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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切】天欲雪

Summary:

SUM: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心相知。

Notes:

全文1万字。第一次尝试长剧情,写得很累,前后写了两个月,改了很多版很多主题,或是人生一世去若朝露,或是美人名将自古不许见白头,然而改来改去,最后还是只想讲讲光切的爱。

Work Text:

(上篇)
今年的京都格外地冷,但却一直迟迟拖着没下雪。
临近年关,仍是天阴沉沉的,乌云压着源氏本丸里熙熙攘攘的人群。
源氏今年新年祭祖的排场很大,从佛堂至水殿,都挤着人,恨不得叫庭院枯池里的残莲败叶都要给人腾点位置。人一多,就喧阗起来,幽微的宫灯在推搡下晃着烛火,有小孩来回跑闹尖叫,叫鬼切心烦意乱。
源赖光这家主跑哪儿去了?鬼切冷着脸替他应付宾客,暗暗腹诽,这担子怎的就落到了他身上?源赖光若是再不回来,这源氏的子弟祭祖时,竟要受一位妖怪武士接待,可真是滑稽。
“哎呀,这可不是鬼切大人?”
鬼切转过头,见一面容黝黑的男子,鬼切想了好久,才想起这是几十年前同源赖光针锋相对的异母兄弟源赖平。这人据说后来去了南边的萨摩参军,看来南方的阳光果然是半点不养人。
从前少主源赖光带着鬼切在长廊上与他相逢。长廊狭窄,鬼切作为近侍,理应让道给源赖平,然而源赖光目不斜视,鬼切亦学着主人的样子,昂首挺胸地走过去,两人宛若一对重叠的影子,逼得源赖平不得不侧身怒视。真是好一对骄纵的主仆!
鬼切点点头:“原是赖平大人。”
源赖平向他致意:“鬼切大人,三十载未见,您还是一样青春美丽。”
鬼切瞥了他一眼,又看向别处:“下一位请上前来。”
源赖平突然道:“鬼切大人,您身为赖光大人的近侍,知道近来京中有关于他的谶言,说他今年会死么?”
鬼切只道:“他的谶言还少么。”当年源赖光攻打大江山时,亦有谶言说他会死在鬼王手里,那人至今还是活得好好的,反倒是他鬼切从地狱里走了一遭。
源赖平“嘿”了一声:“我倒要看看他命有多硬。”
“我的命怎样,也不是赖平你能看出来的。”一个男声响起,那人似笑非笑道,“毕竟你连自己的命都掌控不了,在萨摩一蹉跎便是三十年。”
那人一来,整个屋子便好似亮堂起来了。他个子直抵屋梁,遍身金织鹤羽,银发以玉冠高束,正是源氏家主源赖光。
鬼切退后一步,把手里的名册递给他:“方才去哪儿了?你源氏的族人,你自己接待。”
源赖光道:“有点事,辛劳你了,鬼切。”
鬼切哼了一声,却也不退下,只倚在一边看源赖光。
源赖平低眉弯腰,向源赖光行礼:“赖光兄,多年未见。我无意与您作对,只是随口一问,毕竟我一到京都,就听到大街小巷都在传。”
源赖光颔首,答道:“赖平,你不在京都,恐怕不明白。我等既是武士,又是阴阳师,即使到这个年纪,也还是会亲自上阵。我做着这样随时可能掉头颅的事,可以说今年就会死,也可以说今天就会死。”
源赖平无从应答,匆匆离开。之后别的族人没有像他这般询问的,却也有不少人会偷瞄着源赖光窃窃私语。
晚上,鬼切问源赖光道:“那谶言是什么?”
“你很在意么?”
“我不在意。”鬼切道,“只是我俩曾约定过生死之战,若是那谶言在我之前,取走你的性命,我恐怕寝食难安。”
源赖光手指在案上轻点:“你准备好了?若是你因谶言而担心这个,那我认为你还未曾准备好。”
鬼切没理会他的意思,他心中有一些不可名状的乱麻:“就在明天吧。”他提刀离开了源赖光的寝殿,今夜他不能与源赖光共枕一榻。
武者鏖战前,总要以宝刀叩问心剑。鬼切回了刀室,在月下独对自己的本体刀,银色的冷月细细地封上了刀锋,更衬得刀室几分寒凉。
鬼切思绪有些飘忽。他想,今年这么冷,为何还没有下雪呢?
他记得有一年京都落雪时特别有意思,年关祭祖时,来源氏念经的比丘们头上都戴着雪花做的白色小帽子。鬼切孩子心性,绷着一张冷清的脸忍住笑意,给比丘师父们递上毛巾,又领着他们去了佛堂。
源赖光早已在那里候着。往年长老们还不允许他参与祭祖,今年他退治妖怪有功,得了皇命,主持源氏祭祖。
一位长老见了鬼切,嗓音尖刻道:“源赖光,你这近侍也算是源氏族人?”
源赖光理直气壮答道:“我是武士,他是我的刀。源氏乃武道望族,祭祀时带上刀是源氏家规。”
“源氏何时有这样的规矩?源赖光,你不要以为你已经做得了源氏的主!”
鬼切抽刀欲出,源赖光按住他的手腕,指节有力如锁扣:“今日我领皇命主持源氏祭祀,您现下有异议,想必也是得了皇命罢?”他刀锋一般的目光扫过人群,人群顿时噤声。
语罢,源赖光把鬼切拉到身侧,旁若无人地对比丘们说:“开始吧。”
回屋后,鬼切对源赖光忿忿道:“主人,您是源氏少主,可方才那些人对您真是大不敬,您为何要阻止我?”
源赖光摸摸他的头发道:“你是宝刀,不必把锋芒浪费在这种人身上。他们对我无可奈何,是以只能逞口舌之快。”
鬼切仍是噘着嘴闷闷不乐。今日因要一同主持祭祖,源赖光给他化了妆,瞧见他那一点绛唇都如新月般翘起来了。源赖光有意逗弄他,沾了点过年时喝的清酒,点在他唇上:“尝尝。”
鬼切伸出舌头,小心舔了下,皱起眉头:“好苦……”
源赖光一本正经诓他:“小孩子都觉得酒苦,酒是大人才能喝的。
鬼切随即反驳道:“鬼切不是小孩子了,鬼切是能保护主人的刀,过了年就已经……”他说着就卡壳了,他该怎么算自己的年纪呢?
源赖光忍笑道:“付丧神的年纪应按照化形的那一天来算,鬼切,你今年五岁了,确实还是小孩。”
鬼切用力摇头:“不对!不对!”
“怎么不对?”
“我也不明白,总之不对。我若是小孩,怎么保护主人?总之,我不要做小孩。”他赌气道,“主人您喜欢小孩的话,便去找族内后辈做您的刀吧!”
源赖光大笑起来,一把拥住鬼切:“好罢,好罢,鬼切,你不是小孩。你跟别的付丧神确实不同,你与我年纪一般大。”
鬼切心花怒放,脸也泛起薄红,宛若春灯下一盏胭脂打翻了。他刚要开口,厚重的钟声遥遥传来,是邻近禅寺敲响了新年第一声梵钟,随即叮叮咚咚的雅乐又接踵而至,人们的欢笑声洋溢在京都的大街小巷。源赖光在他耳边道:“鬼切,新年了。”
是啊,又过一年了。鬼切趴在源赖光胸膛,听他的心跳,仿佛钟声一年年敲过去。他闭上眼,可以轻而易举地想象他们会一起度过无数个新年;他掰着手指,就能知道他与主人共同迈过多少年月,他们今年是多大年纪了。想到能与主人一同长大、作战、走向未来的年年岁岁,鬼切便觉心中无尽欢喜啊。
他竟就这样掰着手指,数过了四十个年月。
中间有两个年头他在大江山,没有算。重生后他年岁倒行,果真做回小孩,也没从头算起。只是他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告诉源赖光这是他们一起度过的第几个新年了。他隐隐知道,在那“一同长大、作战、走向未来的年年岁岁”的心愿之后,他却不能与源赖光一同老去,这是源赖光不曾教过他的,也是人间最残忍的篇章。
鬼切睁开眼,眼前宝刀映孤月,孤月却在他哀怨的眸光里。
宝刀问他:你为何而怨?
鬼切恨恨道,我怨他源赖光身为大武士,把生死置之度外,可他又将我们的约定放在哪儿?
宝刀又问:照你所言,你明日就能亲手了结他的性命,你却又为何而哀?
鬼切无语凝噎。
他在这道不破、不可说的问心中,终于向一侧倾倒,昏睡过去。恰在此时,源赖光踏进刀室,眼疾手快扶住鬼切,让他倒在自己怀里。
武士在生死之战前总要独对宝刀,源赖光也不例外。
过了会儿,窗外新年的钟声遥遥响起,源赖光对怀中人轻声道:“鬼切,新年了。”

次日鬼切醒来时,曦光微凉,他躺在地上,身上还盖了被褥。
那人来过。他一把掀掉被褥,提刀冲到与源赖光约定的决战之地。
源赖光已在那里候着练刀。他挽着袖子,一身劲装,刀锋举重若轻,刀风收放自如,连那稀疏的竹叶也不损半片。
鬼切倚刀看着。少年时,源赖光第一次教他用刀,在他面前舞了一遭,刀势虎虎生风。他说:“鬼切,你可看好了。”
少年赖光凝神聚气,刀上华光一点,刀风呼啸如龙,远处的一片竹叶不觉已落。
鬼切欣喜叫道:“主人,这一招好厉害!”
源赖光却道:“什么时候,你我能刀风既出,却砍不掉那叶子,才是剑道之大成。”
源赖光自背后拥住他,握住他的手教他用刀。他们紧密得仿佛弓与箭,鬼切觉得源赖光是支配他的弓,他是主人的箭,定会射向主人心之所往。
鬼切点头道:“我定追随主人,逐剑道之巅峰。”
他已经到了这个境界啊。鬼切不禁抽刀对战,金铁交鸣,发出悦耳的声音。源赖光手上动作不停:“你来了。昨夜睡得可好?”
鬼切脸红道:“明知故问。”
他们没再多说,两刀如同双龙相争,刀气纵横,却默契地没有碰到周遭竹叶半点。
鬼切正值妖怪的壮年,他步法轻盈多变,更是用上了天赋鬼影,一时间白衣飘忽,如流风回雪。他出刀变幻多端,可惑人心,刀光如天罗地网,可困雀鸟。此时此刻,源赖光授予他的刀术尽数为他化用,更有他自己历年游历的心得,一刀出后更有无穷后招,步步算计。
但鬼切越打越惊心,源赖光年过半百,此刻浑身上下已受了不少伤,却依然神色凛然,毫无力弱气衰之状。他的刀法不及年轻时华美,但返璞归真,重剑无锋,恰似坚忍的磐石,总能巧妙地挡住鬼切的致命一击;他攻势不多,却间或有如一箭穿心,在鬼切的大臂或是腰腹处留下深深的刀痕。
忽而只听鬼切轻喝一声,一转刀势,再无那些变幻,刀光如雷霆直落,他要与源赖光一招定胜负!
对拼这种刀法却是源赖光的强项,他举刀一挡,轻松挡下鬼切这势不可挡的一刀。却只见鬼切身形轻晃,原来这竟是鬼切的鬼影分身——
真正的鬼切出现在源赖光身后,刀锋抵住源赖光的脖颈。
源赖光放下刀:“你赢了,我任你处置。”
鬼切收起刀,道:“我没有赢。你是大阴阳师,与我有血契,为何不曾察觉到那是我的鬼影分身?” 他感受了下血契——还是正常的。
“我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
“放……”鬼切想骂脏话又硬生生吞下,“我看你刚刚没有半点年老体衰的样子。”
源赖光转身为鬼切揩去脸颊上沾染的血迹,轻声道:“鬼切,我已经五十五了,已是人类的风烛残年。在这乱世里,有的是夭折的孩童,早逝的英魂。我源赖光终归肉体凡胎,如何能自诩与旁人不一般?”
他说着,身形微顿,显是受伤太重。鬼切连忙扶住他:“你少说两句,我们回家。”
回到家鬼切为他上药,手指带过他深浅不一的伤口,源赖光眉头也不皱一下。鬼切一寸寸抚过他的身躯,滑过他眼角宛若陈年刀纹的细纹,穿过他鬓旁的灰发,徒然地想擦拭掉那些岁月的痕迹。
鬼切心中莫名不安,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他低声问道:“你真的没问题吗?”
源赖光把玩着鬼切十年如一日光亮如绸缎的长发:“血契在,我有没有问题你自然知道。”
“那谶言又是什么?”
源赖光答道:“好像是说今年下雪时,我会死吧。”
鬼切从他怀里坐起来:“我去求雪女,让她今年不要下雪。”
源赖光像是早就料到他的反应:“今年不下,明年呢?后年呢?你想要我什么时候死?”
鬼切一双秀眉紧蹙,似有薄怒道:“我赢了,你的命是我的,我想要你什么时候死就什么时候死,总之不是今年。”
源赖光笑起来,为这嘴硬的妖怪抚平眉头:“方才还说你没有赢。”
鬼切抓住他的手:“我出去找雪女,你好好歇着不要乱动。”
“新年元日,再陪我会儿吧,明日再去。”源赖光反握住他的手,顺势把鬼切带进怀里。可惜他受了伤,力有不逮,两个人反倒一起倒在了榻上,午后的日光洒进来,为两人交缠着铺满地的银发渡上浅金色。不过多久,两人都沉沉睡去。

次日,鬼切去求了黑夜山的雪女,求她今年不要降雪。这是个很简单的愿望,那看似冰冷的女妖答应了他,这一整年人间果然没有落雪。
不知怎么,鬼切觉得这一年过得格外快。或许是因为没有下雪,花树没有冲破雪的桎梏就萌芽了,池塘没有盛满一次白雪就破了冰,一切都显得轻飘飘的。夏去秋来,流火西逝,寒蝉败了绿叶,不觉又是年关。
新年前夕,鬼切怎么也睡不着。
有寒风自寝殿的门缝吹进来,激得鬼切打了个寒战,往源赖光怀里钻去。源赖光帮他把被子掖好,道:“早点睡吧,今日主持祭祖辛劳你了。”
鬼切一愣:“今年我们也主持祭祖了?”
源赖光却说:“什么叫也?去年我们不是回摄津了么。”新年时源氏本丸人多喧嚷,源赖光有时会带他去摄津的旧宅度过。
鬼切皱眉道:“去年不是在这里祭祖了?源赖平也来了。”
他话音刚落,只听窗外一阵钟声响起,悠远而厚重——是新年的钟声么?
鬼切怔怔看着窗外,只觉这钟声似乎挟了三分寒意,更有一丝威严。忽然眼前一阵目眩,这一年的时光历历浮现在眼前,竟然只是在重复他去年度过的时光;而他去找雪女,也只是一场妄念幻梦。想来也是,那掌控自然的冰冷女妖,怎会为了一人的求情而退让?
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脊背窜上来,鬼切瑟缩了下,脱口而出:“源赖光!”
然而,就在他呼出这个名字的刹那,周围一切如玻璃一般碎掉,血淋淋地露出原本的景象——这里哪还是源赖光的寝殿,他此时竟在黄泉路上,四周彼岸花妖娆盛开,纷纷白雪飞入花海,有九百盏命灯在花海里沉浮,上书亡者名姓。
而他在这风雪中,怀里紧护着一盏暗淡的命灯——其上名字正是源赖光。
那钟声还在兀自冷冷敲着,原来这是冥府的钟声啊。

(下篇)
京都有古老的传言道,人的一生要淋三场雪。第一场雪是出生时,人赤条条地来,裹着雪才能见人,雪化了,人就有了灵气。第二场雪是结婚时,夫妻若是同淋雪,此生方能共白头。第三场雪是逝世时,人走了,一切眷念情思都会化为白雪,沐浴留恋他的人余生。
鬼切便是迷失在了这第三场雪中。这第三场雪,却不是在人间,而是在地府。
新年次日时,鬼切一觉醒来,还没来得及去找雪女,却发现枕边人已然没了气息。这人昨日还能游刃有余地与他战斗,受的又不是致命伤,怎会突然离世?
除非源赖光自己有布置,否则没人能如此取走他的性命。鬼切心想。
他跟着源赖光学过一点阴阳术,在家仆们发现之前,布下了粗糙的阵法掩盖遗体,又追着源赖光的亡魂气息来到地府。
鬼使拦住他:“阁下是生魂,不得入内。”
鬼切露出鬼角:“我是妖鬼,妖鬼早就死了,只是徒留在人间游荡。”
那鬼使打量着他道:“似乎有人用特殊的法子,让阁下有了生魂的气息。”
鬼切恳求道:“我正是要问那人一句话,只一句话。”
这时,只听得殿内传来一个威严的女声:“这样神智清明的妖鬼甚是少见,有趣,让他进来。”
鬼使不再拦他。鬼切进了冥府大殿,只见那冥府的主人阎魔端坐于一轮倒悬的月亮上,月亮却生生长在九阶白骨之上。
鬼切行了礼:“阎魔大人,您的阎魔之目明察秋毫,必能看出我与方才那亡魂恩仇未尽。我求您再给他一点时间,我须得再问他一件事——倘若我不能了却心愿,怕是会化作恶鬼扰乱世间。”
他面不改色,但话语间却已渐渐朱唇泛紫,妖纹横生,竟是要挟持自己为筹码。
阎魔嗤笑起来,她那苍老的笑声在地府空空回响:“倒是个有趣的小鬼,和那人类一样,明明只是个人类,却以自己的寿命为筹码进行交易。”
鬼切瞪大了眼,阎魔继续道:“你要救的那人,曾向我请求为你们解除血契。”

要骗过朝夕相处的鬼切,并不容易。事实上,源赖光除了四十年前结下血契后对鬼切撒下弥天大谎之外,对他所言句句为真。
四十年前,鬼切还是个心地单纯的小妖怪。他在战场上见了源赖光,心有所感,冲上来为他挡住致命一刀。
源赖光抱住这血淋淋的小妖怪,认出他来:“原来是你。”
这小妖怪勉强睁开眼,眼前这眉眼深邃的少年与幼时记忆慢慢重合:“啊,是你,文殊丸——怪不得我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文殊丸,我、我还有一点力量寄托在你的刀上呢。”
源赖光笑道:“早就用完了,你的力量太弱了。”
“可我刚刚保护了你。”小妖怪也笑起来。
“不错,你保护了我。”源赖光贴上他渐渐冰凉的脸颊,两人的血如雨水慢慢淌下来,在地上流成一个哀恸的湖泊。
“你说过,妖鬼不会有来世,所以文殊丸,我说不了再见了……”小妖怪气息渐弱。
“不需要来世,也不需要再见。”源赖光举起刀浅浅刺向自己胸口,他的心口血流到小妖怪体内。“我要你做我的刀,以后一直追随我,陪我斩尽天下恶鬼。”
自此,在冥府的生死簿上,源赖光与鬼切的名字之间多了一笔联结;在缘结神的姻缘册中,源赖光与鬼切的名字一同以血字登上。
“你叫鬼切,是我的家传宝刀在危急时刻化形,护住了我。”借血契的力量重生后,鬼切成了一个秀雅的青年,却也失去了从前的记忆。源赖光看着那双无知的眼睛,如此平静地骗过他。
四十年后,源赖光却又要骗他一次。这一次,是为了解除血契。
他改装换面,借着让鬼切主持祭祀,又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做掩护,终于没让鬼切看到他,走向一座隐秘的偏殿。
一路走着,他听着人们在周围窃窃私语关于他的谶言。京都常有些人闲得很,或是他的政敌,或是一些贵族家的小姐,会偷偷请人给他卜卦。近来算出来的有些特别,说是今年下雪时他会死,不知怎的就传开来了。
源赖光不疾不徐地迈向那偏殿,将那些议论的声音踩在脚步声里。他知道自己要通灵黄泉,要与这世上生命的天涯海角对话,即使赔上性命也很正常,或许真会应了那谶言。
但那又如何呢?他年轻时的宏愿俱已实现,源氏巫女的天也已大亮,鬼回鬼域,人鬼两清,人们无需再惧怕百鬼夜行。死亡是他拿起刀的那一刻就一直在准备的事,英雄的史诗停在最辉煌的篇章便已足矣,夕阳之所以壮丽,正在于它不曾没落进黑暗。
——唯有一件没解决的,是关于鬼切的事。
源赖光踏入偏殿,布下阵法,又借了祭祖用的铃与幡,指间灵力结成千条万缕,穿越大地,沟通冥界。乌黑的煞气在阵法中蒸腾而出,地上缓缓化开血泊,竟如古井一般映出了模糊不清的彼岸花海。源赖光咬破手指,将血滴入这片花海,于是他的一缕神识得以渗入冥界。
在冥界,他看不清,也走不动,只是一缕飘散的意识。所幸阎魔之目洞察万物,地府的每一寸都逃不过她的眼睛。阎魔警告道:“何处残念偷渡至此?你若一时辰内不回人间,就永远回不去了。”
源赖光的神识道:“我有一事向冥府相求。不知冥府能否帮忙解了我与一妖鬼身上的血契?”他此刻只是一缕轻飘飘的神识,却显得不卑不亢,泰然自若。
阎魔眯起眼,眺望向遥远的人间,直到看清了那缕神识背后是近来天上地下皆名声在外的源将军,才戏谑道:“源赖光,血契是一种姻缘结,若是你们夫妻恩爱不再,雨断云销,应去找高天原的缘结神。”
“不用解除血契的姻缘联结,冥府只需解除我单方面对他的约束,亦即让鬼切的寿命不再依附于我。”源赖光道。
如此,他寿命终结的时候就不会带走鬼切,他也不再能通过血契感应到鬼切;但鬼切却能感受到他,恰好也不会让鬼切起疑。
阎魔说道:“这倒不难,只需在生死簿上你们名字之间划一笔就行。可你当初以凡人之身签下血契,颠倒生死,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源赖光笑道:“您不妨听听我的筹码,我相信冥府不会拒绝的。”

阎魔与鬼切讲到这里,鬼切忍不住道:“您大可不必答应他这无理请求。”因为他本就是要与源赖光同生共死的。
“我本没有理会,可他竟以自己二十年寿命为代价,请我出手。”阎魔敲敲月下的头骨道,“冥府的确拒绝不了这个条件。”
鬼切的心猛地跳了起来:“冥府要他的寿命,又有何用?”
“源赖光为斩鬼大将,命格极重。冥府的黄泉之路上经年飘雪,若能以他的寿命化为黄泉雪,可镇压作乱游魂。”阎魔沉吟片刻,道:“鬼切,我看你既心诚至此——若是你能带着源赖光的命灯穿过这片黄泉雪,那我就再给他一天寿命。这一天,你把该说的,想说的,都说尽罢。
“但你可想好了——这片黄泉雪既是源赖光寿命所化来镇压百鬼,你又与他牵情系恨,穿过时必受万剑穿心之苦。”
鬼切想也不想就道:“我答应您。”
他从鬼使手中接过源赖光的命灯。灯纸上书源赖光三字,笔画遒劲,力透纸背。鬼切认出,那正是源赖光的字迹。
鬼使解释道:“每一位亡者,都会亲手给自己的命灯写上名字。”
有一年夏日灯祭时,源赖光不知从何处得了一对连理花灯。他们一同将花灯放入河中,看着它们消失在悠远的清波中。鬼切心里想,问清楚赖光后,他也要追随他而去,在命灯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到时他们的命灯也要这般连在一起,永远沉浮在这黄泉的花海里,无论年月。
他抱起命灯,毅然踏入了黄泉的雪中。预料中的痛苦并没有袭来,他只觉风雪酷寒刺骨,唯有怀中命灯滚烫,给他一丝慰藉。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身上,鬼切匆匆一撇,发现这些雪花上竟隐隐有源赖光的记忆浮现。他不由伸手去触碰那些易碎的雪花,却愈发沉溺于那些过往。源赖光的气息、声音、体温、亲吻、拥抱,甚至于他们的日夜欢好,他们曾经刻骨的仇怨,都如黄泉之塔中的咒文紧紧缠住他,叫他寸步难行,溺毙于不断重复的时间里,做着永远醒不来的美梦。
直到冥府的钟声敲响,或是阎魔开恩,将他唤醒了。
鬼切茫然睁眼,只见身形模糊的源赖光站在他面前,道:“到这里就行了。”他温柔地搂住鬼切。
明知这是幻象,鬼切还是颤抖了起来:“你不想和我说清楚吗?”他仰起头,血泪与朱色妖纹在脸颊纵横,不分彼此。
“在我的寿命化成的大雪中,我们可以永世做夫妻。”幻象源赖光诱哄道。
鬼切说:“你我都明知这不是真的。”
那幻象反问道:“比起永世欢好结连理,你宁愿选择听他说无情的真心话?”
鬼切摇头道:“最刻骨无情的真心话,我早已在几十年前听他说过,我也对他说得不少,我们之间不差这一句。”
幻象仍辩解道:“那你可知他想让你选择什么?”
“所以我要带他回去,给他一天时间,让他给我把一切说清楚。”鬼切站起来,冷冷道,“源赖光本人来了我都不会听他的,何况是你这样的幻象?”
他一手抱紧命灯,一手拔刀出鞘,一路斩开漫天风雪。

再次醒来时,鬼切又回到了源赖光的寝殿里。那人正换着衣服,似乎正准备出门。
鬼切一把拉住他:“源赖光,你说清楚……”
“鬼切。”源赖光牵住他的手,打断他,“下雪了,陪我出去看看吧。”
“你!”鬼切瞪着他。
“我的寿命只有一天了,你就先依着我,好么?”源赖光几时讲过这样温柔恳切的话?鬼切不由愣神,耳朵也红透了,像木偶般任源赖光摆布着帮他换了衣服。
“走吧。”源赖光拥住他,也不打伞,就这样走进了雪里。
寒风打着旋儿把雪花送进脖子里,鬼切打了个喷嚏,源赖光敞开大氅包裹住他,毫不顾忌周围人的目光。
鬼切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随后又很快软在了他怀里,任他带着自己走过京都的大街小巷,又走回家。
“我什么都依你了,你现下可以说了吧。”鬼切低声道,“为何要以寿命为代价,断了与我的血契?你明知你死了,我也无意独活。”
“妖鬼没有来世,你若是随我一同寿命终结了,便是彻底的魂飞魄散。我答应过你,给你真正自由的新生。”源赖光慢慢道,他这样的语气鬼切曾听过——那日他浴火重生,源赖光曾对他这般道:“你我恩仇相抵,你去留随意。”
那语气像是叹息一般的温柔低沉,像雪花落在静谧的湖里。鬼切的心湖接住了这片雪花,微微一动:“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源赖光笑了起来,簌簌抖落了身上的白雪:“这是真的。我这辈子只骗过你这两件事了。”
鬼切又问:“你来世还会不会骗我了?”
“若你还能认出我的来世……那我也不能保证。”源赖光点点鬼切的眼睛,“看你眼力了,鬼切。”
“别想捉弄我。”鬼切认真道,“缘结神的名册里,我们并排的名字并没有划掉。血契还在,你变成什么样我也能认出你来。”
他帮源赖光掸掉发上的白雪,又替他细细梳开结冰的发丝。这时,一颗晶莹剔透的雪花自源赖光的发上落到鬼切手心,鬼切攥着它许久,也不见它融化。
鬼切正想偷偷把这雪花藏起来,源赖光道:“这本就是送给你的。”
他接过雪花,把它别在鬼切端正秀美的发髻上。鬼切歪着头摸了摸自己的发髻,眨眨眼看向源赖光,在他晶亮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银发上另有一点白,像雪里一只白蝶,甚是有趣。
源赖光心领神会:“很好看。”

(尾声)
付丧神的生命无比绵长,鬼切没了血契的约束,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慢悠悠地飘荡在岁月长河里。
几十年、几百年,还是上千年?这都不重要。源氏的大殿终有一天也摇摇欲坠,在纷飞的战火里尘归尘,土归土,又在后人的惦念里,仿古的神社平地而起;京都连枫林都伐秃了几遭,除了年关如约而至的落雪,再没什么让鬼切感到熟悉了。
他走走停停,有时沉睡数年,有时躲进深山,有时化为凡人模样混入人间。万物奔流变幻,不舍昼夜,可是风筝线的另一头仍是空荡荡的,血契仍是没感应到那个人的存在。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的一个雪夜。
这几年他扮作一个少年,开了一家伞店。正是年关时,路上行人忙着归家,即使大雪纷纷如鹤羽,也无人驻足买伞。
鬼切伸出手指,在窗户的雾气上写下一个名字:“源赖光。”
忽然听得门轻轻推开,有人进店,却不是来买伞,而是问道:“你为什么要写我的名字?”
鬼切心中轰然一声,那飘了上千年的风筝终于被人拉住。他按捺着心窍中涌动的血契,慢慢回过头去。
只见眼前站着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眼俊逸桀骜,正毫不客气地质问他,那是源赖光年轻时最常挂在脸上的,能把源氏长老气得拍案的神气。
鬼切站起来,发现源赖光这一世看着年纪不大,但已比他高了一点。他不得不向上伸出手,帮源赖光掸掉满头的落雪:“还是不喜欢打伞啊。”
源赖光平素不与人亲近,不知为何却不想躲开这个陌生的少年。他犹豫了下,看到对方头上有一朵雪花,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道:“你头上不也落雪了?”
他的手指刚碰到那朵灵力化作的雪花发饰,却有光华瞬间绽出,似乎有磅礴的记忆与情思涌了出来,自然地回归到他的身上。
鬼切惊叫起来:“你、你……”
而对面的少年源赖光闭上眼,似乎在整理前世的记忆。半晌,他睁开眼,微微一笑:“鬼切,久等了。恰好,我也在等你。”
鬼切终于反应过来,气急了,他的鬼角都按捺不住冒了出来:“你又骗我!说什么给我自由的新生,不过是让我等着你的转世,你又从我这儿取回记忆了。”
源赖光摩挲着这可爱妖怪的鬼角,轻声道:“人固有贪念。”
鬼切渐感痒意,终于红着脸平静下来:“不要摸了……你这人真讨厌。”
这时,附近的禅寺传来悠扬清亮的钟声,又有烟花冉冉绽开,照亮了他们真切相对的脸庞。源赖光把鬼切拥入怀中,听着他比钟声还响亮的心跳,时隔千年再度道:“鬼切,新年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