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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2-25
Completed:
2025-12-25
Words:
9,660
Chapters:
2/2
Kudos:
2
Hits:
9

【御石】目击天使死亡的瞬间

Summary:

一个无翼的平凡之人,可能与天使心意相通吗?

收录正文+松崎玲王奈Episode《羽翼燃烧殆尽》

Chapter 1: 正文

Chapter Text

石冈和己撞破室友隐瞒他最久的秘密时,御手洗洁的生命还剩下一年零九个月。他揉着朦胧的睡眼在半夜醒来,却发现隔壁卧室窗户大开,源源不断地向居所里灌进二月的冷风,被窝里没有人的形状。石冈披上外套,飞奔出家门。

他穿上外套的行为在事后被认为非常有先见之明,夜晚的海边冻得他直发抖。他先是打着哆嗦在草地上找了一圈,确认地上没有任何酷似躺倒的流浪汉的生物,而海边的那排长椅上也空无一人。也许,御手洗洁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然而,与他的设想稍有不符,在黑魆魆的夜里,蓦然出现在石冈视线范围内的,是双手撑在围栏上,距离数十米之下的海平面只有一步之遥的御手洗洁。

“——你要做什么?”

他放声尖叫,拼尽全力冲了上去,一把抓住了对方身后飞扬的黑色布料,但触感却不像任何一种材质的外套,御手洗洁整个身子顿时后倾,在静默的夜里发出嗷嗷大叫。

“石冈君,松手啊!”

“为什么?”石冈的手上又用了些力道,手中的黑色几乎扭曲变形,“你刚才都要掉下去了!”

“过会儿跟你解释,真的很痛!”

石冈半信半疑地松开了手,他刚才握住的东西仿佛有生命的形物,诡异地抖动了一番,布料向两侧迅速收拢。再一看,哪里是什么外套?

原来是从御手洗洁脊背处自然延伸出的一双翅膀,那双巨大的羽翼完美地贴合在他的背部两侧,漆黑的羽毛被夜色浸染,在海风吹拂下徐徐泛光。



石冈和己的室友是世界上少数拥有翅膀的人类,据说,在新世纪到来之际,地球上就不会再诞生新的天使,他们是即将成为濒危生物的存在。得归于近代以来科学观念的兴起,如今,长着翅膀的人类不再会被关进动物园当成被参观的对象,或者躺上解剖台供科学家研究,两种悲惨结局的区别,仅在于是清醒着还是无意识承受痛苦。

在现代社会中,天使和人类之间几乎没有很大的差异,无一例外都要进食、工作和睡眠。但如果追溯到火刑被发明以前的古代社会,那时候天使的地位无外乎神明,那双巨大的翅膀只需徐徐扇动就能施展神迹。只不过,在空气动力学理论愈发成熟之后,就没有人愿意研究天使翅膀的承重机制了——那是完全没有前人涉足的全新领域,与其用拙劣的字迹填补学界空白,不如在巨人的肩膀上缝缝补补。假如八十多年前,在地球上另一个角落的某对兄弟决定做人体实验来研究飞行的原理,而不是埋头捣鼓机械方面的工作,也许今天的飞机会是截然不同的形状。



此时,御手洗洁正趴在椅子靠背上,小口啜饮着红茶,背后的两只翅膀惬意地舒展开来,羽尖不紧不慢地点着地板。这么看来,对方如此中意那个姿势,想必是只有将椅子反过来,才能展开那对看不见的羽翼。[1]

从小时候起,石冈和己就憧憬着见到真正的天使。当他还在老家上小学的时候,他每天都雷打不动在午餐时间上供牛奶给他的同桌,那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是天使,承诺有朝一日会带他去体验飞行的滋味。结果,日复一日的牛奶只是让对方窜得比高年级学生更高,而背后的翅膀则完全没有要生长出来的迹象,同桌声称那只是因为发育迟缓。直到毕业,石冈也没能等到迟来的飞行。

而御手洗洁是他见到的第一个活生生的天使,石冈用难以掩饰羡慕的眼光,打量着室友那双巨大的翅膀,心中的激动之情难以抑制,要是他也像御手洗洁一样就好了。

“御手洗,所以……翅膀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从出生开始就有了吗?”

御手洗洁放下茶杯,手指不安分地敲打着膝盖。

“父亲曾经说过,我的身体里住着很多天使,但他没告诉我,我也会成为一个,字面意义上的。”[2]

他说着,背后的翅膀拢在身体两侧,几乎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我记不清什么时候第一次看见这双翅膀,小时候,我还尝试过把它们揪下来……对,就像你之前试图做的,”听闻此言,石冈心虚地偏过头去,挠了挠脸颊,“好了,没有怪你的意思。总之,随着年龄增长,羽翼也变得更丰满,可以胜任更远距离的飞行。但当你可以选择汽车或者公交,谁会愿意走路呢?走路在半路晕倒还好说,要是天使从半空中扑通一声砸下来,那真是要出人命啦!”

“哦……”石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一如既往地无法理解对方跳脱的思维。

御手洗洁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翅膀相当于身体中的一个器官,和你的大脑或者肠胃没有本质区别,都会消耗能量。所以。如果是从这方面来讲,我倒觉得自己和其他人类没有任何区别。”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把地板踩得嘎吱作响,“要说有翅膀为数不多的好处,只有在雨天,走楼梯容易一不留神打滑,电梯里的空气又闷,所以在没有人看见的情况下,我会直接从卧室的窗户回家。”

御手洗洁缓缓转过头,看向椅子上坐立难安的室友,“结果,有好几次……”

“因为下雨了啊,我当然以为你只是忘关窗户了!”石冈单手扶额,“而且,如果看到你的脸浮在窗外,对我的心脏也不好啊,拜托别再那么做了!”

御手洗洁心不在焉地看向窗外,“我会考虑的。”他说着,明显只是随口答应,没有放在心上。

“既然是可以收起来的翅膀,平时会有感觉吗?”

“没有感觉,但也许是心理作用,睡觉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压着。”

“那你还委屈自己,每次都和我一起在飞机上坐二等座?”石冈懊恼地蹙眉,“早知道就接受玲王奈小姐的好意了,在头等舱的话,你还能更好地舒展翅膀。”

“呵,”御手洗洁偏过头去,背后的羽翼焦躁地翕动着,“头等舱里只要有一个有翅膀的生物就够了。”

石冈瞪圆了眼,“御手洗,你的意思是,难道玲王奈小姐也?”

“你没见过吗?哦,想想也是,她大概很习惯隐藏翅膀的存在,” 御手洗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脑袋,似乎不太愿意提起同胞的存在,“毕竟我们这种人,只要出现在世人面前就会引起轰动。大概同为有翼之人,才能一眼就辨认出对方的存在吧。”

石冈迟疑片刻,不是因为御手洗刚才的话语,而是那一刻,某个板上钉钉的事实闪过他的脑海,令他的声音染上一丝迟疑。

“不过,既然你现在有翅膀,那就是说……”

“是的,”御手洗不屑地摊开手,像是宣布一个无足轻重的、与他本人毫无干系的事实,他站在公寓客厅的窗前,灰暗的天空在他身后展开,御手洗洁用风轻云淡的口吻,向石冈宣告了残酷的真相。

“后年的十一月,我的生命就要终结了。”



在有关有翼之人的诸多传说中,存在着一件相对确凿的事实:长有双翼者,必然会在年满四十岁的那个确切时刻死去。然而,人们总是乐于妄想神明耽于凡人的情感之中的样子,所以也有这样的说法,如果在期限到来之前,天使能够与其他人交换一个坦诚相待的亲吻,或者一次发自肺腑的拥抱,在领悟爱的含义之后,他们的翅膀就会悄然消失,他们也将得以继续凡人的生命。

“没有任何解决方法吗?”石冈无意识地咬紧了嘴唇,“比如说,找个和你一样有翅膀的人,拥抱一下就好?”

御手洗洁只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要是所有问题都有如此直白的解决方式,我们所生活的现实,会是一个绝望到令人抓狂的世界吧。”

石冈握紧了双手,他压抑不住逐渐发颤的声音,“那么,有没有长翅膀的狗之类的传说?心意相通的对象也不一定要是人吧?”

“多的是,万圣节的时候去大街上找就好。”

“御手洗!我没在开玩笑,”石冈霍地起身,椅子在木地板上刮擦过,发出刺耳的呲啦声,他怒视着无动于衷的友人,“作为朋友,我可是真心为你的性命担忧,你在这里还一副不在乎自己生命的样子!”

御手洗洁双手垫在后脑勺,闭上了双眼,没有回答。从胃部升腾起的绝望感攥紧了石冈的心脏,他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对于常人而言,四十岁通常是已经安家立业的年纪,甚至育有子嗣也是正常现象,对于有翼者更是如此。正因为他们面临着“如果不与某人心意相通就会死去”的困境,大多数人会一刻不停地,飞蛾扑火般地寻觅自己的同类,迫不及待地脱去羽翼,随后化为普通人汪洋中的一滴水珠。

但御手洗洁从未将这样的烦恼告知于他,甚至还是等他无意撞破了对方的秘密,才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答应将真相全盘托出,留下他身边最近的人错愕不已。

“我还有一年多就死了,你就在那边看着吧。”

御手洗洁从未将这句话说出口,但他确信,这就是友人未曾言之于口的一切想法。


本人已经对自己的命运发话,石冈也不能横加指责。之后的几天,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去附近的公园散步,尝试吸引一个不把他当成可疑人物的有翼人士,并且鼓起勇气问对方,是否有兴趣见见他有翅膀的朋友。一天忙下来,经常是毫无收获:有三成的可能性,他要手忙脚乱地解释朋友的物种属于人类,毕竟有翅膀的朋友一词,也可以被用来指代某种带有油炸物独特香气的、更美味的存在。剩下的七成时间,他则要应付充满猎奇心的无关人士的纠缠,这些人追着他,问能不能见识一下真正的天使长什么样,表示哪怕收费也可以。

好不容易才甩掉那群穷追不舍的人,确认没有人跟着自己,石冈拖着脚步走回位于马车道的公寓。



“我回来了……”

石冈带着一身疲惫,推开房门,而屋内迎接他的景象让他几乎停止了呼吸:御手洗洁正在厨房里忙活,背后的两只翅膀完全舒展着,无意间挂过墙面上摇摇欲坠的刷子。石冈的脑中警铃大作,御手洗洁与灶火上的厨具共处一室,这比他的室友宣布第二天会有一百只大狗住进他们的公寓还要恐怖。

他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御手洗,你在做什么!赶紧把锅放下!”

“啊,石冈君,你回来了。”

御手洗洁忙得连头也没空抬,他紧绷着侧脸,双眼聚精会神地盯着锅里的不明物体。原本应该呈奶油色的意大利面,如今已经焦成煤炭的黑色。厨房里充斥着呛人的油烟味,除非对方的本意是做墨鱼面,否则,这盘料理几乎已经彻底宣告了失败的事实。御手洗洁却对此毫不在意,仍然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焰的大小。

“你去干什么了?怎么一天都不在?”

“你还好意思问,到底谁才是一年多就要没命的那个?”石冈瞪视着一副悠闲自得模样的同居人,他艰难地平复呼吸,“消除翅膀的方法,我一定要帮你找到。”

御手洗洁连头也没回,“不要,我不在乎。”

石冈一把夺过对方手中的锅铲,倏地将煤气灶关上。

“御手洗,你不能再把自己的生死不当回事了!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需要你,你怎么可以就这么甘心赴死?”他直视着那双平静的黑眸,拼命压抑着颤抖的声音,“总会有什么事是我们可以做的,就当是为了那些相信你的人,再努力一下不好吗?”

御手洗洁挑了挑眉,似乎对石冈的激动感到一丝意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的眼神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望向肩膀微微颤抖的室友。

最终,御手洗洁叹了口气,他皱着鼻子,把锅里那团看不出原型的失败作倒进了垃圾桶。

“好吧,最近也没有什么有意思的案件送上门来,就当作是一场实验吧。”

“‘实验’?”石冈不明所以地睁大了眼,“要研究什么?”

御手洗用像是邀请他去散步一样的语气,华丽地发出了约会的邀请。

“那当然是,有关‘爱’这种情感。”



当天晚上,石冈和己将所有难以入睡的怨气,统统撒在了头顶一动不动的天花板上,他咬牙等着迟到的睡意聚起,将他带入梦乡。

房间里一如既往地暗无天日,但在一片黑暗中,他的心脏砰砰直跳。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到底是如何发展到这一地步的?也许在御手洗洁滔滔不绝的言辞中,他听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环节,才被突如其来的结论打了个措手不及。如果不是因为他在外面奔波了一天,腰部格外酸痛,根本无法起身,此时他一定会坐直起来,扪心自问。

他怎么就要和室友去约会了?

石冈在被单上翻来覆去,百思不得其解,但心里的另一个念头又立刻否定了他的念想,约会只是出于研究目的,朋友就要互帮互助,没有什么不对的。

第二天中午,他才打着哈欠,趿拉着拖鞋从卧室里走出来,破天荒比御手洗起得更晚。洗漱完后,他迷迷糊糊地在圆桌前坐下,啃食着面包。穿着围裙的御手洗从厨房里哒哒走来,把一盘散着热气的炒蛋放在他面前,一看就是未能成为荷包蛋的失败作。

至少没焦,他安慰自己,舀起一勺颜色不均匀的金黄,在室友期待的眼神中,把勺子放入嘴里。

“嗯……”他眼珠转了转,咀嚼着口感奇异的食物,片刻后恍然大悟,“没放盐啊。”

“哈!我就知道忘了什么!”御手洗洁羞恼地大喊着“盐到哪里去了”,又气势汹汹杀回厨房翻箱倒柜,注定鸡飞狗跳的一天,就这样拉开了帷幕。



虽然平日里,御手洗洁会不经意和他有牵手或是搭肩的肢体接触,但那些只是因为对方是个毫无边界感的人。毕竟,你能说一个会随便抓起别人的手,看手表上的时间的人什么呢?

但今天不同,他用前所未有的认真眼神,打量街上两两成对的人士,女女和男女结伴居多,像他们这样两位男士走在一起的情况并不多见,通常只是以半死不活的挂件形式跟在两位相谈甚欢的女子身后。

御手洗洁经常叫他去散步,他会趁可怜的小说家正埋头写稿时,猛然抬手拍他的后背,把正埋头写稿的人吓得魂飞魄散,而当石冈回头怒视时,御手洗只会一脸讪笑地辩解,刚才的行为只是为了叫上他一起出去走走。

当他们来到平时经常光顾的咖啡馆时,御手洗的眼神中隐隐透露着失望。只是出于一种无端的感觉,石冈款款走到餐桌前,在御手洗洁之前拉开了椅子。

“请坐。”

御手洗只是嘟囔了一句“这还真新奇”,就毫无顾忌地落座了,完全对他的绅士行为没有任何表示,石冈挫败地叹了口气,悻悻地坐了下来,思绪却飘向了远方。

那些体贴的女孩会在他拉开椅子的时候发出小声的惊呼,捂着嘴说谢谢,她们会用明亮得让人飘飘然的视线注视着他,聆听他说的每一句话。但那些经历就像甜美的棉花糖,梦幻般的甜蜜顷刻间就融化,只留下记忆中难以追寻的气味。而御手洗洁却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他的服务,仿佛石冈的体贴是空气和阳光一类习以为常的东西。是因为他们两人太熟稔的原因吗?御手洗洁看起来永远不会不好意思,也永远不会有“欠人情”的自觉,总是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坦然地接受着别人对他付出的一切好意。

之后,他们点了下午茶套餐,交换着品尝了对方的蛋糕,并且一致认为对方点的那款更好吃。御手洗洁咂着冒着热气的红茶,用餐巾抹去嘴角的奶油,石冈的视线恍惚了一瞬,隐约感觉哪里不太对。

这次名为约会的活动,好像和他们每天的日常没有任何区别。

不,要说不同之处还是有的,御手洗洁今天安分得可怕:他没有在他喝东西的时候,突然发表莫名其妙的观点,比如,“睡觉相当于时空穿越到第二天早上”,导致他把饮料一口喷出来。这个煞有介事的男子在用餐完毕后,甚至主动唤来服务生,客气地要求结账,安分守己的模样,不知道还以为今天和他出门的是对方不知名的双胞胎兄弟。



紧闭的大门将温暖留在了餐馆里,两人的吐息在寒风中化作顷刻消散的白气。石冈搓了搓冻僵的手指,“下一站去哪?”御手洗洁把手插在衣兜里问他。

“嗯……去山手町那边散步吧。”

接近晚高峰的时刻,匆匆走过的西装革履人士汇入夜晚的行军,他们险些被汹涌的人流冲散,石冈多次回头确认对方是不是还在,最后一次回头时,他感觉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

“是我,石冈君。”御手洗洁用围巾闷住了半个脸,声音听起来因为车站里的嘈杂而有些不悦,最讨厌人群的侦探与热闹的地方向来无缘,石冈生出些恻隐心,向对方那边靠近了些。那只手被御手洗洁紧紧地握住,但与平时没有边界感的触碰不同,仿佛只是为了确认彼此的存在。御手洗的掌心干燥而温暖,石冈也用同样的力道回握着。在不为人知的人群角落里,他们的手像恋人一般紧密相扣,石冈不禁痛斥自己无法控制浮想联翩的能力。

而偏偏身边的人具有敏锐的观察力,“怎么了,石冈君,”御手洗洁突然凑得极近,那股和他相同的洗发水牌子味道顿时钻进了他的鼻腔,令他呼吸一滞,“你的耳朵红了。”

被御手洗洁那双危险的双眼盯着,血气瞬间推到了耳根,石冈慌张地移开了视线,“是你的错觉,车站里太热了。啊,你看,电车已经到了,快点。”

他牵着不明所以的侦探,一头挤进了夜晚的车厢,这一次,没有人松开彼此的手。



一口气爬上几十级台阶,令石冈精疲力尽,他在喷泉边的长椅上沉沉坐下,放任精力充沛的室友去一边撒欢。御手洗正围着一只看起来很聪明的狗打转,乐不可支地逗弄精力旺盛的犬类,时不时挠挠狗的下巴,也不知道是谁在陪谁玩。此刻,笼罩着对方的死亡阴影仿佛短暂地从头顶上消失了。

远处的晚霞将城市染上倦怠的紫红,石冈和己恍惚地凝视着一天中仅持续不到十几分钟的奇迹,转瞬即逝的美景提醒着他那个无法逃避的事实。

御手洗洁还能看多少次这样的景色呢?

一阵萧瑟的冷风吹过,卷走最后几片凋零的落叶,让他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心中的这份担忧却无法散去。以前,他从未觉得,作为凡人,每日早上醒来是莫大的幸福。但如今,他朋友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而对方的内心又是怎么想的,他无从得知。



就在这时,一个阴影带着温暖的弧度笼罩了他。

“嘿,抬头。”御手洗的声音忽然在他后方响起,石冈抬头,眯起眼避免直视刺眼的阳光,却意外地与一只吐舌的小柴犬四目相对,热乎乎的吐息直接打在了他的脸上。

“哇,这是谁的狗?”

抬头的瞬间,他的视线完全被另一个人占据,炫目的笑容绽放在侦探的脸上,比明亮的晚霞更令他睁不开眼,全然放松的笑意,令平常给人棱角分明之感的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芒,御手洗轻拍着怀中娇小的犬类,“一个来这里散步的老婆婆让我和它玩一会儿,她就在那边。”

石冈攥着衣角的指尖泛白,只是愣愣地注视着御手洗洁与陌生的犬类玩耍的样子。他没有多说什么,却猝不及防地被小狗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脸。

御手洗的眉毛压了下来,俯下身盯着他,“石冈君,你有什么不高兴的吗?”随后,又紧贴着他在长椅上坐下,“你一路上都在想心事。”

“不好意思,”石冈垂下眼,声音有些闷,“我只是担心,你想起了之前去世的小狗。”

“哦,这样啊,”御手洗洁长舒一口气,“我的确从来没有忘记过,但我也不想错过这一刻的喜悦。你看,这小狗看起来多聪明啊。”

仔细打量着面前的生物,石冈很难赞同友人的意见,一只大冬天放任舌头在口腔外头,感受凌厉寒风洗礼的犬类,能比此刻抱着他的人类更聪明,他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他们在一处被灌木丛层层环绕、几乎不为人知的公园角落,背后是巨大的树影,石子铺就的小道从他们脚下延伸。御手洗洁悄无声息地放出了双翼,在几乎彻底融入宇宙背景的夜空下,那双深黑色的羽翼,让他像一个即将消失的幻影。

“石冈君,”御手洗洁缓缓开口,“你是否思考过,为什么没有脱去翅膀的人会死去吗?”

“唔,”提到死亡这个话题,石冈忽觉身边的气温又下降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那种事情,我没有考虑过。”

“我的想法是,那些人并不是真的死去了,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死亡,”御手洗张开了左侧的羽翼,用这份温暖包裹住长椅上的两人,“你想,当一个人在过去可以凭借超人的能力凌驾于凡人之上,某天醒来,却要面对自己泯然于众人的事实,那种精神上的打击,与他们来说无异于死亡。”

石冈的体温逐渐恢复,他缓慢地眨了下眼,“也就是说,他们没有死,只是翅膀消失了?”

“没错,就和那些在更早的时刻,就已经褪去这层光环的人们一样,失去了曾经他们视为身体一部分的存在。拒绝直视现实的他们,宁愿接受死亡,这是我的结论。”

“虽然我自嘲过这是双没有用武之地的翅膀,但至少它在我三十几年的人生里真实地陪伴了我。让人欣然接受成为自己一部分的东西,有一天却要被迫剥夺,这份巨大的悬殊感令人无法忍受,我曾经也是这么认为的。

过去的我执着于抵达凡人无法匹及的高度,固执地相信,只有借助这对双翼,才能完成别人做不到的事,从而让更多人获得幸福。”

御手洗洁收回目光,明亮的目光忽然聚焦在了近在咫尺的友人身上。

“随着年岁渐长,我害怕自己脱去双翼以后,会变成一个可以被代替的、随处可见的平凡人类。但现在,我不那么认为了。这份所谓天赐的礼物,我不害怕失去它。平凡不令我恐惧,没有超凡的能力也好,世界上还有数不尽的谜团有待解决,但那绝非天使专属的领域,而是人类通过大脑的运转就能完成的使命。”

“石冈君,”御手洗停顿了一下,眼中倒映着友人摇晃的身影,“能让我认识到这一点,当然,也有你的原因。”

“可是,我和你不一样啊……”泫然欲泣的男人盯着一脸轻松的侦探,眼眶酸涩得发烫,他痛苦地攥紧了揉皱的外套下摆,“我不是什么有翅膀的人,我身上没有任何独特之处是值得你留恋的,我什么都帮不到你啊。”

“石冈君,可以听听我的想法吗?”御手洗弯起的眼角化作柔软的笑意,凝视着依旧满脸疑虑的友人,“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有些事情,就是只有石冈君才能做到的。”

“比如,会在寒气逼人的夜晚,毫无线索的情况下,毅然从家里跑出来找我。真情实感地担心我,虽然后来发现只是恶作剧一场。哪怕在经历了所有的一切之后,你还是始终愿意相信我。”

他轻轻抬起手,用指尖拂过石冈因寒冷而泛起薄红的脸颊,那份触感像游窜的电流,流过了对方的全身,石冈忍不住在逃无可逃的目光下缩起身子,仿佛对方谈起的那个自己是宛如陌生人的存在。

他用指尖拂过石冈因寒冷而泛起薄红的脸颊,一股奇妙的触感由肌肤相贴之处蔓延至全身,石冈忍不住在逃无可逃的目光下缩起身子,仿佛对方谈起的那个自己是宛如陌生人的存在。

“你总是以你自己特有的方式努力着。面对小狗,因为过去的阴影,而顾忌我的心情缄口不言也好;在你的作品里,把我描写成无所不能的侦探也罢。那份想要守护我的、独一无二的心意,无论多少次,我都想要去珍惜。”

“所以,我想要世人记住我的模样,只是作为御手洗洁的侦探,而不是因为这双伴我已久的羽翼。如果因此被记住,那我宁愿将这沉重的枷锁摔在地上,重新变成凡人!

“我自喻对情感的分量一无所知,可是现在,我好像稍微能够理解,想要为了某个人而活下去,在经历无数个漫长而琐碎的日子之后,慢慢地死去,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了。”



御手洗洁话音刚落,就被早已泣不成声的友人,哽咽着搂进了一个温暖的拥抱里,两颗心在寒风之中摸索着靠近,在心意合二为一的时刻,石冈终于紧紧地握住了那双同样颤动不已的手。身边陡然响起一阵仿佛皮革撕裂般的异响,面前不可思议的景象,令他一时难以抑制口中发出的惊呼。

只见,从那羽翼的末端开始,黑色的羽毛接连剥落,带着某种解脱的意味,化作一阵巨大的旋风,瞬间包裹了他们的身影。石冈本能地收紧手臂,像是生怕面前的人会随着那双令他异于常人的羽翼,一起离他而去。数不尽的飞羽环绕着长椅上相拥的二人舞动,最终沿着上升的气流,一路上行,直至到达天堂的高度。



在地球上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又宣告了一起天使的亡故,唯一的目击者紧抱着失而复得的重要之人,那股卸下重担后的空虚感顿时淹没了全身。

而名为御手洗洁的侦探,生平第一次懂得了爱的存在。




[1] 島田荘司. 御手洗潔のダンス. 講談社文庫, 1993.

[2] 島田荘司. 御手洗潔の追憶. 新潮社,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