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梁师弟慢慢睁开眼睛,在还未尽的黎明里苏醒,盯着房梁好一会,才缓慢眨动眼睛,从昨夜的梦中苏醒。
那是祝师兄同他说的故事。那时他年岁小,乱世里颠沛流离,跌跌撞撞拜入墨山道,却又举目无亲,时常会因梦见逃难路途的种种而惊醒,又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后来是早他几个月拜进师门的祝师兄,夜里来陪着他一块儿睡,给他说沿路听过的故事,吓人的不吓人的、有趣的无趣的,一天一个林林总总讲过百来个,他才改了夜里惊醒的毛病,得以安然入眠。
不过现今又旧疾复发了,连着好几日,天不亮就醒来,外头黎明还未破晓,暗沉沉的,隐约还有几颗星子。山深雾浓,将亮未亮时候最是朦胧,远处看不见,近处的山路也时隐时现,恍若梦境。
梁师弟起身,裹一件明显要大几分的外衣,浑浑噩噩去烧水洗脸、漱口,待得水泼脸上,他才稍稍清醒点,却也止不住呵欠,但说再睡回去,怎么也睡不着,只能穿好衣服,拿着机关武器进山。
家中还剩点米,做成粥也管好几顿。房子后面开了一片荒地,种着菜,倒是不必愁,但肉吃了个七七八八,若是不进山,师兄回来怕是没什么吃的了。
其实梁师弟早些年不会打猎。也不能说不会,只是不太擅长这方面,他的心比旁人要软一点,大一点的鹿、小一点的兔子,割喉放血、剥皮抽筋都能让他不忍睁开眼睛。这些事以往都是祝师兄做的,年长者对他总是多加照顾,知道他既见其生而不忍见其死,便总会借口把他支开,自己单独处理,那些完整的皮子,总会做成手套护膝给他戴着过冬,筋骨便做机关的材料,鞣制晒干又搓成细韧的筋绳,拉紧卡在机括上。
不过前些日子,祝师兄接了墨门密信,信中内容梁师弟不得知,但看见祝师兄面色巨变,接着便要收拾行李,道宗门那边需得驰援,墨山道的已经召回了一批弟子,现今都在路上。
他们此前因得罪了门中长老不得不逃出来隐居于此,但到底还是墨山道的弟子,是以传信的机关鸟最终还是飞过层叠的山,落在他们指尖。
梁师弟问过能不能不去,但祝师兄只说:“且不说家国责任,单说你我,师弟,你还年轻,不该因一时糊涂在此闭门不出。山下种种,你还未曾经历过,这回去了,师兄就能叫长老与你我之间恩怨一笔勾销,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你也能去人间走上一二。”
“况且还有各门各派弟子前往,更有墨门长老坐镇,还有将军在,你放心,我定全须全尾地回来。”
这番一说,梁师弟也没法子拦了,同人说也要一起去,却被敲了额头,反指了指庭院还没到下蛋年岁的鸡鸭:“你走了这些个扁毛畜生,还能活得下去?日后又要便宜谁?况且这屋子是你我亲手搭建,没人住,就会塌了。”
反正说来说去,就是不要他跟随。才十几岁的梁师弟,也有自己的自尊心和脾气,几回被拒,也就断了念头,接了祝师兄出门前特意买的麦芽糖,听他说“等你吃完我就回来”这种哄孩子的话,一个人留在这里守着庭院的鸡鸭和新种的菜,学着去处理打回来的猎物——他的心还是软的,不过因为只有一个人,没有能依赖的年长,所以再心软也硬着心肠,给这些畜生们拔毛去皮。
不过梁师弟素来只猎小的动物,比起旁的他更看重安全,若是伤筋动骨的,师兄回来怕又要一边心疼、一边责怪。
他今日运气不太好,山里头转好一会儿,才找到一只兔,竖着两只耳朵,藏得自以为高明,其实一动灌木丛就跟着动,转过头就发现了。
打猎用的机关,也是祝师兄给他做的。是机括类武器,瞄准摁下机关就能射出箭矢,一击毙命也能免了之后的痛苦,减少负罪感——但这回,武器还没对准呢,先一个什么东西飞了过来,快得梁师弟还没反应过来,就先砸他脑袋上,直把他砸得七荤八素、整个昏死在地。
那玩意儿,也跟着掉在地上蹦好几下才停下,原地踉跄个好几步,才摇摇晃晃准备走,蓦地又顿住,看模样正是梁师方才看上的猎物兔子!想来是意识到了危险,本能进行了反击,同他脑袋相撞、两败俱伤。
此时它也人性化捂着额头,眼睛叽里咕噜转一圈,三瓣唇动了动,还是靠过去,变作个俊秀青年,额头还鼓着包,手先搭在梁师弟身上上下翻看过一回,确定没什么大碍,才晃起来,嘴里也跟着喊:“恩人、小恩人,你醒醒……”
接连叫好几下,也没动静,看来是力用得大了,兔子摇摇头,他额头上的伤,倒是好得飞快,没两下便消失个无影无踪,看不见任何痕迹。
逃跑是本能,留下是选择,兔子来回打量梁师弟几眼,到底是没丢下他独自离开,脑袋里在想,等会醒来问他情况,该怎么给予一个合理合适的回应。
可不能让人发现是他将他撞晕了。
02
梁师弟转醒时,脑袋还是懵的,额头肿胀发热疼得头昏,耳边还有絮絮叨叨的声音,不知道唤着什么。
他本能地将时间、一切都退回到师兄还在的日子,恍若此前种种都只是一场梦境,彼此之间从未有过分离,但朦胧之中只见到一双瘦爪,似人非人,还披些许短绒毛,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
这时祝师兄所说的种种故事被想起,其中正有一个是独身回家却倒在山中、被恶鬼分食的恐怖传闻,故事中的地方好像也是深山老林,主人翁如他一样独身一人在外……
一股寒意顿时向上直冲天灵盖,他的脑袋已经从谋财害命转到了精怪食人,本还没什么力气的梁师弟,即刻鲤鱼打挺而起,他破声大喊着“鬼啊——”,并急匆匆地撤退到好几尺之外。
乍一看,林中站着的人身影朦胧、面容模糊,确实有几分像话本子里要吸人精血的鬼魅。但他站在原地不动,完全没有要暴起伤人的意图,加之天光还大亮,梁师弟渐平息下来,睁开眼看过去。
或许是朝思暮想,可能是尚未全然清醒,梁师弟心头一颤,一句师兄就挂在嘴边,将囫囵出口时候,又咽下了,因为他定睛看了个仔细,面前的家伙同祝师兄长相完全不同,且头顶支着对兔耳朵,怎么看都不算个正经人——哪里会是他师兄,分明就是个兔子精!
再看,那人还蹲在原位置,头顶的兔耳因他的目光还轻轻晃了晃,脸上带着几分善意的笑,声音同方才絮絮叨叨的声音一模一样:“你终于醒了,小恩人。”
“你再不醒的话,我还以为你要死了,这样摘来的草药就没地方用,我的恩也没办法报啊……好恩人,还好你没死。”
说话时,兔子精还一脸担忧的神情,看得梁师弟心中狐疑:这家伙当真在关心自己?但那些话是关心的话么?
其中怕是有诈吧!梁师弟可不记得自己救过什么兔子精,要说和兔子的纠缠,估计也是孽缘怨念,什么恩情,骗骗傻子算了。
“你咒谁呢,还有谁是你恩人,我怎么不记得自己救过只兔子精?我告诉你,我师兄很厉害的,要是想骗人,那你打错主意了。”
他一股脑地把话都问出来,没那么多的警惕与提防。主要还是因为这兔子精长得颇具迷惑性,看起来面善,虽总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但梁师弟却觉得,这兔子不会害自己。加上他在此处举目无亲,师兄此番一走,没有送回来过一封信,有什么话,也只能对着镜子、对着水面里自己说,猛然可以和一个活物聊天,再是警惕,也会忍不住与之交谈。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刚及弱冠的青年。
那兔子精还是笑模样,一本正经开口:“因为那时候我还是只兔子,恩人年岁也不大,不记得我正常。”
话是这么说,但梁师弟心知肚明,什么报恩之类的,都不过是个借口。跟随家人逃难路上,他可从未心善放走过任何的兔子。这个时代人吃人都是常态,饿着肚子的流民跪地吃土、啃树皮、易子而食都是常有的事,更迭的政权、南下的游民、搜刮着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逼得人没办法护得住自己,更何况一只兔子呢?
但他也懒得戳穿这个谎言,转而又问:“那我是怎么晕过去的?”
他只记得自己好像是盯上了一只兔子,准备猎来吃了,结果脑袋被什么砸中昏倒。
问到这一点,兔子精反而遮掩起来,含含糊糊地说:“就是那样昏过去的……你怎么会记不清,恩人啊,你是不是把脑子给摔傻了?”
梁师弟以为是兔子精在怀疑自己装糊涂,不过什么叫脑子摔傻了?记不清为什么晕倒,那也是人之常情吧,他伤到的是脑袋欸!他语含几分不满:“我只是被砸晕,所以记不得发生了什么,很正常吧?!”
眼见梁师弟不悦,兔子精这才开口,眼睛没看梁师弟:“你是被树砸晕的,当时我正好上山找恩人你,就碰巧看见了。”
“我怎么叫都没有反应,所以就马不停蹄给你去找药……不过好恩人现在醒了,我刚刚煞费苦心摘的草药,应该是用不上,没赶上报恩的机会,有些可惜。”
兔子精一脸遗憾,说完才偷偷看梁师弟的神情。
视线下移,梁师弟看见他裤腿的泥点子,手上确实握着几株草药,而旁边也当真有一棵从中折断的树,虽然他朦胧记得这棵树之前好像是好的。
其实到这里,他就已经信得七七八八了,精怪吃人嘛,大都是一口咽下,要是想长期吸食人精气也迟早会露出马脚,到那个时候他也不怕,一只兔子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他盯着兔子精的脸好一会,额头的伤突突跳着疼,这兔子从上到下都看不出来什么坏心思,短暂沉默片刻,还是信了他的话:“那你帮我处理伤口吧,麻烦你了。”
兔子精温温柔柔一笑:“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不知道哪里拿出来伤药绷带,给梁师弟的额头敷上草药,再用绷带去裹——但中途还要梁师弟伸手摁着绷带方便他固定,手忙脚乱的样子,怎么都不太像会包扎,偏这时候兔子精还要得寸进尺:“恩人…待会可以去你家借住一下吗?”
对于来自己这里借宿一事,梁师弟倒是无所谓,只是兔子精生怕贴着额头的消肿草药掉下来,绷带裹得分外紧,好像脑袋都要被缠得小了好几圈,草药沁进伤口里,疼得他忍不住问起:“你到底会不会包扎?!”
兔子精一脸无辜:“会一点点。”
这一点点,到底是多少,梁师弟没有问,估计是认识绷带,会扯出来然后打死结那么多。他受伤的位置只有额头,结果最后整个脸都被绷带缠住了,只剩一只眼睛在外,这还是再三要求以后,才没有被包起来。
……真是信错兔子了。果然,师兄说得对,精怪不能信。
梁师弟沉默地矗立原地一会儿,才往前走,那兔子精估摸着惦记着他的住房,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走出去十来米,他才挤出一直憋在心里的话:“……你故意的吧。”
“并非。”
兔子精总是笑模样,还是一样温和、充满善意,本来以为是其本性纯良,现在看来,纯良的或许只有那张脸。
真是被骗了。
可惜为时已晚,梁师弟已答应把给这兔子精住的地方,反悔又不好意思,只得心里叹气叹气又叹气,暗自地想: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
03
兔子精倒是没想到,梁师弟会这么好骗又这么好说话。
路中他主动搭话,和梁师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没名字,准确来说记不得过去、没规划过未来,谈及为何来此,他便半倾着身子:“我当然是为了报恩而来呀,好恩人。”
油嘴滑舌的,梁师弟也知道他肯定不是为了自己而来。
但真相不那么重要,人有时候难得糊涂也好。梁师弟没计较那么多,给兔子精带了回去,但安置在哪个房间,又有些犯难了。
他和祝师兄逃到此处的时候,从未想过日后会有人来拜访。他无亲朋,师兄也六亲缘浅,来这里时此处还是一块空地,只有另一座山有零星的几户人家,都是逃难来的,种着菜自给自足。
墨山道内部自有杂役负责日常的农作吃食,不比外面的富家子弟,但定是不会饿肚子的。梁师弟有记忆开始,基本就在逃难,于耕种一事毫无头绪;祝师兄倒是懂一些,却也只能种个草盛豆苗稀,在这落家的第一年,都是靠着捕猎野味过活。那时他们甚至只有茅草堆得一方小房子,两个人躺在木板搭的床上,一下雨漏风又漏雨,拿尽家中的锅碗瓢盆去接,放晴以后那雨水就是种庄稼的。
后来两人摸回墨山道,有个关系不错的弟子偷摸着卖了份修建图纸,他们靠着那图纸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房子,坐北朝南、有两间房,一间堂厅。不过他们两个习惯了单间茅草屋的时候,加上周边有野兽,所以分开睡两天,又被一匹饿昏头后闯进来的狼给逼得又睡在一起,但也是合衣相眠,并没有过界的举动。
现在,梁师弟还睡在祝师兄的房间里,那么他应该给这个兔子精安排自己的房间吗?那间房虽然不常住,但他想到让给一个陌生人睡进去,多少还是会有自己的隐私空间被侵占的不适。那么安排师兄的房间?这更是不行,思来想去,还是怪最初建造设计的时候,他和祝师兄从没有想过会有除开彼此的第三个人来此歇脚。
似是看出他的难处,兔子精主动开口:“我看这堂厅也不错,搭两块木板,也能睡一段时日,等我报了恩,便会离开的,不必烦忧。”
虽听着是最优解,但梁师弟还是觉得不妥,干脆咬咬牙,让出自己的房间:“让客人睡堂厅,算什么事?我去把我的房间收拾一二,你就睡那里吧。”
兔子精也不推脱,连连道谢,等着梁师弟收拾妥当,已日头渐斜。
今日什么收成也没有,还白捡回来个兔子精,平白无故地多了张嘴,怎么看怎么亏本。但一个人待得久了,多个人陪着,反而还是好事,虽然这也只能算作半个人。
话虽如此,兔子精倒是挺安分守己,安排住在那间房,就乖乖在那边睡着。夜里梁师弟想那些精怪半夜吸食人精气、挖人肺腑的故事,想得警惕心起怎么也睡不着时,兔子精倒是睡得熟,他去过几回,那兔子精都乖乖睡着,月光落得床榻镀一层润盈的光泽,他面容恬静,如果忽略兔子耳朵的话,倒是同寻常人没有区别。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梁师弟便也渐放下了戒心。几日的失眠终结,他难得睡了一个好觉,吹了烛火躺上床,没一会便入了梦乡。
而这时,在他面前总睡得很熟的兔子精,却悄然推开门扉,一步步走到了床边,探出手指落在梁师弟的脸上,顺着慢慢抚摸到胸口。梁师弟一概不知,还在梦里会见师兄,平日里穿得素净的男人,在他的梦中却是穿得一身大红衣裳,跟中了状元、做了新郎官似的,一抖袖露出的就是两截瘦白的腕——这还是师兄离开这么久以后,他头回梦见,可惜梦影朦胧,他无法完全看清祝师兄的模样,只囫囵看个大概,其两手在前,又被漆黑浓雾遮了去,看动作应该是捧着什么……出发前留给他的麦芽糖吗?还是给他带的礼物?
梁师弟都不得而知,往前走近两步,正欲诉说自祝师兄离去后的种种,便见青年飘然后退,止住他的脚步:“师弟,你且站在那里,听师兄说……”
要说什么,梁师弟没听清,因为公鸡叫了,天边吐出一轮红日,他居然继克服失眠以后,又痊愈了少觉的毛病,一下睡到了天光大亮,睡得全身上下都舒坦,一身懒腰身子骨头都咯吱咯吱作响,而一低头,胸口大剌剌敞开着,心口位置有一个红印记,他挠了挠,并不痒,看来这蚊虫威力不过如此。
梁师弟现在也习惯家里多一个兔子精了。这家伙口口声声说报恩,却也没帮上过什么忙,反把口粮消耗不少,好在他也不是在意这些东西的人,只是缸中逐渐见底,再不想想办法,兴许就要饿死,思来想去,最后只有再次去山中打猎这一条路子。
其实最近几日,梁师弟也想过去。但想着兔子精本体是只兔子,兴许山中还有他的子孙兄弟,所以总会把捕获的兔子放走,一来二去基本没什么收获。现在,梁师弟冷酷地想,就算抓到了兔子精的亲属,也要带回来,到时候皮子处理干净带集市上换口粮。
他打好主意,一出门没看见兔子精,正欲趁此机会赶紧进山,但刚踏出院子,就和挑水回来的兔子精撞个正着——也不知道这精怪都从畜生修炼成人了,怎么不会点法术,还要死下蛮力,肩扛着扁担和水桶走上几个来回。
兔子精倒是开心:“好恩人呀,你今天休息如何?早上看你睡得熟,我没打扰,刚挑了水回来灌地,你要去哪里,要不要我陪着?”
“不必。”
梁师弟冷然开口,竭力绷紧了脸,但兔子精倒是黏人得紧,飞快放了水、取了弓弩,就要跟在他身后:“看你模样是要打猎吧?山中危险,何不带上我?”
“你?”梁师弟嘴巴动了动,还是没说出来自己打算去猎兔子,只道,“你要跟着也可以,到时候来了危险,我就把你丢出去,叫你这一身细皮嫩肉喂狼嘴里。”
“哦?当真?”
“当真。”
梁师弟其实说的是玩笑话,他知道兔子精也知道,这兔子偏要一叹气、一摇头,做一副悲壮模样:“你既如此说,那么我当竭尽全力,被你丢出去后定会好好拖着对方一二,给你以逃跑的时间,如此也算报了你的恩情吧。”
这话说得梁师弟良心痛了那么一下,又很快板着脸:“随你!”
他快步往前,那兔子精跟在后面,笑声压根藏不住——跟祝师兄一样,那年长者也爱逗梁师弟,明知道他话里意思,却又总要装作只听懂了表面意思的模样,逗得他跳起来,再又安抚……
不,才不像。梁师弟摇摇头,抓紧了手里吃饭的家伙,他的祝师兄只是祝师兄,没有任何人与他像。
04
山中多是小型动物,兔子繁衍最多,祝师兄还在的时候,就会领着梁师弟去找兔子洞,灰扑扑的野兔子,平日里胆子都小得很,只有洞里有兔崽子的时候胆子会大一些。
梁师弟打头阵,本还想着就算兔子精跟上来也要猎兔子,但当他当真找到兔子洞,看着护崽子的母兔,手里的弩却怎么也摁不下去——他往后看一眼,那兔子精果真在看他。
梁师弟当年逃难时候,还有爹妈、兄弟姊妹,还有祖父祖母叔叔伯伯……浩浩荡荡的二十几口人,走几百里路后,就剩个梁师弟,那年他才七岁,饿得皮包骨头。
他是孩子里年岁最小的,不像哥哥那样可以同别人抢食,也不像姐姐那样能够嫁进大户人家里换口粮,他已经七岁,就算没儿子的人家想买、也会怕他还记得家人而同自己不亲近,所以大伯和他的爹商量过,把他同别人家的孩子换一下,这样就有肉吃,还能留个脑袋吊肉汤。爹当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那天起梁师弟便变得不爱吃东西,变得比所有的哥哥更加懂事听话,这份懂事听话并未换得任何人的怜悯,大伯又提起了换子,那天爹沉默许久说了一声好,娘在一边默默地抹着眼泪。
那晚他就开始等死了,装什么也不知道地被爹抱在怀里,然后交付到娘的怀中。本还有一点肉的娘,在逃亡里也瘦下来了,皮子贴着骨头,他听见咚咚咚的心跳声,脑袋里想自己死了心跳也会那么快吗?他不知道,偷偷攥紧了娘胸前的衣裳,最后嗅着娘的味道,是一种很淡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后来颠簸不知道多久,娘把他放下了,他以为到了被换子的地方,还闭着眼睛不敢睁眼。娘一遍又一遍摸他的脑袋,最后脸颊落了一滴温热的液体,在娘离开之前,那滴液体就凉了。梁师弟闭着眼睛一直不敢睁开,怕看见买家的脸,怕看见高悬的屠刀,那晚上他听着呼呼的风声,闭着眼睛到天亮,没有屠刀、没有说话的声音,到这个时候他才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被娘放在一个破败的、泥塑的佛像身后,一起身还滚下来半块干硬的馍。
七岁的梁师弟,在这个破庙里待了三天,就着水啃完了半个馍馍,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爹娘不要他了。他没有被换、没有成为旁人肚中食,他该高兴的,除开生死有什么是大事呢?但胸口满满的情绪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接受自己的死亡,因为他的死亡可以换来家人的存活,也因为年岁还小不理解死亡的含义,但他不要抛弃、不要孤独一个人,娘最后留给他的除了半块馍,还有一滴泪,那晚他没懂脸上的温热是什么,直至自己也泪流,才恍惚地明白,是娘在和他说再见……后来他一个人跌跌撞撞地,握着野兽的骨磨成的刀往前走,八岁那年昏倒在不见山的山脚下,醒来才发现被人救下了性命,墨山道的鹳长老见他有这方面天赋,才叫他拜师,成了墨山道的一员,他在里面认识了年长几岁的祝师兄,把他当挚友、当哥哥,当这个世间最最重要的第一人。
但那个人不愿他再东躲西藏,离开了这里。
梁师弟人生里离开的人太多,以至于现在连个来路不明的兔子精都舍不得。他抿紧唇食指颤抖,还在天人交战着,一只手就覆盖在他的手背,接着是插入机栝的食指。
兔子精摁着他的手,压下了机关,咔嚓的一声响,箭矢飞射而出,母兔凄厉地叫了一声后,没了声息。
来不及去看幼兔的状况,梁师弟转头去面向着兔子精,嘴巴张了张,竟一时什么也问不出来。
“家中没有肉了,你出来就是为了打猎吧?”兔子精高梁师弟不少,所以还需得略略躬身,才能贴近耳朵,“你已经放走好几次兔子了,是担心我会因为同类受伤而怪你?精怪和人不同,成了精怪,那么兔子就不算得我同类的。”
“……我才没想那么多。”梁师弟往旁边偏了偏耳朵,有些不太习惯和别人贴那么近,手肘下意识抵着兔子精胸口,拉开了一点距离,“只是……只是不想浪费弓箭罢了,用多了会有磨损,以后就不能用,我还想猎鹿。”
兔子精也没有戳穿他,往前走几步主动地收起母兔。看着兔子精提兔耳朵的样子,梁师弟感觉有点诡异,这种同类拿着同类尸体的场景,还是有些考验承受能力。
最重要的是,他曾差点变成被拿着尸体,也曾看过同类的尸体,所以觉着这样对兔子精有些残忍。
他掏出来里面的七八只兔崽子,往兔子精怀里一塞,就把母兔放进自己的背篓,上面有块布盖着:“你抱小兔,都是同类,应该会和你亲近一点。”
幼兔都才巴掌大,毛茸茸的一堆,兔子压着兔子,这个探头那个要爬出来,兔子精一时有点手忙脚乱,慌擦干净手上的血,敞开外袍给这些兔子都裹着,一时之间倒像一家的。
梁师弟难得有点笑脸:“从前我也捡到过一窝小兔,我的师兄帮我抱,那几只兔子活泼,抱不过来,敞开了衣服去裹,结果……”
“结果什么?”
“结果兔子把他衣服当草料,啃出了个窟窿。”
一只兔子不够,梁师弟把射出去的箭矢捡起来擦拭干净,重新上弦、绷紧。他看兔子精好像确实不太在意这些事,但也怕他是想留在他身边而逞强,所以接下去一马当先,每每发现猎物,便让兔子精背过身去。
这还是祝师兄教他的。梁师弟那一年流浪,看见太多死亡,所以才对生命畏惧、才会不忍见别的生命的挣扎。师兄便会在捕猎时让他转过身去,等他处理好再转过来,这种保护一直延续到离开前夕,祝师兄走之前还猎了一头鹿,同一大袋子的麦芽糖一起留给了他。
现在,梁师弟学着祝师兄的模样,去保护另一个人,或者说一只兔子。
他的准头好,箭无虚发,猎了五六只野兔,又采摘一些野果野菜,便带兔子精一起回家。
兔子精还想来帮忙,被赶去给小兔子搭笼子。鸡笼鸭笼还是梁师弟和祝师兄一块打的,散养的鸡鸭到点就知道回家,最开始只有一两对的鸡崽鸭苗,到现在已经有了六七只,在这乱世,也算是极不错了。
他在溪边手脚麻利地给兔子去皮掏内脏,皮子内侧油脂刮洗干净,便带回去晾晒。不见山里山叠着山,山头看起来彼此离得不远,真跑起来也要好一段时辰,最近的人家离此也有十来里路,祝师兄精挑细选最终选在这里落脚,就图个清静。
到家中时兔子精正握着锤子将模板钉进去,榫卯结构还是祝师兄教的,他本来只是打发兔子精随便做点什么,也没想他真的搭好兔笼子,现在瞧见,还有些惊讶:“你还懂这些?”
他把洗干净的兔皮晒在石桌上,兔肉去了头爪,丢进了缸里预备晚些时候腌制。兔子精听他声音没回头,还在继续手上的活儿:“我可是很有用的,好恩人,当初带我回来是不是对的?”
梁师弟拿出调料,隔了一点距离腌肉:“如果你能够像话本里的一样,想要什么变出什么就更好了。”
“我也想啊,好恩人,可我修炼不够,现在做什么还需得亲力亲为呢……诺,刚才还砸伤了手指呢。”
梁师弟凑过去看,兔子精的手指头果真肿了起来。他的脸上显露出几分担忧,看见他的担忧,兔子精又收回指头:“也不用担心那么多,我好得很快的。”
他变戏法一样,拇指摩挲受伤的地方,未多时那块便愈合了。
梁师弟盯着愈合的地方,看着不再红肿的手指,头次觉得对方是个真正的兔子精:“你能自己愈合,怎么还给我看。”
“告诉你我为了咱们家的兔子,兢兢业业、认认真真啊——”
兔子精的尾音拉得很长,言辞带着明显的调笑意味,好像同梁师弟是一对兔子,生了一窝的小兔子。刚开始梁师弟还没反应过来,看着兔子精那笑得越发灿烂的脸,才后知后觉明白,整个人一下子站起来:“什么咱们家的兔子!”
“怎么不是了。你带回来,我们养,可不就是咱们家的兔子了。”
兔子精倒是不怕,依旧笑眯眯模样,显然就是要故意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等梁师弟误会了,再慢慢地解释。
梁师弟嘴巴笨,解释不过来:“油腔滑调!”
“你理解成什么啦?”兔子精明知故问,眼睛笑眯在一起,却只有衣袖拂面,梁师弟争不过,直说要去腌肉,飞快跑了,留他一个原地笑着。
笑着笑着,他渐渐收敛了神情,最后是一声轻叹,目光一直留在了梁师弟的身上。
05
不见山什么都好,就是下山的路远,要去集市,就需得天不亮起来。
自兔子精跟着回家到现在,也过去了三个月,天气也渐渐凉起来,那窝小兔已经长大,梁师弟本来打算也解决了,但最后还是留了一只白的养着。
现在兔皮也攒不少,他收拾收拾,连同山中摘的草药一起带山下去卖。
他本不想带着兔子精下去,万一被人发现了精怪身份,便是一堆麻烦,兴许还会丢了性命。但兔子精当着他的面变回原形,雪白的兔子球贴脸蹭几下,眼睛亮着、期待地盯个一会儿,梁师弟就没法子了,只得开口:“那你就用这个模样跟我去,不要被发现了。”
兔子精忙不迭点头,再三保证不会另添麻烦。他用着兔子的形态,前爪搭在梁师弟的手臂上:“那为了防止明日睡过头,今夜要不要贴一块儿睡?”
梁师弟犹豫了一下,但比起人,他还是能接受一只兔子跟自己睡一块,犹豫的空当,兔子已经一溜烟钻进被窝,露出个脑袋在外。
几个月的相处,他已经了解了梁师弟的性子,犹豫就是答应,拒绝那就再磨到他犹豫然后答应,好说话得很。
他把兔子耳朵搭在梁师弟的胳膊,亲昵又亲近,后者还有些不太适应,犹豫几番最后倒还是搂紧了,手贴着兔子的后背抚摸,柔软皮毛温热身子,在他的手下呼吸着、轻颤着,手盖着摸好几下,便渐入了睡梦。
这回他又梦见了祝师兄。过去三个月,梁师弟一直想在梦里再见一次,可惜天不遂人愿,祝师兄始终不肯来,直到今日今夜。
四周雾气好似淡了些,他得以看清祝师兄的脸,瘦得两颊没肉,眼睛也是灰白色的。他心下一疼,急切往前两步,这回祝师兄没飘然离开,但彼此之间始终有点距离,无论用什么方法,也无法站在他的跟前。
这让梁师弟有些恼怒,捏紧拳头问出来:“师兄!你为何不见我?!”
祝师兄依旧站在原地轻轻地笑着,长发从额前一点点散下来,遮住没有肉的面颊,他身上的红袍已转成了暗红,脚边芦苇丛生,两手都藏在长袍里:“师弟,麦芽糖吃完了吧?”
梁师弟脑袋一偏,闷闷地回:“还没有。”
“麦芽糖一天一颗,我买了一年的量,一年后无论我回不回去,墨山道都会接纳你,我们说好了。我拜托过去的同门师兄弟,他们也会照顾你的,如果你不想回去的话,也可以去……”
“我不要下山。”梁师弟孩子气开口,“我在你下山那年下去卖鹿皮,好多人说战乱不会结束,好多的人又从别的地方逃过来,他们都说江湖人,去前线驰援的江湖人都死了。我不想听他们说话,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
祝师兄难得沉默,最后只有一个轻轻的笑:“师弟,把剩下的糖吃完吧。”
言下之意是,师弟,你下山吧,离开这里吧。
“我走了你回家怎么办呢,你会找不到路,也找不到我。”
梁师弟反复摇头,执意往祝师兄那里去,但那一段距离,恍若天堑,他怎么也越不过去,脑袋也在发疼。眼泪在梦里也万分清晰,娘丢下他的那滴泪,经年以后成了一场小小的雨,他那时迟钝没能给娘回以一场泪,师兄离开那天他在气头也没流泪,现在一个人度过那么久的寂寞日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自己原来蓄了这么多的泪水,就等着重逢时洋洋洒洒地落下,而梦里的重逢也算重逢,他伸手去够祝师兄,最后却也只够到一点衣袖。
正欲抓紧,却又骤然一坠、整个人惊醒了。
外面又是熟悉的黎明,群青色的世界与天空,往外铺开了,山是更深一层的颜色。屋里没有灯火,一切都是漆黑朦胧的影子,他盯着房梁好一会,一抬手发现胳膊被压着,混沌中以为是师兄,正想同人说自己做了噩梦,一侧身却摸到了毛茸茸……是兔子精。
他才想起来,师兄早就出门了,一切都不是梦。
梁师弟用另一只手去摸脸,预备把脸上的泪水揩干净,却发现脸颊干干净净。难道只有梦里流泪,梦外他没有?他也弄不清楚,脑袋还留在方才的梦中,想着师兄、想着他瘦凹陷的脸颊,在想他要吃多少才能补回来。
兔子精这会儿也转醒了。不知道是刚睡醒,还是知道梁师弟心情不佳,他没出声,由着对方抱起自己,背着背篓里的东西往山下的集市走。
一路无话,梁师弟把兔子精搂紧在怀里,用外套裹着身子,避免着凉。他的情绪肉眼可见得低,到山脚集市时已然天光大亮。
现在铜钱已没有太大的用处,政权更迭今日的钱明日便是一堆废铁,因而大多是以物易物,除开兔皮鸡蛋鹿肉之流,梁师弟还准备了自己做的机关物,但因担心被墨山道的人发现,所以只做了最普通常见的,最后换来了粮食、布料,还有些麦芽糖。
这个世道苦,甜物因苦得太多而贵,熬出来的麦芽糖更是寻常人家所不舍购入的,梁师弟有时候也会想,师兄当年给他那么大的一袋麦芽糖,是不是用尽了人脉关系、花光了自己存的老婆本。多傻的一个人呀,对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师弟,也能如此掏心掏肺。
回去路上,梁师弟倒是情绪好了一些,途中愿意开口:“我有图纸,到时候在家里给你做身衣裳穿,你那套我已经看腻了。我还换了钉锤,家里的鸡笼要加固一下,屋顶的瓦片也有几处有缺漏……”
他边走边说,等到了没人的地方,梁师弟才让兔子精变回人样,再戴一顶草帽遮住耳朵,免得身份被发现。
祝师兄还在的时候,和他一起赶完集市回来便会这样同他规划着换来的布匹做什么样的衣裳,吃食如何安排,家中缺的东西怎么做……他也如此开口,仔仔细细规划日后,怀里的还有给祝师兄带回家的吃食,他同兔子精说:“我师兄估计很快就要回家了,这是我买给他的吃食,昨晚我梦见师兄,我看瘦了不少。到时候给你介绍认识,他人很好,会接纳你,不必担心。”
兔子精柔和地笑着:“我相信恩人,如果那位少侠不接受我,那我就变回兔子,留在你左右。”
“那你需得躲好,我师兄人送兔见愁——兔子见他都发愁,他比我会捕猎。”
兔子精笑起来,又很快作可怜模样,两手抱拳告饶求救:“那还要好恩人为我美言一二,已欠你一条命,再欠一条也不愁。”
“那还得看你表现才行,”梁师弟也笑起来,但他不管怎么笑,兔子精都觉着有些强颜欢笑的意味,好像有什么心事压着,但又不便多说,又不能让人担心,所以便是如此模样,“我还要和师兄说,我捡了一只兔子精呢……你说,他年底会回来吧?”
“我们刚在集市上,不是听人说外头打仗的,移了别的地方去了吗。那些江湖人嘛,也都回去了,我师兄应该也会回来吧?”
说到这里,梁师弟才展露一点脆弱。
人都是会自欺欺人的,昨夜的梦,梁师弟已经品出一点不对,但他不愿接受这种“不对”,一直在刻意忽略。下山的沉默、集市的讨价还价,没能让他的心静下来,如果现在没有兔子精,他还能自我宽慰,但有了个陪伴的,他的自我安慰不够用,便本能地向外寻求一个自己想听见的答案。他觉得自己在笑,鼻梁挂着墨山道做的眼镜,嘴向上翘着——但落在兔子精的眼里,他分明是在怕,兔子精没直白了开口,换了一个轻松点的话题:“恩人啊,你知道吗,我出现在这边其实还有别的事。”
“哦?不是找我报恩的?”
梁师弟反问,这个谎言漏洞太多,兔子精也知道自己骗不了多久,被反问不觉得心虚,还一本正经:“不止如此呀,恩人,我来这里还是来找人的,请他下山。”
“难道是什么白胡子老爷爷,下山以后武功盖世打遍天下无敌手?”
“我不知道,也可能是年轻白面书生,”兔子精接在梁师弟的想象之后,自个也跟着话本的内容开始猜测,“我也记不住,你知道的,我只是一只兔子。我也是最近才想起来,要找人把他带下山,也说不定是哪个大侠,出山去尽除宵小呢?”
同人聊天,到底比自己胡思乱想要好,梁师弟这会儿是真的没想祝师兄的事了,他本来就刻意想要忽略,所以有个感兴趣的话头,就立刻跟上去:“你当话本子呢?不过你知道什么模样、是男是女吗?我在这里生活多年,还未曾见过什么隐世大侠。”
“既是隐世大侠,哪里是想见就见的。”
谈话间,两人重新回了山中小屋。经过三月的相处,菜园的菜结了不少,散养的鸡鸭到处刨土捉虫,梁师弟接过背篓,把里面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买的那点麦芽糖也取出来,都同之前留着的小半放在一起。
兔子精在旁边帮忙,时不时伸个脑袋看,看见陶瓷罐里的糖块,还有些奇怪:“你这里有糖,怎么不见你吃?”
梁师弟头也不抬:“吃完了就没了。”
“集市不是有么,吃完下山去买就行了。喜欢吃麦芽糖?”
“也不是,”梁师弟把糖都混在一起,这样就分不清哪个是师兄买的,哪个是他买的,顺带地,他从中摸出来一小块,分成两半塞进嘴里,同时不忘给兔子精也塞一点,“这是我师兄买的,师兄买的吃完了就没有了。”
“买点新的混合,就不知道我吃的是自己的还是师兄的,麦芽糖没吃完,我不能下山,这是我和师兄之间的约定。”
他撒了一点谎,但兔子精不知道他和祝师兄的约定,所以梁师弟也不心虚,重新盖上盖子时不忘嘱咐:“你不要偷偷吃太多,想吃和我说,知道吗?”
兔子精咀嚼着糖块,脸因为太粘牙而皱在一起,好一会儿才空出来嘴巴含含糊糊回应:“我知道,你放心……这糖好粘牙。”
他跟在梁师弟身后,和梁师弟当时跟在祝师兄身后一样黏人、甩不掉。
当然,梁师弟也没想甩掉他,因为当年的祝师兄在他跟着时不会把他赶走。他不希望自己过于频繁地想起师兄,却又不由自主地学着祝师兄的为人处世。这算是长大成熟吗?梁师弟不懂,只是觉得,师兄年底回来看见他这样,也会欣慰吧?
06
关于祝师兄年底是否回来一事,其实并没有着落,但梁师弟已做了师兄会回来的准备,开始缝制过冬的手套。
兴许是日有所思的缘故,这几日他时常会梦见师兄。年长者后背的景色也逐渐清晰,是一条长长的渡桥,连着两岸,天边残阳似血,桥那边黑影重重看不清楚,桥这边黄沙漫地随风卷起。
最开始他总会迫不及待过去,却又总会无法靠近。他们的距离永远定格在一步之遥,几日之后,他学会接受,在原地坐下去,对着梦里的人说着自己一个人在山上时无人倾听的种种,那些兔子精都不知道事情与秘密,比如处理猎物时候多么艰难,比如夜里醒来一个人的时候多么寂寞,又比如其实他很喜欢山下热闹的市集……
祝师兄大多数时候都是听客,偶尔会接话:“要不下山吧。”
他说这些话时神色平静,好像再说一桩无关紧要的事,但梁师弟却恼火:“我说好会等你回来,然后我们一起下山的……对了,家里来了一只兔子,师兄,你记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救过兔子?”
“你下山就知道了。”可能因为是梦的缘故,祝师兄总只重复这一句话,听得梁师弟微微气恼,却也只能用眼睛瞪两眼。
师兄笑话他:“怎么现在不开心,还是会瞪着我?”
“以前不开心你会哄我的,”梁师弟说,“你现在怎么不是这样的,就是因为不在我的身边吗?”
“你年底能回家吧,能的吧?我听山下的人说,好多的人都可以回家了。师兄,我在给你缝手套,当时没有和你认真学,现在缝得不好看,你回家不要笑话我。”
“兔子精说是报恩的,我把我的房间让给了他住,他没有坏心思,也从没有想过害我,就当个朋友……你要是完全不喜欢,那我就给他在旁边哪里盖房让他住,好不好?”
其实梁师弟不算话太多的人。他们这个门派,需要专注、需要耐心、需要时常沉默寡言集中注意力。过去独自住的几年,他也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聒噪的人,只是每每在梦里碰见师兄,他总要说很多很多,即便知道这些话祝师兄有可能听不见,即便对方给他的回应也少。
他只是说,只是在梦里自己坐在一个地方,慢慢地说,好像这样子醒来就能看见师兄——但到最后,他的眼前都只有房梁,胸口压着化为原形的兔子精。
不知道什么缘故,这兔子精最近总喜欢往他这里跑。好像知道他不能接受一个成年男子,所以来的时候都是兔子的模样,一身的绒毛和三瓣嘴,梁师弟的心再硬,也没法子直接把兔子给丢下去,也就默许了这种亲近。
这几日他将换购的东西都拿出来,把家里的旧物都换了个遍,院子里该摘的菜也摘了,等下一次集市带着兔子精又下山去卖。
去过两三回,确信山下没什么捉妖的天师之类的人,梁师弟才允许兔子精变作人类模样跟随,有人问起只说是逃难来的,倒在他屋门口,他没法见死不救,所以收留了。
兔子精还和别人添油加醋:“那日还有人追着我,是梁少侠出手把我救下,当真是少年英雄!”
梁师弟受不住这种恭维,熟悉的摊贩也发出善意的哄笑,还有人叫他展示一二,他一张嘴说不过七八张,臊得面红耳赤,偷在后背拧抓兔子精那短尾巴,毛茸茸尾巴球在手心里颤着晃,兔子精这下闭嘴了,半转过身子告饶:“好恩人、恩公……小的知错了。”
山下的村民守着这块的一亩三分地,过着自给自足的日子,像杂草一样蓬勃生长。热热闹闹的声音冲散一点对乱世的恐惧,梁师弟知道他们没有恶意,三言两语换了话题,转而说起师兄,他说,师兄很快就要回来了。
“上回听人说,前面战事已经没有那么焦灼,师兄应该很快就要回来了。”
“那到时候你们就要下山住了吧?”有人问,“小梁啊,到时候你们下来,要回师门,还是找个地儿住?要不要帮你留意留意?”
祝师兄热心肠,每回带梁师弟下山,都会帮乡亲修修桌子椅子之流,用他的话来说便是举手之劳。后来他奔赴战场,留下个梁师弟,年幼者也学他去给人帮忙,所以山下的村民乡亲,对他也多有照顾。
“可能会回去,也有可能会留在这里,我看师兄的想法。”梁师弟笑起来,推推眼镜继续,“我估计师兄会想回去,但是没关系,我也会经常出来看你们的。到时候我这个朋友,还需要麻烦你们照顾。”
“欸…你师兄…”有人欲言又止,被旁边的人用手肘顶了一下。
“我师兄快回来了,”梁师弟接话,利落地把东西放进背篓,“到时候我们再一起下来,我先走了……”
他转头想找兔子精,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目光投出去搜寻,也就没看见方才欲言又止的那个人和身边人的对视,两人都是墨山道的弟子,目光交流片刻,在他离去寻找兔子精时,皆摇摇头,最后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便是充满怜意的。
梁师弟一概不知,一路问找过去,总算是找到那兔子。
他慌走上去打了一下胳膊:“怎么乱跑呢?”
兔子精倒是笑眯眯贴上去,看着送过来的笑脸,梁师弟捏着面颊软肉拽扯两下:“别嬉皮笑脸了,这边都是人,还有拐子,你……”
越说越是生气,手下力道自然而然加重,这会儿有个小姑娘走过来,抱着他的腿叫哥哥,梁师弟倒是认得,崔家的小孩,他师兄离开的那年生的。
女孩给兔子精求情:“是芸芸要摔井里,哥哥救我的。”
梁师弟再看看还是笑模样的兔子精,倒是有点愧疚了: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就来质问,即便出发点是好的,但这还是有些过分……其实他知道,自己不是真的担心兔子精被拐走,那么大的一个男子,又是精怪化形的,拐子哪可能真的动手?
他只是不想再有分别了。
兔子精说:“我看这个孩子抓着井口,快要掉下去了,没来得及和你说,就先过来。恩人呀,你担心我?”
“你是我带下山的,当然要对你负责。”
崔氏后怕地抱起女儿,走出来道谢,临走前硬塞了几个鸡蛋,说给兔子精带回家去吃。
梁师弟推脱不得,只得收了。沉甸甸背篓挂在肩头,他回去的路上还说:“你这性子,倒像我师兄,师兄就侠义心肠。”
他基本不和兔子精说自己与师兄的事情,因为说一次就要想一次。祝师兄不在、兔子精不在的时候,他一个人守着那个房子。所有的思念都是一种漫长的折磨,所以他学会不去想,学会把一块麦芽糖分成好几天来吃完,这样日子就模糊成一团,经年的等待也能变得像几个月一样短暂。
现在有人来了,师兄也在梦里了,他的记忆开始被拿出来,许多的细节已经模糊,好像连师兄的脸也记不太清了,只剩下墨山道里的那段日子:“我是逃难到墨山道的,后来被收入宗门,是祝师兄带我熟悉了师门,把我当作亲生的弟弟看。那时候他还会照顾师门别的孩子,大多是家人带来丢下的……我是自己走去的,路上九死一生,所以刚认识的时候夜夜都睡不着,要师兄同我讲故事,哄着我入睡。”
“后来我才知道,师兄也被爹娘丢了,甚至年岁比我还小,被九流门的人短暂收留过,后来天灾人祸和战乱都频发,他不想做累赘,所以离开了,一路靠着欺骗、偷窃和乞讨来了这……他知道这些不好,所以才带着赎罪的意味,去当一个世俗意义的好人。但我想,不是他不好,是这个世道不好,不是这个世道怎么会有人把欺骗偷窃当作吃饭的本领呢。”
梁师弟陷入回忆,走在前面,兔子精跟在身后,抬起了手,又慢慢放下。
“但他从没有骗过我。我在宗门里,因为和一个弟子起争执,失手弄伤了他。本来去挨罚就好,但他是宗门长老的孩子,长老想断我一臂,是师兄当夜带着我跑出来,在这里隐居。其实这不关师兄的事,是我太意气用事,听不得他诋毁师兄说师兄的不好。他之前骂我孤儿,笑我野种,我都可以忍,但是师兄、我那么好的祝师兄……”
梁师弟停下来,深深吸一口气,向后仰头看着兔子精:“所以他会在年底回来的,对吧。”
兔子精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嗯了一声,作为回答。抬起的手在后脑犹豫一会儿,最后搭落在肩头,他半搂着梁师弟,装没看见他那双快要流泪的眼睛,笑眯眯凑过去耍宝:“必须回来,不回来我去给他叼回来,五花大绑像绑着兔子那样。小恩人,你莫怕,我给你撑腰。”
07
日子一天天过着,有了盼头、有了想法,一个时辰也显得尤为漫长。
梁师弟同兔子精混熟不少,开始分担着做事。他去打猎,兔子精就在家里头劈柴浇水做饭,一时之间有点像回到了和师兄同住的日子,不过那会儿留在家中的是梁师弟,他那点儿做菜的功夫,还是同墨山道的厨子学的,算不上难吃,但也绝对没有多美味,所以他偶尔会缠着祝师兄来做。
祝师兄到处走的地方多,来墨山道还是去旁的宗门门派看过,对比选择最后才留在了墨山道里学习机关术,时而会和九流门的故人打交道,做点儿小物件送去。
逐渐天冷后,山中的猎物便也慢慢少了,有时候只能带一箩筐的野菜蘑菇回来。
兔子精倒是个会做饭的,生火煮饭都不在话下,像个活生生的人,做的都是寻常的家常菜,用的自家的果蔬鸡蛋,梁师弟第一回吃的时候还想着卖相不错,不管口味怎么样都要夸一下,像师兄夸他那样。
而菜一入口,他便沉默,片刻才哽咽着说:“你以后做饭,可以吗?”
兔子精倒是没有问题,但听他哽咽的声音多少有些担心:“是不是太难吃了?我手生……我第一次做饭,可能不如人意。”
梁师弟摇摇头:“像我师兄做的,所以一时呆住了。你哪里学来的呢,难道你之前修炼就学过做饭?”
“那倒不是,”兔子精抬起脸,颇有些得意,“我说过恩人之前救过我的,在你家中留过,那时我就已开灵智,学着了些。”
梁师弟信了他的话,也开始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救过这兔子,转而想起当时抱回的那一窝小兔:“你是之前抱回来的兔子?”
“好感动啊,恩人,你终于认出我了……”
“我师兄不是带你一起走了么?他人如何?”
梁师弟迫不及待贴上去问:“他饿了没有?有没有受冻?一个人去同门的师兄弟有没有欺负他?我当时应该跟上去的,不管怎么拒绝也要跟上去才对……”
“那位恩人一切都很好,”兔子精说,把情绪激动的梁师弟重新摁回了椅子,“我想过年的时候,应该就会回来了。”
“真的吗?”梁师弟的眼睛一下子睁开,带着期待与雀跃,他抓紧兔子精的新衣服,月白色的长袍没什么复杂的花纹,是他亲手做的,他用兔子精打板,也给师兄做了一件,“你没有骗我吧?是不是师兄担心我,让你回来照顾我的?”
接连问出来的问题,让兔子精找不到回答的空隙,等到问累了才继续:“哎呀……其实,是我自作主张回来的,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但是他肯定担心你,时时刻刻都惦念着呢。噢,我想起来了,我是要带你来下山的,恩人呀,你的师兄托我带你下山住去,最好回墨山道里,山中有野狼猛兽,不如山下安全。”
梁师弟深呼吸几下,平复了自己略有些激动的情绪,但还是藏不住脸上的笑。他笑着婉拒,固执地开口:“那不行,我答应的师兄,等他回来一起下去,还没回来我怎么能走呢?”
接下去的日子梁师弟明显活泼了些,每每总想着给师兄准备点什么,兔子精也被拉来做参谋。
他沉浸在师兄要回家的喜悦里,并没有发现兔子精的笑比之前淡了许多,时常会盯着他看,眉头也轻轻皱着,间或一声很轻的叹息。
关于祝师兄的梦,梁师弟之后还是偶尔还是会做,梦里的师兄越来越清楚——是一副破破烂烂、浑身是伤的模样,两手双脚都空空如也,垂下来的衣服遮住断肢,他的胸口也有一个血红色的洞,完全地看清楚了,才能看见那件衣裳是被血染红的……梦到这一切的那日,梁师弟惊醒坐起,心中自我安慰,梦境与现实是相反的,师兄梦里凄惨,现实可好着呢!
兔子精都说年底就要回来了。
不过这场梦之后,梁师弟倒是没有再梦见过祝师兄,兔子精也变得奇怪。这种奇怪不是行为举止,而是眉眼,还是之前模样,梁师弟却觉得万分熟悉。这种熟悉,不是同兔子精混熟以后的熟悉,是某个许久不见的故人,在忘却其模样、模糊与之相关的记忆以后,又在某个陌生地方乍然见面时的熟悉。
梁师弟想不通,但也没落下手里的活儿,提前一个月办起了年。
同爹娘在一起的时候,他经历过几个相对平稳的新年,有枕头底下垫着的压岁钱、带着油水的食物,也有一身新棉衣。后来金戈铁马踏碎了这份平稳,他之后两年的新年便是一无所有、空空如也,好心的富贵人家给他们分的几口粥汤……在后再来在墨山道,到了祝师兄的底下,他才又有了过年的感觉,贴窗花、守岁、吃饺子,一整个宗门一块儿过的,但他只愿意挨着师兄,挨着时候才会有几分确切的、活着的感觉。
而师兄离开的几年,梁师弟便又忘记了新年,这样就能继续愚弄那颗心,当作一年的时间,本就如此漫长。
如今倒是反过来了,几个月变得比一年更漫长,离年底还有月吧,梁师弟便时常叹气:“什么时候过年?什么时候师兄才到家?师兄鞋底厚不厚,师兄会不会冷……”
兔子精还酸溜溜,用袖子揩不存在的眼泪:“如此关切的话,恩人都不曾同我说过。”
炉子里烧着炭火,上吊着个铜壶,把手处缠着隔热的麻布棉花,从壶嘴飘出晕开的水汽,梁师弟看他一眼:“你在这里烤着火,我担心你什么?”
“果然,兔子就是兔子,哪里比得过师兄……”说着又装起了可怜。
一装可怜,梁师弟就想起祝师兄,年长者爱逗他,有时候装可怜、装委屈、装难过,惹得他急得团团转,又嘴巴笨,不会哄,翻来覆去便是干巴巴的“你别哭了”,等到他急得抓耳挠腮只差说“以后你的功课都给我做”,师兄才会粲然一笑,同他亲昵地鼻尖贴鼻尖来哄:“都骗你的,骗你这么多回,还会上当?”
那会他认真地回:“因为我在意师兄,所以你说的一切,我都会相信。”
现在看看这兔子的可怜模样,梁师弟怀疑当时让师兄带只兔子当口粮上路的时候,那兔子是不是就这样学着了师兄的本领。
但到最后,他还是心软下来,摸着兔子精的头发,露出和祝师兄一样的慈爱神情:“小兔兔,不要这样子,哥哥也很在意你……”
兔子精自己先惊悚到了:“你被鬼上身了?”
“是你想我关心你的啊,”梁师弟收回手,一脸的无辜,居然在这种时候明白师兄为什么喜欢逗自己了,他的嘴也压不住笑意,外面的天阴沉沉的,炉子里炭火烧得倒是旺,“你看,我关心你了,你又要躲开。”
兔子精嘴巴往前扁了扁,像三瓣唇在动那样抿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留个梁师弟笑得眯眯眼。
日头就这么过着,到了离年关只有三五天的时候,梁师弟开始失眠、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又紧张又担心,一日要对着镜子照三五回,就怕自己的衣服不够整齐、头发不够顺。
他在心中想过万万遍见到师兄时说的第一句话,问好?叫名字?说好久不见?好像都不够,他的紧张变成了一时的懦弱,在除夕日躲在家里不肯出去,只让兔子精自己去放鞭炮。
山下的集市停了,山里飘起雪轻飘飘地落下,他怕,怕师兄不回来,又怕他回来看不到自己,在房间里焦灼踱步,简直想要插着翅膀飞——可惜他做的那个可以带着人飞起来的机关只做了一半,还放在墨山道那边,大概率拿不回来了。
他心里乱糟糟,却又竖着耳朵去听外面,兔子精好像没有放鞭炮,也没有什么脚步声……难道出事了?
兔子精没什么能耐,他没见过这家伙用过术法,又没什么拳脚功夫,要是被欺负怕只能被抓着耳朵扑腾。梁师弟抛了心头的那点怯弱,飞快跑出去,同时不忘拿起弩箭随时应敌。
但才推门,撞上的是兔子精的胸口。脸还是那张脸,梁师弟放松一点,刚准备问怎么没有放鞭炮,就听见兔子精开口:“是我,师弟。”
“风雪大,路途远,我赶不回来,就让这兔子接了我的魂,这样可以陪你过一个完整的年……你放心,我的身体在很安全的地方。”
“不,不是……兔子精,你什么意思?”
梁师弟有些混乱,却又好像能够接受这点……但这是接受不接受的问题吗?
“你来的时候晚上睡不着,要我讲故事才肯睡,最怕听的是那个人被做成狗的故事,每回听都要缩在我怀里。你喜欢在你做的机关上刻你的名字,晚上睡觉会偷偷把我的头发和你的头发缠在一起,还喜欢替我擦干头发……”
“等等等等……”梁师弟慌忙叫停,耳朵也热起来,这些事他没和兔子精说过,因为都是他的一些少男心事,他也以为师兄不知道,不对,祝师兄就这样说出来兔子精难道不会听见?!
“我我我我我相信你你你你是是是、呃!”说话说得太急切,梁师弟甚至咬到舌头,他预想的温情或感动的场景都没有出现,只有这种慌乱的情景,他的师兄就这样用一个兔子精的身体和他见面……有点奇怪。
但他很多年没看到师兄了,他也确信面前的人就是师兄,无论是眉眼间的温柔、笑得弧度还是说话的语气、喜欢逗弄他的性格,都是师兄所有。
温热的手掌盖在头顶,梁师弟鼻子一酸,那些什么杂七杂八的念头都抛之脑后了,他握着祝师兄的手腕,往下放、贴在脸上反复磨蹭,最后亲亲手心,带着点鼻音,千言万语到了嘴边,也只有干巴巴的:“师兄,我好想你。”
08
虽然回来的不是祝师兄本身,但梁师弟依旧忙起来,给师兄看自己买的新衣裳、做的新木马飞鸢武器、买的新种子……同时也分出心思担心兔子精:“那只兔子没事吧?”
“没关系的,他就在身体里,只是把这具肉身让给我了。”
祝师兄解释,好脾气地跟着梁师弟又是试衣服又是吃他特意留给自己的东西。
糖罐子里的麦芽糖,这段时间的梁师弟一直在吃着,但每次只有一点,所以里面还剩不少。祝师兄收拾着东西想给他做饭时,就看见了一罐子的糖,眉头挑挑,什么话还没说呢,梁师弟先自己站出来:“这这这个……这个我可以解释的,我记性不好,忘记吃了,真不是故意不吃啊师兄!”
“记性不好?”
梁师弟慌忙点头,模样要多诚恳有多诚恳,但祝师兄只问他:“你七日就能背下门规、各类机关的尺寸、数据、大小,记性不好?”
“那是死记硬背,”梁师弟声音小了点,但还是没理也要有三分理的姿态,“这不同,我整日都需得做事,忘了嘛,很正常。兔子精贪嘴,上回市集,又偷买了麦芽糖,他不知道我这罐子里的糖是师兄给的,放进去了。”
兔子精现在不在,黑的白的都是人说的。
梁师弟故作镇定,殊不知红了的耳朵已经出卖了他。他实在不会撒谎,一说谎话一心虚,就要红了耳朵,祝师兄也没拆穿,生了火烧热了锅,舀一勺油开始办年菜。
他们只有两个人,做的菜也不多,只有四道,寓意四季平安。
梁师弟以前心疼师兄,提出要帮忙,但被安排去择菜。他也提出过,不用办年,这样两个人都轻松,但师兄只说:“一家人才会过年,你是我的家人,这里是我们的家,所以我才想这样迎接新的一年,希望漫天诸佛保佑你我两人新一年平平安安。”
他从不求大富大贵,只要两个人平安顺遂。
有祝师兄打样,之后的几年,即便梁师弟一个人住着也不忘在过年的时候给自己做四道菜,再对自己说来年四季平安。
这回梁师弟不肯出去,蹲在后面烧火,这个位置和角度能看见师兄的脸——确切来说是兔子精的脸,但是很奇怪,只要想到里面的人是师兄,兔子精这张和师兄完全不一样的脸,也能被梁师弟看出来几分师兄的神韵。
想必还是因为师兄更为俊朗也更有气质,梁师弟肯定地想,热火扑面带几分暖,他对着炉子吹火,把火烧得又亮又旺。
而祝师兄回来后,梁师弟觉得自己不再是独自一人。夜里守岁,烧着炭火取着暖,外面漆黑又寂静,雪无声地落下,他靠着师兄,阔别的几年并没有让他们之间变得生疏,只是太多的话不知道如何出口,所以最后是钝钝的沉默,好像只要沉默着,一切都会静止在此时此刻亘古不变,不必再担心此后的别离。
他在温暖里轻轻握着祝师兄的尾指,拇指贴着尾指摩挲,那里应该有一块小伤疤,是师兄之前做机关时不小心伤到的。这具身体是兔子精的身体,但两三个月前,兔子精从梁师弟这里学得一点机关术,独自摸索制作的时候,刻刀像当年伤到祝师兄那样伤了兔子精,薄刃贴着尾指横划出去,在大差不差的地方留了一个伤口,后来愈合了,也留下凸起的疤。
祝师兄以前开过玩笑,要是哪一天死了,靠这尾指上的伤疤可以找到他。当时梁师弟便不乐意,气鼓鼓着一张脸不说话,捏成小鸭子嘴问半天才肯开口:“我不要师兄说这种话,师兄会平平安安。”
“不想要我受伤呀?”
祝师兄再追问,梁师弟便点点头:“不想,如果真的会受伤,我情愿是我。”
“真会哄人,”那时梁师弟才十三四,长得没现在高,看祝师兄还要昂着头,脸颊肉软得一掐就红,“那师兄会保护好自己,你也不要受伤,知道吗?”
他想起来这种事,来回摩挲那块软肉,轻声哼哼着:“师兄你出门好久,怎么不往家里寄信?”
祝师兄没回答,梁师弟也没有继续追问,转而又问战场的生活,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欺负。他见过尸山血海,那些被灾年、战乱、土匪逼死的人堆成一座座小小的山,野狗用鼻子贴着来回嗅闻,从中刨除半腐的脏腑低头咀嚼,他想战场上应该更是可怕,在师兄不在的时间里,他每天都在祈祷师兄平安,祈祷年长者不必面见那些尸山血海。
“战场很急促,有时候深夜也会吹响号角让我们起来,”祝师兄慢慢地说,时而轻轻皱着眉头,好似在回忆,“我们都在一处,所有的武林中人聚集一起喝酒聊天,有人有未过门的妻子,有人家中有幼子,也有人如你我孑然一身。篝火烧得光亮,我们都在说以后,说战争结束以后的日子,娶妻生子,建一个小家。”
“我总会想起你,担心你一个人在山里会不会孤单。你小时候最怕寂寞,一个人睡不着,哄睡以后一翻身,你就要醒的……没有我,你能不能安然熟睡呢?”
“……我记不得了,”梁师弟停止了摩挲伤疤的动作,低下了头,微微蜷曲的黑色长发遮住了眉眼,他轻轻握着祝师兄的手,“那段时间的记忆我是模糊的,你知道的,人不能把很多的东西想得太透彻。我和你说过我的过去,在跑到墨山道之前,我一直不敢去想娘把我带出来后会是什么下场,不敢想我若是在某一时刻求生欲减了又会是如何模样,也不敢想要是没到墨山道的话……你不在,我可能睡得不错吧,也有可能会时常惊醒,我想不起来了。”
祝师兄也没有怪罪的意思:“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师弟。年后,和我一起下山吧,我带你回宗门里。”
梁师弟还是固执地拒绝了,尾指轻轻勾着祝师兄的尾指,好像在拉钩,在师兄离开的那年,他们之间的诺言就是两根尾指一起见证的:“说好了,你和我一起下山。”
“我不是回来了么?”
“不是你的身体和你的魂魄一起,就不算回来。”
“怎么还那么固执呢。”祝师兄无奈地叹一口气,到底是没继续再提。
外面的雪大了,扑簌簌的声音卷着呼啸的北风,便越发显得火炉旁温暖过分,热火烧得他们的面颊都红扑扑,有几分昏昏欲睡。
梁师弟眼睛都快睁不开,握着祝师兄的手又追问:“那你的身体离这里还有多远呢,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两三月的路程,”祝师兄开口,“不过这个术法要一两个月才能解除,所以一来一去,还有半年光景。”
“这么长!”
梁师弟清醒了点,脸都皱巴在一块儿,换来了祝师兄的一声轻笑:“不长,区区半年,很快的。”
他的目光落在燃烧的炭火上,梁师弟在看他的眼睛,静静的,只剩下外面的风雪声。
09
祝师兄回来以后,梁师弟肉眼可见开心不少。
过完年便是正月,山下的市集又重新开起来,梁师弟没有同旁人说祝师兄的事,借体回魂这种事,还是太惊悚了些。
如果忽略掉兔子精那张和师兄截然不同的脸的话,两人倒像是回到了过去的日子,做着一些小的机关下山贩卖,正遇见了上回人群里见过的墨山道弟子。
那人姓白,也是个热心肠的,时不时替他们去墨山道跑跑腿,他们买的图纸,也是出自他的手。
梁师弟上去打招呼:“白师兄,上回听说墨山道有新图纸和教材了,你这里能不能弄到多的呀?”
阿白手里拿着个木鸢,鸟羽拍打,但还有零件转不动的咔咔声响:“我正好要去找你呢,小梁。之前看你等着年底祝师兄回家,没忍心和你说,今日刚修好这个木鸢,想去找你……”
“我买套教材就好了,图纸也给我来一份就行,白师兄。”
梁师弟企图打断,但阿白闭闭眼睛,豁出去一样开口:“其实驰援战场的师兄弟都死了,祝师兄也……这木鸢是你祝师兄的,本来要飞到你那里去,但是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飞回到了墨山道,盘旋三天三夜、叫了三天三夜的你的名字,但因为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所以没人找过来……后来它没动力了,最后叫过一声你的名字,依旧没得到你的回应,便从高处坠落。我想修复它的,至少让它说出祝师兄的遗言给你,但我学艺不精……”
梁师弟看上去很平静:“白师兄这里没有图纸和教材吗?那我去寻别的师兄弟,打扰了。”
阿白往前跨一步:“师弟,你想哭就哭,别憋着。”
“我有什么好哭的。”
他笑起来,阿白也摸不清楚他想法,犹豫一会就当他年岁小,对祝师兄的依赖也没那么深,这几年早就没什么感情了,转而去给梁师弟找教材图纸,给他带回家去。
祝师兄跟着一块下山的,听了个全程,也全程没说话。回去的路上,梁师弟先开口:“师兄啊,你到时候回去多检查检查你的机关,你看看,木鸢还能误触呢。”
“师弟……”
“唉,你说说看,当时你怎么不早点出发,现在困着的,我也没法子同白师兄证明你没死。”
“白师弟他说的……”
“你看,新教材还有新图纸,回去我还要请教你。在战场的这几年,你没忘精光吧?忘了也没关系,我来教你。”
祝师兄停下来,看着梁师弟的背影,后者似有所感,走了几步也留下来了:“师兄,怎么不继续走?”
“白师弟说的,都是……”
“哎呀,你看看我,都忘了你这个身体是那个兔子精的。他娇气,老走不动,你会不会变回原形,我来抱着吧?”
接二连三被打断,祝师兄也气恼地叹了一口气。这算一报还一报吗,他当时再三拒绝梁师弟的跟随,如今师弟也再三地打断他的话。
他看着梁师弟带着笑的脸,到底什么话也没说,主动地往前走:“我哪里有那么娇气,来,跟上来。”
这次之后,梁师弟开始变得不爱下山。开春后,各类的动物、浆果和蘑菇也多起来,进山一趟加上种的菜,也够他们两个人吃了。
他把自己困在这方土地,守着师兄过着寻常日子。春日山间开漫山遍野的花,师兄教他编花环,说是去驰援时一位清溪的女弟子教的,花枝交缠折叠,就锁在一块,再点缀几片叶,戴上时梁师弟还笑得眉眼弯弯。
祝师兄也开始做新的机关,一只木头的兔子。外壳雕得栩栩如生,里面的机关零件每一个都细密精致,即便是夜里,也在如豆灯火里继续,好像要把毕生所学都融进去。
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提起阿白的话,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夜里相拥在一起睡觉时,祝师兄还会给梁师弟唱自己在战场上学的歌,天南地北的调子歌词,混在春夜微凉的夜里,他贴着师兄的身体昏昏欲睡,手握紧了年长者的手指,那段时间,他没有做噩梦地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公鸡啼哓时还在梦里呢。
而一醒来,祝师兄就躺在他的身边,他们的头发又一次纠缠在一起,年长者脸上带着疲态,他的食指轻轻落在鼻梁,顺着往下蹭到鼻尖,最后是柔软的唇,梁师弟便想,如果能一直如此,他情愿用一切来换。
10
这种安稳只维持到春末的时候,清明刚过一段时日,他的家门口出现了一群陌生人,蒙着脸露出几分倨傲的姿态。
梁师弟太久没有离开家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开始变化了。穷奇师像阴暗处的毒虫,在静静地吞噬不见山的宁静。
他们站在院子里,和梁师弟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相望,从他放在院中的精巧机关推测:“墨山道的?”
旁边有个人,仔仔细细地看了梁师弟一眼:“哟,这不是失踪好几年的小师弟么,之前得罪了一个长老,原来在这里隐居。”
“既然是得罪了墨山道的人才来了这里,便也算是一路人吧?小子,给你个机会,和我们一起把这里弄个天翻地覆吧。”
梁师弟不知道来人的身份,但从其三言两语里感受到了不喜,直白了当拒绝:“不了,我等着我的师兄回来……”
“师兄?你是说祝师兄?”那认出他身份的人打断他的话,接着捧腹大笑起来,“你师兄早就死了,你还不知道吧?哈哈哈,一个躲在外头连自己师兄的遗言都没听见的胆小鬼,还做着师兄回来的春秋大梦?”
嘲笑声涌进耳朵,梁师弟捏紧拳头,从房中拿出弓弩,脸上充斥着愤怒:“我这里不欢迎你们,给我滚开!”
攻击的姿态并没有换来他们的恐惧,只见为首那个手一握,手背便覆上手甲,接着便是整齐划一的动作,其身后跟随的人都露出了袖里箭,箭尖散发着凛冽的寒意。
“看你的意思,是拒绝了?杀你剥皮做个礼物给墨山道送去,想来也能毫好生结交一二吧。”
两方对峙着,梁师弟盯着他们的脸,其实并不是很怕死。他早就应该死掉了,在七岁的交易、在八岁的颠沛流离、在十几岁的野狼窥伺之中死掉,但他还活着,由母亲、自己还有师兄吊着命,活到了现在。
他其实还很年轻,但在这个时代,还有很多比他更加年轻的人死去,所以又有什么好畏惧的呢?弓弩从破坏力来说远高于袖里箭,但后者比前者精巧灵活,这种时候最考验耐心,要看谁先沉不住气、谁先露出破绽。
梁师弟生平第一次感觉自己运气好,什么时候不嘴馋,偏偏今天嘴馋了,叫师兄下山去帮自己买糕点。他很早很早,早在没有学会糊涂度日的时候,就不止一次地想过,被娘亲抱着离开的那日要睁开眼睛、师兄下山驰援要紧紧跟随,他的求生本能让他沉默那么多次,现在,他往前一步,手里的弓弩开始发出咔哒咔哒的零件转动声。
他说:“我不会和你们合作,我只想等我的师兄”
为首的人冷哼一声:“不知死活。”
弓弩与袖里箭同时疾飞而出,梁师弟就地一滚,但还是慢了片刻,小腿中了箭,而那边也没讨好——他的弓弩为求捕杀猎物时一击毙命、减少痛苦,进行过不少的改良,威力比宗门内部的更大,来的几人里,有两个倒飞出去,箭矢贯穿胸骨钉在门板上,不知死活。
既然有所损失,双方之间便是彻底撕破了脸,血腥味弥漫开来,养着的鸡鸭都跑不见踪影,天边滚来阴云阵阵,风吹帘动,袖里箭已不知在何时换成了长刀。
梁师弟唯一想的是,要跑出去,至少不要在这里死。他左右环顾,摸来还没来得及卖的武器,心中正盘算接下去如何应对,便听见外面传来了惨叫。
他心中一惊,急切抬头,果真看见了祝师兄的身影,年长者喝止他的脚步:“别过来,回房间!”
背上的背篓里放着给他买的米糕,还有那个阿白一直在努力修复的木鸢。
这一次的梁师弟,没有沉默。
他昂首挺胸走出去,绷紧了下巴对视。
祝师兄明显是得了消息,飞奔回来的,还在不住地喘息,胸膛急促地起伏。走近后梁师弟才发现,木鸢上染了点点的血,他在山上的隐居之地,只有一个白师兄知道……
被祝师兄偷袭的那个人,捂着受伤的肩头,也彻底怒了起来。只见他一脱外袍,身上便出现数种不外传的机关武器,随意抽出的长鞭一变化,便成了锋利的长剑,带着凛冽的杀意和满山的狂风呼啸而来,长剑划破夜幕砍下了衣摆的一角。
墨山道的弟子擅长的本就是制作武器辅助而非切身参与战斗,所以武器一旦用完,便只剩任人宰割的份,梁师弟手中弓弩的弓箭数量已然屈指可数。他并不是很擅长那些近身作战使用的刀剑鞭子,拿在手里反而会平添麻烦,当最后一枚箭飞射而出后,出奇的,梁师弟并不感到害怕。
他只觉得,自己这次终于、终于,没有再看任何人的背影,没有再被谁抛下了。
他们的弓弩也伤了不少人,彼此以伤换伤,双方讨不得好,而且因为开始的轻敌和祝师兄的偷袭,加上两人亲密无间的合作,此时就剩个为首的还站着,却也浑身是伤。
祝师兄的拳脚功夫,被战场磨练得要好上许多,他当主力,让梁师弟配合,刀光剑影下最后险胜了半招,那傲慢的家伙,脑袋像石头一样飞出去。
雨水这回也落下,淅淅沥沥的,世界也是阴沉沉的灰色。
梁师弟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脑袋顿顿的,昂着头用脸接着雨水,冲刷干净脸上的血污。
还是祝师兄站在门口叫他:“师弟,快回来,别淋雨了。”
他闷闷地应答,快步跑回去生火烧水,预备洗个热水澡,避免感冒,然后再思考这些人的尸体怎么办……他脑袋都是懵的,乱世里杀人很正常,但他从未真正动手过,反而是祝师兄,下手又狠又用力,难道这也是战场上磨炼出来的吗?
烧好热水,他去叫祝师兄,后者在房间里回应:“你先洗澡,我处理伤口。”
他不疑有他,却又一直心跳急促,飞快洗干净再跑过去,只看见一室的昏暗灯火,他的师兄正弓着腰坐在桌子前组装那个未完工的兔子。
梁师弟闻到浓重的血腥气,走过去,轻轻抱着祝师兄的腰身,没有说话。他的心是乱的,脑袋也是乱的,觉得一切都变得太快。
祝师兄的身上也湿漉漉,他轻轻拍了拍:“师兄,去洗澡,我放好热水了。”
但对方依旧弓着身子,继续安装零件,梁师弟只能沉默地陪伴,跪坐在师兄的身边,像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那样,紧紧抱着他的双腿,湿漉的发搭载小腿上,纠缠着脚踝。
如豆灯火摇曳,春雨绵密来得快,去得也快,外面已经停雨,天色也黑了,他只管抱着师兄,直到最后咔嗒一声,整个兔子的外壳组装完成,师兄才咳两声,声音意外沙哑:“我做好了,师弟,给你准备的礼物。抱歉,我也太久没有回来,不知道不见山这里居然有了新的势力,还想着与你再好好叙旧……”
“不过今日你我杀了人,看模样也是难缠的,师弟,下山离开这里吧。”
“可是……可是……”
“没有好可是的,今日是你我运气好,明日来的或许就不是这个量级的人,师兄不一定能够再护你一回。师弟、咳咳……走,去哪里都好。阿白,白师弟他们都能下手,由墨山道的弟子哄骗出来,再由别的人下手,不见山或者是墨山道,都已经不是我们之前认识的模样了,战火要从前面烧到这里。”
他说一句话就要喘息一下,梁师弟心疼地抱着:“师兄,你别说话,我扶着你去洗漱一下,再喝点姜汤。”
忽略了师兄的拒绝,他把人扛起来,结果小腿的伤口一疼,整个人都跌倒下去了。更浓重的血腥气蔓延,梁师弟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还试图自欺欺人:“师兄,你、你伤口太重,我带你下山求医,把伤口包好,再养好伤就好了。我、我听你的,我们现在就下山。”
梁师弟腿软着爬起来,去收拾东西,衣服、机关造物还有一些钱财值钱东西,包在包袱里挂在胸前,就又准备去抓祝师兄,却被躲开了。
他仰躺在地上,伸出双手示意:“来,师兄最后再抱抱你。”
最后两个字,听起来多像遗言。
哇的一声,梁师弟跪在地上开始干呕、开始战栗,他用力地抓师兄的手,把他抓起来,平缓了一下情绪,刚带着往外走没两步,又整个倒下去。师兄没动弹,努力抬手把他抱着:“就这样吧,师弟,我给你讲故事吧。”
“曾经有一对师兄弟,他们感情深厚,比亲兄弟更亲。有一天,师兄失忆变成了兔子,师弟没有认出来,两个人一起相处大半年,期间同吃同住同出,师兄逐渐恢复了记忆,但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师弟说,所以选择沉默。”
“后来终于相认了,他们又一起快乐地生活……”
梁师弟抿紧了唇,执着地爬起来。他带着一股子气,把师兄从地上背起来,这回终于背到身上。小腿的伤没有在意,他咬着牙往外走:“师兄,然后呢?”
他表现出对故事感兴趣的模样,想要祝师兄打起精神,不要昏死过去。
祝师兄软软地垂在他的肩头,脸贴着他的耳朵:“师弟,对不起,我骗了你。”
“我没有肉身了,我的魂魄回来了这里,混沌地漂泊了好久好久,直到某一天,我好像变成了兔子,然后遇见你。”
“我有一缕魂在你的身体里,害得你做了那些噩梦……对不起。这个兔子的身体,本也就无法长久,我总是罔顾你的想法想你下山回到宗门,是觉得宗门总会庇护你,但是没想到、没想到,宗门里有人变了。”
“师兄,我知道。”梁师弟背着他往外走,在门槛位置骤然踢到什么东西,好像是那只木鸢,被他一脚踢到了角落处,机关咔咔作响,那鸟好像也跳将起来。
他没心思理睬,背着师兄向外下山,刚下过雨的山又湿又滑,走几步就要滑倒一下,干净的衣裳都是泥泞,甚至他的眼镜也染上泥点子。
“我知道兔子是你,我早就知道了……师兄你骗我我也相信你,但是你要是就这样闭眼睛,我一辈子都不要原谅你!”
他步履匆匆,有些认不得路,漆黑的山里能见度低,还有野鸟的怪叫,走几步就是一个泥坑,小腿的伤更是疼得难受。
左边、右边,好像那里的路都一样,梁师弟的体力也逐渐被消耗殆尽,快要背不起祝师兄了。
隔了很久,祝师兄好像才消化完他的话,轻轻地笑起来:“对呀,我的梁师弟最聪明,怎么会不知道是我呢?”
“刚恢复一点记忆的时候,我只记得小时候给你做小玩意儿玩,你第一次对我笑。我就想,你好像看上去不开心的样子,所以拿起了刀……对不起,那天让你担心了。”
“对了,我再和你说个故事吧。从前有两只小鸟,一只小鸟远行,另外一只小鸟留在家里……”
声音时轻时重,说的话也没逻辑,梁师弟没体力,只能抱着师兄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他能感觉到怀里人的生命的流逝,身体也冰冷了,他慌用外衣裹紧,眼睛干涩追问:“然后呢、然后呢?”
他和师兄之后呢,他之后呢?
“那只鸟难道舍得把另一只鸟永远留在原地?”
他有点崩溃,又有点生气,他等了这么多年,等到茅草的屋顶修修补补,房梁上燕子筑巢又离去,墨色的苔藓从泥土地里攀上石梁,门前的树又挂满嫩芽,一切都要好转了,好不容易又一年的春天要来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
各种情绪的交织,也催不出一滴泪,只能张开嘴一口咬在师兄的脖颈,却又舍不得下口,最后只有抵着那块战栗着:“你又想丢下我……”
祝师兄抬起手,贴着他的脸:“多大的人,怎么还掉眼泪呢。”
梁师弟说不出话,在温柔的抚摸下搂紧着他的身子战栗。体力一恢复,便带着继续发足狂奔,就像当年娘带着他跑、像他的师兄奔赴战场那样飞快地、不管不顾地。
可是没有光的深山,怎么都走不出去。他的师兄在他的后背慢慢地、轻轻地呼吸,时而会有三两句话:“师弟,我给你说故事……”
“师弟,师兄带你回家……”
“我家里还有个师弟等我的……”
他想师兄怎么那么残忍啊,在梦里要他看见他惨死的模样就算了,在这里又要在他的面前再死一次,偏偏死之前还要说那么多让他放不下的话。
是不是真的要他恨一辈子才满意?
他被愤怒裹着情绪,天边不知不觉已经开始泛起熟悉的神色,一点日光曚昽落在山头,勾一山连绵不绝的金线。
雨水、泥水、露水还有祝师兄身上的血水,都压在他的身上,沉甸甸地坠着、坠着,某一时刻骤然又变得轻盈、轻盈,连头也不敢回,只是继续往前跑,颤抖着声音叫师兄、师兄。
没有回应,只有沉默的鸟鸣。
有一线天光后,他终于找对了路、看见了山下的村庄,可是后背越来越轻,他的师兄,这一时刻,他终于有勇气回了头,却只看见薄薄的一层人影,好像就要这样散在风里,甚至连一只兔子的尸首也没有给他留!
此时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师兄也没有想过继续活下去。
当时的战斗,他们没有武器,师兄让他在旁辅助。阴云密布的世界,昏暗模糊了视线,那些血也被忽略了,死的人太多,也就无从分辨师兄是否受伤,所以也就不知道最后一人当时能死,是师兄拼着命换来的结果。
他开始后悔自己的固执,后悔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地不肯接受师兄的离去,整个人跪坐在地面,身体发颤,却还是哭不出来,只能撑着才长出新草的地面干呕,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呕到了死,去给人陪葬。
木鸢迎着日光嘎吱嘎吱飞过来,到他的周围,才骤然一沉,那一脚让它勉强激活,却因没有被完全修复,所以飞行距离不长,就这样降掉在地面,咯吱——咯吱——然后又变调地叫起梁师弟的名字。
他呆愣愣地应了一声,叫了声师兄。
木鸢跟着又叫起来,是迟到几年的遗言。
“师弟,我回不去,你下山来吧,不用等我。”
“师弟,我回不去,你下山来吧,不用等我。”
……
它一直一直重复着这句话,直到动能耗尽,就此散架,零件摩擦发出沙哑的声音,最后是师弟、师弟、师弟……只剩对他的呼唤了。
此时此刻,梁师弟才终于动了动唇,滴下一滴眼泪。
11
鹳长老趁着天光开门,今天天气格外好,若是他猜的不错,倒春寒会跟着最后一场春雨退去,今年的天气会格外适意,他整理干净衣服,准备回墨城中,处理新的事务,忽然一个脏兮兮的毛孩子闯进他怀里,他一个踉跄,身上的衣服沾了泥点,他眉头一抽,简直要发火。
泥团却比他先一步说话,声音沉闷也陌生,让他忽然想起几年前的一个嘱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