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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cian从南美的腹地被扛回加利福尼亚的那天,Kick的脑子都是乱的。
Kick很少真的亲自去顶开敌人子弹聚成的海浪、像细腻沙滩上的一块黑色的、沉甸甸的石头那样在身后留下一处凹陷,里面的水会卷着泡沫打出一个小小的漩涡、然后比海滩上铺平的海浪慢的多的从沙粒间漏下去———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想起了这种事?偏偏是在去把Lucian救出来之前、这样让人紧张的想吐却万万不能出什么岔子的时候想起了他失踪之前最后一次一起在海滩上漫步。
Lucian停下脚步蹲到湿润的沙地上,在下一次海浪涌上来淹没那块石头之前久久的盯着那个小小的水潭。
“里面有东西吗?”Kick把自己大部分的体重都靠到了Lucian宽厚结实的背上,他总是那么可靠、哪怕突然一下子扑到他肩上他也不怎么会站不稳。
“水。和沙子。”Lucian下意识的抬起手轻轻摩挲着Kick压在他肩膀上的手背,牵着Kick的手总是让他安心。
“好看吗?”Kick也低下头去,越过Lucian的肩膀、顺着他的目光去看那小小的、只会存在短短几秒的水潭。
回忆到这里就被Kick生硬的打断,因为无线电里Merrick在叫他,让他随时待命,他们要进去了。
Kick很少亲自冲进敌人层层把守的军事设施里,他更多的负责技术问题和撤退,找到一辆好开也够结实的车,把他的队友、他在乎的人们弄回家。
三个月之前他失败了。他没能带Lucian回家。他被俘虏、被带的越来越向南,把Kick不知道多少回才有一次的失败拉的越来越漫长,从几公里到几千公里、从一条马路到贯穿了整个美洲的科迪勒拉山系。
这三个月里看不见他、听不见他、甚至不敢去想他。一旦想起来Lucian可能要经历什么,哪怕只是去猜测、去最温柔的假设一个身份保密的、不受任何条款保护的军人会在被俘虏的期间经历什么,Kick都会觉得反胃。
Kick有多爱Lucian?Kick自己都说不清,他只知道他想要看到他可爱的Lucian开心,看到他幸福,看到他粘着自己打游戏或是红着脸、低着头支支吾吾的邀请他上他摩托车的后座去兜风……Kick想要看到他,只是看到Lucian,看到他鲜活的、雀跃又温暖的生命在好好呼吸着。
而他有多爱他、他的敌人就会成倍的去恨他。
死亡是一件太轻易的事,Lucian正在呼吸着,在Kick看不见的地方、在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哪的审讯室里,就连吸入空气撑开肺脏、再撑开肌肉和肋骨都是撕裂着血肉的疼。每一次呼吸都把堪堪结痂的伤口扯开,快要流干的血液从那些细微的裂缝里渗出来、停留在伤口边缘。
死亡是一件太轻易的事,Lucian现在就可以说服自己放弃,他有太多太好、太正当的理由放弃了,把情报告诉敌人然后他们马上就会枪毙自己。于是这辈子就解脱了,不会再被剥下血肉、不会再猜测着下一次心跳伴随着怎样的苦楚、不用再处理宿舍堵在下水道口的头发团、也不用处理摩托车爆胎……也不会再见到Kick了。Lucian忍不住的想起他来,漂亮的黄眼睛也好、机灵的脑瓜也好、猫一样对他笑起来也好、出去兜风的时候紧紧贴着他的背搂住他的腰也好……都不会再有了。
死亡是一件太轻易的事而生命总是充满苦楚,Kick就是Lucian顶着这样的苦楚也要用尽全力好好吸入下一口空气的原因。
所以Lucian还不打算放弃,他不打算松口,他需要自己一直是有价值的、不能被轻易杀死的,直到他再见到Kick。
幽灵是没有脚步声的。Kick在外围等着,无线电里安静的不像话———幽灵是没有脚步声的,不知道他们走到了哪里、不知道下一步要杀死谁、不知道下一枪瞄准了哪里。所以Lucian也不知道他们来救他了。而他们也无法听见Lucian、无法听见另一个幽灵的声音。
Kick忍不住的胡思乱想,Lucian不知道他们一直在找他,他会觉得他们放弃他了吗?会觉得他被抛弃了吗?他会死在他们找到他的前一秒吗?可怕的猜想不受控制的涌上来,海潮淹没了那一小块石头、能停留在沙滩上几天甚至几周的小水坑熬不过大海几百万年的洗刷。
对一个人来讲三个月已经太久了。对Kick来讲三个月已经太久了,他的Lucian,他沉着的安稳的、挡住了海浪的石头,现在还在他上一次见到他的地方吗?
Lucian没有听见审讯室外面乱哄哄的声音,都被他自己的惨叫盖过去了———其实他也没意识到自己在惨叫,皮肉被烧焦的疼痛侵洗着每一丝神经,似乎自己的一束束筋肉都像遇到蜡烛火苗的化纤一样卷曲融化、粘在一起变成一团焦黑坚硬的死尸。温度沿着血肉的焦土传递,刺破皮肤、穿透骨肉,骨头都被烧裂的声音是清晰的,被驱赶尽了水分的木柴一样在火焰里啪的一声炸开,把内里幸存的生机也暴露在氧气之中。
火焰抢夺着空气,高温里Lucian觉得难以呼吸,他会先因为缺氧还是灼烧而崩溃?听说被烧死人都先死于缺氧、而后躯体才崩塌到无法承托生命的灰烬。不过那把喷枪在Lucian真的憋死或者被烧成灰之前停下了,疼痛延续着、衰减的太缓慢,Lucian甚至觉得疼痛还在继续攀升,自己像是刚离火的铸铁锅里的一块肉在被余温烤着。人类烧焦的味道真是难闻,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半边的身体了,只是疼,不知道来自哪个方向、大脑最中央最深处的部分在尖叫在竭尽全力的撕扯自己的疼。
Lucian重新注意到自己的呼吸的时候还没有恢复听觉,他一直在耳鸣。已经被烧的失去了弹性绷紧在蜷缩的肌肉上的皮肤被拉扯,胸腔顶着余热和撕裂的疼痛扩张、撑到极限,而这一次已经不仅仅是疼痛,死去的皮肤像是厚实的没有弹性的塑料袋裹在他身上,他没力气把它们挣开。
那之后的事Lucian不记得,自己大概是昏过去了。他这么认为着。太疼了、还是因为涣散的意识认出了幽灵小队?他分不清。
隔了三个月再见到Lucian的时候Kick吓坏了。Lucian彻底昏过去,被Keegan架着,两米多高的身量怎么来说也应该要两个人抬着的,可是另外半边严重的烧伤让人不敢碰、更不能碰,焦黑或血红的皮肤卷起来、脱离他的身体,而下面的组织早就看不出原本的形状,溃烂、流动着,像是半干的蜡液被人搅的快要打发起来,乱七八糟的飞溅在容器之外。他们甚至没有时间给Lucian做应急处理,敌人就追在屁股后面,Merrick一只脚刚踩上车Kick就把油门踩到底冲了出去。
重二级到三级的烧伤在处理后仍然会持续恶化一段时间,手术室的灯亮了快两天Lucian才被推出来,无缝衔接进了ICU。这段时间Kick也没有陪在昏迷的Lucian身边,他还得汇报这次任务。工作、职责、任务、忠诚……这些事情总是比生命与爱都重要。Kick的假期批下来的第一秒他就冲向医院,Lucian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但是还没醒过来。没被烧焦的那只手上扎着针在输液,还夹了血压心跳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检测仪,Kick只能轻轻牵着他的小拇指,看着他紧闭的眼睛和伤痕累累的脸,另外半边脸已经被烧的露出牙齿来。
Lucian昏迷了快一周才醒过来,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对上Kick看上去熬了大半辈子夜一样的眼睛,布满血丝、挂着重重的黑眼圈。Lucian想叫他,但他还发不出声音;想要抱抱他,但是他还没力气哪怕动一动手。Lucian最终眯着眼睛向Kick笑了,然后就哭了出来,Kick也哭了,看着还在呼吸的Lucian、看着摸爬滚打、吊着半条命也不肯松口只为了再看到他的Lucian。
Kick把额头贴在Lucian手腕的内侧,这里可以隐隐感觉到他的脉搏。
“I will never leave you aga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