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尾鹤尾无差]圣诞挽歌

Summary:

2025鹤见笃四郎生诞祭贺文
尾少尉if

Notes:

cp向很弱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您愿意收下它吗?”

俄罗斯女人说完这句话,又埋进围脸的围巾里咳了两声,不知是因为窘迫还是开口前呛入的冷风。她怀中的婴儿感知到母亲的不适,在厚厚的襁褓中蠕动起来。女人拉下围巾,俯身向那皱巴巴的红脸蛋低声说了句俄语,那婴儿便渐渐安静下来。尾形中尉望着她,合上木盒。“为什么?这不是重要的东西吗?”

“但它不属于我,”女人拨开头巾下垂落的一缕深金色头发,“我每日都为他祈祷,他的名已长存我的心中,不再需要物的寄托,如今我只愿他的灵安息。我想主安排我与您今日相遇,便是给了我将他送回故土的机会。您愿意帮这个可怜的女人一个忙吗?我也会为您的灵魂祈祷……”

“祈祷就不需要了,”尾形中尉说道,木盒不大,放入手提箱中绰绰有余,他从随身物品中取出钱袋,“而且,这些用来换这个。”为这趟旅程特意兑换的卢布和戈比装在袋中,他数出三张纸卢布,再加上一些零钱。女人惊喜地睁大双眼,她接过钱,厚手套下的手指灵活地翻飞,随后纸币包着几枚硬币被她紧紧抱到襁褓上。女人迟疑着说:“这…这不值这个价,好心的先生……”

“我知道。”尾形中尉答复。他的俄语没有流利到与俄罗斯人无阻沟通的程度,场面话更是不想多说。他叹了口气,第三次转头寻找走散的翻译官,并无可奈何地选择用他自己的方式与这名俄罗斯女子交流。“你——您收下吧,新年快到了,不是吗?”

“啊……正是如此,”女人垂下头,她的拇指一点点捋平纸币边缘的折角,“谢谢,谢谢您。愿您新年快乐!”她在身前画了个十字,抱着那安静的婴儿匆匆消失在街道尽头,融入边境上每一张形似且神似的铅灰脸孔。尾形中尉没有目睹她的离去,他还要赶回程的蒸汽船。有人在北海道等他。

 

咔嚓、咔嚓,角蛋白在交错的斜口金属裁切下应声而断,尾形中尉最后一次合拢剪刀指圈,审视镜中的脸孔。髭须的细节与他印象中的仍有些出入,但已经比他第一次操刀为参谋修面好上许多。他先将手中的利器移出鹤见笃四郎的接触范围,然后才轮到把持着他下巴的那只手。尾形中尉向指背吹一口气,黑亮的碎须向空中飘飞,其间闪过一瞬银白色的光芒。他微微皱眉,俯下身去,在参谋脸上寻找那根白色的胡须,但没有找到。鹤见笃四郎上下颠倒的面部以他看不懂的神情仰视着他,尾形中尉将其视为嘲弄。他捞回那一绺几乎要垂到鹤见额角的头发,用他自己的方式嘲讽回去:

“阔别二十天,看到您还在真是令我倍感欣慰,鹤见中尉。”

以已经不存在的军衔称呼鹤见的行为倒是不含嘲讽,他只是不预备改口。贯穿他童年每一个冬季的鮟鱇鱼锅直到今日还在他未察觉的角落咕嘟冒泡,让他不知不觉染上母亲的气味。即使他不会承认,尾形中尉实际并不乐于见到熟悉的人发生改变,这为他与鹤见笃四郎的生活带来一些阻碍。理发剃须这件成年男性日常的小事在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鹤见的存活和他不能信任手持刀片的鹤见这两条前提下也成为一桩麻烦,尾形中尉刚当上少尉就学着将参谋的面部特征维持在他见惯了的样子,到现在也只是看得过去。他并不在乎他的练习在鹤见的唇边留下了几道细小的切口,唯一在意的只有成品的效果。其中有且仅有一次,鹤见提议让他从旁协助,尾形少尉并未拒绝,也没有同意,于是鹤见的手指搭上那柄铁的剪刀,为持刀人调整刃口倾斜的角度,指导他在合适的时刻落剪,如同教引士兵何时该扣动扳机。到结束的时刻,尾形少尉扳着他的脸,把鹤见笃四郎这一概念的头部从左转到右,端详着镜面。从右,再回到左,在他的头颅归位的中途,毫无征兆地,尾形少尉举起剪刀,往他的指腹划下一道纺锤形的刀口。刀片已经由鹤见的体温变得温热,刃切入肉体时甚至没有冰冷的违和感,仿佛金属与血肉原本就属于一体。尾形少尉为鹤见挑出伤口中黑色的碎发,之后他们的小小活动便又回到一贯的由尾形亲自操刀,再没有变化。但鹤见和尾形都知道,他的技术从那一次开始突飞猛进。

“那么百之助认为我会去哪里?”鹤见的笑颜完美无缺。无论是二天、二十天、二百天,时间不会作用于他凝固的笑容的觉知或许不仅仅是尾形的错觉。他的微笑上散落着需要细细察看才能发现的浅色断线,尾形中尉收好造成这些疤痕的元凶。这柄剃须刀仍然是鹤见用惯了的那只,程序上其本该作为造反者的个人用品被收检留档,尾形少尉想办法将它与其他一些东西弄了出来,用来布置这间秘密囚禁着前陆军军官的洋馆,让物品赴与主人相同的命运。“被中央视为眼中钉的情报将校所谋划的,我这区区后辈怎么能摸清?”
鹤见没有回答这算不上提问的问句。与其说他的表达欲在监禁中随物应机地缩减了,更像是他面向尾形百之助这唯一的观众定制了一出只有他可以欣赏的新剧目:扮演一幅神秘莫测地微笑的画像,目光似乎永远跟随观看者而动。尾形中尉同样不是为了答案而问,他在收纳所有曾属于鹤见笃四郎的危险用品的箱中看见一支钢笔,不出意外的话,今晚的安排又该是在鹤见的辅助下完成本该由他独力处理的文书工作。铂金的笔尖在数不清的夜晚悬于纸面上方半寸,只等鹤见口述的下一词语经由他的笔印到纸上,行文中充斥着在尾形看来臃肿而繁琐的表达。这种公文换谁来写都是一样的,连尾形都能意识到的事,鹤见却没有过怨言。尾形中尉扣上箱盖,闲聊似的问出口:“这样过下去也可以吗?”

“有何不可呢?”

“是我问得不够清楚?”身穿肋骨服的倒影从镜中的鹤见笃四郎身后滑开,随后尾形中尉的本体出现在他的侧前方,他们右膝的外侧轻柔地碰到一起,“您一直摆着一副安定的样子,一开始就是这样。为什么?被迫从您真正能施展拳脚的世界离开,被一个中央的间谍关在这种小地方,还要扶持他上位,为他做所有这些琐屑零碎的小事……为什么您一点也没有不高兴?我想,我也没有独断专行到不允许我的参谋抱怨两句的地步吧。”

昔日鹤见中尉的军服从脖颈到脚踝包裹着新升迁的尾形中尉,鹤见深灰色的虹膜以相反的顺序将他倒映在眼瞳表面,起始点是他们仅有的相触。尽管碰触的面积微小,却避无可避,因为他的四肢都被牢固地捆绑在身下的椅子上,已经将他固化成与座椅相同的形状。他的视线停留在尾形百之助的脸上,没有分心的余地。“你没有吗?百之助。若是我拒绝听从,或是露出哪怕一丝不满,你又会怎么做?把我交由中央处置,还是亲手处理掉我?”就像你杀死你的母亲、你的父亲一样,为了向你自己确证你并不需要我。鹤见将本该盖棺定论的话尾留白,尾形中尉在他的注目下歪头,他额上的枪伤和装着义眼片那只眼眶仿佛在下坠。他不让鹤见再戴珐琅护额,相应地,他也会在二人独处的馆中摘下眼罩暴露伤口,本是寻求解放感的举动,但因二人在陆军文件中生死状态的悬殊和他坚持在空洞的眼窝中留下的义眼,这种虚假的平等显得不伦不类,令人啼笑皆非。

“如果您不情愿继续为我服务……”尾形中尉懒洋洋地摆着腿,磨旧的赤色滚边一下下挨着鹤见麻木的小腿,“把您交给中央得编个看得过去的理由,私下杀了您又要处理尸体,太麻烦了。鹤见中尉,您还是活着吧。”他做下宣判,像是摆脱了什么的笑容展露于他的下半张脸。尾形中尉坐直,安抚地拍了拍鹤见笃四郎的膝盖。“啊,对了。礼物。偶尔换一支笔怎么样?”他说。

扁平的木盒从肋骨服的衣袋中抽出,放置于鹤见笃四郎被束缚的手边毫厘之处。它与衣物的形状过于贴合,以至于仿佛是凭空出现的。尾形百之助像拆除礼物盒的绳带一样解放他的右臂,鹤见笃四郎抬起手腕,僵硬的关节一节节解冻。在打开木盒前,他花了些时间活动手腕,尔后他推开干涩的盒盖,一支盛放在垫布中的鹅毛笔慢慢显露。鹤见的手指探入盒中,取出这片洁白的羽毛,鹅毛笔躺在他的手心,他的指肚从笔尖摩挲而上,抚过细小的刻字,拨动微微分离的羽片,直到触及略有损坏的顶部羽枝,像在小心地剥开婴儿的手指。

“百之助,”他轻缓的呼唤同脑液一起落下,“你在哪里得到的这个?”

 

“你在哪里得到的这个?”尾形中尉接过木盒,拉开盒盖。从符拉迪沃斯托克回程的那天,与访问团队走散的尾形中尉被一个俄罗斯女人叫住。她大约三四十岁的年纪,身形被厚重的大衣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露在毛皮帽与围巾之间。尾形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便急切地请求他为她辨识一行日文。唯恐眼前的日本人溜走似的,女人飞快地说:“这是我的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他是日本人。我没有见过他,但……”

这样的语速就算是日语也不易分辨,但他大致明白了她的意思。尾形取出那支羽尖磨损的鹅毛笔,将笔杆举起翻看,一行细小的日文刻字在雪地的反光下呈现。他眯起仅剩的眼睛,辨认那略有污损的小字:“致……”

“致,奥——莉——加,”尾形将笔连同盒子还给女人,“是你的名字吗?”

 

“一个符拉迪沃斯托克的俄国女人卖给我的。”尾形说出他对它来历的印象,他见怪不怪地取出手帕,敷在鹤见脑液横流的额前。帕子中心洇开一块湿痕,鹤见的拇指紧扣着笔杆上的刻字,甲盖的前端一片青白。尾形将一绺湿黏的黑发从那涌溢的泉眼拨开,与参谋以这种方式连接的感觉取悦了他,他自顾自地说下去:“说这是她素未谋面的父亲的遗物,希望我能帮她带回故国,诸如此类,听起来很像推销的话术。她年纪不小,带着孩子,看样子很缺钱,我又赶时间,就买了下来。”

来不及被吸走的温暖体液顺着他的手掌淌下,滑入衣袖。手帕被他捏在手中,擦拭鹤见眉间殷红的疤痕,绕过鼻梁,移向沾着碎须的嘴唇和下巴。尾形在黏稠的寂静中完成这项工作,终于,鹤见的拇指一点点松开,尾形中尉感到一只手牵住他的手。“花了多少钱?”

“三卢布加上几十戈比,”尾形中尉用力掰开鹤见的手指,将那支笔攥在自己的手中,“我看得出您很喜欢这个故事。方便告诉我为什么吗?”

鹤见笃四郎的温度包裹着他没有被军服覆盖的手背,说不清他想握住的究竟是尾形的手还是他手中的物品。他胸膛的起伏缓慢而深长,脑液从前襟滚落,被鹅毛的尖端接住。保护羽毛的油脂稳稳地承托着这滴液体,圆润的球形没有破裂的趋势,晶莹剔透地折射清白的灯光。“原来如此。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微微散大的瞳孔中射出的视线从这临时的水晶球中穿过,尾形中尉从未见过他的目光如此清明,像是被泄露的脑液彻底涤净。但注视的落点不是他,尾形中尉倾斜鹅毛,让圆球滚落、破碎。在衣料上碎裂的水珠同样是周正的圆。他将鹤见的脸重新调整到只能看向他的角度,澄澈的视线便归他所有,“谢谢你的礼物,百之助,我很喜欢。三个造访的魂灵,原来都在说同一件事。”

“您在说什么呢?”尾形中尉声音里的懒散已经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警惕的探究。他尽力将焦躁埋在冰面以下,而鹤见抬起他握成拳的手,鹅毛的尖端轻轻扫过尾形下颌处的疤痕。只需这一点微小的压力便让冰层破碎,鹤见的嘴角扬起一个确定的笑:“未来、现在、过去,你亲手连上了这个圆环。我在你画下的圆里,哪里都不会去了。”

尾形中尉听不懂什么三五个魂灵,也没有明白为何一支顺手带回的礼物可以连上所谓的圆环,但他确实从没有釉彩的音色中听到了最重要的一句陈述:他不会再离开。然而这确凿无疑的定论没有给他烦躁的内心带来多少安慰,他并不喜欢被绕进迷宫的感觉。“我不明白您从刚才开始都在说什么。”他赌气似的说,将那支羽毛笔收回盒子里。盒盖迅速合拢,隔绝任何人的凝视,而鹤见依旧从容。“没关系,百之助。不明白也没有关系,你已经让所有东西都归位了。在那之前……下雪了。”

尾形向窗外看去,绵密的雪沫已经在窗玻璃上无声地附着一层,用统一的白色轮廓模糊了窗外的景致。如蚕正吐丝结茧,洋馆被北国的雪渐渐缠绕在闪光的白色内部。他将木盒放进收纳箱中,同其他事物一起封存上锁。金属锁扣咬合的脆响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尾形转过身,重新看向镜子。镜中的鹤见笃四郎仍旧维持着许下诺言后的姿态。这一次,尾形不用再修剪多余的杂色,也不必担心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会让他感到陌生。他走回鹤见身后,解开他的束缚。皮革扣带规律地松开,让他的肢体重获自由,鹤见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原处开口:“百之助。”

“嗯?”

“这场雪不会停,晚饭要吃鮟鱇锅的话,现在就得去买。”

“啊,”尾形回应,“没错。然后,今晚就继续写报告,房间也要打扫……”清单上列出的皆是明日、后日、以及此后无穷之日的琐碎,时间在他的叙述中平铺,首尾相接,围绕鹤见笃四郎的锚定永不休止地旋转,在某处略微停顿,“还有一件事。鹤见中尉,生日快乐。”

“你也是,圣诞快乐,百之助。”鹤见搭着尾形的手站起。他额前的洞口已经干涸,尾形认为没有必要再去擦拭。他们相视而立,鹤见笃四郎的安定凝结于透明的琥珀中,而他在琥珀之外。那个封闭的世界严丝合缝,圆满得令人有了幸福的错觉。

最后一片雪花填补上玻璃的空缺。

Notes:

是圣诞颂歌的倒置,但我其实自己也没看懂我在写什么,不过反正是赶上了
被教训了所以补上注释:狄更斯的圣诞颂歌中过去之灵、现在之灵、未来之灵依次出现,是:幽灵展示最有可能的未来->引发恐惧与悔恨->主人公主动改变->未来被改写(救赎)的结构。反向的挽歌则以不存在的未来、胶着的现在、无法撼动的过去展现,也就是幽灵展示最不可能的未来->引发确认与固着->主人公被动接受->过去被锚定(确证)。大概大概。因为俺寻思鹤见笃四郎这个没有未来的人不需要悔改的可能,他的过去不是用来反思的,而是他存在的唯一基石,是他成为如今这个人的唯一原因,而羽毛笔是未来之灵带给现在之灵的关于过去之灵的物证,三灵携手完成了回环,把鹤见笃钉死在一个封闭的世界中,正如世界正位里那个被月桂花环围绕的女人。至于为啥不老老实实写圣诞颂歌的格式是因为本篇是尾视角而尾不是斯克鲁奇,只是送信人和现在之灵一体。我感觉什么都没有解释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