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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2-25
Completed:
2025-12-25
Words:
13,484
Chapters:
2/2
Comments:
1
Kudos:
6
Hits:
49

【立波】游魂魔女对对碰

Summary:

“菲利克斯突兀地上了一个台阶,送出上半身凑近托里斯的姿势像要交换一个秘密,脸庞与脸庞之间,留下了很小的空隙。托里斯闭上眼睛,预备着应对接下来很可能是挖苦的话语,今天剩下的勇气分量足够面对这个人吗?但他也没有向后退去,退到只需几步就可以维持生活按部就班的家的空间里,他没有后退到即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可能什么也不会改变的今天里面,去寻求保护。
于是他好好地,清楚地,听到了,菲利克斯对他说,托里斯?对吧。其实我是被指派过来的你的守护天使,你看过动画片里的那种魔法少女吧,对,我就和那个差不多,一定,一定要记好了。你,听到了吗?听明白了吗?”

Chapter Text

刚开始,托里斯以为,菲利克斯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新搬来的邻居家的小孩。

虽然十一岁的托里斯没有用自己的语言完整表达出过以下言论,即人类是明天的生物,明天才真正决定了今天的行动,但他从反复的成定律的在周日醒来的不安认识到了这一点。家里的日历是爸爸公司发的,极简的样式,内页只有白色和黑色,封面则是一种更严密以至于无法喘息的黑。那种有厚度的硬页纸,拇指和食指捻动翻开的时候会有刮擦声,用红色马克笔在上面画圈的时候则会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他曾盯着日历看过很久,首先感到出现了好多条细细的实线,再然后出现了好多好多的格子,再再然后数字的存在才显眼起来。每个数字都待在自己的阁楼里,浮在阁楼的右上角,就像踩着看不见的阶梯一直想爬出去一样。每一页日历的脸面上注明周日的那一列,一周的最末尾被安排在实体化的时间顺序最开头,和周一挨得最近。明天要上学决定了周日不是休息,而是被工作日收编的叛徒。他没有向谁说出过这一点,谁也不知道他对周日抱有负面情感,他看起来完全不是不爱上学的学生,甚至一贯是认真专注、脚踏实地、被老师夸作榜样会害羞的孩子。他也确实并不是讨厌上学,难熬的地方在于怀着明天就要到来的焦虑惶恐心情度过被定义为本该是欢乐的一天,而等明天真正到来时就只需要接受就好了。
所以,现在,周日的清晨,听到身体内部的颤栗声,那就像一个人冷到发抖而无法控制的牙齿撞击声在狭窄房间里的回音,托里斯醒过来了,他一下子直挺挺地坐起来,今天,也没有什么不同。他掀开被子,把头发掖在耳后,刷牙,用温温的清水洗脸,把头发放下来。“托里斯的头发有点长对吧,对男孩来说。”爸爸曾这样说过,随后指挥妈妈,“你带他去剪短一些。”但是妈妈没有同意,她问托里斯自己的意见呢,看着他不知所措的脸,就说“没关系,不需要,我还想给托里斯再多编一会辫子。”托里斯听到就点点头,不过,如果妈妈带他去剪短,他也不会十分强烈地拒绝就是了。接着,热牛奶和煎鸡蛋,把谷物圈泡在牛奶里。他端着一个碟子和一只碗坐在餐桌上,爸爸妈妈应该还在睡觉,于是餐桌上就只有一只碗和一个碟子。从十岁生日之后,家里就推崇但凡能做到的都要独立解决,“我们相信你,托里斯,这样对你有好处,你知道吗,你七岁起就能自己一个人在图书馆不乱跑安安静静看一下午书了,不需要爸爸妈妈看着,我们从那个时候就对你很放心。”
今天,没有什么不同。

门铃响了,不知道是谁,家里也不常来客人,装修之初被定位为客房的房间因为空置太久已遭改造,变成了一半书房一半杂物间的存在,透明玻璃里用于招待的多余杯具应该也落灰了。 我们的家里,可真寂寞啊,爸爸摸着后脑勺有一天很惭愧地笑着说。
我们的家里,太安静了,托里斯也不是活泼的小孩呢,妈妈的表情有点苦恼。
他起身去开门。
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上的时候,他停顿了,动作被屋外的争执声扼住喉咙,那听起来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大哭大闹着“不不、不、不要、我不要见生人、我害怕、我会死的、不要不要不要”。听起来像撒娇一样呢,托里斯想道。
“安静,安静,一会就好。”这听起来是和妈妈相仿年龄的女性。那孩子的声音小了,变得哀哀怨怨的,低泣声黏连,如同不需要换气。托里斯有点惊奇,不知道小动物会不会流眼泪呢,他只见过捕捉不到表情的鸟类、傻笑的狗、生活在水里的金鱼,也没有遇到过受伤的生物亟待他拯救,但直觉小动物会哭叫也就是这么可怜了。
门铃响了第二遍。
托里斯打开门。
女人眼睛一亮,原本大约是微笑的嘴唇提升弧度,边同他问好,边拍拍躲在她身后的小孩,想把他推出来。没有完全成功,托里斯只能见得一只拽着连衣裙的小手,半个金发的脑袋,还有,躲在头发阴影里的绿色眼睛。因为刚刚哭过,残余的泪水像一层胎膜似的那么盖着。
“抱歉了,爸爸妈妈还在睡觉,请问您来是有什么事情吗?”托里斯视线同思维一起回正,小声地问着。
来人语速很快地报出目的,原来是刚刚搬到这片的邻居,母亲带着孩子,初来乍到,想同社区里的人打声招呼,顺便送来家庭烘焙的礼物。托里斯捧着女人递过来的纸袋子,白色的开口向下折叠,被很可爱的彩色贴纸封住嘴巴。里面掉下碎屑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饼干,还热热的。
托里斯紧张地抬头,不确定地提出自己现在去叫醒家人好吗。女人摆手说就不打扰他们了,请托里斯转告就好。转身欲走,突然一拍额头,又转了回来,歉疚地说自己竟然忘记询问他的名字了,指着已经飘出大半个身子的男孩,说,他叫菲利克斯,拜托你们交个朋友吧!
哦,菲利克斯……不知道为什么,他呆呆地重复了一遍,音节滚动得认真。
喂,你走神了吗?干嘛又喊一遍我的名字啊,你呢?你的名字呢?菲利克斯似乎从面前人身上嗅到什么特殊气息,瞬间像来到了自己的安全区,从母亲身后蹦出,气势很足地单手叉腰。那双眉毛斜挑起,压住眼睛,他生气指责的表情却好像随时要跳起来嘲笑谁。
我叫托里斯。平静的语气。平时碰见脾气不好的人托里斯这时候应该已经连声道歉双腿打抖举手投降绕路逃跑了,自己也很讶异,这是怎么了?于是他变得有些紧张,手指绞紧衣角,一圈,两圈,三圈。
视线越来越发虚,以菲利克斯转过脸去留给他的金发为中心,光晕逐圈散开,模糊的背景里菲利克斯的妈妈频频回头又慢慢离去,但是菲利克斯依旧站在原地。
诶?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菲利克斯呆在我的面前没有和他妈妈一起走开?为什么他没有从我家的门口迈开步子去下一户人家?为什么他站在我的对面?为什么他站在我的对面而仍没有离开的意思?是生气吗?还是生气吗?我需要道歉吗?我需要解释吗?即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喊你的名字?为什么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当着你的面念了一遍你的名字?把闭上的眼睛埋在手心里,一直,一直朝眼皮内侧,朝那片黑暗久久地看去时,会出现在脑海里的呈直线状的尖锐鸣叫声,贯穿了托里斯内心的所有疑问,狠狠地将其钉在一个虚空的点上,直中性命。
这时,他才注意到,或许早就转回身来的菲利克斯,正抱着胳膊歪着脑袋,像研究杂志上给出的迷宫连线图,又像碰到了好玩的奇异的外星物种,饶有趣味地盯着他。他的眼睛可能由于形状又显得那目光很懒散,好像知道解题是不急的事情,正准备小小地打个哈欠。
菲利克斯突兀地上了一个台阶,送出上半身凑近托里斯的姿势像要交换一个秘密,脸庞与脸庞之间,留下了很小的空隙。托里斯闭上眼睛,预备着应对接下来很可能是挖苦的话语,今天剩下的勇气分量足够面对这个人吗?但他也没有向后退去,退到只需几步就可以维持生活按部就班的家的空间里,他没有后退到即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可能什么也不会改变的今天里面,去寻求保护。
于是他好好地,清楚地,听到了,菲利克斯对他说,托里斯?对吧。其实我是被指派过来的你的守护天使,你看过动画片里的那种魔法少女吧,对,我就和那个差不多,一定,一定要记好了。你,听到了吗?听明白了吗?

秋天的风很凉爽,气温在万众瞩目中跌倒。太阳光也不刺眼,仅仅是明亮,翻书时白纸也会透光,能看穿背面的字和细细的纤维。托里斯坐在门前院子的秋千上,左手紧握着金属链条,左腿也支撑着地面,把摇摆的幅度控制在不影响阅读的范围内,只有右脚翘起一点,享受腾空的感觉,低低地飞行。幸好菲利克斯不在他旁边,不然他一定会嫌弃地嘬嘴表示托里斯你这个胆小鬼,你让你家的秋千很寂寞。“想想吧,一个秋千被制造出来,固定在这里,也不能长出手脚跑到别的地方去了,从生产到报废的全部周期都在你家度过,结果呢?你没有让它扬起超过十厘米,它一辈子也没有畅快地飞起来过!你该对它表达愧疚。”他一定会这么说,随后命令托里斯让位并帮自己推秋千,不断地亢奋地喊“再高一点,再用力一点,你看,我快要能踢到最顶上的杆子了。”同时分出眼光来欣赏托里斯仿佛害怕他下一秒就会坠落摔死的失去血色的神情,再从半空中跳下来,志得意满地笑着说,怎么样?我会飞!不是告诉过你我会魔法嘛……对,如果他在旁边,刚才所设想的全部都会顺理成章地发生吧,托里斯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合上书本,低头想象着。
所以菲利克斯现在在哪呢?在做什么呢?下午一点钟,按理说他应该醒了,是不是正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挑选今天的配饰呢,是不是正坐在穿鞋凳上把那双他一向喜爱的带珠链的小皮鞋束在脚上呢?是不是懒洋洋地嚼着蛋卷?曲奇?又把甜品当作早午餐了?他进食的样子像仓鼠,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蛋卷和曲奇都消失了,魔术。
托里斯在思考要不要先把手里这本精装书放回书柜上,腿脚就自行出发了,像接受了什么指令一样。不远不近的距离,只需要沿着门前笔直的路走五十米,再向右拐,走到分岔口再右拐一次就好。只有这一点点的距离,马上,马上就可以见到他了,如果菲利克斯提前出门了应该早一个电话打过来告诉他了,也从来不用留言的模式,或许这就是自己给他的权利,只要菲利克斯想,什么时候都可以把他叫醒,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菲利克斯从不会在意自己是不是打扰到他了。啊,真是个恶劣的家伙。
你,相信预感吗?相信有不详的征兆这回事吗?相信命运的暗示会通过生理的异常体现出来吗?哪怕是微小的,一点点?一声一声,血液叩击管壁的冲撞声,越来越吵闹,托里斯呼吸声变得沉而重,好像现在正参加着重要的跑步比赛一样。心脏被用力挤压,他跑了起来。
在第一次转弯处,树木投射的阴影里,蓬蓬的不规则的阴影里,他急刹住了。菲利克斯缩在树根下,昂着脸,又恼怒又倔,张牙舞爪地尖叫着什么。于是他看清了菲利克斯的周围,是些总爱惹事生非的混小子,也曾来找过他的麻烦,只是捧书走在路上就会被夺走再嘲笑着砸回来的无所事事而又以此为荣的家伙们。托里斯的额角有一道现在已泛白的短短瘢痕,被他藏在长长的刘海下面,就是他们投出的石头砸得。
舌头好像木掉了,脑袋也是,一阵阵发麻,手指死死扣住书的边缘,好僵,好僵。爸爸妈妈处理他的伤口时曾告诫道,遇到这种人你要绕道走,看见你没有反应,他们自讨无趣反而很快就转移目标了,用暴力斗争就会变成一样低级的人。好了,消毒完成,最近都不要碰到水。但是,如果有下次,我们一定带你去找他们,好吗?所以,菲利克斯是他们新找到的目标吗?我要走过去和他一起承受,然后在结束之后告诉他不还手是维持自己尊严的最好方式吗?我要站在这里,看着他被欺负,然后告诉他,我会帮你的,只不过是在下一次吗?
这时,菲利克斯的眼睛猛然朝他扫过来,他发现他了,一下子鼓足力气就站了起来,好像已开始想要欢呼。那三个男孩疑惑地回头,看着托里斯慢慢地朝这边走过来,也像狐狸找到了一整个兔子窝那么眯着眼惊喜。托里斯不明显地深呼吸了一下,接着他辨认了一下他们三个的脸,在那伙人开口的瞬间,他反握着书角,用厚厚的书脊砸向了首领的太阳穴,砸到骨头了,他能感觉到。下一秒钟,菲利克斯从旁边窜过来,攥着他的手向大路飞奔。

托里斯气喘吁吁地扶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菲利克斯却没有惊魂未定之类的样子,哈哈大笑地拍了两下他弓起来的后背。托里斯丢人地心想,不管是冷汗还是热汗,现在都黏在背上了,湿湿的。等他回过神来打量四周,发现他们身处一块公交站牌旁边,是不知道的班线。他直视着菲利克斯的脸,检查他的眼睛。菲利克斯看出他的茫然,竖起眉毛神气地说要带他去个好玩的地方,是自己最近新发现的,他肯定没去过。
“不是,我想问的是,你怎么这个反应,当时你被带到我们家敲门……”
“喂喂喂别提了别提了,我只是害怕生人,又不是害怕坏人!”菲利克斯朝他瞪眼。
公车来了,菲利克斯投下叮叮当当的硬币。他们坐在最后排,打开了窗户,风灌注进来。
“所以是去哪里?”
“闭上眼睛,如果你看到,魔法就会失效的。”菲利克斯的手遮住他的眼睛,努力把眼皮往下耷拉,要他牢牢合住双眼。天啊,有没有人告诉他,这是对死人,对死不瞑目者,才用的。
“别开玩笑了菲利克斯,要多久才可以睁眼,这样的把戏玩一次就够了。”
“你不相信我真的会魔法吗?”菲利克斯马上就会大发雷霆的,托里斯知道。
“可是……”话还没有说完,从微微睁开的眼皮缝隙里,他看到菲利克斯从短裤口袋里掏出一部缠着有线耳机的MP3,他马上闭紧眼睛,耳朵被塞进了音乐。
“好了,安心闭上眼睛,这样就不无聊了,到站我会叫你。”菲利克斯的脑袋倾斜过来,和他碰在一起,轻轻地抵着,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充满了微小的笑声。

被拉着手跳下公交车的时候,托里斯仍在晕乎乎的,大脑都松懈,浅浅地意识到,刚才,竟然睡着了吗?啊!这是什么地方?哦,手心里的,是菲利克斯啊。牵引着他的那一小股金色的力量,大概是在执着地对比着内心中的地图与现实路线该如何重叠,东奔西走,又突然转向,差点几次把身后的托里斯甩掉,在即将脱手的时候,也并不回头看他,而是向后突然一攥,手指实实地扣进去,有点埋怨的意思,指甲差点刮破他。脚底有高低起伏的韵律。
天色阴沉下来,托里斯抬头望去,太阳的脸失踪了,三点钟应该是这个亮度吗?拜托,本来今天是最好的天气,如果今天成为生命里最棒最精彩的一天,那也是当之无愧的,因为下午的突发事件,托里斯在心里嘀咕,菲利克斯是我真正的朋友了吧,不是仅仅邻居家的同龄人,不是仅仅学校同一个教室里的同学,是包含着当头打来的书本、手心里的汗水、秘密基地的关系,有时候他静静一个人坐着,显示出无欲无求无姿态也无性情的模样,可是看着书里的故事,一行行地看进去,他也说不好,内心里,是不是期盼着谁的突然出现,是不是正等待着不是那么轻盈乃至于轻浮,而是实实在在的关系。当然父亲母亲不在此列,父亲母亲也和他一样,寂寞,不活泼呢。
在漫无目标的内心独白后,托里斯身前的那双脚步终于停下来了,牵着他的手放下来,兴奋地指向一片树林,威风凛凛如掌舵的船长。等下,所以,这里为什么会有树林?托里斯抬头,他从来不知道城郊还有一片树林。即使生活在这个地方,依然可以有很多避免了解它的方法,不离开最熟悉的生活区域就是一种,那不是害怕自己对其产生感情,也不是因触手可及而轻易放弃,只是,如果你知道自己的口袋是空荡荡的,你还会期盼着伸进去抓住什么吗?
树林后,究竟会有什么呢?
突兀出现在眼前的,菲利克斯蹦跳着指引的,是一座小小的,既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既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不会变异形态,也不会喷洒毒液杀人,普通的,庸常的,或许从城市建立之初就存在于此的,又或许是依审美而故意做旧的,小小的石头喷泉。
鲜少有人问津的城市边沿,附近连河道都没有,它只拥有如手臂伸展一样清瘦的鹅卵石路和一把期待来访者的金属长椅。为什么,我的城市里会有这样一个存在?不,我不是认为这喷泉怎样,说到底,在此之前,他脑海中也没有冒出过“我的城市”这个词组,托里斯有些怅然若失,菲利克斯这个初来乍到的人,却无比自得,没有任何芥蒂地拥有着整座城市。他向他展示,向他炫耀,不是希望他不快乐的,他带他来这里,一定是想把开心翻倍。所以,他不是埋怨他,他只是无可奈何。托里斯完全无法理解,他无法完全理解,只好催促着自己再靠近一点,再凑近菲利克斯一点,被那兴奋点燃一次,哪怕一次就好。
菲利克斯拽住托里斯的胳膊,要求他伸头,看向不停流动却其实翻不起波浪的水面,水面下沉没着几枚银币,看起来很古老,不是现在流通的货币,而是应该被收藏的古董级别的。它们躺在池底很久了吧,人头纹样上覆盖着青苔。
“托里斯你说,到底什么人会对着这个喷泉投硬币许愿啊?”菲利克斯似乎想要伸手去摸摸。
“诶?虽然不是著名的许愿池之类的地方,但说不定过路人正好有不得不解决的烦恼,就,想要试一试吧……”托里斯对着菲利克斯的侧脸说道。
“喏。”菲利克斯从神奇的短裤口袋里摸出了两个,银闪闪的,古董级别货币,也许他精心擦试过,不知道姓甚名谁的伟人额头都发光。他往托里斯手心里塞去一个。
“我吗?”托里斯吓一跳,“我,我没有想要许愿的事情吧。”
“哼,你也别开玩笑了!谁都会有这种念头吧,你不是想赢得学校竞赛吗?不想被很多女孩子追求吗?诸如此类,明明都可以成为心愿。快,不要浪费了,来一次好麻烦的。”好吧,那么现在如果不低下头诚心许愿的话,菲利克斯的不满会暴风袭来,很可怕。
关紧双眼,无垠的心幕中,始终没有一句成形的祈使句飘来,请,请让我,请让我怎么样呢?托里斯的眉毛也皱起来,没有急于解答的问题,没有需要在野的灵明帮助实现的愿景,没有埋藏在心底只能默念着讲给泉水的苦恼,未来不比现在更真实,心愿到底是什么?有心愿是什么感觉?失败的,即将失败的,已然失败的,不可能的,哪个时空都无其可能性的,这些事情,他不是早已说服自己习惯并不在乎了吗?那些被自己剥夺的东西,真的,真的,完全消失了,他甚至不想要找回,他已经遗忘了不是吗?他连自己遗忘了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那么,此时此刻,我心里,还存在着什么?在他近乎绝望的时候,菲利克斯的面容,他脸上的色彩,就像清泉下的银币一般闪亮了起来,照进了那方以黑暗喻虚无的心的空间里。我想到心愿的时候,竟然想起了菲利克斯。托里斯卸下重担地,满腹狐疑地,张开双眼,可是,还没有等他脸红,就先注意到菲利克斯依旧双手合十,用唇语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从没有展现给自己过。对啊,菲利克斯来这里许愿,是为了什么呢?他如梦方醒,凝注着那道弯腰的身影。可是,马上,那个人就改换了面貌,嬉笑着问他,怎么样?我就说你不可能一点愿望都没有吧!走吧,回去吧,这喷泉还蛮漂亮的吧,你个书呆子没有我,永远也找不到这里!
回去的公车上,菲利克斯的头颅再次顷过来,像一只轻巧的鸟儿,停靠在托里斯的肩头,好像马上就会飞走,溜掉,逃亡。你,相信预感吗?相信有不详的征兆这回事吗?

毕业小学,升上中学,初中毕业,直到脸红的感觉不再时时想起,与之接踵而至的忧心也失去事实支撑,太好了,虽然天大的好事也没有发生,但天大的坏事也没有降临,对嘛,生活只要对他不闻不问就好了,时间像影院出售的冰可乐杯,任由一颗一颗疙瘩那样的水滴凝结。在新高一前的暑假,托里斯在举家前往附近湖泊度假的爸爸妈妈的汽车里,稍微松了口气地那样想。他要做的就是,在支起来的遮阳棚下,读列进待看计划里的小说,吃连锁味道的食物,喝贩售机里的凉饮料,睡陌生气味的被子与枕头,拒绝很多次父母邀请他下水的要求,听安静的音乐,收菲利克斯的信息再写回复,和菲利克斯煲电话粥,直到他回到家里,菲利克斯闯入他的卧室在他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吵闹,隔天扯他去挑精美的文具,在菲利克斯鼎力推荐的餐厅里听他不切实际的对新学校的畅想。想到这里,他心满意足地叹气了。
菲利克斯发来的鲜红小点比平日里少了一些,少于平均十条的样子。语音拨通,检查通过,白担心了。
托里斯白天走路去旅游地小镇里一家矮脚马博物馆闲逛,世界上有可口可乐博物馆,有马铃薯博物馆,有兔子博物馆,当然有矮脚马博物馆不足为奇吧,真的不足为奇吗,馆长和菲利克斯应该是举世无双的知己吧,但还是不要了,“高头大马作战的时代已经过去,接下来我们人类能够倚靠的就是这个完美的物种了!”这种话只需要有一个人说出来就行了。下午托里斯抱着一只傻傻的矮马玩偶回到旅馆,吹着拯救他性命的空调才想起来看手机,糟糕,那端的核弹要爆炸……等下,等一等,什么,手机联不上网络还是通讯软件坏掉?菲利克斯那一栏,显示的新信息数,怎么会是零,怎么可能会是零?菲利克斯的手机联不上网络还是菲利克斯的通讯软件坏掉?托里斯把手机一关,抱着小马,这只什么也不承载的纪念品礼物,质疑自己是否思虑过重,“你迟早把自己累死”菲利克斯这么评价他,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在冷风里很不舒服,在不舒服里他睡着了。醒来亦没有讯息。他打电话过去。对方没有接。他挂掉,打第二个。没有接。他麻木地等待,听忙音,第三个,第四个。
菲利克斯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一整天。他整夜没睡,翌日爸爸妈妈看他面色笑他是不是终于学会打游戏了。他摇着头没有说话。又坐回到房间里。侥幸地想象着。半小时设一次闹钟。铃响就翻一遍信息栏和来电记录。信息栏是灰的。通话录是红的。全是他拨过去的。菲利克斯,菲利克斯,菲利克斯。他收拾自己的东西,给父母留言说自己有事先回去了,让他们放心。手臂拦到一辆车,距离拦住他,等回到熟悉的社区时,已经是原定旅行计划的第四天凌晨。托里斯径直走到菲利克斯家门前,想听他说一句话,想知晓他安全。胃有一股强烈的烧灼感。他敲门,没人应。手掌滑下逐渐弯曲的膝盖,在彻底蹲到地上之前,他试图把空气都储蓄在肺里,好像空气中蕴含营养成分。汲取了力量的他,用近乎暴力的方式拍击门板,天啊,他真的好讨厌震耳欲聋的声响,让人恶心,让人想吐。动静把在散步的行人吸引了过来,男人从道路上急跑过来,警觉地看着他,不知道是想训斥他打扰邻里睡眠还是以为他是被家长深夜驱逐的孩子。托里斯慌忙地,指着面前的房屋哽咽着说,“我朋友……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不好的事情。”男人困惑地问道,“是菲利克斯家吗?前天有警察来过他们家,昨天他们就连夜搬走了,你朋友的事情你自己不知道吗?”托里斯呆呆地,向右挪动了几步,观察着没有被窗帘遮挡的落地窗后面,空无一物,除了因家具长久摆放而积攒下的方块状灰尘,什么都不再存在。菲利克斯也是。倘若一切都是虚幻呢,倘若这一切都是假的呢?有没有这种可能呢?魔法把魔法带走了,魔法戏弄了他一小会,五年,对于一个真正的魔女只是闲暇的下午茶那样对吧?
高一开学前的暑假,对于名叫托里斯的小孩来说,只发生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和爸爸妈妈出去旅游,回来后他唯一的朋友就搬走了。在那之后,他做了一个被菲利克斯掐住脖子的梦,还以为是那家伙死了,害怕孤单,想要叫自己来陪他,可是菲利克斯没下杀手,又是一个玩笑,贴近他嘴巴,对吐着呼吸,说道,托里斯去看看你家的信箱吧,我没有骗你。梦醒了。他身着睡衣,仿若梦游般,一步一步,慢慢朝室外挪动。信箱里,有一盒草莓牛奶,托在手里四面八方地看,最底部用黑笔写着一串数字,正好是电话号码的位数。啊,是这个。他陪着菲利克斯去营业厅办的,在暑期刚开始的时候,他问为什么,菲利克斯做出骄傲表情道,如果以后我被星探挖走成为大明星了,你就通过这个私人号码联系我,我想的可是很周全的。
他打过,他打过的,后来很久,有一天,默背着那电话号码,手指举棋不定地按下全部数字,拨过去,真的通了,菲利克斯夸张到卡通的声音传来,喂?听到那个声音,他迅速地就挂掉了。其实他的号码从来没有改过,其实菲利克斯肯定知道是他,其实菲利克斯可以先解释的不是吗。在他心里,是菲利克斯犯错了,即使不是大错。可是如果菲利克斯犯错了,那他也一定做错了。托里斯看着手机那一方屏幕,从通话界面变暗,黑下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次临走前,菲利克斯最后有没有给他一个拥抱呢?托里斯虚弱地呢喃,我情愿他给了,我情愿他给我了。
后来再打,已经是高中毕业,要离开这座城市前,新生的号码也发出空空的忙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大明星菲利克斯也不见了。如今,一切都结束了,他走了,真真正正地消失,真真正正的消失,把托里斯往后的生活都变为遇到他之前那样,遇见他那天是周日,往后的生活就都变成了在惶恐中等待着什么的礼拜天,等明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只要接受就好了不是吗,那是他的传统。可是现在,托里斯到底去哪里找到属于他的星期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