们互相叱骂,直到阿尔图头上升起了光晕、身后长出了翅膀。
幽灵看向了远方的城市,那里立起了大理石的神圣神殿,人们满怀着思念与希望将阿尔图作为偶像送上高高的神龛,连带着他的妻子一起。
自那之后,奈费勒再也没有见过阿尔图了——即使他仍在反对阿尔图关于穷人的论断,即使他仍在思考穷人需要什么的命题,但不得不确认的一点思绪随着时间的流逝明晃晃地在奈费勒的心中生根发芽:他思念阿尔图,思念反驳他时那条灵活的银舌头,思念达成盟约时那双明亮的黑眼睛,思念结成密誓时交握的干燥温暖的手。
奈费勒没办法停止回想那一双满怀着嘲讽与绝望闭上的眼睛。
也许真的该见见阿尔图了。
距离圣诞还有一年的时间。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叫奈费勒不好过,狮子出现在三树坡的日子正是新年伊始,可鲁梅拉已经剥夺了他进入大图书馆的资格——小姑娘好像把可怜的老奈费勒当做了某种医学仪器,因此这可悲的状态持续到奈费勒亲眼看见阿尔图并评估完阿尔图的生活现状——幽灵决定在自己的树冠下等到雪融冰消后出发去四处转转,瞧瞧世界这些时日的变化。
打乱传奇维齐尔计划的是过路的巫师们带来的传言:听说了吗?救世主正在前往苗圃第一大学的路上,他说要看看自己的小女儿哩!
?
奈费勒感到了一些不解、迷茫,和气愤,程度大概介于在小学课堂上同时面对调皮的孩子、溺爱的家长与发现被绿并且沉睡的丈夫是奸夫淫妇play的一环之间。毫无悬念的,在料峭春寒的2月,奈费勒已然气势汹汹地踏上了旅途,目的地是苗圃第一大学,据理力争要求完成了心愿的鲁梅拉把一整个禁书室的孤本藏品再次开放。
书之星灵保持着自闭的状态誓要看到爸爸和他亲爱的革命散伙人激情重燃,奈费勒又一次大吃闭门羹且陷入无事可做的境地。但好在还有学生们——大学的春季学期好歹抓住了关心教育的大维齐尔那颗无处安放的心灵,带着挑剔旁听了各专业的课程并(无人在意地)怒骂幻灯片的发明是对学术的侮辱后,勤勤恳恳的奈费勒大人又批判性地拜读了一番教授与学生的大作并得出苗圃正在生产大量只知道歌功颂德、毫无革命性与创新性的学术垃圾的结论。
阿尔图啊阿尔图,怎么国家变成了这个样子!
憋着一肚子火,在资本主义的学术氛围中泡到了春季学期结束,又一则消息决定了幽灵接下来的行程:救世主的家乡,现在是有大量领土争端的两个民族国家,矛盾激化了,要打仗啦!
汹涌的怒火被突兀的担忧浇灭了,奈费勒对阿尔图家乡的认识仅存于书籍的记载与君主的描述。阿尔图喜欢他的家乡,新日的君主在朝会结束后与大维齐尔说起闲话:一个远离权力中心的梦。如果我们真的能够建立一个伟大国家,就连王座都可以成为一个摆设!阿尔图兴奋地叫道:我可以和梅姬回到我们的故乡,那里的河水中流淌着奶与蜜,空气中散布着乳膏与没药的香气,任何一把种子撒进土里都能长成高雅的玫瑰,我们将收拾好空无一人的老宅,在朋友的陪伴下长长久久地住下去——一辈子都不挪窝!
那座城市被称为光辉永恒之城,曾是一座有着悠久的历史与动人心魄传说的城邦,是早于诸王、先于众神的永恒存在*,如今,古老的城墙与宫室砖石早已沉入海底,穿过城市、流淌着奶与蜜的河流也早已覆满黄沙。当奈费勒真正地到达这里时,一切繁华早已消散无踪,在冲突地区,唯一能看到的只有男人走上战场,建筑在炮火下化为废墟,全副武装的士兵毫无顾忌地杀死妇孺,然后手无寸铁的妇孺绑上炸弹为死去的亲人复仇。这让在奈费勒仿佛回到了他的时代,那时“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还是上至权贵下至乞丐都践行的原始准则,奈费勒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这条格言已然成为了口头的狠话,不想在文明破灭的此时此刻见到了远比记忆中更无情更惨烈的行径。
奈费勒感到愤怒、无力,因为他所目睹的暴行比达玛拉的恶行残暴一百倍,他所听闻的时局比自己挂在长杆上绝望一百倍。奈费勒不能这样眼睁睁看着,奈费勒应该做些什么才对。奈费勒辗转于战场、医院、臭烘烘的避难所和弥漫死亡的集中营。但幽灵看得见,却摸不着任何现实事物,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夜幕被城市的火光照的火红一片,他吊在长杆上,旁边是被戳穿了肚子的苏丹,他能看见阿尔图的挣扎、阿尔图的痛苦、阿尔图的绝望,周围的人在哄笑,他们把一出惨剧当做消遣,于是阿尔图在最后的时刻也溢出了一声笑。新日的血滴落在泥地里,有妇人叫着浪费拿碗来接——她的孩子正需要人血治病,当然是苏丹的血最好使——奈费勒看着一出又一出的闹剧,看到新日坠落,随着寒夜的到来民众一哄而散,而夜雾渐消前梅姬在新日的尸体前献上了一场感天动地的殉情表演。奈费勒看着一切,但他奄奄一息,什么都做不了。最后,夜露带走了大维齐尔血管里最后的一丝热气,幽灵也只能让周围的气温局部下降几度,无论是愤怒还是失望,他都只能眼睁睁看着。
哈——
微弱的笑声在耳畔想起,奈费勒扭过头,看到青蓝色的衣摆消失在视野中。
奈费勒问:“阿尔图?”
没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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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师们的情报网中出现了新的传闻。
听说了吗?有一个幽灵在打听救世主的行踪呢!
好像是找救世主寻仇的,那幽灵阴恻恻的,提供线索并被证实之后的报酬是一个失传了两千多年的复仇仪式。
保真吗?
保真保真,好像就是那个咒死了印舒希纳克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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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四处拱火挑起仇恨的政客突然去世了,新闻说是因病暴毙,但有小道消息说政客死时胸口插着一根刻满了铭文的黑箭。
政客的离奇死亡并没有结束这场冲突,双发爆发了更惨烈的火拼,好像要趁着政客的死多拿些死亡KPI似的。由于一些人早已将战争看做了敛财或是提升自己阶级的手段,预计在数个月内结束的局部冲突波及范围越来越大拖到了年底,周边的国家逐渐开始不安,随着圣诞节的临近,较为弱势的那一方发表了一则国际声明,呼吁世界人民在享受圣诞到来的节日氛围时不要忘记本地正是救世主的出生地,而此地的人民正由于一场侵略战争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对此反应平平,比起这些血肉模糊的新闻,他们更喜欢看光鲜亮丽的人类和动物。奈费勒在这半年里追着阿尔图见识了太多的苦难——没有翅膀的幽灵一次都没能和长着翅膀乱飞的救世主搭上话,只听到他一次又一次的笑:对受苦的穷人、对享乐的富人、对漠不关心的小市民、甚至对那位几个月前使用了万民的愤怒而魂飞魄散的年轻术士。
奈费勒有太多想对阿尔图说的话了,但苏丹就是不给大维齐尔开口的机会,等到幽灵拿着最新的消息踏进圣城的城墙时,转头看到城门上挂着的槲寄生、大理石墙上贴着的红红绿绿的装饰铃铛、城里飘荡的闪着金光的圣灵,他忽然意识到此时此刻已经是和阿尔图约定好的时间了。
“大维齐尔,您终于来觐见花园的主人、公义的审判者、神圣的受膏者、好牧人、救世主、生命之泉、阿尔法与欧米茄、人类始祖的转世了!”
奈费勒的面前是一棵高大像是能触碰天幕的石榴树,粗壮枝丫上挂满了一闪一闪的小灯泡。这棵庞大到不符合常理的石榴树摆动着树根挥舞着树冠陡然出现在幽灵身前,让奈费勒不禁想到在图书馆里看过的一部50年前的文学创作描绘的不可名状之物,在见识到的一瞬间就能叫人脑子乱成浆糊。石榴树的语气太过轻松、太过欢快了,幽灵一瞬间反思是否会错了阿尔图的意,这位老朋友一路上的冷笑是否只是单纯觉得有趣的笑而非嘲弄的吐气?
教领正在阳台上演讲,为救世主故乡发生的人道主义灾难而募捐,阿尔图又笑了,他亲昵地用枝条拢住幽灵的肩膀,看好戏似地说:“那捐款最多的一定是卖武器卖的最多最好的,而那些平民拿到物资后一定不会先喂饱自己和孩子,而是换钱去弄一把枪,甚至几颗炸弹。”
教领大声感谢起募捐最多的义人,果然连着念了好几个知名军火商的名字。奈费勒回忆起怀中藏着炸弹走进军营的小孩,眉头不禁皱的更紧了,他盯着石榴树,好像这样就是盯着阿尔图的眼睛:“这值得您发笑吗,陛下?”
哈哈!多好笑的事啊,执着好像新日与他的大维齐尔,愚蠢好像新日与他的大维齐尔,结局也那么的像新日与他的大维齐尔!“奈费勒卿,这难道不好笑吗?”石榴树问,“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圈又一圈的螺旋,人们就像在蜗牛壳里爬来爬去,好不容易爬到了终点,然后发现自己回到了原点!”
瞧瞧,两千年过去了,富人还是富人的样子,穷人还是穷人的样子,就连新出现的大学、新出现的信仰,披着新鲜的皮,内里还是原来那一套——
事情总还是在变的。奈费勒抬手按住树枝,仿佛是按住了阿尔图颤抖的躯体。这个时代和两千年前已经很不一样了,那时候的人们难道会将战争看做不义的暴行,亦或将复仇看做违法法律的愚行?难道存在任何一个帝国的权贵将对贫民的捐赠看做善行?有哪一种法令或宗教把上位者强迫下位者的性行为视做淫行?阿尔图,就连星星运动的轨迹都在两千年间变化了不少,事情永远不会走到终点,自然也不会回到原点。
你简直是比盖斯还要能言善辩的空想家。看着现实的惨剧还做着希望的梦,我的大维齐尔,我认为你比我更加愤世嫉俗?
阿尔图,是你把我从书堆里拽出来,让我看到世界现在的模样的。
那你就应该攻击我的弱点,比如害死了你和梅姬这件事。或者反对我的观点,用你最近积累的素材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缺乏同理心,然后让我心悦诚服,大喊奈费勒大人小人输了输了,新日苏丹是最软弱无能的苏丹,连依托他的名声建立的教会也变成了富人统治和迷惑穷人的工具,最后把我踹下神坛,自封为救世主的救世主,让我对你言听计从,天天让我陪在你的身边,叫我脑子里别再有这种让你和梅姬生气的笑声才对。
奈费勒愣住了。您为什么会认为我要对您做这种事?
你有,你的表情就是在说你对现在的我生气了、失望了,恨不得把我再捅死一遍才好。梅姬走之前也是这个表情。或者你还没有那么生气?那容我提醒你,我现在更加确信两千年前对你说的话是对的了。
哪句?
最开始那一句,怎么说的来着?哦,穷人的敌人就是穷人自己。
其实也没说错。
你真的是奈费勒而不是什么脏东西吗?
用词没那么恰当而已,穷人的敌人就是贫穷本身。
阿尔图怒了,石榴树砰的变回了人形,青金色的苏丹与他的大维齐尔终于用人形当面对峙:“噢,你没理解我的意思——”
奈费勒食指按住了阿尔图的嘴唇,物理上阻止了政敌无理取闹的反驳:“那么阿尔图,怎么帮助穷人消灭自己的敌人?直接把穷人杀光?还是让孩子们学习生存的知识,让母亲有力量哺育自己的孩子,让人们都有摆脱贫困的一技之长?”
我把穷人全杀光!阿尔图眼里简直要冒出火。我先把你这个拿了我不知道多少钱养你那屁用没有的苗圃的穷酸鬼杀了!
“您在嘴硬,要不然我就是个糟糕透顶的大维齐尔。”幽灵叹了口气,“邀请您密会就是我的第一桩大罪,因为我引诱一个没有做好准备、无法接受现实的理想主义者走上了与现实抗争的必败之路。
在您坐上苏丹的金椅子后,我作为大维齐尔已然到了渎职的地步:大维齐尔应当为君主的一切行为负责,我理应早于您、甚至替您死去,而不是叫您死在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候,没有看到希望尚存,我确信我们开启的时代成为后续世界变好的开端。
即使成为幽灵,不可辩驳的罪恶仍缠绕在我的身上,因为作为您的朋友,我任由错误而颓丧的观点深入您的灵魂,让您成为一个只顾自艾自怜的空荡荡游魂。”
阿尔图不说话了,他沉默地蹲在奈费勒的旁边,撇开头,看着太阳逐渐变红落下山去。城里的街道越来越热闹,人们开始了圣诞夜的游行:穿着订制服装的富人拉起靠在墙边的流浪汉走在一起、年轻人推起轮椅帮腿脚不便的游客走在人群中间、奇装异服的异教徒不熟练地演奏着乐器为圣诞颂歌伴奏。大部分人进行合家欢的全年龄活动时,某些情侣则选择了私密的地方进行不那么适合公众场合的运动:从传说中保证恋人永不分离的槲寄生下接吻开始。星子爬上了天空,那颗和金星争辉的叫做鲁梅拉的小星星正努力的把自己的光辉探进圣城里,看着女儿鼓足了劲闪烁的疯狂暗示,阿尔图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就是委屈巴巴的诉苦。
“梅姬说她有自己想做的事不让我跟在她身边。”
奈费勒安静的倾听。
“梅姬说我还挂在两千年前的架子上没下来。”
奈费勒想要安慰阿尔图一切都会过去的。
“梅姬说我心思不在她身上。”
那很坏了,但大维齐尔似乎并不应该介入自家苏丹的感情纠纷。
阿尔图凑过来,嘴唇轻轻贴了一下幽灵额头的宰相额纹。“你是极好的大维齐尔,奈费勒,至少对于我来说。”
苏丹的唇似乎是无意间划过了大维齐尔的嘴角,像天鹅毛一样轻柔:“我待在圣城无聊透了,考虑到不管是幽灵还是圣灵都只能眼巴巴看着凡人的世界,我想你和我一般无聊,所以要不要留在圣城陪着我?就像我们还在青金石宫里一样。”
奈费勒觉得自己没有温度的灵体可能正在冒烟。考虑到自己正是当事人之一,大维齐尔似乎不得不介入苏丹的感情纠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