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台湾和东北很不一样,李明磊的衬衫总是被汗水浸湿。他不适应这里的湿润,如同一片雪花不适应南方的雨季。食堂常常不合口味,他总觉得卤肉饭太甜,菜脯蛋又干,于是在甜豆花和蚵仔煎中间,他格外想吃那个土豆茄子大辣椒。
在台湾买东西总是很麻烦,因为耳边充斥着听不懂的闽南方言,聊天永远聊不到第三句。走过黑黢黢的小路回到员工宿舍,土歪歪的小楼住起来很不方便。他的房间简陋,雪洞似的,仿佛随时准备着要走。卫生间和打水都要去公共水池,这都和家乡没太大差别,但没有灶台,做饭是最不方便的,教职工食堂成了第二个家。李明磊花了两星期和大厨打好了关系,想借食堂那大灶炒个东北小炒,却忘了自己在家从来没做过饭。第一次做菜,其实想吃尖椒干豆腐,但怎么也找不到干豆腐,于是变成尖椒土豆片,尖椒炒糊了,土豆片没熟,一出锅给李明磊吃乐了。真难吃啊,他感叹一句,然后一边乐一边全部吃光,吃到最后长长地出了口气,像完成了一项回家的任务。
第二天,还是这样教书、吃饭、管学生,台湾岛进入了雨季,生活一成不变,阴雨日复一日。李明磊操着一口标准的东北话,和所有来台湾的人一样,都是热带小岛的路人。
他又在树林中踩着黑洞似的土路回宿舍的时候跌倒了。硬汉嘛,就是会不注意给手电筒换电池,跌倒也不丢人。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回走,泥土纷纷扬扬,左一坑右一坑,深一脚浅一脚,真的很好笑,跌跌撞撞像走火山喷发口。然后李明磊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重的,他心里一紧,威胁感也重重袭来。他知道,这儿总是不安全,但抱着书本避无可避,只好握紧手电筒当武器,致命一击随时准备,但致谁的命不好说。随后听到一声丹田里出来的问候:
“这位先生,您需要帮助吗?”
这是他来台湾一年多以来听到的第一句乡音,尽管后来他知道了,杨雨光不来自东北,而是徐州人。
杨雨光送他上三楼,为了表示感谢,李明磊请他喝了杯水。单人宿舍里没有第二把椅子,于是杨雨光坐椅子,他自己坐床。他拖着脚要给客人倒水,客人连连礼貌拒绝,最后变成客人给他倒了杯水,顺便抓了一撮茶叶,从大陆带来的,什么毛峰。杨雨光喝了一口,说是好茶。李明磊就笑,很礼貌地笑,他说我叫李明磊,教中学数学的,今天真谢谢你,多亏你了哥!杨雨光一摆手,哎!没事没事,路过看到了,这小路挺危险呢。我是杨雨光,训导处的。听你口音,你东北来的?
昏黄的吊灯在头顶打晃,窗外重叠着密密的虫鸣,这儿和家乡远隔重洋,背井离乡的真实感迟到了一年多,终于伴随问候如箭矢袭来。天也转地也转,李明磊觉得头晕。
是的,李明磊说。我跟着第二批来这儿的。
杨雨光说,一个人过来,不容易吧。辛苦你了。
02
这是李明磊这周第三次上着课被叫停了。主任没打招呼就走进来,手掌随意地对着他按了按,又点名叫出去两个男生。下了课,一个男生跑过来,口音黏黏糊糊,带着浓浓的闽南腔,他说李老师,能不能暂时帮忙我存一本书?
李明磊很诧异,什么书啊?禁书?
他拉着李明磊去了拐角,在阴影的遮掩下从怀里掏出来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李老师,他用气声说,这一本,放在我身上恐怕会危险。我看到您办公桌上也有这一系列了,请您帮我代为保管,好吗?
李明磊一看,«现代国家与农民问题»,他是有一本,比这个更厚更全,是今年年初刚从图书馆借的,现在居然成禁书了。上课铃响了,金属铃声警报一样撕破人群,那学生把这本册子塞给他就跑了。他好像笃定李明磊会帮他,不,不是笃定,在他发现李明磊桌上有这本书的时候,他们就成同谋了。
李明磊抱着一沓子练习册回了办公室,把两本书都压到了抽屉最里面,外头塞上作业本、教案和几叠申报材料。还没收拾完,桌面却先被笃笃笃地敲响了。李明磊警觉地一抬头,原来是那天晚上的好心人、后来又碰巧见过几次的杨老师,现在正站在办公桌旁边,微笑地看着他。是训导处的杨雨光。
李明磊连忙把抽屉合上,弯起眼睛问好。杨老师!您怎么有空来找我?哦,是学生的事吧,我上课时又有学生被叫走了,但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不太清楚呀!
杨雨光没说话,反而先掂了掂他的搪瓷杯子,空的,他端着这旧水杯去门口暖水瓶那儿倒上满满一杯温水,又拖了把椅子坐下了,把水推到李明磊面前,终于慢慢地低声说:倒不是为这个,李老师。最近要注意啊!从图书馆借的书,可要及时归还。一直拿在自己手里,多不好?保不齐,总有别的嫌疑。
李明磊尴尬地答应了,他不寒暄,杨雨光也没再多说什么,好像只是特意来给他个生活小贴士。他只站起来,拍了拍李明磊的肩,就走了。
下午,班里的学生没受什么处分,去训导处兜了一圈,又被全须全尾地放回来了。两三个青春期男生你挤着我地来办公室要书,说多谢李老师,我们再也不看这书了。李明磊说要这样你就多余给我一趟。又翻箱倒柜地收拾了抽屉给他们取出来。男生说,本来以为很严重的啦,这才找您帮忙。……但没想到,有个杨老师替我们呛了声,整个中午喔,训导处那办公室里水火不容,杨老师可神气诶,直接拍了桌子,讲至少先警告一下再处分啊!我们喔,……
拿上书走。李明磊打断了他,别说这老些。
李明磊也趁着下午去图书馆把书还了。外头春雨绵绵,亚热带的绿叶连成长长的桥。李明磊踏着潮湿的河岸往回走,云朵厚得发黏,空气都织成一片,处处蒙着透明的白纱。一年多了,他还是不适应这样的雨季,长裤闷得小腿发痒,他疑心又起了湿疹。买药膏的路上捡了两块凤梨酥,吃着嘴里太甜,嗓子眼都黏住了。
天又擦黑了,小公园里霓虹零星,李明磊拎着湿疹药膏去树林里头吃冰。驻唱一首接一首地唱英文歌,调子奇怪,他听不懂,周围大都是年轻学生,李明磊只好百无聊赖地坐着。一碗冰吃得牙痛胃痛眼睛痛,于是他拿叉子在杯子里又戳又搅,发呆,看大家跳舞。
杨雨光是这时候又出现的。他笑得怪腼腆,但很自来熟,一句不问就在对面坐下,说,李老师!好巧。
李明磊不会寒暄,只点点头,听到杨雨光接着说,李老师,发湿疹了?辛苦!
李明磊说还好,就是太潮了,刺挠,嘶儿哈的。杨雨光听完就笑,说李老师乡音未改啊!
他这才注意到杨雨光讲话也变得黏糊起来了。李明磊笑了两声说,杨老师啊,我最近听着好多人口音都变了,您这口音也变啦!
杨雨光同他低声地聊天,声音不再是从丹田里出来那么磅礴了,咬字好像带了点南京话的撇味儿。他说,哎呀,讽刺我了!形势所迫。李老师,您不改改吗?
确实是形势所迫,口音是血脉的名片。李明磊说,我就不学了,我这辽宁口音,实在改不了了,哈哈!
杨雨光说,还是李老师坚毅,但也要自保为主啊。……最近训导处叫来的学生,我都警告放走了,李老师,您也多费心,哪儿都不好过啊。
李明磊没说话,他的冰真要戳成水果汤了。杨雨光站起来,学欧美人那样弯腰,对着他伸手,抬一点头,目光相碰,他挂上憨厚的笑,诚心地邀请跳舞。李明磊在杨雨光的注视中眩晕,变成了还没搬来小岛的知识分子,从关外一路南下求学,只靠自己在北平的好学校研习数学专业,非但是按时毕业,还是半工半读。毕业后和同学一起去到上海,又自修了英文,做中学老师,排抗日话剧,帮助学生游行,同时认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当时战火纷飞,苦是苦,可意气风发,穿个新潮的西装大衣,认定世界皆可以改变,人从来功不唐捐。
李明磊把手搭在杨雨光小臂上,和他一起走到人群里。舞池简陋,大家也就是随便摇摇,杨雨光的短袖衬衫湿透了,他合着音乐大笑,脸上见牙不见眼。李明磊也笑起来,轻轻拍了他一巴掌,让他小点声。
我是第一批来这儿的。杨雨光的声音紧贴着他的耳朵。我刚来这儿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这小公园的灯,是后来老王带着我们拉了电线,我和滕哲一个一个挂上去的。这舞台话筒和大音响,是高超高越那哥儿俩,借了板车一路拖过来的。
音乐变得莫测起来,爵士嘛,一向是这样摸不着线的。杨雨光动作慢下来,他说,明磊,保重吧。
03
杨雨光调岗到保卫处了。
李明磊听说的时候已经是一天之后了。在听说之前,他先遇到了杨雨光。当时没有学生上课,李明磊看到杨雨光端着个保温杯横跨操场,目光相对了,他却没有打招呼,只微笑着点了点头,就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训导处带走的学生越来越多,没有杨雨光拍桌子,每个人都背着处分回来,也有转夜间校的,态度不恭敬的叫了家长就退学。李明磊一再强调大家不要看除了课本以外的书,但他不知道课本是不是有一天也不能看。同事们都对他不明显地疏远起来,现在他中午只能一个人吃饭,李明磊知道,这是他口音太重的缘故,叫人以为他还有通敌的愿景。窗外总是传来警报声,学生们表情不一,各怀鬼胎,其实都是一样地担惊受怕。天色暗下来,天气冷下来,大家就这样互相提防着收起书包,警惕地走出学校,又谨慎地各自回家。
晚风安安静静地刮走落叶,又安安静静地吹回来,秋天铁面无私地来了。李明磊不再去小公园吃冰了,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小公园的霓虹灯彻底坏掉了。夜晚安静得可怕,仿佛有干瘪的硝烟味在空气中蔓延。李明磊在晚上七点的教学楼里等到了杨雨光,他正在换班,音节拖拉,很黏,很撇的南方口音。李明磊追上去问他,听说你调岗了。杨雨光说,是啊,李老师,少联络吧,会牵连你。
都从大陆来台湾了。李明磊说,不怕别的了。
杨雨光喝了口水,他和李明磊说话还是字正腔圆。他说,李老师,慎言啊。我的员工宿舍昨天被驳回了,得自己找房子住,以后不顺路了。那小道这么黑,你记得给手电筒换电池。
李明磊说,杨老师,咱们合住,方便些,便宜些。
杨雨光不愿意。李明磊又说,光哥,我好多年没吃到地三鲜了。
搬到一起去就只有住不惯的和式建筑,可能以前是日本军官的住房。房间方正,木头围的墙,窗子很大,四面透风。两人都没什么行李,显得房间更大更空。李明磊收拾行李搬过去,在卧室发现一本日文书,书底下压着一把生了薄锈的短刀。杨雨光说,这是日本人自杀用的,可能还没用到,人已经没了。杨雨光穿个工字背心干搬家工人,打开李明磊的书箱子一看,里头全是违禁品。这书可别让训导处发现了,杨雨光说,这箱子都别发现了。
那我还剩啥了?李明磊笑起来,我就这么两箱子行李,大头儿都在上海呢,更大的头儿在辽宁呢。
然后沉默,不合时宜的话带来不合时宜的沉默。外面又响起广播,又戒严了。李明磊说,晚上吃点面条不?我早就想吃炸酱面了,可这儿的酱不是那个味。杨雨光想了想,说做不成,炸酱面不行,米线更是白搭。晚上吃菜汤挂面吧,卧个鸡蛋,搬家快乐。
入了夜才发现,这房子太偏,还没通电。李明磊去灶前盛面条,杨雨光一边笑一边打手电筒,光束一抖一抖,借不到光,李明磊啧他一声,听见杨雨光咬住嘴唇,胳膊抖得轻了,人抖得更重。于是他也笑,放下碗,俩人对着破手电筒发神经似的大笑,这儿没人看着了,他在高压里觉得自由。差首英文歌。李明磊说,他不爱听爵士,但差一首爵士。
警报声又响起来,不知道原因,没人关心原因。杨雨光把手电筒立在桌子上,一束光柱直打到天上,他在光圈边缘,脸上镀了一圈毛茸茸的轮廓。他说,跳舞吧,明磊。
灰尘在光里飘落,李明磊跳得四不像,蹦蹦哒哒的像玩弹簧蹦床。警报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的脚和灰尘一起飘悠悠地落到地上,那把小短刀在角落里泛着银光,如同半轮冷酷的月亮。李明磊舔了舔嘴唇说,光哥,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杨雨光端起冷掉的面条递给他。他说明磊,我们不想。
04
在有学生被教官用棍子打死的时候,杨雨光终于决定辞职了。
李明磊下班回家,照例带了一兜子鸡蛋,他不再炒土豆丝都炒不熟了,只是做的饭颇有创新和艺术价值。他们买米买肉都很麻烦,李明磊终于没坚毅到底,还是学了些客家口音,叠着一口大碴子,显得不伦不类。到了家,看到杨雨光已经在厨房了,叮叮咣咣的,让他坐着等。李明磊觉得好笑,这里的冬天和夏天没什么区别,不下雪,也没有足够冷肃的北风吹散阴霾,但看到杨雨光做饭,他感觉亲切,于是特别高兴。
杨大厨忙完了,端出来一盘地三鲜。土豆茄子大辣椒,挂了薄芡,看着真熟悉。久违呀,李明磊想,上次吃还是在北平呢,就连去到上海都再没吃过。明明在家不爱吃的,背井离乡地一出来,够不着了,就开始想了,人啊还真是奇怪,贱嗖嗖的。他放下东西,这房间还是没什么家具,他的皮包和水壶挤着,搁在门口的柜子上。
饭还没闷好呢。杨雨光说,先尝尝,是不是那个味儿。我也没去过关外,不知道好不好吃。
他吐字过分方正了,李明磊恍惚起来。
我还以为很快就能回去了,所以走之前也没给我妈写封信。李明磊说。应该告诉她,我把金条放床底那个砖头洞里了,……应该托人把金条送给她。
杨雨光没说话,想拍拍李明磊的肩膀,但隔得太远,于是他只是轻轻把地三鲜推到李明磊面前。尝尝吧。他说。
李明磊吃了一口,烫得他猫舌头疼,正要吐出来,却听见杨雨光说,我想从学校辞职了。
李明磊就一骨碌咽下去了,然后从舌尖到胃,整个食道都烧着疼。他说行啊,光哥,现在、现在学校不为难你吧?
杨雨光边给他倒水边说不为难。只是有一次他的保温杯里被灌上油漆猫屎,从此他就不再用保温杯。有时候训导处的前同事故意带着学生从他面前走过,说他思想不端正,转头就来搜他的柜子。但杨雨光的柜子永远干干净净,多一张纸都找不到,最后只还给他一床湿透的被褥。不过都还好,这些都还好。但是生命,但是学生。杨雨光看进李明磊的眼里,我们还是学生的时候,也经历过的,你知道的,明磊。
外面安静得可怕,腐烂的植物味道扑进窗户。云沉沉地压在房顶上,像罩隔夜菜的不透明罩子。李明磊又活在杨雨光的眼中了,他的注视像舞台上的聚光灯,总叫李明磊回到还沸腾的时候。树叶的、雨水的、蒸饭的雾气通通漫进饭桌,李明磊眼前一片模糊,他把桌边那把大白天还泛着冷光的刀狠狠扔出窗外,对杨雨光说,不为难你就好,光哥,咱咋的都能活。
傍晚,杨雨光和李明磊少有地顶着戒严出去散步。外头仍然是衬衫泡水一样的潮湿,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长鳃了。李明磊一站在淡水河边就觉得小腿发痒,可能是湿疹的条件反射。天又憋着要下雨,这里的雨季永远不会过去,仿佛永远都是漫长的无尽的夏天。顺着淡水河往下走,一路都是泥泞,身边少有行人。杨雨光说想打个书桌,家里到底还是得有个书桌,这破木板床已经睡了两年多了,总不能一直什么家具都不添置。李明磊说,这回去了都搬不走,算了,凑合凑合,不一定什么时候得回去呢。
杨雨光突然问,明磊,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云压到头顶上了,李明磊的声音带着水汽。他说光哥,时局动荡,我们不要想。
杨雨光站住了,他拉着李明磊的胳膊把他转过来,正正地面对着面,要仔细地看他的表情。现在了,还动荡吗?杨雨光说,你有接到家乡的消息吗?当局的消息呢?明磊,我们是被抛弃的人。
李明磊沉默了。杨雨光想错了,李明磊没有表情,只是远处夕阳欲坠,弄得他脸颊和眼珠里都泛起橙色的水光。杨雨光的手指绕过眼镜擦了擦他的眼角,李明磊直接抠着眼睛框把眼镜摘了,他的眼睛雾蒙蒙的,在杨雨光的指尖流下一滴温热的眼泪来。他说光哥,没事儿,我这是镜框,没片。
杨雨光把他箍进怀里,感觉肩膀小小地暖暖地湿了。天很快暗下去了,李明磊的声音被闷进了布料里。
光暗交界的那一瞬间,他说光哥,我们不要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