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壹/01
“我爱你,我真心爱你,我疯狂地爱你,我向你献媚,我向你许诺,我海誓山盟,我能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怎样才能让你明白我如何爱你——”
“——没演明白。”张弛啜了口茶,“龙儿,你这个眼神不对。”
蒋龙停下表演,在椅子上坐得端正,专注地看着面前年轻的老师。
张弛五岁学戏,十三岁登台,二十岁时力压一众科班出身的演员斩获极有含金量的表演比赛亚军,因此得了北电表演系系主任青眼,接下转型橄榄枝。于是蒋龙考进表演系、被选为班长的同时,他也开始在此任教。
他是他教师生涯里见到的第一个学生,他也是他大学生涯中见到的第一位老师,这种微妙的巧合很自然地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因此得到将要出演毕业大戏男一号的消息之后,蒋龙的第一反应就是——找张老师指导指导吧。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身子前倾:“哪里不对?”
“你说马路讲这段词儿的时候,他眼神里应该是什么?”
蒋龙眨了眨眼:“无望的爱。”
“对。无望、偏执、盲目,这些都对、也都有,而且你也都表演出来了。问题在哪里呢?”张弛啪地一声把保温杯杯盖盖上,漂亮的手指在空中一挥,“问题是,你没演出‘爱’。”
没演出“爱”吗……蒋龙皱了皱眉,他小学跳级高中又提前高考,刚上大学的时候还是小孩一个;好容易成年了,又一心扑在学业上,什么情情爱爱,确实不懂个中滋味:“您展开说说?”
“恋爱的犀牛就是马路,马路就是恋爱的犀牛。”张老师开始讲戏了,“他的偏执来源于孤寂,他每天和犀牛打交道呀,看也看不清楚,是不是?他太孤单,溺水的人看到一条发光的鱼,肯定会以为是神迹的。他的偏执不是单纯的激情,是孤僻,是忧愁,”说到激动处,张老师零帧起手引吭高歌,“不知道为了什么~”
蒋龙更是开团秒跟:“忧愁它围绕着我~”
“我每天都在祈祷~”
“快赶走爱的寂~寞~”
蒋龙给了一个漂亮的和声,张老师“嗒”地一下竖起大拇指:“龙儿唱得好!——邓丽君老师有言,这忧愁也是因为爱的寂寞。斯言不谬啊,马路的爱、他的孤单、他的忧愁、他的偏执,他所有的情绪都是一体的,缺了哪一层都不行。他的爱是偏执没错,可是你要是只演了偏执,没演出爱,那这个故事就只有残忍,没有浪漫了不是?”
蒋龙乖巧点头,并很好学生地追问道:“那这种情绪怎么演出来呢?”
张老师给了他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招招手叫他附耳过来:“龙儿,没谈过恋爱吧?”
声音轻轻小小,但太近的距离、太醇的音色还是让这句振聋发聩的提问在蒋龙耳中余音绕梁。他摇摇头,耳廓微微有些红:“我没、我没约会已经……”
“好几个月?”
蒋龙清了清嗓子:“十九年。”
气氛尴尬地凝滞了一下。
“这个事儿啊,还是得体验。”张弛把两个人从沉默中解救出来,“老师自己呢就是体验派,你想一种情绪你要是体验都没体验过,那哪儿能演出来呢?”
蒋龙暗暗翻了个掷地有声的白眼,心说话怪道您演莎剧的时候最拿手愚人的角儿呢。面上还是乖乖巧巧,很为难的样子:“啊?可我也不能为这个去谈恋爱啊……对人家女孩儿多不好。”
“要不这样,”张弛若有所思地说,“离正式演出还有半年多,这半年你就把老师当对象处,找找恋爱的感觉。老师不是小姑娘,不怕糟蹋。”
蒋龙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但他神色认真,不似作假。没道理开这种无厘头的玩笑吧?蒋龙没谈过恋爱没错,可他又不是没演过戏;这种话放在戏里也是很暧昧的了。当然了他们都是男的,但这也太……太怎么呢?好像也没什么。都是男的扭捏什么,大方的!都是为了艺术啊,什么不能做!
而且张老师的眼神那么纯净,显得他这番心理活动很不君子了。他调整好表情,千恩万谢地答应了,当即制定了男一号特训计划,相约日常当情侣处着,每周末上一次一对一小课。说这些的时候蒋龙还是忍不住想,究竟这是引诱吗?不该是,因为张老师是这样清澈纯粹的人;可如果真的不是,那未免也太难堪、太残忍了。但想这些于事无补,因为事情——
贰/02
“——事情就在那时候发生了。”
舞台昏暗,一束追光打在中央。身穿红裙的女主角明明蒙着双眼被绑在椅子上,马路——由蒋龙饰演的男主角——站在他身后。他像掌控舞台一样掌控这女孩,完全从容地调动情绪、吐出台词,因为在过去的七个月里他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我有个朋友牙刷,他要我相信我只是处在发情期,像图拉在非洲草原时那样。但我知道不是。”
他周身散发着阴郁的气息,女演员也恰到好处地明艳和富有生机,“……你感觉不到我的渴望是怎样地向你涌来,爬上你的脚背,淹没你的双腿,要把你彻底淹没吗?我在想你呢……”
从序幕开始,所有人就都意识到这将是今年最好的一次毕业大戏,也许是十年来最好的。那个马路——不对不对,马路的演员,叫做蒋龙的?他简直是舞台的精灵。选角时是张弛老师一力推荐他担任男一号,当时可几乎没人预料得到他能做得这么好。在一场先锋戏剧的开场,他已经攫住了整个剧场,慑住了所有的观众。而在这些观众之中,张弛离舞台最近;作为总导演,他专注地观察着演员们的一颦一笑,甚至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
——肆无忌惮又有什么不可以?张弛想,这是属于我的一颗明星。他心里是一种饱胀的情绪,像鼓满风的船帆,一时辨不分明;大约是骄傲吧。
第一次见蒋龙,张弛就知道,他们两个是同路人。
这是下意识的想法。原因显而易见:所有人都会说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校园里的优等生,和几乎没进过学校的伶人;爱张罗事的天生领袖,和习惯听从安排的大头兵;咋咋呼呼性格开朗的风云学长,和除了表演之外不怎么说话的老派讲师……
但殊途同归。
抛开那些外显的不同,他们对待表演有着同等的忠诚。
张弛第一次意识到这事,是在蒋龙的十八岁生日前一天。蒋班长决定大宴群臣,并在生日会上亲自献艺,为大家表演一个节目。因何寿星要亲自献艺?那你别管,蒋龙就要。张弛作为班主任,本应是宴会的座上宾,更是莫名其妙被蒋龙拐成了表演搭档,演一个地下通道卖唱的歌手。他其实本来不太想答应,这算什么事儿?我还有没有一点老师的权威了?但蒋龙手舞足蹈地给他讲述自己想演的节目,小嘴叭叭说得又快又黏糊,张弛好悬没弄懂他的意思。说到最后蒋龙索性演起来了,直接爬到张弛办公桌上转圈圈,一直到筋疲力尽,重重倒在桌上。
张弛吓得赶快把他抱下来。他觉得自己可能知道答案,但还是问:“蒋龙,这是你的成人礼,干嘛把自己弄得这么累?”
蒋龙又来劲了,一骨碌坐起来,又开始比比划划:“我喜欢呀!张老师,你不觉得这样很好吗?我这个杀手的故事,他就是为了初心、为了热爱一直到死。我觉得我也要这样,这是我给表演写的情书。”
那时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张弛忽然觉得羡慕,他自己五岁就进了戏班子,演戏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唯一的主旋律。他算是有天赋,或许有热情,可能也称得上一句“热爱”,但其实——说到底,他也没尝试过其他事情。
比如恋爱,其实他也没尝试过。跟蒋龙商议好“男一号特训计划”之后,他向同事打听:“刘老师,处朋友的时候一般干点啥呀?”
刘思维因为年长,比其他人都更有阅历一点。他微一沉吟,缓缓道:“吃饭,散步,看电影。”
嗯……跟蒋龙偶尔在食堂碰见也会一起吃饭,从排练室一起走到教学楼也是常有的事,课堂上拉片应该也算是看电影。张弛想了想,那敢情好,保持正常的教学活动就行。
张弛又问:“还有别的不?”
刘思维吃了一惊。没想到张弛如此显山不露水,真人不露相!平时高领毛衣加保温杯,一副十足的禁欲系老干部模样,没想到恋爱的进程已经如此飞速……看来得拿出点深层次的高雅活动来。
刘思维说:“事到如今,得讲讲‘话聊’了。”
张弛从善如流:“哈哈。”
刘思维继续指点江山:“那其实聊天也是有技法的啊。比如说,聊天的时候你怎么称呼对方?难道直接喊名字吗?多生疏啊。还有,你得选聊天的话题。聊生活?聊爱好?聊理想?聊——”
“理想?”张弛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这个行,这个真行。”
两个人又就此话题展开了颇为学术的探讨,最后刘思维起身拿起外套,手碰到衣架的时候回眸给了个祝福的微笑:“张老师,百年好合!”
张弛也冲他举了举保温杯,然后拿出手机给蒋龙发微信。[ 蒋龙,] 他刚打完就想起刘思维老师面授的机宜,[ 龙儿,有空没?咱俩聊聊理想。]
蒋龙过了很久才回复,张弛表示理解,学生用功学习嘛,不看手机是对的。总之最后还是聊起来了,嫌文字速度太慢,两个人还打了个视频。
张弛跟他讲了自己从小学戏的故事。“本来我可以住教师公寓的,”说起这个张弛还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我天天还要练功开嗓,怕吵着其他人不好,就出去租房子住了。”
蒋龙又那样亮晶晶地看着他:“哇,台下十年功啊。”蒋龙又说,“那张老师,您一直从事演艺工作,有没有想过要探索一点儿别的?比如唱R&B,搞摇滚,”亮晶晶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张弛的黑色开衫和白色高领,“换换穿搭之类的。”
张弛的第一反应是惊,为什么你刚听了我的故事就明白我的欲望?第二反应是喜,唱歌确实是他的爱好,蒋龙提的几项活动他都很动心;第三反应是奇——每天小帽子小红袜小T恤穿着的人,来品评他的穿搭?
张弛品了口茶,体面地没吐槽:“当然了,老师是一个喜欢尝试新鲜事物的人。”他矜持地说,“这周末咱们把毕业大戏先走一遍,算是第一节特训课吧。到时候老师也给你唱唱流行曲儿。”
当时蒋龙正忙着在购物软件下单两枚次日达的高级感潮男痞帅冷淡风小众单身戒指。刚刚不是说到换换穿搭吗?蒋龙向来说干就干,不把事情拖到第二天。改变穿搭应该从细节开始,比如说戒指——因为张老师手指修长好看,也因为他们现在在模拟情侣嘛,送这个应该挺合适的。
而且,他现在毕竟没戴戒指呀。
听到张弛邀约,他乖巧地应了声好。
但其实,第一节特训课蒋龙压根儿没有现身,只留张老师、吉他和两枚新上手的戒指在排练室苦守寒窑。张弛想到这里,又有点微微的气恼。
“你是不是又有点不高兴?”
张弛回过神来,原来是舞台上的马路正在对着他的犀牛图拉自言自语。半年多的排练下来,张弛几乎能预料到蒋龙每个咬字的情感走向,但男主角发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好;他语调低沉,可是声音里透着轻快,轻轻巧巧地带起眷眷的笑意,像恋人絮语:“你总是不高兴,跟个诗人似的,你不过是一只黑犀牛,甚至上不了濒危动物的红皮书。真不知道——”
叁/03
“——真不知道张老师咋想的,”叶浏对此的评价是,“帮你找恋爱的感觉?他找得明白吗他,单身汉一个。”
叶浏比蒋龙小一届,但蒋龙念书又早又快,叶浏则是临时起意要学表演,结果复读了一年考上了北电。两个人一个在同级生中年纪偏小,另一个则偏大,不知怎么竟然很能聊到一起去,就这么成了情比金坚的好哥们儿。
蒋龙也拿不准这是不是个好主意:“那我都答应了,还能分咋的……哎浏哥你谈过没有?把对象弄生气了咋处理啊。”
“我没——咳,我当然谈过啊。咋了,你把张老师惹生气了?”
蒋龙瘪瘪嘴,毫无理由地拖长腔背起台词:“他总是不高兴,跟个诗人似的——”
说起来都怪叶浏。
昨晚是原定的第一次特训小课,但蒋龙不幸迟到了。
——迟到了足足十六个小时。约的是周日下午六点半,结果蒋龙帮叶浏对戏,没留神对了一整夜,到周一早八下课的时候才犹犹豫豫地蹭过来,小心地拽着张弛胳膊晃晃:“张老师。哎呀,张老师,想您了。”
“想什么?”张弛冷艳地睨了他一眼,“你就跟我说这个?”
蒋龙使出倒口绝技,操着台湾腔矫揉造作:“对不起嘛,sorry啦,我错了!”
张老师右手端着保温杯,左手挂着蒋龙,迤迤逦逦地往办公室走:“错了?错哪儿了?”
“迟到、迟到不对吧。”蒋龙说着还有点委屈,“我那个……13级学弟有个结课作业的本儿没弄出来,我去帮他排排。喏,就他呀!”
叶浏刚从走廊里冒出一颗头就被蒋龙指了一下,只好硬着头皮把身子也抽出来,对着张弛点头哈腰:“张老师好呀。这事儿都怪我,麻烦学长帮我顺本儿,好像还耽误了您什么事儿是不?瞧这事儿整的。”
张弛端详了他一阵:“您哪位?”
叶浏噎了一下,蒋龙替他答:“是叶浏呀,张老师,咱们系13级的本科生。”说着又晃晃张弛衣袖,可怜巴巴的样子,“我是助人为乐去了,张老师原谅我吧。”
“哦,小叶啊。”张弛脸色缓和了一点,“本儿顺得怎么样了?”
叶浏很不好意思地挠挠耳朵:“还、还剩一点儿。”他又跟蒋龙挤挤眼睛,“学长待会儿还有课没?我约了排练室,要不——”
“走!”蒋龙当机立断地放开张弛袖子,对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张老师,约了排练室可得按时打卡呢,我们就先去了哈!那啥,这周末我绝对准时上小课!”
一边说一边连蹦带跳地跑远了。
“原来是为这个啊。”叶浏也回忆起了刚下课那阵和张老师的偶遇,“嗯……确实,我看老张弛好像是有点不高兴吧。”
蒋龙也皱着一张脸:“都怪你。本来要好好哄的,结果你又给我整排练室了。”
叶浏一阵无语,最终决定不跟小孩计较,认真考虑起补救方法:“我觉得要不这样吧,你这周末跟老张弛一对一补课的时候,给他带点儿礼物去。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蒋龙一琢磨,觉得此计可行:“带点儿什么呢?”兴冲冲地列举了几个备选,“玫瑰花?毛绒玩具?总不能再送戒指了吧?”
“想啥呢你!”叶浏大为震撼,“你俩还真谈上了?送茶叶啊!”
“哦哦哦。嗯……茶叶可以,他好像挺爱喝茶,那家伙茶杯嘬得哇哇的。”蒋龙边说边想,周三上台词课的时候得问问张老师喝的是什么茶。
这时候张弛也正在跟系主任诉苦呢,苦哈哈地趴在桌子上哭天抢地:“王主任,您说这是个什么学生啊这是?他是个……他是个UFO啊!”
王建华慈爱地看着他:“这不是你挑的男一号吗?怎么,你想换掉?”
“那倒也……”张弛嘟嘟囔囔到底也没说出什么,“也”了半天,又转了另外一个话题,“放我鸽子也就算了,他他他,他还跟那个六同学(“叶浏同学。”王建华纠正)——哦,叶同学,排了一晚上啊!通宵啊!刚下课还没道歉呢就又跑了!”
王建华的迷惑简直都写到脸上了,张弛终于给自己这番发言找了个重点:“他这作息太不健康了!”
“……一个猴一个拴法吧。”迷惑归迷惑,王建华到底是编导演都来的专家,见惯了大场面,“小蒋同学灵气足,少不得有点……异于常人的地方,你这当老师的,不得包容他啊?”
说到这个张弛可算来劲了,点头点得几乎出现残影:“那对啊!这戏要是成了,全靠我的包容、大度和成长!龙儿这埋汰孩子,一天天的胡子都能忘了刮——”
肆/04
“——忘了刮的胡子刺痛了你的脸……这一切作用下神经末梢麻酥酥的感觉,就是所说的爱情……”
客观地评价,饰演明明的女演员很厉害,只是这个角色本身就有太多限制,不能让她很好地发挥。张弛心里简短地叹息了一声,又把注意力转回到蒋龙身上。他房间里刚换的灯泡,他刚吃过的橙子留在手指上的清香,他忘了刮的胡子刺痛了你的脸……这台词写得很有几分意思。张弛忍不住要笑,这“就是所说的爱情”吗?
唔,可能他也不是很有发言权,毕竟他也没有正儿八经经历过恋爱。可是把自己喊去宿舍换灯泡、吃过橙子不洗手就来抓他的手、胡子没刮就往人身上贴,这不都是蒋龙吗?爱情要就是这样,那真是……
话说回来,过去的七个月也确实是某种爱情特训。特训的何止是爱情……还有体力呢。张弛想起被蒋龙放鸽子之后的第一次小课,当时他以为蒋龙这个身兼班长、学生会主席、舞蹈社社长、吉他社骨干以及热心帮助学弟(就是那个叶浏什么的)的善良学长数职的大忙人能一起顺个一两遍就不错了,没想到那天蒋龙下午四点钟就登门拜访,俩人生生排到了凌晨四点,期间仅仅造了两个大汉堡,蒋龙还把张弛咬过一口的那个讨来吃了。
蒋龙坐在排练室的地上,对着台本圈圈画画:“张老师,我觉得这段还能再换种情绪,咱俩再来一遍——”
“不来了,不来了,来不动了。”张弛已经坐都坐不起来,打了几个滚把自己移动到练舞蹈用的软垫上躺好,“龙儿你也歇会儿吧,明天——哎,是今天了,今天还有早八呢……”
蒋龙也没再坚持,很不客气地抓着张弛一只胳膊当枕头,大喇喇地把自己嵌进他怀里:“张老师,您说马路这个爱到底是什么样的?……它跟《霸王别姬》里程蝶衣对段小楼的那种爱,一不一样啊?”
张弛的脑袋已经完全停转了,哪儿回答得了这么高深的问题:“什么《霸王别姬》?……你喜欢《霸王别姬》?”
“嗯,我很喜欢。”蒋龙点点头,卷毛蹭着张弛颈窝和侧脸,微微有些痒,“您喜欢吗?”
“……喜欢。”
张弛不知道自己这话说没说出口,有可能在回答之前他就昏睡过去了。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梦到一团火,热烈得像蒋龙身上那种蓬勃的生命力;梦中他非常想触碰这火焰。学戏的时候他不知摔过痛过多少次,可是灼烧,灼烧于他还是一种新鲜的体验。
而他一直热衷于尝试新鲜事物。
早八表演课上他在讲台上半死不活地讲课,蒋龙居然还挺精神矍铄,真是有无尽的年轻热力。当时张弛就想,龙儿真是天生的艺术家。
“他是艺术家,是引导人们思想的,当然另当别论。”明明站在舞台的一角,拿出一块柠檬味的口香糖,在手中扯来扯去,“可惜你不是。所以,你完了!”
就是从这时候起,从明明困惑爱情的来处、马路引以为傲的嗅觉引他闻到柠檬口香糖的味道的时候起,马路的痴恋被昭告给观众。马路要开始做大段的独白,按照设计,蒋龙从容地转身面向观众。
“初中毕业时我考过飞行员,我本来可以穿着收口的皮夹克,带着风镜出现在画报上的。样样都合格,除了眼睛。”
他的视线从每位观众的身上均匀地掠过但不停留,逐渐收回到舞台中央,最后触碰到的是张弛的眼神。他感到这眼神似乎和往常不一样;以往提起张弛的眼神,他会想到月色,想到湖水,想到盛满光的玻璃杯……但刚刚碰撞到的那个眼神很热切。他不知为何突然想要确认和探寻,于是在收回投向观众的视线之前,他停顿,和张弛对视。
“人是闻不到一百米以外的气味的,但人能闻到附近有什么好吃的东西。”
灯光聚焦在蒋龙脸上,他闭上眼睛,做出嗅闻的动作。就在这一瞬间,一阵熟悉的青柑普洱香气忽然以轻柔但不可抗拒的力度包裹了他的感官;它出现得如此突然而猛烈,不知道理由,也让他没办法思考。但演员的良好素养还是让他开了口,接着说道:“是——”
伍/05
“——是青柑普洱。”张弛往自己保温杯里看了看,“你带杯子没?倒点给你尝尝。”
蒋龙连忙摆手:“不用了老师!我就是好奇问问……还没见过这样的茶叶呢。”
张弛也笑了,把杯子往蒋龙那边斜了斜,让他看杯子里那颗包裹着茶叶的、浮浮沉沉的橘皮:“这个还挺新潮的,你们年轻人应该喜欢吧。”
说什么“你们年轻人”?蒋龙想,张老师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明明自己也是个少年人哪,干嘛又是老神在在又是喝茶品茗的,像个老头子。不过投其所好这回事嘛,从来没有置喙那个“所好”的道理。于是特意去了趟茶庄,点名要买品质最好的青柑普洱,还叮嘱老板包装得精美一点,权当放老师鸽子的赔礼。
……嗯,兼拜师用的束脩吧。
“送老师的啊?”老板边包装边问。
“嗯。”蒋龙答道,忍不住笑了笑。笑什么?他也不知道,于是轻咳一声,把笑意收敛了一点,“哎……再加两斤吧,用个大箱子装。”
包装精美的超大份青柑普洱顺利送到了张老师手里。张弛对青柑普洱其实没有特别的癖好,不过他也不喜欢浪费,左右是学生一片心意,还是时时品味着好。——当然了,蒋龙一口气送了这么多,短期内也确实喝不完。蒋龙反正没再见过张弛喝别的茶,“可见张老师很是中意我的礼物啊,不愧是我。”他跟叶浏很自豪地夸耀。
“哦。”叶浏看在他明天就要登台演出的份上咽下几句挤兑,“你今天还去开小灶不?明天就要演出了不是。”
“去呀,当然去。”蒋龙摆弄着手机,“今天最后再让老师帮我调一次。嘶——”
叶浏偏头看了看他,看到蒋龙脸上少见地露出紧张的神色。他心里一软,想到这孩子说是自己的学长,但其实论起年岁比自己还小呢,毕业大戏这么重要的事,紧张果然在所难免。于是大哥哥一样拍了拍蒋龙的肩,安慰道:“别紧张,张老师给你调这么久了,明天肯定没问题的。”
“啊?哦,明天应该没问题……但是这个,”蒋龙把手机递过去示意他看记录,“张老师说今晚上他家排练呢。”
叶浏低头看看手机,又抬头看看蒋龙。看看蒋龙,又低头看看手机。他隐隐约约好像预感到了什么,默默地把舌尖上的“那咋了”咽了回去。
显然紧张的不止蒋龙一个,张弛开门的时候也还有点局促:“老师一个人住,出租屋小了点,你别嫌弃。主要是今晚排练室不外借,也没有别的地儿了。”
蒋龙忙说老师也太客气了,该过意不去的是自己才对,说着把手里提的青柑普洱递了过去。这次在自己的主场,张弛可是有全套的家伙什,于是拿出看家的好茶具,准备伺候蒋龙一盏。
蒋龙坐在沙发上嗅了嗅,后知后觉自己送的茶叶好像有点太多了,张老师小小的出租屋里全是青柑普洱的香气。他没有别的事做,只好呆呆地看着张弛泡茶,突然发现张老师手指修长,侍候杯盏的时候格外赏心悦目。
那两枚二三十块钱买的潮男戒指还在他手指上绕着。
至于喝茶本身倒没有看张弛泡茶令人愉悦。蒋龙把茶一饮而尽,夸张地咂咂嘴,也没说出个一二三来。张弛也没有强求他点评,看了看时间,从沙发上站起来:“时间不早了,来,咱们抓紧时间走一遍。”
这一遍是全套的,演到最后一幕的时候,张弛甚至不知从哪找来一块白绸当道具,乐呵呵地自己戴上,双手向后绕过椅背,身子则略微前倾。他是个太有天分的演员,你看不清楚他使用了什么技法、调动了哪些肌肉,但当他小幅度地垂下头,你立刻可以从那张脸上看出属于明明的惊惶但坚毅的情绪;蒋龙和他也太合拍,几乎是同时他就调整好了状态,让马路的心怀接管他的身体。
他熟练地从背后环住张弛,以非常亲昵的语气说着剧中的台词。张弛微张的嘴唇里泄出温热的吐息,烫得蒋龙忍不住收紧了一点手臂,但他没有在意。
“黄昏是我一天中视力最差的时候,一眼望去满街都是美女,高楼和街道也变幻了通常的形状,像在电影里……”他边说边绕到张弛身前,随着台词的节奏和气口支配四肢,在疯狂的爱情自白里逐渐跪倒在地,手攀上张弛的双膝,“……我怎样才能让你明白我如何爱你?我默默忍受,饮泣而眠?我高声喊叫,声嘶力竭?我对着镜子痛骂自己?我冲进你的办公室把你推倒在地?……我爱你爱崩溃了?爱疯了?还是我在你窗下自杀?明明,告诉我该怎么办?”
他跪直身体,几乎和张弛鼻尖相碰,伸出手解开那块蒙眼的白绸:“你是聪明的,灵巧的,伶牙俐齿的,愚不可及的——”
他忽然说不出话。
那不是明明的眼睛。
张弛垂着眼看他,眼神像月光照耀下的一片湖水,深邃静谧到吸收了世间所有的物什,只映照着一个人的影子。他看着蒋龙就像圣父爱怜他的信徒,学者研读珍重的古籍,俄尔普斯回眸欧律狄刻的最后一眼。那么美,蒋龙禁不住要叹息。
他停顿太久,即使在先锋戏剧里也不是合理的延宕。张弛终于意识到不对,眼里闪烁着小动物一般的好奇,好像这个功课门门第一的好学生忽然忘词让他觉得很新鲜似的。他一字一顿地用气声提醒:“我——心——爱——的——”
蒋龙觉得自己正乘坐破损的热气球飞速坠落。在接触地面之前,这感觉如此轻盈甜美,就像在空中飞翔。他有些干涩地接道:“——我心爱的,我的——”
老师。
他又说不出话了。
这太难了。张弛还是看着他,如果不是因为那目光太澄澈,蒋龙几乎要以为那是爱;也许交错的眼眸中他们互为彼此的倒影,于是他成为坠落在水里的另一轮月,太多东西在其中浮沉。蒋龙想,我邪念太多了。
张弛终于意识到蒋龙的状态有些不对。他默然把蒋龙从地上拉起来,从桌上拿起吉他:“行了,龙儿,累了吧?咱们最后把那首歌再唱一遍,今天就到这儿吧。”
他说的是第十六场的《玻璃女人》。他们都很喜欢这首歌,蒋龙还特意重新写了和弦做了改编,声称全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会唱这首歌。当时张弛还说,这不是为难人么,你改了这么多,演出的时候咋让人给你和声?蒋龙就磨着他给自己和声,录了很多很多版,说演出的时候就放这个录音,不为难同学们。
张弛调了调弦,没有等蒋龙开口,自己就唱起来了。慢慢地,蒋龙也加入进来,轻轻地为他和歌。他们的唱腔叠在一起,比榫卯还要严丝合缝,比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幽邃。
“……
“你永远不知道,我的爱人,
“你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你是不同的,唯一的,柔软的,干净的,天空一样的
“你是——”
陆/06
“——是青柑。”
话一出口蒋龙就愣了。不对!怎么会是青柑呢?
在舞台的聚光灯下,在轻盈甜美的顶点,蒋龙感觉自己胸中那个膨胀的、漂浮的气球突然爆裂,砰!炸开一声巨响,碎片四散,像被普洱茶叶撑破的橘皮。接着还有余震,扑通、扑通。蒋龙后知后觉那是自己的心跳声。
他下意识想要寻找张弛的目光,可是过于紧张而不敢分神,只好紧紧盯着饰演明明的女演员。好在这场动天撼地的爆炸似乎与她无关,她很从容地把口香糖捏来捏去:“什么?”
“……青柑。”
“对,是青柑味的。你要吗?”
蒋龙凭着引以为傲的肌肉记忆摇了摇头,就在这时他对天发誓自己真的已经是一个足够敬业的好演员。说台词的同时他一直在想,如果是青柑的话,如果是青柑的话——
他不停想着这个问题,可是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任由这句话在脑海里无意义地回转。表演仍在进行着,舞台上马路的精魂推动着他做出规定动作,他只能凭着过硬的基本功,自然地把台词里的“柠檬”全都替换成“青柑”来确保戏剧的完整。第五幕的恋爱训练课上他终于能够稍歇,他仍兢兢业业地扮演着男主角,可是旁人的台词从他耳中进了又出,直到他站起来说出属于自己的那段台词,每个字的含义都比前一个更清晰:
“我觉得我就要这样一年老似一年……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了你,我觉得你和我一样孤单,我忽然觉得我找到了要做的事――我可以使你幸福。”
每一个字,也都带给他比前一个更深的恐慌。
当他的目光再次在观众席巡游,再次经过张弛而后者这次没有与他对视——现在,他懂得马路究竟受到了怎样的蛊惑和感召。嗳!那为人传唱的千古名篇,希腊罗马的诗人和剧作家,那《长生殿》和《牡丹亭》、莎士比亚和纪德,不是早就论述了无数个两万七千行了吗?他们说爱如何美又如何面目全非,如何令人酣欢又令人痛颤,如何盲目又如何正正走入人的心……
他的演绎热情前所未有地高涨。他不是在演戏而只是行动,他不是背诵台词而是在剖白;他感受到一种一往无前的勇气在整个剧场燃烧,他能感受到所有人激赏的目光只除了一个人。他既享受又痛苦,这真是一场漫长的行刑。但如果可以,他希望这场戏永远不要落幕。
“你是不同的,唯一的,柔软的,干净的,天空一样的,
“你是我温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
“带着阳光味道的衬衫,日复一日的梦想。
“你是纯洁的,天真的,玻璃一样的,
“你是纯洁的,天真的,什么也污染不了,
“你是纯洁的,天真的,什么也改变不了,
“阳光穿过你,却改变了自己的方向,
“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我的爱人……”
最后的这首《玻璃女人》用的是张弛录好的和声。蒋龙在剧场建立以来闻听过的最为热烈的掌声中谢幕,去后台的时候绕开了靠近观众席的一角,唯恐和张弛碰上。他怀疑自己会啪地一声粘到他身上,像单薄的铁片靠近强力吸铁石,就像他以前做的那样;也怕自己的情绪太满溢,控制不住的泪水滚落下来。
后台聚集着许多人,同学、师弟师妹、授业老师,每个人都对蒋龙赞不绝口:“演得太棒了,就是那个爱而不得的感觉……简直是马路本人,真是个‘爱痴’!”蒋龙一一对师友们道谢,忍不住注意到恭喜的队列里没有张弛。他没有说什么,人群的喧声足够吵嚷,让他能够掩藏一些不动声色的心事,拢住某种诉说的欲望。
而张弛……
张弛久久地坐在离舞台最近的观众席上。
他禁不住要想:口香糖为什么是青柑味的?
或者说,马路为什么闻到明明的口香糖是柠檬味的?课堂上通常会拿出一大套理论去解释:是因为感官锚点,是因为偏执,是因为迷恋,总之马路就是在这些基础上爱明明。但也有更多可能性,比如马路黄昏的时候视力最差,只能依靠嗅觉;比如单纯是碰巧了,或许他习惯吃柠檬口香糖;比如柠檬的酸涩香气契合这个文艺的、先锋的戏剧的格调……总之,总之,还有很多“爱”之外的可能。“爱”给马路带来了如此悲难,他根本不该爱明明,因为两个人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嘛!就像一个是太阳,一个是月亮;一个是清泉,一个是火焰;一个是老师,一个是学生。这样的身份和处境,怎么能爱呢?爱是多么痛苦,而人心多么易碎啊。
那还是别承认这是爱吧。你认为呢,龙儿?
柒/07
“我不愿意。”蒋龙说,“凭啥回北京?”
叶浏冷笑一声:“还由得你愿不愿意?”
叶浏17年本科毕业,留校继续读博,自告奋勇做了蒋龙安排在张老师麾下的眼线,到如今也有四年了。那就是说,蒋龙毕业来到南方打拼也有五年了。
刚毕业的那两年还有学弟学妹联系他要做采访,那还是借了张弛的光:张老师多次蝉联“最受欢迎青年教师”荣誉,学校组织采访的时候,他总会提到自己最喜欢的学生。于是学生记者们又辗转来采访蒋龙:蒋龙师兄,你觉得张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哪?蒋龙师兄,你和张老师是怎么熟起来的?蒋龙师兄,能不能讲一些你和张老师相处的细节?那蒋龙师兄,你觉得张老师给你最大的帮助是什么?
后来其实一直也还有,只是蒋龙总会婉拒。当年的优秀毕业生、毕业大戏男一号到现在没拍出什么代表作,他自己心里还是过不去。
“大不了……我就去密室逃脱当NPC。”蒋龙咬着吸管,“就横店这儿最有名的那家,咱们系有个学长在做运营,我去投奔他得了。”
“不是,你为啥不愿意回去啊?”叶浏在视频通话另一头急得脸都红了,“别啃你那吸管了你呀!咱同学们在北京发展的多,也能互相提携一下子啊?”
蒋龙置若罔闻,更把吸管咬得嘎吱作响:“横店这儿……机会更多吧。”
“呵。”叶浏凑近镜头,竖起一根食指,“你瞒不过我。”
叶浏眯起眼睛,做出审视的姿态:“我看你是想躲着老张弛吧。”
蒋龙咬吸管的动作一顿。他晃晃空杯子,连同被咬得瘪瘪的吸管一起丢进垃圾桶,然后对着叶浏苦笑:“看破不说破嘛。”
说破则万法皆空了。
其实,也不是他要躲着张弛。毕业大戏后台没出现的,邀拍毕业照没有答应的,消息回复疏离又官方的,从来就不是他。
之后一连几天蒋龙都没接叶浏的视频电话,他一贯不咋回复消息,想必叶浏早就不会大惊小怪了。等他把叶浏从免打扰里放出来已经是冬至,那天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张弛老师带着几个得意门生到横店团建,蒋龙自己的眼线被主公放逐后饮恨叛变,把一行人引到了蒋龙兼职的那家密室逃脱里去。
好巧不巧,丧尸26号正当班。
为啥啊?
为啥到这儿给他上最后一课啊?
到底是为啥啊?
而且究竟为什么——张弛大喊“出戏,孩子出戏!”的时候,蒋龙竟然觉得这间密室不一样了?
在这个幽暗房间的中央,泛着绿光的窗前,丧尸藏身的垃圾桶附近,张弛把他抱在怀里。
——当然了,正直的张老师只是要给他调表演而已。但是在他听从张老师的指令嘶吼的时候,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是真的想要对着这个人的肩膀狠狠咬下去。
或许不止在那个时候;不止那么几个瞬间。
如果张老师知道他竟然这么想,恐怕难免要痛心疾首。
蒋龙雄赳赳地祸水东引,把张老师带到了顾宇峰面前。台词界的“最后一课”开始的时候蒋龙使了个金蝉脱壳,自以为悄无声息地溜走了;不过在离开之前的某个短暂的瞬间,张弛还是看了过来。
他嘴唇微张,好像说了句什么。
回衣帽间的路上他一直在琢磨张弛到底说了什么唇语,直到他洗过了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才突然灵光一闪,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那也许是“对不起”。
蒋龙感觉脑海里有根弦“啪”一下断了。
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他自以为是马路,是那恋爱的犀牛,张老师是他散发着复印机气味的明明;原来张弛是明明不假,他自己却是陈飞啊。张弛,这个甜蜜又残忍的阴谋家,对他好,是想霸占他——
是你引诱我。蒋龙有些恨恨地想,你邀请我、引诱我、抽身离开我,我都由着你,够尊师重道了吧?可是你还敢回来……那我就不放手了。
他点开微信里久不联系的置顶,发了条消息过去:“张老师,见到您真是太巧了。刚好我过两天要回北京试个戏,您还给我调调呗?”
捌/08
张弛给了他家里的地址,时间约在周六,圣诞节。
蒋龙进门的时候张弛就说:“龙儿,你那剧本我看了,咋感觉……”他顿住,换了个委婉一点的表述,“咋感觉那么熟悉呢?”
“像《恋爱的犀牛》呗。”蒋龙宾至如归地把外套挂在门后的挂衣钩上,借机转身避开张弛的眼睛,“确实是改编。结局是HE的。”不然难道指望他从头写个原创本子吗?从起心动念到发“剧本”给张弛只过了五个小时,能攒出什么大活儿?没改得七零八落就挺不错的了。
张弛没说话,看着蒋龙挂好衣服,递了杯热茶给他。蒋龙还是没养成品茶的高雅习惯,囫囵一口吞掉,和五年前一样没咂摸出什么滋味儿。
张弛幽幽地说:“是青柑普洱。”
顿了顿,又说:“是我自己买的。你送的早喝完了。”
“哦。”蒋龙两手端着那盏小小的瓷杯,努力云淡风轻,“那我以后还给老师带呗。”
张弛想说我以前根本不爱喝青柑普洱的,想说你毕业之后我喝茶就只喝这个了,想说你都到密室演丧尸了哪还能有闲钱给我买茶,这次上门不就没带吗。但他眨了眨眼,只说:“好。”
蒋龙拘谨地站在玄关张望了一下,没话找话:“老师您换房子了。”
“哦。”张弛笑笑,“快三十的人了,老住那么小的也不像样子。不过还是一个人住。”
蒋龙蓦地拿眼睛瞧他:“您没——”及时咬住舌尖,没把失礼的话问出口。张弛也没有在意,引着他走进客厅:“时间不早了,咱们先走一遍前半场吧。刚好词儿也熟,不用看本儿。”
能不熟吗。前半场照搬《恋爱的犀牛》,一点改动没有。
张弛又一次感叹自己对蒋龙的第一印象是多么准确。他们根本就是同路人,都是演戏这条路上的苦行僧、朝圣者。五年间音书断绝啊,唯有表演还能让他们迅速贴进、升温,回到五年前的状态。之前相处中的那种不自然渐渐消退,他们又能熟稔地接触对方的身体。
这段的剧情是女主角给男主角送礼物。原本该送一个皮夹,不过这次张弛没提前准备道具,余光扫了扫周围,干脆把茶叶罐递了过去:“打开看看。”
蒋龙配合地打开看了一下,然后把罐子放回原处。罐子里是青柑普洱。
张弛说:“你喜欢吗?”
“喜欢。”
“真的喜欢?”
蒋龙笑了一下,然后停住,很认真地回答:“真的。”
张弛也顿住,像是在思考。最后他轻轻点了点头:“行。”他咧开嘴笑笑,转身想要结束这次课程,但是感到自己的手腕被轻轻圈住了。
“错了。”蒋龙在他身后说,“您该问我,‘那你为什么不亲我一下?’”
张弛被圈住的右手僵住,一股电流蹿过他的后脑。他把身子转回一点点,对手腕上这股不轻不重的力道不知如何是好。但是他任由这力道带着他完全转回去,视线落在蒋龙的嘴唇上。
剧本怎样发展?他们接吻了吗?对我笑吧;对我说吧;享用我吧——张弛被推推嚷嚷的碎片冲撞得束手无策,只好破釜沉舟,在蒋龙唇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像是试探,又像是告别。后者让蒋龙生起一种熟悉的慌张,于是扯住张弛的衣袖贴了过去,试着环住他的肩膀。张弛很顺从地低下一点身子,揽住蒋龙的腰,又无师自通地伸出舌头叩开他的牙齿。他们作为善歌者引以为傲的气息和舌头一样以一种紧绷的节奏痴缠,频率快到像要窒息而亡。
在成为可能是史上第一对因接吻而死的情人之前他们放开了彼此,气喘吁吁地对视。
张弛先找回一丝清明。他讷讷地垂眼去看蒋龙,好像要说什么又不敢:“龙儿……”
蒋龙看得好笑,凑上去又吻了一下他的唇角,鼓励他把话说下去。这起了作用,张弛把心一横,问道:“你是真的喜欢我?你……老师知道你是妈妈带大的,你是不是把对父爱的、对老师的这种……搞错了?”
“什么?”蒋龙简直哭笑不得,“张老师,张弛,我跟你又表白又接吻,你觉得我是想当你儿子吗?”
“啊?不、不是……”
但是他又不说话了。蒋龙只好按住他的肩让他慢慢倒在沙发上,身体力行地证明自己的绮念:“张弛,我喜欢你,看到你就想抱你想亲你,想……让你对我这样。”他牵住张弛的手探进自己的T恤下摆,“有这样的儿子吗?”
话音未落,张弛已经来势汹汹地吻了上来。这次吻得太急太凶,蒋龙更换不过气来,撑着把张弛推开一点,埋进张弛胸膛平复着呼吸。张弛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不住在他发顶上落下一个个轻吻。
半晌,卷毛脑袋闷闷地发出声音:“……其实、其实根本没有那个试镜。”
“……嗯。”
“我、我只是想见你。”
“嗯。”蒋龙感到张弛的胸腔在震动,他一定在笑。
“我……我还没想好做什么。前几天看到一张海报,”聊起工作来蒋龙总算摆脱了羞赧,抬起一点头,又拿亮晶晶的眼睛去看张弛,“北京有个公司要办什么喜剧大赛的综艺……我想去参加。”
张弛揉了揉他的卷发,语气平常到仿佛他们在聊的只是天气:“那我陪你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