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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只爱陌生人
Stats:
Published:
2025-12-25
Words:
3,877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4
Hits:
30

【朴树/张亚东】我爱你,再见

Summary:

非典型性爱情故事,现背伪纪实文学,时间跨度很长,相当的意识流
标题左右有意义有隐晦提及

为什么就不能相爱,一直到我们死去呢。我流着泪的恋人啊,时间已将一切更改。让我的人生充满遗憾,一切都不必重来。我爱你再见。

Work Text:

在当着直播镜头被问有没有触动的时候,他像自己一贯那样耿直地回复“没有”,主持人有点尴尬地掺着笑又追问一次,被张亚东很客气地打断,“好了你就别问他了”。

他其实从未被张亚东的眼泪打动过。这个男人生得一副惑人的好皮囊,眉眼含情,分别那天他低着头去拥抱他,眼泪像伞檐汇聚的雨,顺着下颌的折角一滴一滴。他说再见,没有半点犹豫,就像他每一次毫不犹豫地接过他的邀约。好,当然,我来。

但乐队需要协调,过了几秒他又说,我明天有演出。中午彩排他在酒店里调整因赶路昼夜颠倒的作息,张亚东到现场监制他的乐队,发信息过来说效果特别好。乐夏还没播完他这句半带敷衍的口头禅就广为人知,不过他几乎从不看综艺节目所以不难怪一无所知。他记得他们第一次接吻,嘴唇分开他好奇问他什么感觉,张亚东说特别好,眼睛笑起来,年轻的青涩与湿热的气息打在他的颈侧。很多时候这些肢体接触与爱意和欲望其实并无关系,他们去胡同口的面馆吃晚饭,狭小的店面在夏夜里热气腾腾,张亚东把被水汽模糊的眼镜取下来放在一边,像他接吻前会做的那样。

他喜欢旧的一切,旧的时代旧的生活和过去的爱人,那会让他感受到一种确定与安全。他们一起在这家店吃了很多次饭,直到往昔岁月的最后一笔物证被新时代的轰鸣笼罩。张亚东说乐夏的最后一期需要找人开场,唱首歌,水雾缓慢占领了对坐的空间,他说,好。他那时太久没有关注他的信息,其实不知道是什么节目。

 

唱歌是这两年他为数不多能干且愿意干的事情。音乐给他带来太多也让他迷失太多,让他以为自己在捍卫什么一样固执。他说那是我的东西,那是我的歌,录音的地点还是在王菲空出来的棚里,张亚东把监听耳机摘下来,很平静地说是的,好,那你来吧,转身下楼。他为自己的原则坚持了三天,在乐器与机器面前手足无措,一版又一版歌词纸像雪一样在反季的北京将他淹没。他抱着吉他在楼上弹,张亚东站在楼下敲门,说公司催进度。他想,那这些又算什么呢。

他很快意识到这些什么也不算。音乐从来都不是什么,在某段时间他极度拥趸鲜花掌声财富注目随后又极度抗拒,音乐只能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焦虑与背叛。张亚东说你应该再发一张专辑你还能再赚钱,他说我赚钱干嘛呢,张亚东被他这孩子般天真无知的冷酷噎回去,把电话挂了。张亚东生性内敛且温和,而温和在一定语境下实质与冷漠同义,他不会主动说爱,不会为什么人留下一首歌,不会漠视也不会稀释他的痛苦。他始终爱他自己要大过爱音乐再大过爱其他人。过段时间张亚东又打电话说自己在做新唱片,写了两首定在男key上,吝啬的艺术家总会将最完美最得意的作品列为私藏,他说我搬家了,他说你过来挑一首填个词吧。那是一张制作人专辑,张亚东对此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他成为他手中的一件乐器,他的文字就是他的语言,他的声音就是他的喉舌。

两栋崭新的房子相距车程大半个小时,他跑到张亚东家里写歌词,打头一句“我已不能再感到快乐了”。张亚东手指轻轻在纸面上抚过,然后从背后靠近他,拥抱他,亲吻他。这件事他们许久没做,但并不生疏,就像唱歌一样。张亚东问他还是吗,他说是,张亚东很温柔的笑,拢过他凌乱的、疏于打理的头发,说,我也是。雨落在他的嘴唇。时间已经走过比他第一次逃离再多一年的长度,创作已经短暂不再属于他的生活。

 

十年之后舞台上年轻人翻唱那首意气之争的旧作,张亚东罕见在人前失态,哽咽说我们当时做那张唱片。那时候大家对新千年充满了期待,觉得一切都会变很好。未播花絮里主持人说这蛮性感的,“控制不住就蛮性感的”,他从未被张亚东的眼泪打动过,但他承认那真的很性感。

他们当时做那张唱片,每天下午他都点卯似的溜达到张亚东家,有灵感就写写词编编曲没有就随便弹琴,吃完晚饭躺在沙发上看球赛,张亚东从冰箱里拿啤酒说来不来添点彩头。之后他拉着张亚东在凌晨的后海听莫扎特,水光静寂,他说如果有天在音乐中死去或许就像沉睡在水中,张亚东偏过头想点烟,被他按下承受一个带啤酒花味道的湿漉漉的吻。到录乐夏他已经坚持很多年早睡早起的习惯,说到点了我得回去睡觉了,张亚东笑着学他说我也要睡觉了,被人一把按在椅子上说你就在这睡你哪也别去。

北京春雨贵如油,细细的一线从伞檐滚落。张亚东帮他收了伞挂在阳台,他在玄关抖抖沾了水汽的外衣,说昨天写词,一晃神天就黑了。下一个雨夜张亚东问你要不要留下来,他也说好,猛烈的雨势将胡同里的平房淹没。他们在一叶孤舟之上,潮湿闷热的,摇摇晃晃的,不知所谓的,原始的激情像原始的自然现象一样汹涌,高潮像死亡一样紧紧拥抱他们。那样的张亚东也真的很性感。

又下一个雨夜他为一点几乎不会有人听出来的细节跟张亚东发脾气说我的歌不能这样做,张亚东不跟他吵直接撂了挑子,以一种坦荡得过分的方式质疑他的偏执。张亚东并非对音乐冷酷无情,但他懂得什么时候该妥协而什么时候能直起腰。但他说我不要,对谁对任何对整个世界都说不,二十年后仍然耿耿于怀要拎出来说那首歌其实是他的“污点”。

张亚东在旁边的沙发转过来看着他,二十年前他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自己跌进去点根烟从废纸堆顶上随便抄起一张,说棚时要到了你自己看着办,眼睛就在扬起的薄雾后那么温柔地注视他。张亚东说我没有那么纠结在歌里,我想到的是那时候的我们。记忆会模糊细节直到将往日的烈火修剪成观赏盆景,又或许他只是愿意记住年轻时候的那个自己并将他作为呈堂证供的一面记录。而他也没有办法对那种温柔说不是的。

 

他能做的是在一张完全没有张亚东,至少在最初的计划中完全没有的专辑里重新填一版词,允许自己漫长的堕落、痛苦、颓丧,允许自己并非依赖或成全谁,允许自己拥有所谓完整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很长时间都不出家门没有演出没有欲望甚至没有生活,睡觉吃饭发呆和等待灵感烟灰一样飘来。曾经他带张亚东去房子后面的树林说等它们长大我们就挂了,那时候他在棚里录音录到多一秒多一个音都唱不下去,张亚东给他编曲制作也在崩溃边缘,无数个深夜跟他各执己见吵得天翻地覆,吵完自己默默窝在椅子上抽根烟,然后说咱们接着开始编吧。

音乐总要继续,却不一定是向前走。他们同样纠结同样敏感同样在尘网中遍体鳞伤,首专磕磕绊绊发完后的某天张亚东对他说,咱死去吧,他说不行我得等我爸妈去世后我再死。他的生命不完全属于自己也不属于他,他不完全属于自己也不属于他。很多时候他只是说不出来。很多时候他想怎么可以是这样的但他说不出来,所有人都自以为理解他的愤怒共情他的痛苦安慰他的悲伤然后转身下楼,世界怎么会变成这样新世纪怎么会变成这样生命怎么会变成这样。他看见那场雨还在下,张亚东仰起脸亲吻他说我爱你,说你要离开我。

他听见细碎的雨声,模模糊糊的乐器声音,俄语电影里女生正在柔情地念着台词,张亚东靠在沙发上随意拨弄吉他,叼着根燃到一半的烟。他过去把烟抽走塞进自己嘴里——从他认识张亚东的时候张亚东就只偏好固定的一款烟,粗支、便宜、劲大,现在只北京能买到——然后故意地凑近往他那里吐了个烟圈。张亚东在薄雾后堪称乖巧的仰起脸冲他笑,听他复述主人公的温存告别,До свидания, дорогой,一连串跳跃的泛音之后他听出熟悉的曲调,为什么就不能相爱,一直到我们死去呢。我写了一首歌,他说,你听听看怎么编。

 

张亚东给他拉了一段提琴旋律,我流着泪的恋人啊,时间已将一切更改,琴弓在半空划出优美的飞扬的弧线。他说不是这样的感觉,他试图组织描述的语言就像描述一片无人的大海,我想要的……他又很快不说话了,张亚东把琴放下安静地看着他,看他咬着快烧到底的烟屁股皱着眉放逐自己的感官,过好一会才含含糊糊地说,外面好像下雨了。张亚东说,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他第一次和张亚东上床是二十六岁。他第一次和张亚东接吻是二十六岁。他第一次和张亚东认识是二十六岁,带着满腹与公司拉扯的困惑愤怒问那位别人口中先锋的、“昂贵的”制作人,我可以亲你吗?张亚东或许觉得这个年轻人莽撞得很可爱,没说话撑着脸微笑,腕上带一串圆润莹白的珍珠手链。那显而易见是一种引诱。

年轻人的荷尔蒙不讲逻辑与理由。如果他问这是爱吗,张亚东会告诉他不是的,如果他问那什么是爱呢,张亚东会带一点促狭的笑说我也不知道。但也许我可以和你做爱。他曾经一边坚信爱和怜悯的道德法则一边试图在寻找堕落的同路寻找感觉,所有人都教育他感觉的不可知不可控不可信任不可依赖,张亚东却说人应当先通向未知再通向自己。爱欲也是未知的一种。北京的夜店混乱迷醉,偶尔有人喝大了飞叶子,凝固的沉涩的气味里张亚东在卡座角落轻轻发抖喘息着问他这算是追求自我吗,譬如抛弃一切规则与道德。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或许是他没有在做爱时也保持思考人生的哲学家的敏锐,但他据此肯定张亚东是极致的体验派。张亚东太懂得爱太会表达爱,但爱对他来说就像天边的彩虹一样美丽且毫无意义,过分亲密反而会让他陷入危险。他只是享受在过程中迸发的热烈与生命力,而对事件本身倾注的情感与价值漠不关心。

亲吻和音乐短暂填补了他生命中的部分空白,即使当时他并不知道自己缺少的真正是什么。他不否认那也是一种爱。所以他必须要离开张亚东。他的生命像草一样生长被烧毁再生长再被烧毁再生长,随之而来的盛名一直在灼烧他破坏他驱赶他以至于他放纵浪荡只要能忘掉音乐做什么都可以,年轻的希望的谎言已不再能支撑他活下去。他需要更加陌生的刺激,那是张亚东唯一不能给予他的。在此之前他们一直做专辑做专辑,鼓的音色吉他的节奏合成器的选择,他对张亚东说你不应该想把我塑造成你,尤其是在音乐上,哪怕是在音乐上。张亚东表现的像每个完美情人一样对他的天性报以十二万分尊重,甚至违背自己的音乐理念,他说我希望间奏的弦乐往这里走,张亚东坐在监视器后面调试,夹着烟要点,顺手从他外兜里摸出来打火机。在那个时刻他意识到,他必须离开张亚东。

少不更事时他曾演过一部粗制滥造的文艺片,里面有这样一段台词。我们曾经很快乐,但是我们现在。我们决定从此以后互不认识。我们发的那么多誓言,没有一个能遵守,这是最后一个,肯定没问题。如果我们谁再违背誓言的话,谁就去死,拉勾。但其实最后一句话才是他们最后一个誓言,所以他们还是认识,在一起,分开,再见,所以他们谁都没有去死。如果能死在那一年啊。他说乐队需要协调,张亚东说我在彩排现场盯着,你先把要唱的曲目定下来。所以时隔很多很多年他继续在舞台上唱歌,后采主持人问为什么选这首,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张亚东靠在沙发上很平静地看着他,他说但这首歌我觉得会给亚东惊喜。那是我觉得他个人最美好的一段时间。

 

让我的人生充满遗憾,一切都不必重来。我爱你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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