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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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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2-25
Words:
14,55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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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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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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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5

【alavox】温度不宜

Summary:

沃克斯忘记了什么,好心的阿拉斯托帮他记起来。

Notes:

这篇灵感和总体大纲在第二季之前完成,新旧设定融合,对于剧情和角色塑造有出入,请酌情阅读。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沃克斯的数据满了。

 

  他的数据库总是满出来——上帝啊。考虑他每天满大街跑来跑去的习性,你甚至不能保证他手里有没有你某天和情人温存的床照。

 

  执着于东看西看的家伙,贪婪又愚蠢,只知道把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塞进他那个电视脑袋里!他不知道收敛一下自己那双毫无遮拦的电子眼吗?

  而沃克斯会保持着热情洋溢的笑容说:“我不知道,先生。我对于你在六六六号大街维尔薇特时装铺右拐小巷内发生的意外深表遗憾。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供证。我是说,沃克斯晚点新闻的重要资讯。”

 

  阿拉斯托表示沃克斯忙着把垃圾填充进内存卡,伟大的主持家,大忙人。

  沃克斯发出懊恼的引擎声,噢了一下,辩解他搜集到的资料都乃是无价之宝,业间前瞻。

 

  狡辩,沃克斯的内存卡堆积如山,多得让阿拉斯托怀疑它们某一天会不会从仓库破土而出一头把他撞死——油嘴滑舌的电视机,没有人会看到一个robot脑袋拖着一大堆数据卡不笑出声。但他就是说是因为天气太冷了,温度不宜。他外置的服务器零件受损,难以转动,一切正常。

 

  这不正常。

  阿拉斯托玩味地思考。

 

  阿拉斯托生在奥尔良,在尚且年幼的日子母亲会带着他上街游行,参加弥撒仪式,在餐前唱赞美诗,让圣诞节和基督教一起浸润他的童年。可惜的是阿拉斯托不信上帝反而求助于恶魔,让这位女士短暂的人生末尾添上一笔黑色幽默的影子。

  

  假如阿拉斯托出生在东柏林而非奥尔良,那可能连对于圣诞节的敬畏也会被他个人极具的独立性抹消掉。不过这种可能显然没有发生,因为阿拉斯托是一个传统的美国人,像每一个传统美国家庭那样早早开始筹备圣诞夜。准备东西,装饰房间,然后准备拉着沃克斯去挑选圣诞树。

 

  沃克斯不在卧室,不在客厅;自然也不在狗笼里。阿拉斯托自然地放下门板,走到玄关处,拨通了座机。

  电话里传出电视恶魔的声音:这里是沃克斯,请你在提示音后……阿拉斯托挂断了电话。

  

 沃克斯的影子跑得太快,指不定会把生锈的脑模块连同冻坏的处理器一起被扔在了家里。阿拉斯托恶毒地想着。

  上帝会惩罚每一个不认真过圣诞节的人,即使那个人是电视恶魔。

  即使阿拉斯托根本不信上帝。

 

  沃克斯需要一些教训。

 

 

  即使是冬日,即使在让人懒得出门的寒冷天气下,工作仍然是必要的。

 

  工作当然必要!它用来换取面包,换取快乐——换取人生。年轻人都这么想,把自己的时间放进去榨取理想,即使沃克斯不再年轻,但他依然往架子上时不时地塞点册子,唠叨着诸如“月亮与六便士可兼得”的话。

  柜组有点乱了,沃克斯的手指塞进缝隙,把已经过时了的东西扣出来扔进碎纸机。

  

  有一叠纸夹在角落,用燕尾夹别住,沃克斯抽出来的时候炸出一堆粉尘,在灯光底下像群疯狂的飞蛾乱舞。他翻了翻这叠硬得像黑面包一样的杂志,十几年前的圣诞节专访,大多页面早就粘在了一起,封皮上的绿色油墨褪色严重,只剩一个斑驳的笑脸。

  沃克斯把它同地上其他废弃纸张堆在一起,砰的一声响。

  室内有点冷了,他想。

 

  温度过低,引擎微弱地转着。在排风扇轻微的声响里沃克斯慢吞吞地打开暖气,手机里送过来一包瓦伦蒂诺的圣诞节电影宣发特刊。

  他扫视一眼,面不改色地把它扔到自己的代办栏。

 

  大片色情艳俗的内容,他没细看,只在数据库里留下一层蒙着雾的标题——瓦伦蒂诺在操人和被操这方面天赋异禀,无可指摘,轮不到沃克斯来指手画脚。

  磨砺已久,他已经能熟练地让那些情色产出滑过自己的脑模块并不露出一副惊诧的面孔了。

 

  1956年随着美国第一家彩电节目上映他下地狱,瓦伦蒂诺可能还在弗罗里达哪家酒吧边当名不经传的画家边跟身边人为每个经过他的家伙打分。而沃克斯唯一庆幸的是他在德国占领区分割之前跑到了西边,为后来他能更好的施展一些他的资本打下基础。听说在他下地狱没多久后上面就传来了“多瑙河之春”。嗯哈哈。

  随着房间里循环的暖气上涌的以往时光,像一卷老磁带斑驳地闪烁。

 

  上个世纪的事情近在眼前,感谢上帝他死的够早,没来得及等到他老去就被投掷进了地狱。因而得到一副仍然较好的皮囊与敏捷的机体,有足够的激情在地底搅个翻天覆地。

  又或许可以说,感谢西德,他有足够的经验和阿拉斯托讲一个关于外星大战的美国广播笑话?

 

  阿拉斯托刚死二十多年,风头正盛,他死时恰逢广播流行之时,便利用便捷在整个傲慢环到处乱窜。到后来爬上领主的位置,作为一名优秀的广播员再次名声大噪——意思是他开一次广播屠戮,消息就要疯了一样从五星城这段吹到那段,然后罪人们像蟑螂一样散开。

  这也是为什么文森特在给阿拉斯托送出“极好的广播员”赞誉时街头采访的路人只会一脸惊恐的盯着他,仿佛下一秒他就要被抬进电子维修厂回炉重造。因为广播恶魔更应该被骂成食腐的婊子,阴晴不定的疯子,一个杀了我几次云云的神经病。而不是——而不是褒义方面的任何东西。

 

  不过再过十年,罪人们会不约而同地给出答案:因为沃克斯在本质上和阿拉斯托是一路货色,同样对电子传媒上了瘾的精神病人,在地狱里故作清高的伪君子。

  他们理所应当地吸引彼此,理所应当地亲密无间,正如沃克斯理所应当地倾佩阿拉斯托,然后一头扎进自己的主持事业。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一样,主持人和播音员就这么命中注定地结识了。

 

  但阿拉斯托和沃克斯其实不是一路货色——他的年纪比沃克斯要大上几个年代。

  如果沃克斯没死,那他可能会在阿拉斯托坟头草都有一米高的时候在影院里看变形金刚86电影。

  

  借着他们两个几十年的空档——又或者说没什么空档,阿拉斯托差不多死的时候,沃克斯出生了。

 

  于是阿拉斯托乘机感慨:希望文森特一生下来就该遭遇某种不幸,好让他们两个赶快相遇。——沃克斯白了他一眼直言阿拉斯托肯定会把他的幼生体当成某天下午茶,吞进肚子里。

  “然后我们之间就完了!”阿拉斯托兴高采烈地总结到。

  “不,”沃克斯说:“现实是我还站在这里。”

 

  阿拉斯托仍然保持着热情洋溢的姿态,听到这话挑了挑眉。唰地扭过身戳他的脑袋,露出那种只有长者才能露出的表情:“你还有很多路要走,你个执拗的小电视。”

  他确实执拗,所以沃克斯就又一次理所应当地被阿拉斯托的话炸成一团燃烧的火。时间拨乱反正地让他重回人间二十的岁月,拥抱了他久违的激情。

 

  他殷勤地扩展自己的事业,摄像头变成光学镜。他爬进大街小巷,像一只老鼠或者一条蛇,贪婪阴冷地扫射每一颗像素粒。他会很快有成就的,阿拉斯托不得不承认他——沃克斯翻开手机,扎进车椅,路过街道。香水前调酒吧药剂跑车牌子钟楼上该死的屠杀倒计时——无数的信息分散,聚合,像子宫里的羊水环抱他。他引以为傲的处理器运转,拼命吮吸着有营养的汁液,把废品顺着系带踢出去。

  

  碎纸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冬天的数据传送有够卡壳的。暖气萦绕在室内,扭曲着缠住他。沃克斯哆嗦了一下,芯片在温室里滋滋作响,遇热凝结出一大片冷凝液。他看了看通讯,里面就躺着一副维尔薇特群发的时装展览秀邀请函,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等等。

 

 沃克斯重新检查了他的通讯记录。

  

  电视恶魔又打了个哆嗦,暖气倒灌进他的排风口。

 

 

 

  阿拉斯托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记录显示电话响了几十秒后自动转入录音。没有留言,他很迅速地把电话挂断了。

  之前不是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他们总有要忙的事情。情节左右不过是事后补偿服个软,之后再若无其事地继续手头的事。

 

  碎纸机滴滴地叫了一声,像在埋怨沃克斯,像猫——一种不错的宠物,沃克斯一直在盘算养一只。而碎纸机既能干又不需要喂食呵护,实在方便——或许它可以叫冲击波。

 

  沃克斯盘算着这次该如何表示,手里把碎纸机的槽口拉开倒出纸屑,准备收拾收拾拎着垃圾袋往门口放。还没有扔进冲击波巨口的一叠杂志摆在左侧的桌子上,沃克斯瞥了眼。圣诞节专访杂志。

 

  随着咔哒一声脑模块才随着浮上来的景色一块上线,沃克斯的代办里猛然蹦出一条加大加粗的词条。直到此时此刻,沃克斯才猛然意识到今天是什么日子,而他没有回拨的那趟电话意味着什么。

 

  沃克斯总说:“我要追上你。”

  而阿拉斯托总说:拭目以待。”

  但这并不代表他俩是对节日都无动于衷的工作狂人(沃克斯可能是)。沃克斯猜圣诞节及其宗教意义给予了阿拉斯托不一样的意义,让他幻想起一段早就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时光。而沃克斯既然被纳入在这段节日内,就有必要做好自觉的准备。

 

 上个圣诞节的沃克斯说:“下个圣诞夜要来一副手套吗?”

  这个圣诞节的阿拉斯托说:“太好了沃克斯!如果你没准备好的话我会很乐意弄死你的。”

 

  沃克斯在心里说:救命。

 

 现在,沃克斯在路西法中心广场拐进狭窄的六十三号胡同,再向左转,向右转,绕过小巷第三家门才终于找到那家裁缝铺子。简单又漂亮。

 

  维尔薇特在接到他的消息后冷笑一声表示自己的时装秀已经排满了她的每一寸档期,并声明沃克斯落到如今田地纯属自己活该,可能出于为数不多的良心,她将这家店转手介绍给他。

  维尔薇特说:“如果这也拯救不了你,沃克斯,那就回去赶紧思考怎么自杀好看点吧。”

 

  看来确实不错,沃克斯看了圈。大厅两侧挂着样衣,地板上放了模特架子,未完工的礼服。标尺和剪子在那台crt顶上,老牌子,正在放黑白默剧。

  脚踏机的机油味传出来,缝纫声停止。随着一阵脚步和惊叫声,一个穿着丝绒裙的女人探出脑袋(当然这个时候沃克斯还不认识她),热情地招待了他。

   “罗茜,我是罗茜,很高兴认识你!”

 

 她叫罗茜,好名字。一头干练的短发,和挂在墙上端庄的相框不同,少了一个男人,多了一抹口红。她的眼线画得很长,娇媚又活泼地望过来。无论从哪处看,这都是一位时尚能干的女士。

 

  这位极好的裁缝店长套着件织地紧紧的红绒斗篷,脑袋上的宽檐帽垂落着,羽饰轻轻晃动。

  罗茜笑起来,车厘子色调的唇釉弯成了一个小钩子:“能帮你到什么?亲爱的盒子先生!”

 

  放在以往,特指文森特刚下地狱的时候。有相当多的罪人对他的机体好奇。他还没有出名,也没有换上阿拉斯托厌恶的暗色调西装。地上良好的日耳曼基因大打折扣把他变成了尴尬的压缩包,看起来像个矮柿子。

  借此长胆的罪人恶魔们像打不完的苍蝇从角落里冒出来,礼貌或不礼貌地问他怎么吃饭,睡觉,会不会进水,能不能操。而沃克斯会把他们送进废品堆,告诉他们“go fuck yourself”。

 

  很遗憾,沃克斯不能"操"或者"操ed",没有改造过的机体只给他留下一块平滑的挡板,他遍布身体的usb接口尚可以称之为洞,但在别人拿数据线往他身上乱怼之前沃克斯只会用电线把他们抽死。

 

  不管怎么样,罗茜只看见沃克斯紧了紧手指,无视了这段对话。

 

  沃克斯把脑袋埋下去,面目扭曲地把这段打趣连同自己的尊严踢回肚子里。飞快地把他需要的款式信息布料砸到桌子上,好让这笔交易尽快完工。

  

  他实在是毫无办法。沃克斯保持微笑,电子眼的红色信号灯流淌成一条线。直到前一刻在办公室里奋然写稿的沃克斯都没能料到下一刻他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一件允诺过很久的礼物——撒旦,他毕生的修养和忍耐都花在了这间小小的铺子里。

 

  “劳驾。”沃克斯的排风扇正在冒烟——这台小电视看起来没注意到。“有加急服务的选项吗?时间紧迫,我……”

  他的脸绷得真紧!像极了第一天去学校的小孩儿!裁缝店长快活地想。她瞥了眼地面,它们正惨遭电视恶魔的摧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声。她几乎忍不住了,一串大笑从嘴里蹦出来,沃克斯吃惊地望着她,罗茜喘了口气。

  “这肯定没问题,请放松,完全没问题!”她上气不接下气地笑,抽空拿了便签扯下一张,拿笔飘下一行花体字。纸条被塞进沃克斯手心——她甚至反复强调了一遍让他安心。

 

  “不要小看罗茜裁缝铺的能力,就连广播恶魔都对我们的手艺赞不绝口——大概明天傍晚,带着号码牌来这里验收,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亲爱的。”

 

 这句话让沃克斯松了一口气。他瘫坐在沙发上,像一只猫一样把自己短暂地埋进柔软的织物里——这口气显然松地太早了。

  因为当罗茜咯咯笑着从前厅扭身回到后室时,她打了声招呼,一个身影从帷幕后面转了过来。沃克斯下意识地望过去,一惊,然后手忙脚乱地再爬起来。

 

  天啊,他忍住用伺服机把手盖到脸上的冲动。

 

  电视恶魔在人间征战已久,作为一名记者,一个灵敏嗅觉的主持人,编造不可思议的事实是他的拿手好戏。但他从未如此倒霉,为自己的作品自食其果。

 

  即使他不想承认,那说不定不是呢?“沃克斯老眼昏花,反应迟钝,分不清一个花瓶和广播恶魔的区别。”

 

  而红西装的罪人很常见,带手杖的罪人很常见,有耳朵的罪人数不胜数。更何况,总是笑地如此灿烂的罪人也——沃克斯生硬地把头转回来。

 

  哦不,阿拉斯托。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他和阿拉斯托并肩走在街上。

  罗茜裁缝铺离家不远,他们刚好能顺路走回家——开什么玩笑?——阿拉斯托跟他打招呼,邀请和他结伴而行。

 

  沃克斯看天看地,把嘴抿得紧紧的。手腕上的typeC接口盖被扣起来,再放下去,再掀起来……发出周而复始的吧嗒声。

 

  阿拉斯托换了件黑红条纹的西装,匀称流畅地像刚从舞会上下来,热腾腾地在裁缝铺里出炉。

  穿得真正式!阿拉斯托是要去参加什么庆典吗?他不介意送上一套高地礼服,再把苏格兰短裙放在最上面递给他。

 

  他不想去打扰这个时候的阿拉斯托,但他总会给自己找事做。

 

  沃克斯想象力充沛,一个穿着深色呢格子裙的阿拉斯托,可能在跳舞踢足球或者其他什么的,在目光与沃克斯相遇的那刻撕破伪装凶相毕露立马拔出袜子里的匕首冲向他——

  他立刻停止了这种毫无根据的想象。这太可怕了。

 

  因为阿拉斯托不是英国人,同样也不会穿苏格兰短裙,更不会从袜子里突然掏出凶器。他更倾向于让自己的手保持干净,勾一卷面包纸袋,就像现在这样。

 

  纸袋吱嘎吱嘎地随着步履晃动,散发出一股柔软蓬松的气息。阿拉斯托走在前头,像把刚上了松香的弦。

  他下意识地浅笑。

  沃克斯看了看自己,沮丧地发现从工作室跑到广场他完全没整理。一个疲惫,混乱,饥肠辘辘的沃克斯——若是阿拉斯托来评价他,那断是会从头嫌弃到脚,顺便抨击他暗色调的垃圾审美。

 

  不可否认阿拉斯托准备十足,但是他又能好到哪里去呢?除非一件好的皮囊就能让他看起来光鲜亮丽?他的手——他的手确实漂亮。

 

 阿拉斯托的手甲是黑色的,在指关节处呈现红色的凸起。但没有沃克斯那样锋利,以至于到指腹显得圆滑而瘦长,散发出不容小觑的暗色光泽。

  这双手可以轻易地掏进敌人的心脏,但沃克斯想到的是这双手搭在他腰上,教他跳舞的样子。

 

  交谊舞在沃克斯的年代已经不盛行了,电子产品的研制把过去的东西推翻,将所有人卷进历史的车辙。因此,当阿拉斯托带着他回顾上上年代流行的交往礼仪时,沃克斯表现的手足无措。

  他实在不擅长这个,但他野心勃勃,致力于尝试每一个他并不熟悉的东西,尽己所能把他们全部搞到手。

 

  地狱的信息差让沃克斯年代的娱乐方式尚未流入,肢体碰撞仍然是个时髦的社交方式。他们来到酒吧,经典老歌和改编流行曲混搭,舞池人影攒动。

 

  沃克斯比阿拉斯托矮上一个头,便毫无异议地跳上女步。他的方形步追着对方,几次差点踩到阿拉斯托的脚。然后那双手的主人用抵在他右手掌心的虎口把他送回正轨,自然又流畅地像被上了润滑油的轴承,反复操练了这个动作几万遍。

  他的左手抛出去,两人旋成一弯优美的弧形。那双手的主人乘机靠近他,在嘈杂的环境音中带着轻轻的喘息:“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文森特。”

  

 冬天的温度开始让他的处理器犯蠢了。沃克斯回过神,迟缓地意识到他盯着阿拉斯托的视线太久也太明显了,以至于阿拉斯托扭头看了他一眼又一眼,最后的表情像在嘲笑他这个愚蠢的电视盒子。

 

  多年来亦是如此,广播恶魔促狭的笑脸构成了沃克斯跳舞史上最显眼的数据刻印。而沃克斯努力地与自己的四肢搏斗,不落下一个笑话。

 

  说点什么。

  沃克斯低头。火焰在灼烧他的胃部,它们融化成酒,辛辣得呛住他的喉咙。手爪在他不知情的时候被刮掉了大片的漆料。

  快说点什么,这太傻了,已经过了几十年,他总不会重蹈覆辙。

  但他像盘卡带的录音机,早在MP3上线后就该更新换代。沃克斯明明顶着这个时代最先进的电子仪器,却把意识丢在了过去。

  

  “沃克斯,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沃克斯说:“啊?”

  

  阿拉斯托摇摇头,往他嘴里塞了一块新鲜出炉的面包,带着热气。

 

  脑模块炸裂开。于是他想到今天的早餐是美式咖啡不加糖,但他走的太急忘了捞一块烤吐司结果一上午恶心地油箱倒置;播音员出门前勾走他的手杖,没有关掉的收音机还在唱没有一个笑容可称不上衣冠楚楚;他想起来街道上换上圣诞服装的靓丽女孩,跳舞时脸上飞着红晕,便转而想到阿拉斯托从幕布后转过来时的阴影。

  他想到他们两个,像想到每一对情侣那样,聊天,唱歌,喝酒,约会,接吻。他的脑模块记地清清楚楚。然后他想起来他第一次遇到阿拉斯托,他抬起头,阿拉斯托的影子和影像重合。

 

   他叹了口气:“你忘记换内存条了。”

 

  沃克斯的机体抽搐了一下,把话消化进肚子里。他尴尬地动作,像个帧率不足的老影片那样开始自检。

 

  冬天是个恼人的季节。至少对于沃克斯来说是的。温度的下降意味着他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去保养机体,给家里的服务器和暖气交电费。机械的造物像人一样活着,却在温度的制约下思考受限,可见他也没那么像人。

 

  电视机迟缓地上线了他的处理器。

 

  内存占比百分之九十,主硬盘爆满,算力严重妨碍。在内置时钟被丢进回收站以后,更新数据库的代办连阿拉斯托都记得比他清楚。

  怪不得阿拉斯托的眼神里要带着一丝怜悯,可能他看沃克斯就像在看一个弱智儿。

 

  他有些懊恼地想,下次翻新内存条时准会好好校对,而这一切都是冬天的错。

 

    “你在干什么?”

  又一个问题。沃克斯想说你问的什么垃圾问题,可事实上算力不足的电视头只是眨眨光学镜,慢吞吞地望着阿拉斯托。

 

  阿拉斯托的腿在往前走,身体折成三角尺往后看他。

  “你在干什么?”他颇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观赏沃克斯继续同手同脚地前进,脑袋追不上身体,仿佛刚下地狱学会走路。

 

  可怜可悲的沃克斯,永远这么笨手笨脚,天真脆弱,只要他伸出一只手就可以绞紧他的脖子。他不会不明白自己如何惹恼了阿拉斯托,现在却又如此怔忪地站在他面前。连爪子都没伸出来。七十年如梭,而留在过去的到底是谁?

 

  他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沃克斯说不准这个笑的意味。阿拉斯托的肩膀都在耸动,连带着他的头发在空中颤抖。

  它和百年的岁月随着潮水一同涌来,在退潮期像海浪上的沙滩一样抹消掉所有痕迹。好的和不好的,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阿拉斯托的手捂住他的脸,却又从指头缝里透出一丝带着刺的笑意。

 

  一个低下头,一个抬起头。他们两个崭新地站在街头相遇,带着还未褪去的朝气打量彼此。

 

  沃克斯没说话。阿拉斯托踩了他一脚,稳定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新技术惯是如此!电子脑袋的通病沃克斯,告诉我你多久没去检修了?”

  有七十年那么久。沃克斯在心里回答他。

  阿拉斯托的话并非空穴来潮 ,沃克斯需要检修。

 

  沃克斯说:“不,我自己来,你的手一伸过来我的预警系统就在滴滴作响。阿拉斯托,你没有其他事要做吗?”但广播恶魔对沃克斯的抗议顾若罔闻,当场把他扔进了椅子里。

 

  沃克斯拒绝他不是没有道理的,上一次阿拉斯托假借检查实则报复的操作差点把他送去天堂。但鉴于开头的一通电话,主持人打消了从维修椅上溜走的想法,盘算着结束后拜托瓦尔给他带一把焊接抢把他先勉强拼好。

 

  阿拉斯托的手爪勾上盖板接缝,摸索着找到了暗扣,螺丝松垮地砸到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真令人惊讶。在指尖戳进夹层的时候他确信阿拉斯托会把整块金属板直接不耐烦地撕下来,在这场名为检修,写作拆卸的手术里了当地让沃克斯苦痛——再由苦痛中汲取他所需要的快乐。

 

  脑后的传感器比他想象的要灵敏,冷空气涌入零件时沃克斯微不可察地瑟缩,又向阿拉斯托展开。

  “你怕冷吗?”阿拉斯托大笑,勾到了他的缆线。“还是说你如此娇弱,连最简单的触碰都要让你受惊地颤抖?”

 

  “你是怎么把那种词汇和我联系在一起的?”沃克斯反驳他。不可理喻,如果真要以貌取人,广播恶魔比他看起来还要弱不禁风。阿拉斯托只是在胡言乱语,以诋毁他为乐趣。

  更何况沃克斯多次打开盖板能体会到的只有尖锐的疼痛,阿拉斯托把它们送给他,于是沃克斯就只能感受到巨大的痛楚。

 

  但这次,阿拉斯托显然有了新想法,又或者他真的开始学着老实地研究盖板后面的电子线路,尝试把它们整理好。

  冰凉的触感抵在了他的后脑勺,沃克斯下意识地仰头,颈部仰露出来,电子灯在硅胶质的表皮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随你怎么说。”阿拉斯托搓捻着手里的数据线,剐蹭在沃克斯的接口上,带来轻微的痒意。“羸弱不堪的沃克斯先生,希望接一根传输线的力度不会让你当场死机。”

 

  广播恶魔意有所指地戳弄他生物灯埋藏的地方,肌群软下去,温顺地吸附住阿拉斯托。

 

  沃克斯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舌根发干。阿拉斯托的力气没有收敛,刺痛顺着传输器上涌后聚集到后脑,随着管线的刺戳附着了一层电荷,变成令人不安的暖意。

  处理器能演算无数种可能性,它们从他的机体里伸延而出,化作漫漫水流。但沃克斯——只从其中了解到窒息的紧迫。

  他的排风扇不知不觉地打开了。

 

  现在的重中之重是他的内存问题,他得赶紧连上主机,之后需要把他的数据上传到云端整理保存,换上新的硬盘并传输日常备份。阿拉斯托对这些操作不甚熟悉,他需要告诉他——

 

  “去你的阿拉斯托,你干了什么?!”

  沃克斯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吼出一句话。他的扇片哗啦一声大张,冷凝液止不住地往地上滴落,迅速聚成一小滩。

  显示屏的白光给阿拉斯托勾勒出一个黑影,红瞳冷冷地扫过来,古怪地弯成一道沟。

 

  就在数据传输打开的瞬间,接口处感受到的是大量的信号涌入。沃克斯的系统日志像醉酒了一样疯狂地跳出报错面板,把他冲击地头晕脑花。

 

  那句话就是沃克斯的全部了,因为之后他无暇顾及这么多。无序的电子信号把他本来就所剩无几的空间占据殆尽,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咕叽咕叽地搅动,让他软化成黏稠的糖块。

  他想叫阿拉斯托停下,但发声器蹦出高昂的尖叫声后努力被他咽下去,最终只化成低低的喘息。

  沃克斯的眼球不甘地转动。

 

  阿拉斯托……!

 

  阿拉斯托的右手漏出下面一节手腕,双脚圆形插孔上接着一个转换器,上面是他的数据线——

 

  沃克斯弹动了一下,像条刚上岸的鱼被广播恶魔摁在地上。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三十年代的插孔槽,收音机的常用款式。平时服帖地呆在阿拉斯托的袖管下面,现在通过一个单向转接件源源不断地填满他的机体——

 

  沃克斯的冷凝液和清洁液无止境地涌出,他的每一寸肌肤好像都在漏水,从那些藏在盖板下面的接口里渗出来,饱含热情地容纳下那根如此碍眼的数据线。

  但他的机体还在发烫,阿拉斯托往他脑子里都塞了什么东西,他发什么疯?!

 

  沃克斯撑着自己就要拔掉数据线,但他的脚趾蜷缩在一起又猛地拉直。阿拉斯托的触手不知何时环住了他的小臂,一扯,将他的手和接口压回原位。

 

  “哈…放轻松点,沃克斯。” 

  放什么尾气。沃克斯想。如果真要他放松那么最该做的就是放开他,可沃克斯站起来说不定会先被恶疾突发的阿拉斯托扯成两半。

 

  真有趣。阿拉斯托想。沃克斯在没有接到早上的第一个电话时有没有想到过他的下场?

 

  “你、呃,到底想干……呼、什么?”沃克斯失神地盯着他,抽搐着绞紧了双腿。

  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还在和他沟通——阿拉斯托握紧数据线的另一端,左手环住沃克斯的腰部,掀开了埋在腰带里的毛衣。红艳艳的布料下面金属肌肤颤抖着,一个usb接口静静地裸露。

 

“很遗憾我的数据线不够多。”阿拉斯托用着并不遗憾的语气说,蘸着沃克斯嘴角的电解液扣挖狭小的空隙。“我还挺想看看你过载的样子的。”

 

  一股电流穿过他的尾椎骨,那双阿拉斯托的手爬过盖板,激起一阵冰凉的战栗。它们和收音机里的那些音乐一样可爱又甜蜜,几乎让沃克斯忘了它们的主人到底是谁。

 

  它们是毒蛇!有声音在他心里嚎叫。阿拉斯托是有毒的苹果,是死掉的太阳。不要去追逐它们。走吧,文森特。别去靠近它们!

 

  但他有得选择吗?这条七十年前的警告来得太晚。沃克斯哽咽了一下,细密温热的能量液倒灌出他的油箱,涌向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更努力地收紧自己。一切都太晚了。

 当那只被他凝视很久的手用圆润的指腹剥开一层层盖板,像拆礼物那样灵巧地绕开电线时沃克斯就该意识到的;就像阿拉斯托提出帮他检修,把他塞进椅子里那样意识到;可等他把自己从数据的乱流里拔出来的时候,等待他的不是一个毫无根据的臆想,而是悄无声息地拨上了他内嵌的处理器的手指。

 

  这一切——这一切发生的太超过了。

  他恍惚间把屏幕上的报错按键通通点击确认,却无意间点开了阿拉斯托发过来的一个压缩包。内存条像烟花那样炸开。

 

  沃克斯的瞳孔骤缩,电流的爆鸣声从他的左眼明确地冲出来,荡漾出环状的波澜。每一条管线都在他耳边歌唱——

 

  美丽的伊甸园!宽广宇宙中的明珠!新生,交换,苹果交付一瞬间的咔嚓声。就是这个!他生命的全部意义。

  什么都不重要了,阿拉斯托想干什么也不重要了——放轻松。他温顺地接受了这个指令,柔软地让触手勒上沃克斯的轴承。他软绵绵地瘫在椅子上,思绪被冲刷发白,电解液混着红色丝线从嘴角滑落。

 

  阿拉斯托的手指很凉,比起一般罪人的温度还要低上一点。沃克斯的处理器烫得冒烟,他淡淡地搭上去,像块滋滋作响的冰。

  在引擎轰鸣声中,一颗不存在的心猛然跳动,肌肉挤压房室,汞出血液,热流在经脉里流淌。

  彭彭、彭彭、当滚烫的温度钻进他的骨髓时,沃克斯悲咽着看他。

 

  他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响声。

 

  彭彭、彭彭。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阿拉斯托甚至没有用力,但他却无比确信在指尖下压的一刹那沃克斯的能量液会从头顶喷薄而出浇在他的脸上。

  那味道会很好,带着点蛋白质的焦味,尝起来有如咖啡般苦涩。阿拉斯托会把它们一滴不剩地打上自己的烙印,安放到温暖的肠胃里。

 

  “不。”

  这声音微不可察,在房间里像一阵风那样被卷走了,但阿拉斯托的耳朵动了动,贴近了他的屏幕。

 

  阿拉斯托知道他在做什么吗?他通常知道,但总是会随心而动,说不准下一刻那张嘴里会吐出甜言蜜语还是冷嘲热讽。就像现在谁也不知道阿拉斯托只是对沃克斯的处理器产生了小小的好奇还是真心实意的杀意。他们这种人的爱恨都很模糊,不相见是最好的选择。或许吧。

 

  就像现在,彭彭、彭彭。

 

  “你、是在拒绝……呼,什么?”阿拉斯托靠的太近了——他细微地挣扎起来,又被抵着脖子迷失在数据乱流之中。广播恶魔顺理成章地滑进沃克斯的双腿之间,牢牢地套住他,把他钉死在椅子上。“过载还是……哈,这个?”

 

  他恶意捏动沃克斯的处理器,满意地看到电视恶魔战栗着渗出更多清洁液。在生死攸关的恐惧中,沃克斯油箱舱口吐出果冻凝胶般的东西,全然陌生的体验在这一天全部找上了门。他恐慌地试图闭拢管线内壁,却无力地感受到这股暖流导流向——导流向腿间那块空空如也的挡板?

 

  阻塞感充斥着他的全身,沃克斯觉得自己像被塞上瓶栓的热水袋。不断加压,加压,内里滚烫的流体翻涌着顶破出口,沃克斯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往上翻——他哇地一声呕出一口次级能量液,粉色的稠状物粘在摄食口周边。

 

  接着他就惊恐地感受到——阿拉斯托发现了。

  因为他的表情已经由惯常的样子变成了戏谑的笑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接口——尤其是那个腰部的接口。也缓缓地流出同样的东西。

 

  “哇哦。”阿拉斯托感叹。

  空气静止一瞬。

 

  ……阿拉斯托!!!

 

  他在爆炸般的情绪里奋然暴起,被拔出的数据线还暧昧地挽留着接口。冷凝液和次级能量液混合在一起,在空中飞跃出一道弧度。

 

  沃克斯实在受不了了,恼羞成怒使得他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勇气,作为惩戒或者折辱广播恶魔都做得过了火。烈火变成疼痛,让他回想起早在他们刚见面时就一团糟的关系。

  那时他们两个忙于自己的事业理想,对于感情仓促又懵懂。不善于感情就将其放置,于是一坛苦酒酿成霉菌,扩张,散布。等他们回头时只剩一地蛛网。

 

  来吧。文森特说。一个新的契机,一个全新的开始,一个人间。

  有人会不想重启一切吗,有人会没有悔过吗。一些事情,一些能让他们拥有时间去思考他们是什么的事,把他们扶上来,扶到人间去,地狱里没有爱。

 

  沃克斯重重地喘息着,直到眼前的白光和嗡鸣声随着他的怒火退去才注意到。阿拉斯托正扮出一副常年丈夫在外的,哀怨的妻子的样子。盯着他看。

 

  “你到底想干什么?”触手放开了些他的行动后沃克斯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拉下他的毛衣,啪地一声用盖板挡住阿拉斯托对他接口的视线。

  他狐疑地看着对方。“如果你想做的就是撑爆我的脑袋,阿拉斯托,我保证某一天你的下午茶里会出现鹿肉拌芥末酱。”

 

  阿拉斯托说:“你的脑袋。”

  他的脑袋什么?阿拉斯托胡言乱语,嘴巴里吐不出一句有意义的话。沃克斯的光学镜转了一轮。

 

  所以阿拉斯托终于疯掉了?

  不,他本来就是个疯子,那么现在疯掉的就是沃克斯。终于在连轴转之后脑模块崩坏,无可救药地变成了傻子。但现在沃克斯机体自检了一遍之后发现他没傻,他恶狠狠地瞪着阿拉斯托。

 

  “你忘记给它盖上盖板了。”

 

  沃克斯这才发现脑后的接口还在淋淋沥沥地渗出更多液体。在此之前他从未考虑过自己的身体能榨出如此多的能量液,它们温热地淌过沃克斯的背部,顺着脊椎爬进他的毛衣内部。

  他有些不适地扯了扯高领毛衣,转头看见阿拉斯托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他安静地蛰伏在阴影里,影子上的犄角晃动。

 

  于是没有傻掉的沃克斯猛然想起,在他身边的究竟是谁。

  阿拉斯托,广播恶魔,最强大的领主之一。

  那是个诡计多端,野心勃勃,血腥暴力又瑕疵必报的家伙,过去是,将来也不会改变。

 

  “我知道。”他轻声回答。“我当然知道。”

 

  能量液已经流进了他的裤管,沃克斯动了动脚趾。一滩冷凝水滴滴答答地积攒在他的脚边,和姗姗来迟的次级循环液混合在一起,扭曲成一片粉蓝色的湖泊。

 

  沃克斯已经不适合呆在这里了。

 

  风扇叶片刮起一阵冰凉,他生理性地一震,摸了把手臂,上面爬满了鸡皮疙瘩。

  阿拉斯托在酝酿什么;他管他酝酿什么,他只知道再不走就不是简单的让瓦尔带着焊枪来找他了,鬼知道那个精神病想什么。

 

  他谨慎地伸出一条电线去够自己的盖板,然后在盖上暗扣的一瞬间化身电流试图夺门而出——

 

  但触手砰地一声从地板上拔地而起,一旋,沃克斯没扣紧的盖板在打斗中再一次当啷一声砸下去。他惊恐地回过头,那条没来得及收起的电线正紧紧地攥在阿拉斯托的手上!

 

  阿拉斯托在门里问他:“你要去哪?”

 

  阿拉斯托无所谓地单脚踮立,双手还在沃克斯背后的板件里鼓弄。他的手臂虚虚地环在沃克斯的脖颈上,让他们看上去就是标准的正在温情脉脉的情人——如果他把顶得他快死的膝盖放下来的话,这会更像一点。

 

  他的音频接收器被细细地摩挲着。

 

  瑕疵必报。沃克斯想。什么瑕疵必报?这分明就是锱铢必较!阿拉斯托这个小气鬼!

  从刚才他被触手拖回房间后事态就一发不可收拾,阿拉斯托把他捆在了椅子上。沃克斯咒骂他,反抗他,甚至还想咬他——于是阿拉斯托给了他一拳,他再呕出一口次级能量液;倒霉透顶,它们居然还在他的食道里。

 

  那只抵在他腹部的膝盖张扬地炫耀它的存在,朝着沃克斯的中央处理器发射钝痛的信号。他转而恼怒地瞪着它,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它从阿拉斯托腿上剜下来。阿拉斯托毫不在意地捏住他的显示屏,让上面炸出一大块雪花。

 

  小人,伪君子,暴力狂。沃克斯在心里骂他。老顽固,老古董,封建主义的渣滓……

 

  “你怎么不说话,沃克斯?”电视恶魔听见甜蜜的语气在他耳边传来时只想把阿拉斯托踹出屋子。事实上他在乎沃克斯的回答吗?当然不!阿拉斯托根本没有寻求答案的意图。他捏着指尖那颗小小的发声器,沃克斯保证它会在他开口的一瞬间在广播恶魔手上爆炸。

 

  早上的收音机仍开着,它被调到音乐电台,如今正在播放一首冷爵士。阿拉斯托随着节奏哼唱,伴奏音只有一把吉他。他把椅子拉过来,终于有闲心开始打量身下的罪人。

 

  这台一刻不停的电视机在他手下终于片刻停息。他一动不动,硅质的覆盖层紧紧地绷着,露出底下细小的、错综复杂的发光带,蓝盈莹地照亮了阿拉斯托的脸。阿拉斯托很高兴地把沃克斯腹部的膝盖抵得再深一些,挤出一些稀碎的呻吟。

 

  噢。阿拉斯托漫无目的地想。他看起来就像一颗被打扮好的,安静的圣诞树。

 

  “我下午正在和罗茜聊天,”他自顾自说:“她明确指出一个不会陪伴伴侣过节的家伙绝对不是一个好情人,热情地建议我换掉那个糟糕的恶魔。罗茜换了好几任丈夫,我认为她在这方面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不。沃克斯在心里回答他。这个想法糟糕透顶。

 

  “不错的主意。”阿拉斯托抽掉塞在他接口接缝里玩弄的手指,转而摁上他的脸。“毕竟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罗茜才麻烦我换掉她的crt,你很难去拒绝一位女士的请求。”

 

  是那个那个裁缝铺里的电视机,一台顶漂亮的彩电。罗茜给它盖上了防尘罩,边缘方方正正,看起来擦洗过一样发光。沃克斯还记得边缘印着钢印,款式很熟悉,是RCA的,和他脑袋上这顶一个牌子。

 

  ——同一个牌子!该死的!他就知道!阿拉斯托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去搞电子维修,顺便把自己的实验成果及时地用到了他身上?包括那个转接件?他能不能别那么好学——下一步他要做什么?杀了他?

 

  沃克斯的眼睛瞪成一个圆,连阿拉斯托都遮不住红蓝的显示灯从他底下冒出来。他的眼珠子在里面乱转,发誓在桌子底下看见了什么寒光闪闪的东西在他眼皮子底下一扫而过。

 

  他把眼睛转回来,沉默地盯着阿拉斯托。

 

  阿拉斯托回给了他一个神秘主义者的微笑。

 

  “哦。”他低声靠在沃克斯的肩颈上,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快乐地看着沃克斯的脸上浮现出难以忍受的痛苦。

  “罗茜为了我准备了很多工具,她劝说我总会用到它们的。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那些天才们的脑瓜,就像罗茜,我得说她真是这方面的行家,很多她分享的经验我甚至闻所未闻。”

 

  沃克斯抽搐着蹬他。

 

  “沃克斯,你想知道吗?”

 

  沃克斯在心里大喊他该死的不想知道!从他坐上椅子开始时态就从温和抒情的调调向午夜凶杀第一现场疾驰而去,把他当场撞死在墙壁上。

  被阿拉斯托戏弄至此已经是他的极限,电视恶魔实在没有兴趣也不想有任何兴趣去探究他可以被阿拉斯托砍成多少块放进冰箱里多少天。他唯一还在这里的原因只是阿拉斯托渣的强制绑架了他并且控制了他的音频接收器,让当事人被迫听他本人滔滔不绝的分尸计划。

 

  阿拉斯托饶有兴趣地注意到沃克斯开始努力地发射信号流,企图用这种方式逃离现场。

 

  然后他就继续高兴地在沃克斯耳边滔滔不绝,顺带把信号波打飞。

 

  他可能离死不远了。沃克斯神情扭曲。

  他被扔进一大片磁场里,跟滚筒洗衣机里的玩意一样被甩来甩去,阿拉斯托的磁波淹没了他,他绝对是故意的——如果他死后还有第二层地狱,那他绝对要把这家伙一起拉进来。

 

  阿拉斯托,阿拉斯托和阿拉斯托。连着他的磁场都要带着鲜红色的尾波,得意张扬地把他从不同角度赶回机体。

  沃克斯挣扎了一圈后绝望地自我解释阿拉斯托其实是怨鬼化身,所以才从刚下地狱开始就和他纠缠不清,在鬼生大大小小的地方穿插进他的影子;又或者他其实是阿拉斯托的背后灵,被魔鬼恶意安排与阿拉斯托相遇相熟。

 

  他在发现研究不透与阿拉斯托之间的关系之后索性破罐子破摔提出了同居,而阿拉斯托居然欣然同意了他发疯时提出来的建议。这都只是他们剪不断理还乱的错综复杂关系链之间的一桩小事,连同之后的约会和确认关系都让人莫名其妙,那算一时兴起还是蓄谋已久?沃克斯把他们存进芯片最深处,连同阿拉斯托眼底跳跃的情愫一起压在箱底,迷茫地加压能量管线。

 

  在他们确认某些事情之前,瓦伦蒂诺就曾抨敲侧击地打探他和阿拉斯托的关系。蛾恶魔的坚持不懈使他最终得到了答案,于是这位流连于情色之间的行家的烟枪跟着他本人一起炸开。

  “什么?等等?你们还没有在一起吗?我还以为——”他挤眉弄眼:“我以为你们早就上过床了?”,沃克斯举起手做出讨饶的姿势让瓦伦蒂诺闭嘴,转头看到阿拉斯托饶有兴味地敲敲手杖。

 

  ……接着下午他们就确认了关系。

 

  沃克斯的机体颤抖起来,炸出一小簇电弧。那段时光太疯狂,他们俩就像酒精上头或者磕嗨了的瘾君子,连带着之前漫不经心的触碰一起被扔进垃圾桶,化作沃克斯压根没想过也不敢想的更正式的东西。

 

  现在所有积压的情绪反噬上来,久远的过去和阿拉斯托一同浸泡着他的电子脑。往日的时光将他束缚在一件跟他机体完全不符的旧躯壳里,沉默地挂在椅子上。

  沃克斯的程序下意识地重复了那天的操作;他低低地,窘迫地打出一大堆讨饶的信号,看向阿拉斯托。

 

  又一串电磁波打过来,他踉跄着翻了个跟头,脑袋着地,脚朝天。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一个圣诞夜。倒霉透顶的文森特荒谬好笑地掉进地狱,砸进了一家铺子的玻璃橱窗。

  彼时那里还不是沃克斯的居所,他晕头转向地陷在一大堆装饰用的塑料雪景里,顺带纠缠不清的金箔,腰腹呈折角状的靠住墙面,跟着灯泡一起在展览架上闪闪发光。

 

  当时发生了什么?他不太记得了,脑袋砸玻璃柜有点痛,房主人的尖叫过于吵闹,而沃克斯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思考他主持人生中最后一次演讲死相是否过于惨烈。

 

  接着阿拉斯托来了。

  他突然从某个角落窜出来,用鹿科生物专有的眼神打量他。那双眼睛很亮,它们快乐地扫过他的机体,填满了纯粹的好奇。于是沃克斯回望他。

 

 那实在没什么礼貌,阿拉斯托毫不顾忌地审视他的机体,没边界感的家伙;但他穿衣的品味和微笑的方式又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疯疯癫癫,至少打消了点阿拉斯托是个流氓的印象,反而像个名叫温迪戈的怪物。

 

  快乐的流氓阿拉斯托说:“你看起来亟需帮助,奇怪的礼物盒子先生?”

 

  文森特撑着腰回答他:“感激不尽。”

 

  他们滑稽地四目相对,最先惨叫出声的却是旁边的店主人(之前没提,但沃克斯觉得他长得像块生鱼片)。即使阿拉斯托站在原地无动于衷,生鱼片先生就已经扯开了嗓子,头脑发昏。他急着逃跑,然后被阿拉斯托一把拽回来。

 

  阿拉斯托买下了橱窗里的沃克斯,出乎意料,或许他是一位有礼貌的绅士。

 

  文森特惊喜地发现阿拉斯托的确是位老派的绅士,他酷爱爵士乐和广播剧,拥有一副能言善辩的口舌,对于新闻传播学有极高的造诣和见解。他们很快打成一片,两个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家伙仿佛焕发了第二春,成天到晚在铺满稿纸的屋子里对着对方试音,把档期塞进每一天每一秒。

 

  沃克斯说不,阿拉斯托纯粹就是个混蛋。他们明明认识很久了,他却才发现这个事实——比如文森特问阿拉斯托他们是不是朋友,又比如他告诉阿拉斯托我们可以合作;啊哈!然后阿拉斯托说不,他们打成一片,物理意义上的。

 

  他是对阿拉斯托又爱又恨,却又实在拉不下脸低人一等地去找他,于是沃克斯倒在沙发里抱着自己的鲨鱼玩偶大哭打滚,指责广播恶魔没心没肺,最后被忍无可忍的维尔薇特一脚踹出屋子。

 

 阿拉斯托在想什么?他始终搞不懂。沃克斯在被赶出家门之后叽里咕噜地滚下楼梯,栏杆噹地一声。他抱着玩偶呆呆地躺在地上,盯着眼前的红色高跟。

  广播恶魔带着他神秘主义式的微笑垂眸看着沃克斯。

 

  阿拉斯托说:“你可真够狼狈的,我的朋友。”

 

 阿拉斯托到底在想什么??他早就把文森特惠特曼的人生摸得一干二净,凝视他时宛若透镜,拨开那块液晶屏便知道后面藏了什么心思。但阿拉斯托呢?他的笑容始终如那晚寒冬,隐藏在清晨的白雾里。

 

  沃克斯抬起头。这时才发现阿拉斯托早已经停止说话,他的手杖静静地抵在他的脑袋上,留下一对沉静的眼睛。

 

 年长者们总是这样,经历地更多也看过地更多,沃克斯猜不出没他参与的时间阿拉斯托经历过什么把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他的成长经历早已结束,如今站在一边看着沃克斯摸爬滚打,眼睛里是沃克斯看不懂的东西。

 

 阿拉斯托说:“所以呢?你纠结的是合作还是朋友?地狱把你的脑子刷机了?沃克斯,你就像个没吃到糖的小孩儿。”

 

  沃克斯想说呸,但阿拉斯托已然构成了他生命无可或缺的那部分。

  他生前无所畏惧,死后却被捉住了把柄。他早就说过应该早点死或晚点死——这样他就能别遇到阿拉斯托,顺便在他死后高高兴兴地看场电影。

 

  天气转凉,寒冬已至。沃克斯的思绪纷纷杂杂逃不过阿拉斯托,时至今日他仍追着那道自己数据库里的影子,越过大街,穿过小巷,把自己一头砸进工作室,内存卡塞满箱子。

 

 只是打上暖气之后,沃克斯在回暖的间隙内短暂回想起广播恶魔靠在桌角,跟着留声机一起清唱《i don't want to set the world on fire》

   他只是站在那里,沃克斯看不清他的脸。夜色太深,一盏小灯在天花板上飘荡,广播恶魔和阴影融为一体,雪花般的噪音蹦出来。但当沃克斯靠过去的时候光晕下的阿拉斯托分明地扯出一个笑,和他交换一场舞。

 

  今天的温度不宜工作,不宜出门,或许他该好好地呆在家里,修好机体,放上一盘黑胶,再陪阿拉斯托唱支歌。

 

 于是电视恶魔叹了口气,慢吞吞地爬起来,关掉机器,把自己和那晚圣诞夜橱窗里的背景音乐放进去。

 

 一种七十年前的挤压感扑面而来,阿拉斯托看他,像一只鹿。

 

  收音机发出咔哒声。

 

 “我很抱歉。”沃克斯说。

 

  “抱歉什么?”

 

  “喔……就是你知道的,各种事情。”

 

  “如果要这么说,那你该向我道歉成千上万次了。”

 

  “我有理由怀疑这是污蔑。”

 

  “或许吧?但你总是让人讨厌。”

 

  “……”

 

 他们沉默了一段时间。

 

 “那副手套。”

 

 “我还以为你忘了?”

 

  “显然没有——或许。”

 

 阿拉斯托哼笑了两声。

 

  “……今年圣诞节想和我一起戴吗?”

 

  气氛沉淀下来,空气中流淌着他们两个的呼吸声,阿拉斯托看着沃克斯,电视恶魔一点一点把手挪过来,捏住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只有过去文森特才会出现的那种腼然。

 

 好吧。广播恶魔想。惩罚可以先搁置一边。

 

 先过完这个圣诞夜。

 

Notes:

事实上关于阿拉斯托唱i don't want to set the world on fire 这个场景完全不在我的大纲内。只是在写的时候想起了24年我看到的rachel老师的一篇破镜重圆的alavox(我超喜欢的一个作者,推荐她的文),阿拉斯托在酒吧里一边唱这首歌一边向沃克斯调情,这太可爱了我去听了这首歌,一年后顺带把它写进了这篇文章里。
ps:外星大战的广播报道是真的,而且很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