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收拾檀灰,需凝神屏气,将灰烬尽数扫入簸箕,再盖上粗布以防颠落,但凡有一丝一毫大声呼气或不慎打了喷嚏,此前工夫尽数白费。
平心而论,我也不愿干这个活。
然而三清祖师在上,每日受到敬香无数,殿内殿外烟雾缭绕,往来香客皆要称一声纯阳不愧为华山第一观,彼时靠在殿内座钟边上的我,也能够被顺带夸句好一个俊俏生挺的小道。
向上数,我是师父座下首席大弟子;向下数,我有三个师弟,大的那个下山历练,剩下两个小的啃糖葫芦都能打起来,然后把衣领弄脏,最终还得我去收拾,这都是后话。
脏活累活众望所归地垒于我身上。
平心而论,假如这些杂事没在我身上,我也会潜心练剑、倾尽心血追求剑道。
我叹了口气,从蒲团上站起,接着清理面前的香案。
天色已经暗了,算下时间其余人都该在斋堂了,三清殿离斋堂尚远,等我清扫结束再赶去,必定是连菜梗都剩不下一根。我摸了一下袖子,好在事先揣了半个馒头,不如就地啃了,还省事。
“李沉一,为何不去斋堂吃饭?给你留的晚饭都热了两趟了。”一个男声在门前响起。
只见那人走到烛下,我看清他的面目,惊道:“师弟,你回来了?”
来者气度飘然、鹤姿仙骨。
是云惊蛰。
便是我下山历练的那位师弟。
“回来时正赶上开饭,被小五小六撞见,拉去了斋堂,原想着你也会在,结果你倒是从头到尾都未出现,哪有个大师兄的样子?”
“今日香客多,香灰堆得厚,势必要清理干净,不然明日来香客了没法交代。”
我随口胡诌,其实偶尔我也不想拿乔,只想逃避做这个大师兄。
师父曾交代,做大师兄,要大度、平和、谦让,要勤于耕耘,更要眼中包容万物,就差要普渡众生,唯独少了一句要剑法过人。
民间话本子里的仙门轶事皆乃瞎掰,大师兄如何仙姿出众、剑法精妙,又如何勇武过人、退敌制胜,那缘是他们没揽过如我身上这般繁多的杂活。
天纵奇才不是我,是跟在我身后的那位。
扪心自问,我承认云惊蛰才更有大师兄的模样。
可惜本小道不才,区区年长了他两岁。
“李沉一,为何要将自己囿于这些琐事之间?师父留予你的剑谱,你练到第几章了?”
我转身,云惊蛰追得很近,我鼻尖几乎要杵上他的脸。
我说,你该称我一句师兄。
天色的确暗了,我看不清云惊蛰的神色。
不过他停在原地,小声叫了一句,是,师兄。
弟子房拢共三间,一间给小五小六,一间给我,剩下一间没人住。
因为空房属于我师兄,他叫谢长留。
谢长留才是师父座下真正的首徒,十九岁的时候,他叛离师门,远渡东洋。
谢长留走后,我顺理成章做了大师兄,那年我刚满十五。
谢长留走前曾说,李沉一,若你不想做大师兄了,便下山来找我。
他还说,山中本清净,杂绪徒劳心。
如今十年过去,谢长留名震江湖,手中刀锋能斩山海,所到之处万迹俱灭。
这还是云惊蛰刚告诉我的,他边擦剑鞘边说,谢长留弃剑从刀,拜入了重洋外的刀宗。
我剪灭了灯烛,往床上一躺。
云惊蛰躺在我对面的榻上,他的衣服被褥一阵阵地、娑娑地响。
窗外有猫儿叫,是个晴雪夜。
我醒的时候,对面床榻上没人。
屋外的树影映入屋内,和池塘里的水草一样杂乱,我坐起身来。
有簌簌的声音不断地响,我推开门,眼前是云惊蛰练剑的身影。
那簌簌的声音便是他的掌中剑划破空气。
“师兄,怎么醒了,离天亮尚早。”他收剑站定,从雪地里回身来看我。
“见你床上无人,出来看看。”我说。
云惊蛰道:“在外久了,山中太清净,反倒有些失眠。”
“师兄若也睡不着,陪我过一二式罢。”他反手挽上剑花,朝我发出邀请。
师父留下的剑章,我早已练完,不过不熟以至于毫无妙处,照本宣科使出来,均被云惊蛰轻松化解了去。
雪地上纵横交错着我们的脚印和剑痕,直到竹林间透出熹微晨光。
我有些乏了,收剑回鞘,拖着步子要往斋堂去。
云惊蛰主动接过我的剑,三两步追至同我并肩,他语气有点雀跃:“师兄,你也并未荒废剑术,你这般的水平去到江南,那叶家的名剑会,拿到三甲定是轻轻松松。”
说话间我们经过三清主殿,我停住脚步往殿内走去,香案铜台上凝满了烛油。
我掏出木铲,慢吞吞地将烛油铲落,又取来新烛。
云惊蛰揣着袖子,旁观我做完这一切。
我说走罢,吃完饭,山门就该开了。
“师兄,当年谢长留在时,也同你一样做这些事么?”
云惊蛰在原地没动,眼神覆上一层阴霾。
“谢长留已不是门中弟子,提他做甚?”
我嘴上这样回,心中想的却是谢长留的确不做,他心高气傲的很,连捻扫檀灰都不屑低头。
但总有人要去做。
“想要一辆马车顺利跑动起来,需要什么?”我不恼他,而是这样问。
“马和马夫。”云惊蛰答得飞速。
“还需要车辙车辕、车轮皆完好无损。”我说,“华山亦是如此,若是离了这些环节运转,该怎么经营下去呢。”
云惊蛰被我的歪门邪说辩倒,几句话噎在喉中半天吐不出来。
因我的话着实也有几分市侩道理。
师父年事已高,避世清修不问观中事。纯阳虽为华山第一大观,眼见香客络绎不绝,实际刨去房屋修缮、香烛供品等等开销,余留也不过饭桌上的几两素斋。
我若不把这个关窍捏住,听之任之下去,兴许哪天小五小六都没得冰糖葫芦吃。
这样一想,也不怪谢长留做不了大师兄,本质上他同云惊蛰都是武痴,寻常的烟土留不住他们。
他们做上九天摘星辰的仙人,我做在凡尘摸爬的俗人,挺好。
云惊蛰总是跟着我四处走。
我被他跟得烦,差他从雪竹林到论剑台给我跑腿,满华山打来回。
他轻功用得熟,没怨言,山下名声大噪的云小剑仙就这么被我呼来喝去。
不知他此番上山要待多久。
但同样回到纯阳的不止云惊蛰一人,又过了些时日,师叔陈湘子云游归来。
她是师父的师妹。
师叔回来的当天,叫我前去议事良久,她最终把油灯点燃,对我说:
“李沉一,你也下山,去看看红尘。”
我看不到,身后捧着砚墨的云惊蛰,眼神蓦地亮了。
我挠了挠下巴,感到有些无处遁逃。
师父曾说过,他座下几个弟子,谢长留是鹰,云惊蛰是鹤,而我是雁。
雁恋家,师父看我极准。
我说,小五小六年纪尚小,我和云惊蛰都下山的话,两只皮猴没了人管,会把三清殿顶都掀出窟窿。
师叔冷笑一声,道:“李沉一,你和云惊蛰小时候如何不是两只皮猴,莫要再推诿,我已发了名帖与江南叶家,收拾好包裹盘缠,便和云惊蛰一并去吧。”
她闭门谢客,我夹着尾巴从她屋中溜出来,临走时听见师叔嘟囔了一句:
“也就谢长留从前省心,唉,罢了。”
师叔不仅是师父的师妹,当年更是跟随清虚子修习过不短的时日,我那些小聪明在她面前一览无余。
她亲自接手了上下一切事务,如此我再没了借口。
云惊蛰来找我,肩上背着我的佩剑。
他递剑给我,井底一般的眸中蕴着笑意。
“师兄,不必畏惧红尘,只需一柄剑即可挑开。”
长安位于天子脚下,繁华纷乱日夜笙歌。
我同云惊蛰漫步于大街上,空气中皆弥散着浅淡的脂粉香气。
我抬起头,看见彩色绸布横悬于两侧小楼之上,穿红挂绿的娘子们或怀抱琵琶,或以绢扇掩面立于栏边,笑意盈盈地望着我们。
“两位小道长好俊俏,不若进楼来一坐,赏面喝杯水酒?”
“道长会摸骨算命吗,也来瞧瞧奴家的命格罢……”
忽而有一朵绢花从天而降,朝我飞来,我尚未看清是谁丢来的,云惊蛰已快我一步夺下了绢花,将其放在旁边的铺面上。
他朝绢花飞来的方向揖了一揖:“修道之人无意培花,多谢姑娘青睐。”
叶家在长安开设的会馆就在不远处,云惊蛰带我匆匆行到时,作藏剑弟子打扮的少女已在会馆门前迎接。
“纯阳云惊蛰、李沉一到——少侠里面请,贵客已在楼上久候二位了。”
贵客?久候?
我心中的念头还未浮现成型,脚步已到了二楼雅间,房门甫一推开,那人便在茶案后笑着望向我。
“李沉一,这么久过去了,可否想念过我这位师兄?”
谢长留手执骨瓷茶盏,遥遥向我一举杯。
谢长留和云惊蛰不同,他在华山上的时候,我才是那个跟着他走前走后的人。
师父夸他的时候也会顺带说,李沉一,多跟着你师兄学学,他聪敏、悟性高,是师门的骄傲。
那时云惊蛰还是小五小六的年纪,流着鼻涕到处跑,而小五小六还没在山门被人捡到。
记忆中他的眉眼就生得锐利,往雪中一站就好像剑尖闪耀的锋芒,如今再见,更像是一柄饮过血的名剑。
他的眼神侵略性极强,光是坐在茶案后盯着我,我已如芒在背。
“别光站着,你与云惊蛰都过来坐。”他收回手,决定放我一马,语气略微软和了些。
纯阳有两门剑法,我和云惊蛰各修一门,而其中我的剑法,一半来源于师父,剩下一半来源于他。
某种程度来说,我和谢长留算真正的师出同门。
而谢长留天资过人,十九岁不到就将长剑使得出神入化,他武痴症状愈发明显,不再满足在纯阳做他的大师兄,毅然叛离师门,跟随那位姓谢的长辈,拜入重洋外的刀宗,这是师父对外宣称,也是云惊蛰听到的说法。
唯独我知道谢长留走前对我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杂绪徒劳心,我便是他口中的“杂绪”。
彼时的我也认为,能够做翱翔的鹰在山崖上临时的落脚点,亦是我之幸事。
而鹰不会在山崖上永久停留,谢长留也不会长留。
茶案四方形,我与云惊蛰一人一边,各自坐在谢长留的左右。
谢长留倒出来的茶水汩汩冒着热气,褐色的水流在瓷盏中打出细小的漩涡。
“师叔递来的帖子已先我们一步送到会馆,藏剑山庄已将师兄编入参会名单,就待他们公布名剑序次了。”云惊蛰出声打破沉默,他将热茶从左手换到右手,一口都不喝。
“此番赴会的江湖门派众多,南叶北柳、苗疆和西域都各自派了人,你们纯阳——”谢长留停顿了一下,续道:“可莫要丢了华山的脸面。”
我不禁变了脸色,云惊蛰将瓷盏往案上重重一顿,答得很坚定:“纯阳的脸面,有人丢自然有人来补。”
谢长留哈哈大笑,将茶水一饮而尽,起身离座。
“云小剑仙,谢某期待在擂台上和你交手。”
他走到门口又回了头,对我说:“李沉一,你也一样。”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月光太晒,打更的声音太吵。
更夫拖长声音唱诵着词句,从窗檐下走过。
他穿的一定是草鞋,踩在石板路上梭梭地响,走过街角后还打了个喷嚏。
夜晚太安静,任何声响传到我耳中都被放大了十倍。
已是夜里三更了。
我想到那天夜里和云惊蛰试剑,雪地里错落的剑痕像竹间叶片,剑声铮然。
“师兄,你还醒着吗?”
云惊蛰的声音轻飘飘地从对面榻上飞来。
我心中杂绪翻涌,懒得应他,索性闭上眼假寐。
云惊蛰下了榻,慢吞吞地挪到我这边来。
我气沉丹田,平稳地阖着眼。
脖颈上传来冰凉的触感,是云惊蛰的发丝垂在了我肩上。
熟悉的皂角香气钻入鼻子,他竟然还穿着下山前我替他浆洗的那件衣服。
他又离得近了些,我感到他的气息了。
“师兄,你别去和谢长留比试。不要去。”
云惊蛰的声音很轻,像怕把我吵醒,又近似他自言自语的祈祷。
我忽然希望此刻是真正睡着了。
华山的雪洁白晶莹,滋养出的人大多乃心境纯粹之辈,内心想法总是明镜一般,赤裸裸地映射在他人眼前。
不过是此前我一直以叶障目,装作自己全然不知。
……
清晨一派清净,我在吃小厮送上来的早食,云惊蛰靠在栏杆斜倪街上往来的人群。
他回过身来,拿起我面前的素包子咬了一口。
“你眼下青黑,师兄,昨夜睡得不安稳吗?”
我一时不知他是明知故问还是真的关心,只好端起白粥,啜了一口。
恰逢敲门声响起,云惊蛰面色一沉,叼着包子去开门。
走廊上站着一个暗蓝衣衫的少年,笑嘻嘻地朝云惊蛰打了个响指。
“云道长,听闻此番你师兄也随你下山?师兄他有队友否,要不考虑同我一齐上场?”
怎么还有我的事?我内心暗诧,起身走到门口,朝那少年一礼。
“见过这位小兄弟,敢问——?”
云惊蛰侧过身,将我和那少年隔开些许,“这位是唐麟,为我下山游历时结交的朋友,出身唐门。唐麟,这是我师兄李沉一。”
唐麟也不见外,乐呵呵地朝我回了礼:“沉一师兄好,这是我替谢大哥带给你们的比武名单。”
云惊蛰先我一步接过名单,扫视了一遍,才递给我。
我打开名单,看见此次名剑会统共分了十二组,每组侠士有二十人。
谢长留、云惊蛰和我各自都在不同的组里,万幸。
我实在是个懒散人,生平最怕如同这般在比武场上同熟人对上的事,届时输了丢份儿,赢了亦需绞尽脑汁想许多场面话,不如躲在三清殿里,给上供的果子们擦擦灰。
我甚至开始盘算打到第几名的时候就故意输掉,以免和云惊蛰或者谢长留正面对上。
这种想法叫师门里的任何一个人知道了,都会招来一顿指摘,然而想起谢长留那句“李沉一,你也一样”,我却愈发打定主意想这样做。
自然是没想要赢过名震江湖的谢长留,却也不想在他面前输得太难堪,然而若拼尽全力,又显得我在追逐他的步伐。
这便又回到那个进退维谷的情形中去了,我的头又隐隐作痛起来,将名册还给云惊蛰,一屁股坐回凳子上。
唐麟仍不死心,在云惊蛰身后蹦来跳去要我同他组队,云惊蛰嫌他吵,打发他去给其他侠客送帖子。
房门轰然关上,世界终于清净了片刻。
“师兄,你是不是不愿和谢长留对上?”云惊蛰亦坐回凳子上,精准地提到了不开的那壶。
然而我在纯阳观迎来送往香客这么些年,最擅长的就是装得人模狗样。
于是我人模狗样地说:“师弟何出此言?名剑会尚未开始,一切名次都未可知。”
我摆出了师兄的架子,云惊蛰也不愿和我争辩,只是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道:“这是我的杯子。”
云惊蛰只是笑:“是吗,那我拿错了,师兄莫怪我鲁莽。”
而名剑会真正开始后,却是我意想不到的另一番风景。
我久居道观疲于琐事,原想着总比山下的武林人士少些见识,少不得会吃新鲜招式的亏。
我伫在叶家竖的名剑榜前,竖起耳朵听旁边的侠士们你来我往:周兄高风亮节、郑兄忠肝义胆、赵兄豪气干云、魏兄光明磊落……都是武功高强性情高洁之人,如我等这般成天数着香火钱的俗人断断是比不上分毫。
上了比武台后,周兄以铁扇对阵,败于我三招之内;郑兄的长鞭使来缠住了自己的脚;赵兄耍花刀时拧伤了手腕,本小道不战而胜…….
魏兄倒是有真本领,一手长枪舞得虎虎生威,同我打了二十多个来回,却在末了把枪一驻,朝我呵斥道:
“好你个臭道士,莫不是用了什么幻术迷住我眼睛了?我纵横江湖这么多年,和我交过手的剑客数不胜数,未曾见过出剑像你这般快的,定是你在其中做了手脚。”
他的神情实在是过于光明磊落,以至于我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思考起我是否在华山学过幻术。
“魏兄枪法闻名遐迩,魏兄与我交手时,以为我之剑术比起他来如何?”云惊蛰的声音自台下传来,我俯眼看去,他怀中抱剑,身着一袭浅色道袍立于人群前。
魏兄忿忿道:“云小剑仙抬举了,魏某正是因为同你交过手,才认为此人手脚不干净……”
“魏兄有所不知,你面前这位臭道士,乃我师门中的大师兄,我的剑法和他同宗同源,你若说他不干净,那我也就不干净了……”云惊蛰露出颇为惋惜的神情,飞身跃上比武台,同我并肩。
魏兄面部的表情总算五颜六色了起来。
“即便有你做保,你就能肯定他一定没做手脚?云小剑仙,可、可不要为了这等微末小事败坏了自己名声!”
魏兄退后两步,兀自咬牙道:“你们纯阳宫的武学,我日后定会再来讨教,且不要太得意了!”
我不明所以,只好鞠躬回礼道:“李某恭候。”
云惊蛰冷笑了一声:“那就请魏兄多练几日罢,介时打过了我,再找我师兄慢慢讨教。”
我恍然大悟,难怪那日在山上,云惊蛰说我的剑法都能在名剑会中跻身前三。
如若都是今日这样,再来十个张兄吴兄我也打得的。
比武结束后,云惊蛰说想吃灌汤小笼,非拉我去城中的食肆。
他心情似乎极佳,嘴角擒着笑,步履轻快。
“一笼白菜馅儿的,一笼荠菜笋瓜馅儿的,要辣子,多些醋。”他吩咐食肆掌柜,我从荷包里摸出铜板结了帐。
他的口味还是没变。
“其实今日你不必替我出头,那人只是眼见打不过我,寻个借口挽回脸面罢了。”我夹起一只包子,放去云惊蛰碟中。
云惊蛰:“那人平时就爱和别人互捧臭脚,真实水平没几个斤两,我初下山时和他打过一道,三招都接不住,他却到处和人说他和我是以武会友,相谈甚欢。”
云惊蛰咬了包子一口,续道:“我早就看不惯他的做派。”
“这样的人见多了就会觉得聒噪。”他埋怨道,“所以我才回华山了。你在,我心里清净。”
我又往他碟子夹了只包子:“所谓水盛半壶响叮当,老祖宗的话确实在理。”
我又鬼使神差地想起谢长留来。
谢长留一个“狂”字走天下,和谁都打,谁也不怕。
偏偏他就是打得过,偏偏他就是打出了名声。
像一柄利刃劈开混浊的江水。
回到会馆,大堂中颇有几个江湖客望着我和云惊蛰,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我微微皱眉,加快脚步朝楼梯去,云惊蛰三两步追上来,悄声道:“他们夸你呢,师兄,说你的剑法好漂亮。”
脚下木板被我踩得噔噔响,那些低声絮语皆被我抛之耳后。
云惊蛰追着我直到进了客房,才够得上跟我说下一句。
“师兄,走这么快做什么?”
“吵。”我言简意赅,“倘若这样的剑法就叫漂亮,那让小五小六下山来,也是一样的。”
我坐回桌边,倒上冷茶,递给云惊蛰一杯。
“剑法是否漂亮,需看用剑之人,而不看对阵之人。”云惊蛰又在手掌中转玩着茶杯,他的视线仿佛有实体似的,我几乎感到被钉住了。
我只好转移话题,伸手去夺那只不安分的茶杯:“别转了,茶汤会洒。”
云惊蛰手指翻飞,将茶杯摆回桌上,紧接着他抓住我的手腕。
这下我终于无所遁形,不得不抬眼和他对视。
“师兄,你也看到了,这所谓的名剑会,取得名次于我们而言并不难。”
云惊蛰的面庞在油灯下显得温润坚毅。他眉眼生得极好看,皮肤皓白如瓷,从前在纯阳宫时,就有虔诚香客误以他是下凡修行的仙童,要朝他叩拜,幸好被我匆忙拦下。
那头云惊蛰还在絮絮:“倘若你我在各自的分组一直打下去,总有对上的时候……亦会对上谢长留。”
我骤然蜷起手指,谢长留这三字,几乎成了我的心结。
“师兄,我替你去。”云惊蛰寥寥几字,语出惊人。
我扯回思绪,下意识喊道:“这怎么行?且不论赛制是否允许,这两日你我也皆有露脸,台下观众如何会识别不出?”
云惊蛰却早已想好了似的,指尖慢慢摩挲着我的腕骨,我品出来几分试探的意味。
“我有一万花好友,名剑会受伤之人大多去她那儿医治,她在藏剑山庄亦颇有名望,经她之口说出的话,不会有人怀疑。”
“因此,倘若她诊断出你偶感风寒;或者染上疹病……只要她说你无法露面,需以幕篱隔离——剩下的事,我自有办法。”
我仍觉荒谬,连连摇头道:“不可、不可。此事一旦败露,将置纯阳声望于何地?又如何对得起谢长留?”
“师兄与我身形相仿,剑法又同宗同源,外面的人定然分不出细致区别。而谢长留即便分辨得出,他又奈我何?”云惊蛰微微仰头,大有一股志在必得之意。
我心知我这师弟,虽天资过人,明面上谦逊有礼,心气儿却高得紧,从未服过谢长留。
他二人间早晚有一战,却不该以这种方式。
好在离决胜之日尚远,我还能细细思索几天。
于情,云惊蛰提出的办法顺我心意,使我避免和谢长留对敌;于理,云惊蛰此举偷天换日,实乃大逆不道,违心违德。
我的头是真开始痛了。
闭上眼,手指撑住额角,我感到皮肤下青筋突突地跳。
云惊蛰关心的声音适时传来:“师兄,身子不舒服吗?要不我现在就去叫白岐过来……”
我头疼更甚,摆了摆手:“你,少说几句,我就没事了。”
云惊蛰闻言站起身,绕到我身后。
微凉的手指按上我的太阳穴,云惊蛰低声道:“师兄别动,我替你揉一会儿。”
他懂疏经活络,师叔从前教过他。
揉着揉着,不适稍减,我那退堂鼓的念头倏忽间又冒了出来。
要不,还是在某一场的时候,偷摸输掉罢……
念头就像春日的草籽似的,轻易生根发芽,在我心头愈发郁郁葱葱。
翌日,云惊蛰游历时结交的几名友人前来拜会他,我脚底抹油趁机溜之。
我找到唐麟,和他打听后面几日名剑会的比武次序。
巴蜀来的少年笑嘻嘻地问我,是否是想明白了,要同他组队。
我指尖挪到名单上,点了点纸面。
“喏,这对面是苗疆来的用蛊圣手,她队友是——咦,这不是昨日与我交过手的魏兄?原来他从洛阳来。”
唐麟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附和道:“对啊、对啊,这魏肃齐出身天策府,也是多年的用枪高手了。他队友名叫阿骨落,据说是苗疆圣女,擅长使千丝万毒手。我听闻这千丝万毒手最是克制你们纯阳的坐忘心经啊,不过李道长,你若是带上我,我就能用子母飞爪帮你抓走她……”
这名剑次序已是前十内了,我无法再随便进去找个论武搭子来打,名剑榜的规则上白纸黑字写着需找人协同并进。
唐麟眼睛亮晶晶地、饱含期待地看着我。
我有些犹疑不定,毕竟我打算故意输掉,若拉上唐麟一道,平白拖累了人家。
“李道长是在担心,如果输了我会不会怪你?”唐麟却像看穿我心中所想一样,凑过来拍了拍我的肩,“安心,我不是那种人。我只是不想和我哥组队罢了!除了他以外我和谁一起都没有问题,李道长你赢了也好,输了也罢,我都当你是朋友!”
“你哥?”我忍不住问道。
“是呀,我哥叫唐麒,生平最在乎输赢,如果我和他组队了,就得天天起早贪黑地练武、分析战术、研究武器构造……那我这次出蜀,可真就一点玩的时间都没有啦。”
唐麟冲我挤眉弄眼:“李道长,我知道你是惊蛰的师兄,他总和我说起你,说你脾气最好了,你就当帮我一个忙!回头我请你吃火锅,嗯?”
我经不住他的软磨硬泡,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我又仔细瞧了瞧次序,在魏兄和阿骨落再往前,就是谢长留所在,而他们往后的队伍,我都有信心一一拿下,何况唐麟只是嘴上不着调,论起功夫来,也是能说出个四五六条优点的。
换句话说,只要我在魏兄他们面前故意输掉,就不会有更进一步的机会,也就碰不上谢长留了。
只不过,魏兄昨日还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用幻术的妖道,要我刻意输给他,怎么想,都还是觉得胸闷气短。
但一想到如若我真和谢长留对上,就不仅仅是胸闷气短了。
略一比较,我心下便有决断。
我又瞥了一眼云惊蛰那组,他带着他那个叫白岐的万花友人,一路打到了前三的位置。
难怪云小剑仙近几日名声愈发大了。
届时我故意输掉,待他打上来,就正巧轮到他和谢长留对上,也算是堂堂正正比一场。
没有什么比这更完美的决算了。
名剑会进行到这个时候,比试已改作每组五场对阵机会,早晨两场,晌午后三场,倘若某一方连输三把,则被淘汰。
云惊蛰亦忙着打他自己的场次,暂时无暇来烦扰我,也未再提冒名顶替之事。
比武很是消耗精神,我与他每晚在客房碰头,互相闲聊二三,就再无力气说别的,只管躺回各自的床上休憩了。
是夜,我刚躺下,房门便有人轻轻叩响。
我瞥了一眼云惊蛰,他靠在另一侧的木榻上,呼吸沉稳已然入梦了。
于是我放轻手脚,缓缓挪到门口,将门开了一条缝儿。
门前站着的是会馆的小厮,说话客客气气的:“道长夜安,谢长留谢大侠遣我来递个话,他已备好酒水,邀您去他那儿一叙。”
“现在?”我讶异道。
“正是。谢大侠还说,只请您自个过去。”小厮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小步跑开了。
我回头望了一眼云惊蛰,他还睡着。
我松了口气,悄声掩好房门,朝谢长留处走去。
其实早该预料到谢长留会来请我叙话,下山以来这么长的时间,除却刚到长安那一日坐在一起喝了口茶外,我几乎没有和他单独说上话。
谢长留独自占了会馆最宽敞整洁的一间客房。
以他的江湖地位,合该住这样的地方。
客房门前的小厮朝我礼了礼,知趣地退下了,两侧的房间黑漆漆的,显然都没住人。
仿佛赴鸿门宴似的。
我自嘲地笑了笑,抬手叩了门。
谢长留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进来。”
木板门推起来吱呀响,我迈进房间。
谢长留身着一件茶色单衣,长发随意束于脑后,他手腕微斜,点燃了一支檀香。
“李沉一,你的剑法漂亮了许多。”
我在袖中攥起手指,感到掌心微微发汗。
谢长留将檀香架于桌边的铜如意上,灰白的檀烟袅袅升起,盘旋消散在我和他之间的空气中。
“照本宣科的粗糙剑式罢了,何谈漂亮二字。”我的视线追随着那股檀烟飘荡,说话的音调轻而低。
“你从前最是喜欢叫我师兄的,如今怎么不叫了?不认我了?”谢长留冲我招手,示意我落座。
我矮身坐在他对面:“有横刀名声在外,我身为纯阳弟子,唤你一声师兄成何体统。”
谢长留:“现在只你我二人,你也不肯吗?”
我哑然。
如今下了山,无形中诸多枷锁加之我身,我像被下了哑药似的,断然喊不出半个字了。
我只好说:“华山上,你那间弟子房,我照原样扫洒着。你若想回去看看,去住便是。”
谢长留笑了,“这便是还认我了。”
谢长留终于想起客套几句似的,问我饿是不饿,要叫人送两碗素面上楼。
或许他询问我的神情同当年没什么两样,我心神稍有松懈,回道:“我不饿,毋须劳动小厮,你也请自便。”
谢长留眉锋微挑,撇了撇嘴:“怎得与我这般生疏了。”
“此番下山来,想做什么?总不能真是你想比试剑法,搏一搏那武林上虚无缥缈的名头罢。”谢长留续道,托着腮打量我,又点点头:“抽条了,不仅剑法漂亮了,人也是。”
我深埋心底的、斩断许久的脉络,如今因为谢长留这句话,又蠢蠢欲动起来。
此人便是如此,三言两语就能击破我的盔甲。
我说:“师叔以为我在山上待的时日太久,叫我同师弟一道下山历练。”
谢长留惋惜道:“还道是你想我了,抛下那大师兄的身份,下山来寻我。”
窗下的支板忽然咯吱响了一声,我猛地回头,斥了一句“谁!”。
谢长留说,路过的夜猫儿罢了,无需理会。
我便坐回桌边,沉声道:“你我之间,前缘既断,我已做了现在的大师兄,便要担起大师兄的责任来。”
“嗯,除却我,纯阳也有云惊蛰顶着名头;可除却你,华山于我而言便不是华山了。”谢长留嘴里不停,手上也去摆弄那支檀香,而后不慎将香灰抖落桌面。
我伸手接过香,屏气凝神,将檀香置回如意架上,又仔细将檀灰扫至桌角,捻入茶盏中。
这些事在观中总做,也算得心应手。
谢长留看着我做完这些,叹道:“杂绪徒劳心哪,李沉一。”
“谢大侠刀法锐利、名震江湖,小小杂绪自当不在话下。”我垂下眼睛,往事蓦然又浮现心头。
谢长留当年在积雪的崖边,挂了一把刻有他和我名字的长命锁。
“那把长命锁还在么?”谢长留像是洞悉了我的心思,精准问到我脑海所想。
“不在了。香客一年比一年多,老旧的锈锁皆被道童撬了下来,腾出位置供香客们使用。”
谢长留噢了一声,模样看上去倒也无甚所谓。
他扫了一眼我的方向,忽然笑道:“别紧张,我没在盘问你。”
谢长留起身取来一瓶酒,并两只杯子。
“小酌片刻?许久未见你了。”
我有些不安:“明日还有比武,夜里不宜饮酒……”
夜风叩响窗棂,阵阵冷风卷入室内,我站起身,想去把窗板合上。
谢长留指尖弹出一道刀气,击中窗板支架,窗板轰然落下。
他微微仰头,声音拖长了些:“沉一,权当陪陪我。”
我叹了口气,重新落座:“只一杯,不能够再多。”
焦躁像一层轻薄的黑纱,似有若无地盘桓在我心头。
明日的比武便是魏肃齐、阿骨落的场次,我无论如何不能出差错。
谢长留乐得我与他共饮,拿起酒杯,朝我手中一碰。
“还是这么心软,一点没变。”
谢长留却也依我所言,一杯后未再多劝,放我回了房间。
我蹑手蹑脚回到住处,推门前还闻了闻身上是否沾染了酒气,省得第二天被云惊蛰闻出来,被他问东问西。
云惊蛰呼吸似乎比我离开的时候更平缓了些,我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他的方向,恍惚记得我走时他身上没套那层外衣。
酒劲儿上来了,我拍了拍额头。
我不擅饮酒,一杯让我微醺足矣,我只想赶紧睡下。
刚躺下却发现窗户也被开了一条缝,但我分明记得熄灯前云惊蛰特意去关了窗……
我无暇思索更多,将被子蒙在头上,陷入黑而沉的梦境中。
明黄衣衫的少女鸣锣示意,比武正式开始。
唐麟在我肩上一按,飞速道:“烦请李道长替我拖住魏兄,我去会会那苗疆来的圣女,魏兄使出了疾如风那招以后,我再回来替你掠阵。”
我朝对面一礼:“魏兄,李某恭候多时了。”
魏肃齐果然冷笑一声,看都不看唐麟一眼,携长枪冲我疾来,我提剑迎上去,同他交起手。
魏肃齐的功法主打疾驰疾走,以距离拉扯,我也不急着同他分个高低,甚至有闲心去瞧唐麟的状况。
只见唐门的少年轻巧后翻,避开了圣女掷出的蛊虫,他鹞子似的跃回我身旁,“李道长,那圣女的毒虫粉翅能将人短暂致盲,你且留心。”
随即他反手打出一枚毒蒺藜将魏肃齐定在原地,我随即跟上一剑刺去,堪堪略过他面门,以剑背在魏肃齐肩上轻敲一下。
魏兄还是同几日前一样,嘴上功夫大于一切,唐麟不过帮我掠阵片刻,他便落了下风,我冷眼瞧着他败走的背影,收剑回鞘。
那苗疆圣女有些气急,神情间颇有些埋怨魏肃齐不和她打配合的意思,飘然下了台子追着人去了。
藏剑弟子上台来宣布结果,唐麟笑嘻嘻地朝楼上挤眉弄眼,我抬头,望见云惊蛰白衣翩然,他站在二楼栏杆后,朝我点了点头以示肯定。
唐麟走到茶桌旁边找水吃,我跟着挪过去,和他和盘托出了我预备故意认输的计划。
唐麟仰头灌下一碗冷茶,点点头:“成,我陪你演。”
唐麟又道:“不过你这计划,告诉过惊蛰了吗?他这人最在乎输赢,你也知道……”
我微微一笑,低声道:“正是不能告诉他。”
既要故意认输,少不得我要吃些苦头。我已盘算好了,那苗疆圣女的蛊虫能令人短暂致盲,届时只需我来中她的鳞粉之毒,而后便可顺理成章宣布因身体抱恙,无缘参加下午三场,自然就晋级无望了。
唐麟意味深长地瞄了我一眼:“李道长,你想刻意输掉比武,是和谢长留有关吗?”
我正在喝茶,他一出声,我险些呛到自己。
“莫须有的事。你胡诌什么?”我佯装恼怒,要呵斥唐麟。
“嘿,逗你一逗。”唐麟咧嘴笑了,枕着手臂大摇大摆走了。
我汗都要被他唬出来了,只想照着他头上拍一记八荒。
万幸唐麟还是信守承诺,依言陪着我上了第二场比武。
苗疆圣女输了第一场,正是在气头上,冲着我的一招一式皆狠准辣,加之我不愿恋战,逐渐就显得我左支右绌了。
唐麟掣肘魏兄的同时,还不忘朝我掷来一枚飞爪,那飞爪勾住我的手臂,将我朝外围拽去,阿骨落以为我要逃,登时化蝶来追,同时她手指一扬,撒出大片毒粉。
那些毒粉由许多晶莹闪亮的蝴蝶组成,我来不及闪躲,被鳞粉扑个正着。
眼球周围刹那间传来火辣的刺痛,我闷哼一声,不得不以剑拄地,跪了下来。
败势明显,鸣锣声响起,藏剑弟子在台侧高声宣布了阿骨落他们的胜利。
空中忽而传来衣袖翻飞的声音,我勉强抬头,见云惊蛰自二楼飞身而下,引起四周围观众人一片轩然。
他在擂台落定,奔上前来搀住我的小臂,一叠声地询问:
“师兄可有大碍?我去叫白岐来给你瞧瞧,莫要乱动了。”
他一手将我架起,另一只手替我遮着日光,我眼睛实在疼得难受,只有阖上眼皮。
疼痛刺激之下,我抑制不住地淌了许多眼泪出来,扑簌簌地往下落。
云惊蛰温热的手指拂过我眼睑,替我擦掉泪水,我感到他扶着我穿过了人群,又慢慢走回会馆。
白岐很快便到了,我倚在榻前,嗅到了她身上的草药气味,又听她在瓶瓶罐罐中翻找调配。
云惊蛰则一直守在我床头,他的手搭在我肩头,安抚性地拍着。
片刻后,一条浸润满药膏气味的纱布被敷上了我的眼睛,白岐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静置敷药三个时辰,待眼眶周围的刺痛感消失后即可取下药布,依我所见,道长若想快些恢复视力,不如就此浅眠一阵养精蓄锐,那名剑会不去也罢。”
云惊蛰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轻轻地拍了拍我肩膀。
“睡会儿也挺好。”
白岐敷药后,我眼睛四周果然痛楚稍减,那敷料清凉冰润,蒙在眼上令我忍不住放松。
云惊蛰带白岐到廊下小声说了几句,白岐便告辞了。
兴许是药效的缘故,我的头昏昏沉沉,倒真有几分瞌睡了。
我感到床榻边缘矮陷了一些,是云惊蛰坐在了床边。
他温声道:“师兄,好生休息,我晚些还有场次,待我打完回来你差不多也敷好眼睛了。”
我点头应是。
云惊蛰凑近了些,他又轻轻地、抚了抚我的眼睛,这才起身离开。
会馆前的比武场上鸣锣声不断,赢者欢喜输家忧,小厮忙得足不沾地,木制的楼梯被踏得咚咚响。
我睡不安稳,浅眠片刻便醒了,双眼因敷了药也无法睁开,我只好拽着床幔下了地,又摸索着挪到桌边。
我来来回回摸了半晌,总算是将凳子搬到了房门附近,这样我便能听清外头的动静。
眼盲了,其他感官自然而然就灵敏了,我沉心静气,竖起耳朵,听见小厮噔噔噔地又跑上楼来。
小厮脚步声骤然又停住了,他的声音传进我耳朵:“谢大侠,您稍候,午饭就马上端过来。”
“无需专门送我房中来,去端给李沉一,他受伤了不便走动。”
我听见自己名字,心头一跳,又立马从凳子上站起来,按记忆里的方向,朝桌边挪去。
屁股刚坐下,房门就被敲响。
却是谢长留在门外:“李沉一,在否?”
我稳了稳气息,答道:“没上门闩,你进来便是。”
随着谢长留一起进门的,还有饭菜的香气,听起来像是他亲自把午饭端了过来。
果然,我听见谢长留把食盒往桌上一搁。
“听闻你被那苗疆女子伤了眼睛,过来看看你。那毒粉我也曾中过,几个时辰内可解,无须担心。”
他又续道:“吃点?这会馆厨子还不错,在长安不太能吃到这般地道的江南风味。”
我有些为难:“我眼睛敷着药,不太……”
便听见谢长留将食盒拆了出来,饭菜一碟一碟摆在桌面上。
“张嘴。”
菜粥的热气扑鼻而来,谢长留将勺子递在了我嘴边。
“这于理不合,我……”我下意识向后躲去。
谢长留的声音不温不火:
“我若真让那小厮来伺候,想必你也不愿。还是说,要我去喊云惊蛰?”
你和云惊蛰,谁都别来。
我的头又开始晕了。
但真要他去喊云惊蛰,这两人一凑上,我还落得个什么清净。
我认命地叹气,往谢长留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他给我报的菜名我一个也听不进去,只管吃掉他喂过来的菜和饭。
过了片刻,我终于忍不住道:“你下午不去比武么?”
谢长留默了一瞬,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随即他答道:“去的,但也不至于连照看你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熬到这顿饭吃完,我嘴里一直都食髓无味,或许是因为看不见,总有些心烦意乱。
谢长留叮嘱我好好休息,就带着食盒走了。
我便继续在房中挪来挪去,耳听八方。
负责鸣锣的是个藏剑的年轻女弟子,嗓子跟夜莺一样,我在楼上也能准确辨认出她的声音。
我听见她清亮的声音道:“甲等第二组侠士,请上台来。对阵侠士分别为,阿骨落、魏肃齐——”
我竖起耳朵,想听听他们接下来的对手是谁。
那藏剑弟子接着唱道:“和唐麟、李沉一。”
我宛如五雷轰顶,僵在了原地。
我焦急地贴在窗边,试图听得更清楚。
少女的声音遥遥传来:“早间李沉一道长眼睛受了伤,但他仍坚持戴上幕篱出战,可谓一心向武,道心稳澈。”
一瞬间我就明白了。
云惊蛰。
他早就和我透漏过这个心思。
是云惊蛰戴了幕篱,假扮成我,与阿骨落他们对阵。
倘若他接下来三把皆胜,那么“李沉一”便有了和谢长留对峙的机会。
不论是我还是他,终究要和谢长留以剑相向。
我的眼睛还刺痛着,完全不能摘掉纱布。
鸣锣声起,楼下的比武开始了。
倘若我现在下楼,当场拆穿云惊蛰,那我与他能落得什么下场。
我都走到门边了,门闩骤然发了烫似的,我缩回手。
我又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焦躁不安笼罩了我,我又忧心云惊蛰被发现,又因他冒名顶替我而心慌。
门外有人经过,我下意识绷紧了身子贴在墙上,生怕被人发现房中有人。
毕竟,“李沉一”还在带伤比武,房中是不能有人在的。
浅薄的怒火自我心底滋生出来。
我怨云惊蛰做事莽撞不考虑后果,又恼自己自卑自怜,不敢同谢长留正面交锋。
谢长留其实早已放下,正因如此,他才会光明磊落地同我来往。
心怀芥蒂的是我而已。
即便我久居清修之地,心中杂念仍多,丝毫不得进益。
或许师叔让我下山的缘由便在此处。
思索间,午后的第一场已分出胜负,云惊蛰拿下对方手到擒来。
走廊上有看客来去,依稀听闻他们交谈道,这李沉一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平日里从未听闻此人名头,初下了山便如此出众。
又有看客道,非也,此人和谢长留、云惊蛰出身同一师门,定然不会是什么寻常小辈,不过素日低调。
我隔着一层门板,宛如被火燎烤。
我恨自己耳力太好,楼下战况听得一清二楚。
唐麟本就和云惊蛰相熟,云惊蛰顶替我,唐麟必然和他狼狈为奸。
我浑身被热油煎熬似的,随着云惊蛰又一场的胜出,我听见谢长留的脚步声自我门前经过。
?!
他几乎要推开门了,我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而他稍作停留,便又继续朝楼梯口走去。
唐麟兴奋的呼哨飘上二楼,云惊蛰速战速决,拿下第二场胜利。
第三场开始前,魏肃齐拦住了鸣锣的弟子,问道:“且慢,这道士,为什么眼睛受伤后比上午更厉害了?真不是用了妖术么?”
藏剑少女答曰:“我并未看出不妥之处,不过,若台上台下诸位侠士有发现怪异之处,也敬请明说。”
台下原地飞腾起一片议论声。
毋庸置疑,第三场的胜果也归属于云惊蛰。
我听见魏肃齐高声质疑,也听见阿骨落劝拦,人群的议论声大了些。
人群有人道:“谢长留来了。”
“谢大侠?他似乎曾和这李沉一有师门情谊啊。”
谢长留平静道:“如无异议,便开始下个轮次罢。”
我抚摸眼睛上的纱布,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作茧自缚大约说的就是我这种人。
凉风自窗外吹来,裹挟着清晰无比的泥土清香,我的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飞起,虽然看不见天色,但风带来的气息,像是要下雨的前兆。
临近入夏,傍晚时分总会先刮起大风,待风吹透彻后,再淅淅沥沥地落下雨来。
往常这种时候,我都在观中奔走,将后院晾晒的棉被取下,再赶着小五小六去把三清殿中的香火搬回雨棚底下。
而现在山雨欲来风满楼,我只能枯坐于此。
我听见魏肃齐仍然忿忿不平,但谢长留既已发话,藏剑弟子也尊重他的意愿,预备要宣布新的场次。
鸣锣声响起,我的心脏像骤然缺掉一块,失落感油然而生。
冷风乌乌咿咿吹拂着,万幸此时我的眼眶终于不再疼痛,我干脆取掉了纱布,眼前重见光明。
天光灰暗,乌云堆压在天边。
楼下的擂台边人头攒动,我一眼就能看到台上对峙的两人。
灰衣背刀的侠客是谢长留,他对面的人手挽长剑,头戴幕篱,身着天青色道袍——
我回头看向床头,自己的外袍果然不翼而飞。
晃眼一看,云惊蛰的身影的确与我没什么分别。
但谢长留应当是瞒不过的,却不知道他为何没拆穿。
二人互相见过礼,武器出鞘。
我屏住呼吸。
傍晚的风将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刀剑相接撞出铮然之声。
云惊蛰的攻势凶猛,谢长留的防守却也游刃有余。
刀宗的刀法我有所耳闻,擅长借势反制,再伺机出手。
只见谢长留以横刀掣住云惊蛰的剑刃,忽而转守为攻,反拧住对方的手腕想将人擒住。
云惊蛰见状,顺势卸去剑上力道,旋身后撤意图躲过这一式。
天公不作美,一阵大风忽然席卷而来,云惊蛰旋身时正巧迎面遇上风头,他头上的幕篱,就这么硬生生被掀飞了。
场下登时一片哗然。
谢长留挑眉,收回横刀抱于怀中。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魏肃齐,他登上台子,颤巍巍地指着云惊蛰,怒道:“云惊蛰?!你根本不是李沉一!”
“亏得我当初还尊称你一声小剑仙,如今竟干出这种冒名顶替的卑劣之事吗?如果我没记错,你说那个李沉一,是你师兄罢!”
他冷笑一声,似乎要将下午连输三把的怒火全部宣泄出来似的:“你师兄为何不亲自上场?是觉得自己剑术非凡,已不屑于同我交手了,所以要你顶替他,嗯?!”
一直没出声的谢长留终于开口道:“此事与李沉一无关。中午时我去探望过他,的确是眼睛受伤在房中静养。”他转向魏肃齐,沉声道:“倘若贤弟认为下午的比武不作数,想要同李沉一本人打的话,那这三场的胜利,谢某就替李沉一送给你了。”
魏肃齐不满道:“胜之不武于我何用?我只怨他冒名顶替。”
他话锋一转,指向云惊蛰。
云惊蛰原本半跪在地,没了幕篱,大风将他的发丝吹得乱了,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见云惊蛰缓缓站起身,朗声道:“顶替之事的确是我的主意,与我师兄无关,师兄眼睛受伤无法出战,比武的机会难得,我不愿师兄前期的努力泡汤,因此擅自代替他出战。任何后果皆由我云惊蛰承担,还请诸位不要怪罪李沉一。”
台下登时如水沸锅,指责嘲讽纷至沓来。
有说云惊蛰做事莽撞的,也有说云惊蛰胸无道义,目无尊法的。
无外乎都是责怪他金玉其外,谁成想内里是一团败絮,做出此等昏聩不明之事来。
云惊蛰这些年在山下积攒的名声,在幕篱被掀开的一瞬间,就那样被吹散了。
我想要下楼去,去站在他二人中间,却发觉双腿如同灌了铅似的迈不开。
云惊蛰和谢长留话里话外皆在为我开脱,唯独我自己知道我究竟清白与否。
我不清白。
惊雷蓦地炸响在半空,这酝酿许久的雨,总算开了闸,从天幕倾泻而下。
我终于警醒过来,抓起房中的油伞,朝楼下奔去。
暴雨驱散了围观的人群,有回到会馆避雨者认出来了我,闲言蜚语在擦身而过的瞬间飘进我耳朵:
“这不就是李沉一本人吗?他师弟干出这样的事,纯阳宫的名望可谓是一落千丈了……”
“受伤了就老实躺着得了,非要人顶替他去参赛,谁能想到连纯阳都是些沽名钓誉之辈?实在可笑。”
……
我奔出会馆,暴雨比我想的还要大,油伞根本挡不住风雨,很快我身上的衣衫就湿了大半。
却也仍压不住我耳根的发烫。
我跑到擂台边上,就在我下楼的功夫,云惊蛰和谢长留都不见了踪影。
我在原地怔了一瞬,不远处便有个小厮披着蓑衣,边跑边朝我喊道:
“李道长,您这时候出来做什么?谢长留大侠叫我留意着,带您回去避雨——”
我对他的呼喊充耳不闻,打伞走入了雨幕中。
我大约能猜到云惊蛰朝哪里去了。
雨水冲刷过石板路,聚成水流汇入下水口,街上空空荡荡,摊贩和行人皆因暴雨回避,天地间唯余哗哗水声。
云惊蛰爱吃灌汤小笼,总拉上我去卖小笼的食肆偷闲。
那食肆也早就闭了门,连雨棚都卷起收在一旁。
食肆旁是条小巷,一个人影就那么靠在巷口。
我撑伞站在他面前。
我浑身已经湿透,油伞被风雨咬破,但我还是抬高手臂,将伞举在了云惊蛰头顶。
“李沉一。”他喊我。
“嗯。”我朝前了一小步,近距离看清了他身上穿的,我那件天青色道袍。
云惊蛰的头发湿淋淋的,被雨水浇透了,水草似的杂乱攀附在他面庞上。
像狼狈的落汤鸡,像水里爬上来的溺死鬼。
“李沉一,我拖累你了。”云惊蛰伸手拽住我的衣角,我被他扯了一个趔趄,不禁托住他的手肘。
油纸伞杵到墙面上,发出折断的脆响。
我索性把油伞往地上一抛,替他擦了面上的雨水。
云惊蛰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心烫的吓人。
他说:“李沉一,我搞砸了比武,败坏了纯阳名声,你为什么还来找我?”
“何来拖累之说?”我的心脏被他的体温烫得咚咚跳,我呼吸也急促起来:“我有私心,我默许你顶替我,是我心境不堪,利用了你。”
云惊蛰缓缓抬起头,眼眸中透漏出十分的难以置信来:“师兄……”
我以指腹擦过他的脸,将雨水或泪水、凌乱不堪的发丝尽数拂去一旁,露出他原本清俊的五官来。
“我畏惧同谢长留正面对敌。”
滂沱大雨中,我向云惊蛰和盘托出了心魔。
“你为什么会畏惧他,你们不是曾经——”
“倘若我倾尽全力,不论我落败或侥幸胜出,皆会显得我仍然在追逐他……我早就放下了,我不该再显出这样一副作态。”
云惊蛰被我的言语震动似的,眼中似是溢了些水光,他往后躲去,骤然松开我的手腕。
“你既还有这样的考量,便是没有放下。”
云惊蛰苦笑,背部抵着墙面慢慢滑下。
“原是我自作多情,偏要做那个鸠占鹊巢的。”
“也好,你不愿同谢长留对上,也算我十分的错处里,做对了唯一的一处。”
那雨水泼在我二人之间,冰凉的水珠流淌进我的喉管,途径我的心脏和胃部,将我整个人都冰住。
云惊蛰抱膝坐于雨中,乌黑的长发像铺在他背上的水藻。
我矮下身子,蹲在他身边。
“临下山前,你曾对我说,一柄剑即可挑开红尘,”我低声对云惊蛰道,“你这话可还记得?”
云惊蛰绷紧了脊背,回眸望向我,满眼皆是惊诧。
“师叔教我下山的目的便在于此。”
我将云惊蛰面上的湿漉漉的发丝卷去他耳后。
“我在山上停留太久,杂事缠身,早已看不清内心真实所想,而你做利刃,挑开了迷瘴。”
“你若不逼我面对这一遭,我永远是雁,畏惧风雪,年年追逐暖阳过活。而如今我要做鹤做鹰,鸣于山涧翔于九天,云惊蛰,你以为如何?”
“谁是鸠?谁又是鹊?”我又问道。
云惊蛰脸色苍白,他嘴唇翕张着,那几个字在他的唇齿间来回滚动。
雨下的可真大,我竟然分辨不出他有没有流泪。
我抚上他的侧脸,让他倚靠在我身上。
他的发顶抵在我的下颌,我叹气道:“你非鸠鹊,我心中亦无巢穴。”
“我从未将你同谢长留比较。不过是我自轻自怜,畏手畏脚,害怕所有炽烈的感情。”
云惊蛰的身体在发抖,他几乎要在我怀里溺毙了似的,将我的胳膊当做救命稻草死死抓住。
他斟酌再三,下定决心似的最后试探道:“所以李沉一……你也畏惧我,对吗?”
云惊蛰抬眸,我望进他的眼睛。
不,我听见自己说,我其实想与你并肩。
我同云惊蛰一道回到会馆时,两个人身上都淋得不像话,衣摆上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木地板上,周围看客纷纷投来讥讽的目光。
袖袍湿透了,但袖口被云惊蛰死命拽着。我移目看向他,这小子却垂着眼,仿佛地上一连串的水滴就是这世上最有趣的事物。
那谢长留的小厮是个不怕事的,他听见动静,从楼上跑下来给我二人递了巾帕,又是小声道房中备了铜盆热水,叫我们略做收拾,就去见谢长留。
屋中果然摆着两盆热水,此时距离我奔出房门也才过去半个时辰,回来时的心境却是大相径庭了。
云惊蛰似乎在做梦似的,我换完衣服,连头发擦得差不多都干了,他还坐在圆凳上,慢慢地用巾帕揩脸。
云惊蛰的头发被他擦得乱七八糟,在我印象中他始终都是干净规整的,从没见过他这不修边幅的模样。
我有些新奇,忍不住盯着他看了好几眼。
我从衣箱里捡了套干净衣服,绕去他身后,他乖顺地抬起手臂,脱掉湿衣。
云惊蛰骨肌匀称,虽薄却不失力量,他皮肤几乎白得发了光,又因淋了雨,摸在掌中冰凉光滑的,触感同真瓷一样。
我怕他寒气入体,抖开衣袍要替他裹上,他却回身抱住了我,凌乱不堪的头发毛茸茸地抵着我的腰。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抚上云惊蛰的发顶,轻声问道:“怎么了?”
他埋在我腰间,说话声音闷闷的:
“李沉一,我喜欢你。”
“知道了。”
“我喜欢你。”
“知道了。”
他抱着我往前拱,我无可奈何,将手里的衣服按在他肩上。
“不闹了,先换衣服。”
云惊蛰的感情令我心有戚戚然,此刻经他一闹,我反倒卸下担子松泛了。
心境前所未有的敞亮,以往种种草蛇灰线,连云惊蛰那夜发丝坠于我皮肤上的冰凉触感,在我脑海中都分外清晰起来。
云惊蛰仍搂着我腰,在我怀中抬头,眼神亮澄澄的。
“谢长留也这样抱过你?”
我手比嘴快,一手刀下去,斥道:“不若待会儿你当面问他。”
他又显出不乐意的神情来,当即松开了我,抿嘴换起衣服。
我又后知后觉想起他才当众受挫,不该对他恶言相向。
其实此事从根源来论,我算从犯,绝不清白。
我朝门外走去,经过他身边时我说,下不为例。
云惊蛰跟了出来,在我身边追问:“师兄!师兄是说,我还能有下次——”
我装聋作哑:“什么?还是想想如何弥补这过错罢。”
于是气氛又落得沉重了,我眼观鼻鼻观心,步伐加快,朝三楼谢长留的天字房走去。
屋中还是同上次一样燃着檀香,袅袅烟气缭绕升腾,谢长留坐于茶案前,正在专心沏茶。
但此次屋中却不止他一人,茶案的对面坐了名黄衫男子,墙边倚着柄一人高的巨剑。
云惊蛰神色惊变,连忙上前两步,朝人行礼道:
“见过叶前辈,此番惊蛰犯下大错,擅自扰乱比武秩序影响贵庄声誉,请前辈不吝重罚,惊蛰甘愿全权承担。”
我虽不认识此人,但从云惊蛰的反应也约莫能推断出,这黄衫男子应当就是西湖藏剑的少庄主叶欺霜。
即便我不常在江湖,也知晓叶欺霜以四季剑法闻名武林,更是曾经同师父他老人家谈剑数日,引为忘年交。
故而云惊蛰这一声“前辈”,他是当得起的。
叶欺霜转过身来,面上神情瞧不出严肃或愠怒,倒是仔细打量了一下我与云惊蛰。
“想必这名小道长便是李沉一了,老头儿说的不假,他这三个徒儿,果然各有各的神姿。”
我迎上去,不卑不亢道:“师父常提起前辈,百闻不如一见,可惜今日机缘不巧,小道见到前辈第一面,就是向您请罪。”
谢长留挑眉看向我,保持了沉默。
我视线下垂,维持着躬身的姿势,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只听见叶欺霜轻笑了一声,再开口语调冷了两分。
“云惊蛰的侠名,我远在江南亦有耳闻,可你本该在名剑会上论武论道,不知为何要顶替你师兄出战?”
屋中明明有四人,此刻唯有檀烟寥寥,以及一缕茶水倒入盏中的动静。
谢长留总算出声了:“此事,云惊蛰要担八分责,剩下两分却在我处。”
叶欺霜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靠在茶案边沿。
“有趣,各个都将罪责往自己头上分,那么我便做一回判官,且听诸位陈词罢。”
谢长留将手中茶盏递向叶欺霜,语调不疾不徐:“云惊蛰,是为了与我对阵,才出此下策的。”
“他运气不好,没能分到我这组,打得再出色,顶天也就是同我平齐,无法与我一分高下。”
“但我师弟李沉一,在我这组中实实在在打到了前三的名次,再向前几步,就能遇上我。”
“云惊蛰素来慕强,一颗心痴迷于追求剑道,我亦尊重他同我对阵的想法,依我看,倒是你这名剑会的赛制陈旧,需得改改了,否则也不会逼得云惊蛰去向李沉一换这次比武的机会。”
我骇然,谢长留此话颠倒黑白,岂一个“狂”字了得。
大概我是花了眼了,竟从谢长留眼中读出了两分笑意。
果然叶欺霜被气得冷笑,他在茶桌上连拍数下,茶具震然作响。
“我竟不知道,名剑大会由你谢长留当家做主了。”
再不通人情世故的人。此刻也能听出谢长留是在替云惊蛰开脱。
云惊蛰自然也听明白了,他疾道:“叶前辈休听他胡说,此事由我而起,我即刻便修书一封寄回华山,敬听师父他老人家发落,在此之间叶前辈怎样罚我,我皆全权认下,绝无怨言。”
叶欺霜像是满意云惊蛰的态度似得,语气松和了些许,继而反问道:“绝无怨言?”
云惊蛰斩钉截铁:“绝无怨言。”
叶欺霜捏起他面前那只茶盏,缓缓旋转把玩起来。
“若我说,李沉一也需同你一道受罚呢?”
云惊蛰的背影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喀嚓”一声脆响,是谢长留手中的茶盏搁在了茶案上。
云惊蛰:“……师兄眼睛受伤,不是不愿,而是不便参赛。是我私心太重连累了他,还请叶前辈莫要责罚师兄。”
我开口辩驳:“叶前辈请罚便是,我本就有错,如若我不应允他顶替我,他如何能穿得我的道袍出现在场中?”
叶欺霜停下手中动作,低头饮了一口茶。
他回首同谢长留对视片刻,忽而叹了口气,摇头道:
“叶某只有一张嘴,如何辩得过你们师门三条巧舌?”
谢长留却偏要在此时多嘴:“非也,我已不是纯阳中人,不过还认李沉一这个师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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