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对“将每天都当最后一天过”的新艾利都市民们,以满分的诚心热意迎接圣诞节庆已是默契,仿佛如此便能将这一日的生命拓宽多倍。
但此中并不包含雨果·维拉德。
在旧文明时代,将圣诞节等同年末审判是拉文洛克的传统恶习,站在缀满冬青花环的炉火前,雨果和同辈们都得忍受着夹杂在调笑中的品评,仅有足够附庸的孩子值得礼赞,落选者并不比餐桌上的几只瓷盘更有价值,除此以外,雨果总会因听到有人在三楼的玻璃外说话——那是一种咯吱咯吱仿佛从地狱沿途踩着木梯子爬上来的低语,他拒绝靠近客厅,这会成为儿时新年里雨果犯下的第一桩罪行。
在那炉火烘烤中煎熬的每一年,雨果都认为自己同那位卖火柴的小女孩没什么两样,更有几分暗自羡慕,对方竟能如此心满意足地冻死于幻梦中,雨果并不知道,当擦亮火柴的那一日,焰心里将会向他溅射何等图景。他曾怀疑,那里仅有拉文洛克家族历代淤积的渣滓们,那些生前就有了鬼魅本性的东西就是仅为了叫他一起落入地狱最深的底端,面对这等微末的取暖机会,也会伸出无数双手夺取,争相扯烂他的四肢。
总之,遇上老杰克前,雨果曾试图从《圣诞颂歌》等书了解过,但无论欢笑或是节庆的善意,都与拉文洛克家的现实相距甚远到一个令他难以理解的程度。
直到遇见老杰克,他才明白真有人享受着世俗上“家”的一切乐趣,每年圣诞节,正是他大显身手的时候,老杰克会带莱卡恩驱车数公里,只为去林场挑一颗端正的松树,待把树领进门,又将雨果也使唤得团团转,要彩球、要灯带,还要配纸片花环——尽管都是些二手店淘来的货。当雨果搭着凳子装饰时,比他高上大半个头的莱卡恩则一边袖手旁观的同时嘲笑上几句配色,每当看到他轻摇着那条白色尾巴,雨果就知道,莱卡恩是在等老杰克为他戴上那只根本弄不清颜色的圣诞帽。
到快成年的那几年,莱卡恩也不再乐意带那只旧旧的圣诞帽了,于是享用晚餐后,老杰克会从橱柜的最上面掏出三支玻璃高脚杯,叫他们喝热好的红酒,三个人在餐桌上边笑边打扑克,很快,街道上的大钟敲响零点,喝得快醉的老杰克会在每年中唯一一次用“儿子”代替他们的名字送上惯例的无聊祝福。
这是个没人会逼迫雨果吃蔬菜的好日子,或许是对于这份免除蔬菜特殊优待的回报,总之,也有那么几年,维拉德也勉力迎合着,早早给两人准备好的礼物打好彩带蝴蝶结。
不过,连同老杰克的死一起,当年的圣诞节似乎是被他和莱卡恩心照不宣地遗忘了。
事实上,就连楼下的那个房间也几乎不曾打开,除了有几次雨果曾见房门敞着缝,而莱卡恩坐在那张床边的木椅子上,盯着窗玻璃独自出神,出于他和莱卡恩间的奇妙默契,从没有人提过这件事。
我有点事,可能赶不回来。
狼希人讲起这话的神情让雨果明白对方压根不在乎这事儿的可信程度——莱卡恩的演技水平总使他的逃避显得比雨果更拙劣。
注意安全,我等你。
如他所愿,雨果并未多问,只在狼希人面颊的疤痕上吻了一小下,他们那时候暧昧不明的关系似乎足够容许他这么做了。与此同时雨果在心中将“莱卡恩礼物”和冬青花环从黑五打折季时的购物清单里一同划掉。
圣诞夜比预想中到来得更快,没开灯,雨果·维拉德摸到楼下老杰克房间,就那么坐在椅子上,床头柜搁着三只玻璃杯,是雨果为自己热好的红酒。
一张床,一把木头椅子,一只三抽床头柜,想要维持住老杰克房间的原样就是这么的轻而易举。
没什么好看的,雨果只紧紧盯着玻璃窗框上积厚的灰,这些时间流逝的证据配合雾气,将窗外的景物含糊一片,只能分辨那些色块起伏的橙橙红红是对面邻居家拉起的一连串电子彩灯。
直到坐上老杰克那张木椅子的时刻,雨果才知道自己仍被纠缠着,并没有摆脱这种令人发痛的冷。
“这就是你被诅咒的血脉”窗户外似乎有熟悉的声音在低语,甚至贴心换上他能听懂的语言,然而仔细听只是雪花摩擦起风声。雨果自嘲地笑了,老杰克就连他的梦里都不愿意来,又怎会在这种时刻来搅兴。
可仍有无数寒意从他的肋骨里深处生出,更多、更多的冷,一阵一阵地朝他袭来,轻易地将他废弃多年的眼泪置换为一把冰棱,在胸腔里拧转搅拌,要将他每一块骨头都无情地碾杀到残渣都不剩下。
有那么一个瞬间,雨果渴望能够双手抱头跪倒在玻璃外的风雪里高声尖叫。
终于,他摔下椅子,随身的小刀也掉了出来,金属的分量摔在地面上叮当作响,被绷紧到最细的神经放大数倍,将雨果刺得耳鸣,趁着这一份短暂的清明,雨果将刃片护在手心两掌嵌紧,感谢熟悉的冰凉质感,这根“最后火柴”的帮扶之下,他逃回了阁楼。
记不清莱卡恩究竟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雨果太冷了,只记得自己不断地贴近他,将脖子蹭在他的胸膛上,他不明白狼希人的毛发怎么轻而易举就能如此温暖,叫人没法不想挤进他的胸膛避难。他用眼泪无声地乞求,直到莱卡恩将他狠狠揉进自己的怀里。
事后莱卡恩向他展示了早就藏好的大纸箱子,狼希人用攒了很久钱为他特别定制了圣诞礼物,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等待开机的全新邦布。
这是我们反舌鸟的邦布。
想个名字吧,之后他也会陪着你。
那只手臂搂着雨果的力道,让怀中人明白这信心何等之坚。
雨果知道,莱卡恩从不说谎。
他于是靠在莱卡恩的肩膀上,翻转那只静默着等待电源的邦布,摸摸那两只耳朵,雨果轻轻闭上眼,那时,他想到老杰克那三只玻璃杯总算又能派上用场了。
然而,人只有在发现自己连擦火柴的机会都没有时,才能明白曾经想法有多引人发笑。
他们并没有挨到第二年圣诞的到来。
后来所有的圣诞节里也没有了莱卡恩。
这些年来,雨果已经很难理解薇薇安和罗宾的热情了,为了不当一个扫兴的人,在吃午餐后他总是选择独自回房间,等待在夜幕降临时,熟悉的声音或低语或狂笑沿着封好的窗框泄露爬出,对于这场新年依始的周旋缠斗,雨果与对方都从不失约,偶尔雨果几乎有某种错觉,或许声音的来源才是他最终将回归的怀抱。
今年亦然。罗宾和薇薇安都受邀去维多利亚家政的公寓了,罗宾有望着他犹豫了那么一小下,但巴特勒亲自下厨的诱惑也使他不得不倒戈。
同样的邀请函也早早发给了雨果,那张有着狼希人签名的纸片厚度良好,也派上些用场,譬如好几次被拿去垫塞满冰的酒杯。
最后唯一被沿袭下来的圣诞习俗或许就是这些倒满玻璃杯的红酒。雨果一边想着,一边颇为耐心地,一口接一口地执着于喝完玻璃杯里的红酒,短暂的热气窜入胃里如断崖般消失后,酒精在雨果的体内沸腾,倒叫他更为清澈地感受到刻骨的新鲜冷意。他反复思考起来满屋子姓拉文洛克的贱人和每每黢黑空荡只有敲玻璃声音的古怪住所哪个比起来更叫人反胃。
在这不分伯仲的恶心里雨果闭上眼忍耐,冷意又一次缠绕了起来,这间铺满地暖的房子,冰凉究竟由借何蔓延,他无法得知,对方向来如此坚定地一路到达至他的体内,显得沙发边小型的壁炉的微弱火光单薄不已,倒更像某种仿古的贴片装饰画,雨果往火焰里加上了不少的木柴,认命地安慰起自己望梅止渴也很好,然后裹在毯子里,将自己埋在沙发的靠垫之中。
他放下酒杯,抚摸着匕首,珍惜起自己最后的火柴,弹出刀鞘的金属薄片冷漠地镜射着炉内跃动的金红色,雨果将利刃紧紧贴在自己的面颊的皮肤上,等待自己最后擦亮的那根火苗所召唤出的梦幻泡影。
——叩叩叩!
又是熟悉的敲玻璃声。猜测着这次将会是谁,雨果闭上眼,知道那个诅咒般的声音将很快如约而至。
在这敲玻璃声中,手机铃声竟也震动响起,雨果并未打算接起,从当屏幕上莱卡恩的名字跳动出来,雨果几乎有些期待今年如约而至的折磨又能够翻新出什么花样——这样的海市蜃楼对他而言,一时间竟真分不清是救赎还是畏惧。
“开门。是我。”在第三次铃声响起后,雨果感到在劫难逃,于是捏紧匕首,雨果终于按下接听键,话筒里莱卡恩的声音湿闷闷的,好像很急促,就在雨果犹疑于这种幻影竟然能将真实在手机上模拟这种程度时,在电话的那头竟也有敲玻璃的脆响。“我在花园里,你身后。”
雨果再也忍不住,回过头,他看到穿着呢子大衣的莱卡恩正站在一楼的花园草坪上,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上抱着一提贴着圣诞贴纸的袋子,他的指头微曲叩击着落地窗的玻璃。
见屋内的人仿佛还在犹豫,狼希人挑起一边眉毛,加大力气敲了敲,尔后他伸手点了点入户门的方向。
“坏了,不是仿品,这回是真货”某个金发窃贼漫不经心地想着,不得不去为狼希人打开门了。
“圣诞快乐。”开门的瞬间狼希人说。雨果则哼了一声表示回应,他瞄到狼希人的毛发和鼻子上都覆上了薄薄的一层雪籽,被门外的暖黄的装饰顶灯打成金灿色,脖子上圣诞氛围的格纹围巾也同他那只红眼睛颜色很近。雨果不得不承认这种节日氛围同执事先生很相衬。
“我敲了有起码5分钟,你没事吧?”莱卡恩把包装精美的袋子往雨果怀里一塞,就熟练地朝屋内走去。
“你不和他们过节吗?”雨果望着怀里鼓鼓囊囊的袋子几乎愣在原地,不知怎么的,他忽然对于莱卡恩就真的这么轻松地撕破泡影走到自己眼前难以招架,甚至到了有些恼火的程度,下意识地将袋子又塞回对方怀里。
“总不能是掉进空洞迷路到我这里来了吧?我是不会给你指路的,莱卡恩。”雨果拉起门把就想连狼带物一起关出门外。
那犹豫的瞬间,狼希人就已经闪进了屋内,
“少沉迷于你那些蹩脚的戏剧性叙事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样热衷于给自己加戏,薇薇安说什么你陪别人‘烛光晚餐’去了,我一听就知道……”
莱卡恩也忍不住语含讥讽起来。“不过,我确实没料到,维拉德先生已经品味独特到连灯都不乐意开了。”
方才对方拉开门即刻就要“全盘退货”般的动作,让莱卡恩忍不住联想起紫发女孩对他说出那话时的神情——几小时前的薇薇安眨着眼睛,如同犯下什么滔天罪行一般紧张地捂起嘴,对他小声补了一句啊原来不是你吗,还以为你们有进展了。她又是向他如何分析着雨果不来的理由来着——其实他也从不和我们一起过,呃呃,总不能他真有新的伴儿了?
但真正起决定性的大概是丽娜的餐前甜点,莱卡恩在如机械进食状态般无意识地将之吃了大半——这点直到丽娜夸赞他的味蕾总算开窍懂得欣赏时,才叫莱卡恩自己发现。待诧异的众人纷纷散去,她又凑到他的耳边低笑:莱卡恩先生,如果整晚都要向大家表演你的心不在焉的话,倒不如早些找他去。
那一刻,即使还有那么万分之一可能同那位不具名的“新欢”撞上面,莱卡恩也知道无论如何都必须得来这一趟了。
想到这个混蛋竟无知无觉地在家中烤火喝酒,连他的电话都舍不得伸一根指头接。莱卡恩忍不住为自己叹了口气。
“哈。”雨果不甘示弱地朝他挑起眉。“你怎么就认定我没有?凭你充沛的自信?喜欢我的人可不少,能从这里排去六分街。”
“不意外。但目前看来今夜我是排在队伍最前的第一个。”
按开灯之后,莱卡恩总算顺利找到了自己需要的那张桌子,他边说边把纸袋子放下。而雨果微微眯起眼睛试图去适应屋内骤然亮起的光线,这动作使他的睫毛的颤动看起来格外明显。
狼希人伸出自己毛蓬蓬的手搓了搓去贴雨果的脸颊。莱卡恩狼毛上的雪完全化了,又湿又冷,但这次雨果居然没有避开,而是也静静地和他对视,对此,莱卡恩并不愿意承认自己心中甚至可能暗暗松了口气。
乘着雨果适应的当儿,莱卡恩观察起这个穿着家居服的正揉着眼睛家伙,发现即使金发全部乱蓬散着,也好看到令人没办法移开眼睛。
“什么意思?“或许是忙着适应光线的刺激,雨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反应出这话中有话。
“意思是今天你得陪我过。”莱卡恩说。同时他那双红眼睛直钩钩地盯着雨果看了一会儿,“烛光晚餐。”狼希人说,意有所指地拍拍那只纸袋子。
“………恕我婉拒。”雨果拿开他的手,回过神,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待下去,他慢慢转过身,坐回沙发的原位,或许是莱卡恩令人恼火的讲话方式很好地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同样是坐在窗前,雨果感到自己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冷了,他流畅一歪,舒舒服服钻进那堆靠垫里,只是这些华而不实的丝绸绣面一点也不贴肤,叫雨果甚至贪恋起莱卡恩方才夹杂冰雪湿意的手。
雨果的回答并不意外,莱卡恩置若罔闻,他熟练地卷起衬衫袖子,把礼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
很快沙发前的那只木纹桌就快满了,里面是准备好的带有维多利亚家政纹章的巧克力甜点,邦布造型的饼干,带着自热袋的牛排和分装酱料,以及一些密封好的新鲜果切……真恐怖,这家伙甚至记得用保温壶带上茶奶和分装蜂蜜……每次狼希人用健硕的身形做出认真细致的动作都会产生一种独特的反差美感,雨果眯着眼观赏了起来,又过了那么一会儿,他的注意力全被那只神奇小纸袋吸引走了,雨果怀疑是否其中有不为人所知的魔力,能让里面的东西看起来永远都拿不完。
“好令人感动的执事精神,既然已经配送到位,就快请回吧。”
神奇小纸袋的库存一直占满了大半面桌子才结束,雨果的眼睛只冷淡地朝桌面略过一下就再次闭上,他不再去看那个不速之客,再次依偎进了自己那张毛毯——狼希人所残留的余温已经被上涌的寒意彻底覆盖,他的血液内仿佛再次开始了霜变结冰的过程,这就是前奏了,雨果调整好一个舒适的姿势,等待着窗户外再次响起审判的声音。
“雨果,你为什么不去?”莱卡恩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又不像某个人,这么大了,圣诞夜还必须得有人陪在一起。”
雨果说完便移开目光,打量了会儿莱卡恩这桌一丝不苟的“豪华圣诞宴”忽的又放软了口气。
“是真的不需要,走吧莱卡恩,你不该在这里,别让他们等你太久。”
雨果又拿下巴远远指了下那个完成任务被叠成小方块的纸袋子,低声说“不管怎么样,谢谢。”
莱卡恩静静打量着将毯子越裹越紧的金发脑袋。“雨果你今天,很不对劲,之前老杰克去世那年平安夜也是,你……”
“我很好。还有,那次你也并不在。”
所以现在你也不需要知道了。雨果想着,却并没有说出口。
“这次我陪你。”沉默良久后莱卡恩低声说。
“能陪我的人,从来都只有我自己。”雨果突然笑了一下。他甚至搞不懂自己怎么能够发出声音的,明明已经累到连抬眼皮子的力都不想费。
又是一阵沉默,就在雨果疑惑莱卡恩是否就这么被自己驱赶成功的时候,身边忽然出现了动静。他勉强睁开眼,发现莱卡恩不知怎的就坐到沙发上,凑近自己的身边,就那么看着自己。
见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狼希人摸了摸那头细软的金发,他们靠得足够近,莱卡恩发现纵使炉火将雨果的那张苍白的面颊烤得发红发干,露出的衬衣已经被热汗涔湿,这个人攥着毯子的手却在微微颤抖。莱卡恩于是又轻轻握住那只比较自己小上许多号的手,又伸出一只手抚上他的肩膀,轻轻用力将他的头微微靠在自己充满古龙水香气的肩膀上。
“你…”狼希人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空洞洞的,怎么也不能够听清。那种方才忽视的刺骨感又再一次被从骨头缝里召唤了出来。
“不。别说话”雨果宛若叹息一般。“别说话。”
感受狼希人带着熟悉暖香的体温隔着毯子均匀传导过来,雨果慢慢躺倒在莱卡恩的大腿上,将自己缩成一团。而莱卡恩热烘烘的手或许是无处安放,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背脊,轻而易举就穿透了他体内的冰块,总算能送来一丝聊以慰藉的暖意,他感觉好些了。
“我感觉冷,莱卡恩。我没办法。”
过了很久,雨果忽然低低地说。他从自己声音的含糊的力度里,知道自己已颤抖到从张开牙齿就互相打绊。而后两人间再没有任何只言片语。狼希人不知道这个人的冷意从何而来,只能将雨果往怀中又搂了搂,又两手合拢,将那只瘦削得失了血色的手包裹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难得拥有大片寂静的莱卡恩反复思考起那一年的圣诞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
但那些回忆仿佛都被阁楼的门打开瞬间雨果那张灰败的脸给覆盖住了,他老想起雨果那两只异色的瞳仁睁得很大,却无神放空,尖耳朵低垂,脸上满是泪的痕迹,他靠在画架边,把狼希人的毯子揪得很紧,给自己封成一个薄薄的小茧,另一只手则用力攥住他那把黑色贴身匕首的柄,就好像那是一根最后稻草,但在见到狼希人后却随手便抛开了。
莱卡恩!当刀从松了力的手指滑到床底的时,雨果是那样雀跃地叫着他的名字的,年少时的自己并不足以理解其中的期翼与惊喜都是何等分量,只生出一股几乎无处可逃般的沉重,即刻便想起老杰克那几句为两人后续一切都蒙上黑纱的话。
但是年少的雨果只顾着使着浑身解数,要使尽一切办法挤入他的怀中,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
又或者是注意到了,才只能选择放手一搏。
那一年,他们早都长开身量的,一张小床已经很难睡下。却依就心甘情愿挤在阁楼的小床里,谁也没有提过要搬下去,好像空出来的那间房并不存在着,而那层阁楼的楼梯仿佛是某种维系相依为命的防护栏,离开后的两人便会彻底脱缰,临近变质。
莱卡恩坐在沙发上,看着木柴被炉火一点一点地吞噬劈剥。直到听到怀中人的呼吸缓缓沉稳,才收回思绪,将雨果抱去了床上。然后再次将他紧紧搂住。
“今天没见到你,我很难过。甚至比我想象中……还要难过。”确定了金发男人是真的熟睡,莱卡恩才凑近雨果的耳朵尖说。
他摸着雨果捏着毯子边沿的手,一心一意地抚摸着这双手的黑色指甲,莱卡恩深知这双手的灵活 精巧,然而现在却乖顺极了,随他摆弄。莱卡恩打量起自己怀里的人,尽管又成熟了许多,这家伙漂亮的金色眉毛还是皱作一团,似乎怎么也解不开,或许真的十分难受,所以才能用小尖牙把本就没剩多少血色的两片很薄的嘴唇咬到发白。
莱卡恩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亲吻了雨果的额头和脸颊。
“哪里都冷极了。为什么。”
睡梦中的雨果或许是收到了这些小动作的扰动,喃喃地发问,却仿佛并不指望他的答案。
“我没办法。”雨果又说,像是在对自己的结论反复肯定又像是进行一场无可奈何的自我说服。
“不会冷了。我在这里,”
莱卡恩又偷偷亲吻了一下这个人的眉心,同时感觉雨果的眉头的结似乎是放松了些。“雨果”他再次呼唤着怀中人的名字,靠近这个人的耳边低声说道“我在这里。”生怕对方不信似的,莱卡恩一连耐心重复了许多遍。
这夜雨果的梦中,如影随形的那把声音依旧在拉文洛克家的金色窗框外发出奇异大笑,而他的手中却生出一股反抗的力量,愤怒地用匕首将窗玻璃砸个稀巴烂。但暴风雪撕开窗缝夹杂着碎玻璃片无情地朝他扑来,天旋地转,再也无法忍受,几乎要将他冻死埋葬,就在这个时刻,突然,一只毛绒绒的手臂伸过来,从容地将他纳进温暖的怀中,用宽实的胸膛牢牢护住了梦中的自己,古龙水香气与肌肤相贴间传递来的熟悉的体温,完全地隔绝了那些冷意。
“我在这里。”尽管两人在暴风雪之中,狼希人很低沉的声音却还是穿透了那些呼啸着的冷意,在他耳边坚定不移地响起,雨果试图去找他红色的眼睛,抬起头却只看到他白色的狼毛和无数的雪花纠缠在一起怎么也分辨不清。
“不会冷了。我在这里。”注意到他的动作后,莱卡恩是这么说了。声音却仿佛自很遥远的地方降临而来。
“或许吧。”雨果听到梦中的自己仿佛是这么回答的,又将脸往狼希人足够温暖的怀中凑了凑。
他知道,很快这里将再没有风,也没有雪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