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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纽约。
阴郁的天空透出一点惨白,偶尔有流云飘过。纽约,与三十年前克里斯初到美国时并无区别。棱角分明的大厦直冲云霄,铁铅色的玻璃反射着高楼的影子,克里斯曾痴迷这些建筑带来的压迫感,带着他的胶片摄影机走街串巷,留下许多黑白影像。
今天是个大日子,芙罗拉从纽大毕业了。芙罗拉是家里最大的孩子,看到她大学毕业,即使这个成就很普通,克里斯还是由衷地感到自豪。
纽大的优势在于它扎根于曼哈顿,帝国大厦、洛克菲勒中心、第五大道近在咫尺。年轻的学生们披着紫色的毕业袍,笑容灿烂地跟亲友合影,对未来有着无限憧憬。
克里斯搂着女儿,低声祝贺她,“芙罗拉,恭喜你毕业,人生从此在你面前展开。我不愿意唠叨,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永远支持你,做你想做的吧,孩子。未来属于你。”
芙罗拉像是不习惯严肃的老父说这么多话,紧张地笑了笑,“谢啦老爸,我还要跟我朋友拍照。”克里斯体谅地放开手臂,看着女儿呼朋引伴,开心地四处留影。
很多影迷已经认出大名鼎鼎的诺兰,纷纷凑上前跟他合照。这是美好的一天。
一整个白天过去,克里斯把“女儿的毕业典礼”在心里划上了钩,他绝不肯浪费一点时间,立刻乘车前往马特达蒙的家。为了给他送新片剧本,《奥德赛》。
克里斯去得太晚,马特收下剧本,请他明天再谈。
“你多久能看完?”
“三个小时?反正今天来不及讨论了。”
“明天中午十二点可以吗?”
马特张开手臂,笑得有些无奈,“当然,我会把每一个字都看进去的,谢谢你,克里斯。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每个好莱坞男演员都梦寐以求的机会。”
克里斯简单地点了点头,再三叮嘱马特为剧本保密,转头出发去酒店。车子一头扎进纽约繁星点点的车流。克里斯不免想到马丁斯宾塞斯所拍的出租车司机,失眠的男人,灯红酒绿的夜景,纽约夜幕下难以忽视的暴力和寂寞。
纽约是座独一无二的城市,不在于它繁华的高楼,不在于它藏污纳垢、挤满流浪汉的小巷,而是在于它很自由。
克里斯记得他第一次开通社媒账号,关注了女儿的推特,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芙罗拉刚刚进入纽大,她的置顶是一张纽约夜景,[一切你想买的东西,你想见的人,你未曾想到的人,都会在这里与你相见。]
用孩子的眼光重新打量这个世界,是做父母最令人愉快的地方。克里斯仍想着女儿的毕业典礼,不经意间,他的视网膜捕捉到了一个背影,一个就算他眼睛融化到一半也能认出的背影。
“停车。”
司机很惊讶,但是他习惯这些有钱人偶尔抽下疯了,迅速地找准地方停下车子。
克里斯整了整西装,优雅下车,一步步靠近。那人正站在百老汇的招牌下,巨大的金色汉密尔顿海报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嗨,基莲。”
基莲转过身,满眼困惑,“克里斯,好巧。”
上一次他俩离得这么近,还是在奥斯卡颁奖礼。这种感觉好极了,世界纷纷扰扰,行人如水,绕过这座二人孤岛。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们两人,基莲的浅蓝眼眸成为地球的中心点,燃烧、坍陷,克里斯站在悬崖上,看着自己向地心坠落,坠入那片浅蓝色的海洋。
良久,克里斯的嘴唇终于动了,“我今天来这里参加芙罗拉的毕业典礼。”
提到孩子基莲总是很开心,“恭喜,你的孩子都长大了。我的两个儿子还在读中学,甜蜜的烦恼。”
“你猜我是怎么发现你的?”
基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西装,“我确实穿得很普通,怎么看到我的?”
“我坐车经过这里,一眼就看到你在门口徘徊。我跳下车就小跑过来,如果你进了剧院,就像一滴水倾入大海,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找到你了。我在心里祈祷你不要进去,等等我,然后我就到你面前了。”
基莲笑着递出两张票,“我本来约了马克斯一起看剧,他来不了了。今晚有时间吗?克里斯?跟我一起进去吧。”
克里斯看着那双柔和的蓝眼睛,抬手接过票根,“乐意之至。”
剧院早已坐满了人,他们赶在关灯前落座,今天演出的剧目是《剧院魅影》。
黑暗中戏幕拉开,聚光灯托出闪亮的舞台,演员扮上浮夸多彩的戏装,奔到观众面前。那种魅力是电影没有的,表演即时发生,无论正确还是谬误,都要赤裸地呈现在观众眼前,循环往复的盛宴,鲜活的角色在流动。他们坐得足够近,可以看得清演员的表情和汗滴,克里斯不免想着,这里有多少好演员,一辈子只能被小众圈子记住。会演戏的人太多了,成为明星的总是少数。
克里斯转过头,基莲还在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
克里斯汀正向魅影学艺,这对师生彼此唱和,一句叠着一句,像是两只鸟儿穿过春天的花丛,纠缠着飞。十足默契,又掺杂了暧昧。
克里斯轻轻地搂住基莲的腰,怀抱越来越暖,基莲没有把头靠过来,仍专心地看着舞台。他的侧脸被光照亮,像一只盯紧猎物的小猫,睫毛都可爱。克里斯一阵怅然。
音乐巨响,剧情走到下半场。魅影步步紧逼,他将恩情和爱欲混合在一起,要求克里斯汀全盘接受。
这位年轻貌美的女演员吓坏了,又羞耻又恐惧。往日的恩师竟然变成钳制她的恶魔。经过魅影接连的恐吓,她心里那点感激也烟消云散,终于拉着心上人逃离了魅影。
茫茫雪夜,魅影茕茕独立,拖着血迹和花瓣渐行渐远。
灯还未亮,黑暗中有温度轻触基莲的耳朵,“如果你是克里斯汀,你会接受魅影吗?”
基莲脱口而出,“不会。”
他扭过头,正对上克里斯的眼睛。
克里斯的肩膀很宽,手臂足够修长,胸膛火热。他揽着基莲的同时,可以慵懒地靠在椅子上。他有历经风霜的眼睛,眸中光彩明灭,紧紧地盯住基莲。
基莲刹那间懂了他的意思。
“克里斯,你不是魅影。你不需要伤害别人也可以成功,而且你深深地影响了我。比魅影教导克里斯汀更甚。”
克里斯像是看着自己最满意的作品一样,眯着眼扫视着基莲。“你知道我最爱哪个唱段吗?”
“不知道。”
“《The Point Of No Return》。”
等他们出了剧院,已经太晚,干脆直冲酒吧。
午夜之前,他们都在舞池里跳舞,随机喝掉酒单上花里胡哨的鸡尾酒。克里斯原本不适应极端的电子乐,直到酒精上头,他趴在基莲身上,轻轻晃动。模糊地唱起那些歌词。
The games we played 'til now are at an end 我们的伪装游戏已至尾声
Past all thought of ‘If’ or ‘When’, no use resisting 越过了“如果”或“何时”的念头,抵抗也无济于事
……
What rich desire unlocks its door? 如浓烈欲望开启心扉
What sweet seduction lies before us? 如甜蜜诱惑呈现眼前
In my mind I’ve already imagined our bodies entwining 在我心中,我已经想像过我俩的身体缠绵不清
No second thoughts, I’ve decided, decided 别无二心,我已下定决心,已下定决心
Past the point of no return, no going back now 一越过了不归点,现在已无法回头
Our passion play has now at last begun 我们的激情戏如今终于揭幕
Past all thought of right or wrong, one final question 不论是对或错,最后一个问题
How long should we two wait before we’re one? 还要等多久我俩才能结合?
When will the blood begin to race 何时血液才能沸腾?
The sleeping bud burst into bloom? 沉睡的花蕾才能绽放出花瓣?
基莲的敏感情绪被夜晚无限放大,他意识到了,他曾多次忽视的情感,正在鼻息间盘桓。谁能想到严肃正经的大导演,听歌剧正经的没记住,就记住这些艳词艳曲了?
克里斯几乎从未歌唱过,他不懂得运用咽喉的肌肉,不懂得调动胸腔的气息,他的歌唱只是连绵的耳语,他近乎执拗地把那份爱灌进基莲的耳朵里。
人影晃动,暗沉沉的夜场里彩灯齐射,偶尔会照亮他们的脸。此刻像极了十五年前,黑暗骑士杀青派对上,克里斯也醉了,他痴迷地望着年轻的缪斯,握着基莲的手不放,说基莲是那个时代最好的演员。时间变了,情景变了,人未变。
基莲也入了迷,他紧紧抱住克里斯的头,狠狠亲吻这高大男人的脸颊。“克里斯--克里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