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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路,你为什么不加入?”补天士问他,他笑着,那张英俊的面甲在温暖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耀眼,他们在欢庆节日,寻光号会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去庆祝,这里好像被永不停歇的派对包围了,只有极少的时候大部分船员都会保持清醒,维持寻光号的船体不在外界真空和内部重力的拉扯下轻易散架,这是艘上了年纪的老船,即便表面完好无损,内部却有很多嘎吱作响的老毛病。夺路倾听着这些细微的噪音,那是他从战争里得到的老毛病,他的目光放在补天士的脸上,面罩后的嘴角扯起一个厌恶的角度。
“我讨厌圣诞节。”
“为什么有人会讨厌圣诞节?”补天士说,带着一派天真,夺路知道他要比自己大很多,他到底是怎样在尼昂之后,在赛博坦的战争之后还能保持那样虚假的乐观?也许他早就疯了,他只是在疯子的群体里显得比较正常而已,夺路时常觉得自己是在一个收纳病人的医院里,他也迟早会变成那种愚蠢的样子。
“一定要有个理由吗?”夺路说,“我就是不喜欢热闹。”
“你在骗谁呢?”补天士醉醺醺地大笑起来,他握住夺路的手,把他扯进了舞池里。夺路跌跌撞撞地走了进去,他麻木地闭上光学镜,任由自己的周身被黑暗包裹。他习惯这样,在强行进入自己不喜欢的社交场合时只是让身体的伪装程序持续运转,他的思绪就可以回到更远的地方,他会在自己的记忆库里去回看那些片段,那些让他活到现在的经历。
整个移动宿舍的船舱里都被安静覆盖了,几乎没有人在说话或是发出声音,他们都陷入沉眠的机体锁死状态,这些被建造出来的士兵好不容易从躁动的战争中偷来那么一丁点儿停歇的时刻,他们都很珍惜。但夺路没有睡着,他的光学镜始终睁着,他注视着这片黑暗,唯一的光源来自周遭船壁上镶嵌的光带,他发了很久的呆,直到身边发出窸窸窣窣的细碎的声音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
巡回好像做噩梦了,他蜷缩在角落,发出微弱的啜泣。夺路打量周遭,没有其他人受到打扰,于是他膝行去到巡回的身边,这具迷你金刚要比夺路还小,一般他们都是战场上的侦察兵,需要被最先投放到隐蔽的掩体后方,这些人极大概率比其他人早早下线,因为敌方的第一波炮火会无比精准地砸在他们的脑袋上。巡回无疑是知道自己的未来,侦察兵完整的脑模块会被战场清扫者回收,里面的数据再编程就是新兵最早注入的军事知识,他们得知道怎么行动会死,如何快速规避风险并优化那些笨拙的试错来换取活下去的可能。所以当听到他在哭的时候,夺路毫不意外,他们总会哭的,为自己注定的,几乎没什么希望的未来哭,这算不上丢脸的事。
“你还好吗?”夺路轻声问,巡回哽咽着,他从自己的膝甲里抬起头雕,那张崭新的脸上充满了恐惧。夺路没为他不吭声的事生气,他坐到巡回的身边,用臂甲搂住他。巡回小而冰冷的机体蜷缩在他的怀里,清洗液肆意流淌的潮湿在夺路的胸甲表面蜿蜒。他深深置换,努力不让自己也被这孩子的悲伤感染,他的手指搭在巡回的臂甲上,轻轻拍打。巡回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他在夺路的怀抱里睡着了,夺路倾听着他稳定的引擎运转声,也感到一点儿困倦的代码在视觉模块后方流动,他的光学镜一闪一闪,最终也跟着闭合在了静谧的睡意中。
第二天早上,夺路被集合铃声叫醒了,他下意识地站起身,巡回早已不见踪影,那些侦察兵的内置闹铃要比天花板上的那个大喇叭响多了。他跟着其他人到甲板上,再乘着移动装置到运载飞船去,夺路几乎浑身都在发抖,他开始提早惧怕底下的情况。投放士兵比不上驻守的那些,这是谁都知道的真相,起码后者还能在有市民的情况下获得喘息的时机,但前者基本都是被投下去的耗材,没人觉得自己能足够幸运到从那个混乱不堪的战场上活着回来。
他踏进了船舱里,好在这里还给他们留有基本的尊严,他们可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而不是被吊起来等待被失重感吞噬。夺路四处张望了一下,没有看见巡回的身影,他不抱多少希望,但也期待着能在待会儿到达目的地之后看到他。
然后是投放。
活过一轮攻势的人就不算新兵,他们熟练地在合适高度时变形,战斗飞行单位快速冲向前方,绕过敌方霸天虎的炮弹。地面单位则轮子碾入平滑金属地面,绕过那些融化塑形的轰炸坑洞,疾驰前往掩护阵地。夺路再次被熟悉的噪音笼罩了,不知怎的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安心,比起短暂停战中休息厅里的极端静谧,这些陪伴他度过大部分时光的炮火轰炸声更为频繁地出现在数据记忆库中——也许自己只是麻木了。夺路想着,闪身躲过一轮子弹倾泻,他翻跃到一片掩体后,给自己的激光枪检查上膛,外面的开火声停歇,夺路在心中倒数计时。
探头开火,他击中了对方的两名士兵,其他同伴也配合进行集中射击,朝可能出现敌人的地方扣动扳机。夺路的火种剧烈跳动,引擎轰鸣起来,他瞪大光学镜,紧张地观察着每一处可能出现人的地方,任何细微躁动的细节都会被音频接收器诚实地捕捉,他可能击中了一些敌人的膝盖,手臂,他知道他们应该没有死,他祈祷他们别死,只要伤势达到足够撤退的程度就好。毕竟究其根本,他们都是普神的孩子,但为什么要在这儿自相残杀,为不知道因何而起的仿佛无休止的战争熄灭彼此的火种?夺路沉重地置换,他小心翼翼挪动稳定器,光学镜的角落里看到一个一闪而过的影子。
他的视觉分析器瞬间就捕捉到后者不属于汽车人,于是夺路在其他士兵们打得火热的时候悄悄跟上,他利用自己的优势安静潜行,直至到达对方的背后,他猛地扑了上去。
那个霸天虎发出一声短促痛苦地尖叫,他们扭打在一起,他要比夺路大一点儿,夺路没有体型优势,他别无选择,只能弹出了自己腕部里的焊接短匕,径直埋到了对方那截厚重的颈部管线里。夺路颤抖着,胯部被对方蹬踢的疼痛还在加剧,他身下的躯壳剧烈抽搐着,夺路这才看清他的面甲,他不会比巡回大多少的,可能跟他们一样也是*新兵*,冷铸,神铸?那都不重要了,他要死了。夺路缓慢地收回自己的匕首,他后知后觉自己第一次亲眼目睹了因他而起的死亡,他浑身战栗,想要说点儿什么,但后方传来了警戒哨音。所以他只能在机械反应里俯趴到霸天虎身上,用自己的双手紧紧捂住那个还在流血的伤口。夺路呜咽起来,他听见霸天虎濒死的呻吟和徒劳的喘气声,他的火种还在燃烧,但体表温度正在逐渐降低,这具数分前还鲜活的躯干很快就要变为一块儿可利用的材料,而这都是他干的,他夺路干的。清洗液流了满脸,夺路紧绷身体,低声重复着对不起,他一遍又一遍地说,他也不清楚霸天虎还能不能听清他的话,因为他的光学镜焦距已经彻底涣散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杀了你,我不想——”夺路喘息着,他的哭声被淹没在最后一轮齐射炮火里,霸天虎熄灭的疲惫眼睛盯着他,内里依然凝固着对死亡的恐惧。夺路在突然笼罩战场的寂静中反弓起机体,轻声啜泣。
他们赢了,暂时的,载人飞船降落在安全地带,幸存的士兵互相搀扶着回到船舱里,剩下的事就要交给战场清扫专用机器人了,那些没有脑模块的小玩意儿是更为纯粹的工具,它们会清除地表所有的金属,选择哪些应该切割融化修复星球,哪些还可以带回去重塑成MTO新的肉身,赛博坦资源日渐衰竭,周边没有人愿意对这颗战争铸就的可悲星体伸出援手,他们的骨子里好像天生铸就不死不休这一观念,所以竭力寻找利用最后那些可以用来攻击彼此的武器。夺路很恍惚,虽然他在之后就立马被呼唤回去火线增援,但他的心思好像早早就飘走了,在对方没有动静的那刻,他的思绪就不在这片战场上,而是在更远更远的地方了,他多希望去到一个没有战争,没有炮火与死亡的地方,他想要得到平静,而不是在这里被仇恨支撑着行走下去。
他该恨谁呢?夺路不知道。
当他走下船舱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跑了过来,是巡回,他还活着,虽然他缺少了一条胳膊,灰扑扑的脸上却挂着微笑,他走近夺路,抓住了他的手。
“你回来了!”他睁大光学镜,看着夺路的脸上浮现出悲伤的神色,巡回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在夺路蹲下的时候抱住了他,就像夺路拥抱他那样。
每当迷茫时,夺路都会去住院部,这里都是重伤修复的士兵,但大家都知道,并没有多少医护兵在这里值守,大部分专业的医生都在忙着服务那些神铸,毕竟他们可不像冷铸一样可以随时更换机体,如果实在难以救治,没有精神疾病就被装去更新的躯壳里。
流水线的速度可要比医生动手术快多了。
莎布躺在角落里,她原本是西梁丸的居民,在听闻此处的战争后她心生悲悯,自愿加入汽车人,她本来是征战前线的战士,但在一次亲自面对了威震天后,她被彻底的击溃了,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上,她现在躺在那里,竭力地置换,火种随时都会熄灭。夺路和巡回来到莎布的床边,夺路握住莎布的手指,她很大,大到站在那里时好像能遮天蔽日,大到夺路没办法捧起她的手,他坐在那里,看着莎布伤痕累累的涂装和逐渐褪色的躯干。巡回靠在他的身边,默默地注视着眼前昏迷的伤者。
“她是跟你很要好的人吗?”
“莎布算是……我的导师,她教了我很多战场上的事。”夺路轻轻抚摸着她掌心内侧的疤痕,他的光学镜一闪一闪,“如果不是她,也许我早就死了。”
“我希望她能好起来。”巡回盯着莎布,“她会好起来吗?”
“她是一个坚强的人,”夺路露出柔和的微笑,“一定会。”
巡回踮起稳定器,把自己的手盖在了夺路的手背上:“你想一个人在这儿待会儿吗?我会帮你去领能量配给。”
“谢谢。”夺路轻声说,巡回轻笑摇头,他很快离开了,剩下夺路一个人坐在角落,夺路凝视着莎布安静的脸,她的手摸起来冰冷又僵硬,他知道莎布正在走向不可逆的死亡,他多想莎布再次睁开眼看着他,对他露出温和的微笑,莎布曾经总是那样讲,讲夺路太小了,小到不适合打仗,当一名战士,他应该在更安全的地方,而不是在炮火中心日夜担惊受怕,她会把自己的能量补给分给夺路,因为她觉得他需要多吃一些才能有足够的微量金属去修补受损的身躯。莎布说自己活了很久,而夺路才刚出生,所以她理应承担起照顾新生儿的责任。这就是为什么当得知莎布倒下的消息时,夺路顿时被一阵荒谬与不可置信的感觉包裹了,她像一座坚实的大山,担当他们的壁垒和守护者,而当莎布领导的前线阵地被攻破后,大部分战友都死在了霸天虎手下,夺路好不容易撑到支援赶来,他那时紧紧地抱着另一个濒死的战友,手里抓住能量步枪,充满恐惧的眼神凝视眼前封闭的门,等他发现撬开门的人携带着红色的标志,夺路才缓慢地安心下来,任由疲惫席卷全身。
“螺栓和滚轮都走了。”夺路缓慢地说,他突然觉得让发声器工作这件事本身就让他感到累,他哭不出来。他光学镜的亮度低了一些,视觉焦距中反射出令人无助的景象,他好像没什么好消息能告诉莎布,虽然他们打赢了,可是这次胜利又能坚持多久呢?只要战争还在继续,他在没有下线之前就得跟着战线再次回到那个残酷的地方,那并非固定的,总是变化的,但恐怖程度一成不变的地方。他逐渐蜷缩起来,把自己的面甲靠到了莎布的手心,他的头雕靠在那里,好像这样就能用自己机体的温度换来久违的暖意,他搂起莎布的指节,嘎吱作响,她在生锈,腐朽。夺路闭上光学镜,一呼一吸,排出体内滚烫的痛苦。
“我不知道自那之后到底过了多久,但我的内置日历更新告诉我今天是圣诞节,他们都说这时我们理应在吃大餐,欢庆快乐的节日,庆祝新的一年,交换精心挑选的礼物。所以他们说这几天都会放假,因为霸天虎也要停战,可是为什么不再早一点儿呢?如果再早一点儿……”夺路抿起自己的嘴,他颤抖着,更用力地把自己的面甲埋到莎布的手掌里。
“再早一点儿,你就不会,他就不会。”
“……”
“莎布,我讨厌圣诞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