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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平走出静斋楼的时候呵出一口白汽，氤氲蒸住了他装模作样戴的眼镜。
前几年他都在想方设法地睡，天机阁没那个立场干涉他，只会一批批地往他家送生活用品，大大助长了他宅的气焰，奚平从小时候离家开始再没有过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之后在飞琼峰，支修自己都过得很随意，躺平更是别想了。时隔多年再发发少爷脾气，干脆找人照顾一日三餐起居饮食得了……他本来是这么想的。天机阁来接洽的人间行走自我介绍说姓庞，模样端正……正气的那个正。奚平左看右看，没琢磨出来这人跟老庞有什么关系，张了张口，凭空把自己气焰看矮了一截，没好意思对老庞同宗说出些“想当纨绔”的混账话来。于是中途改口说，那个庞……姑娘，天机阁能想办法给我找个学上上吗？庞sir应该也蛮久没听见有人管她叫“姑娘”了，不知道他们天机阁咋宣传他这个“太岁”的，她居然也没啥反应，只是刚正不阿地略一低头，思索道：我们研究一下，不日回复您。
奚平在心里好一通扼腕，我的天呐，不学无术的奚小宝居然主动要读书了，这么大一个包袱没人接！顿时灰心丧气地一摆手，唉，好，麻烦你了，回见。如此这般，在通往少爷生活的不归路上好一个大转弯，直冲学术殿堂去了。
奚平宅家的时候读小说，书里说未来的人类活三百岁，前二百五十年都是壮年，一样的青春漂亮。奚平心想，哇，二百五……不是。他一算，破法实现以后他也就是半仙，按理说活半仙的寿数——那不和未来人一样么！这样，他从躺尸的床上一跃而起，冲到穿衣镜前，贴着镜面，双手把自己的头发往后一捋——唉，其实他也分不清自己算不算年轻了。应当是年轻的，毕竟可恨半仙的寿数，他离退休还有许多年……假如他真的能在半仙寿数上如期退休的话。奚平把自己得意的长发一束，起来去刷牙：不想那么多了吧，数字那么大，算来算去也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至少按他那个时候的人类标准，应该他现在这张脸去上个学，还是不至于太惹人注意的……
吗？
入学又是一通兵荒马乱，上学是他自己提的，真上又嫌累，听人说文科轻松才挑了文科，结果并非轻松啊！天机阁揣摩他的意思没有特地关照任何人，老师也没把他当任何人——就是和别的学生一样的意思。这个苦了奚平，毕竟他上次参加基础教育都不知道几百年前了。不过大学也有有意思的地方，比如迎新的同学顶着一对熬夜的黑眼圈跟他闲聊，说他气质挺特别，不见外的女同学征求他同意之后摸了一把长发，开玩笑说他符合文科男刻板印象，教古代的老师听说他有表字大为惊异，看了他的期末试卷，滤镜更上一层楼，从此坚持称他为“士庸”，奚平说不出话，只好佯装高深莫测地笑。他小时候写信那种狗屁不通的文体也成了“古”的一员，他不知道该难受还是该庆幸期末总算没有挂干净。
天机阁给他安排在首都金平，城区的另一头，隔着一条运河，远眺不见“保护性重修”后的侯府。阿响小时候可能也在这里呆过。奚平懒得跑远，没有同学那种“出生在北方就要去南方上学，出生在南方更要见见冰天雪地”的志气——说真的，他们班上还有北历的留学生呢。奚平不想去，他觉得雪他已经见得够够的了。
留学生说他们学校也有一栋楼叫静斋楼，奚平正在喝饮料，听了差点被可乐呛死，留学生没料到他差点危害同学健康，好心虚地伸爪想拍拍奚平，又意意思思地收回，唉，你怎么反应这么大……我以为大家都知道呢，就那个什么，据说每个学校都有一栋静斋楼。是么，奚平接过同学给的纸巾，捂着嘴文雅地咳嗽，心说我怎么不知道师父这么爱旅游。
冬天金平难得下了一场大雪，奚平添了一条围巾，把长发都搂在里边，自觉非常时尚。学校楼太多，通勤太麻烦，大部分同学下了课就干脆在教室里留下了，自习也方便。奚平不，他非要横跨大半个校区，从西边到东边，好像静斋楼是他家，明明奶茶店都不开在东区。临近期末他更不得了，奚平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勤奋成这样，静斋师父要是能活过来非得揪起他的领子说“不管你是谁，别从奚士庸身上下来”不可。
想着想着他又笑了，学习很烦，但也烦得挺有味，他偶尔会从这样的生活中逸出，短暂地想一想他逝去的亲人朋友，想一想他原来早已经孑然地活在这世上，然后又险险地把自己截住，好像沿着崖壁的栈道行走，往下看时感到眩晕，可又动不动伸头，总也忘不了自己站在哪里。所以他最喜欢期末，往脑子里灌一通“现代性”“陌生化”“能指的无限滑动……”，就什么都忘了。
不过既然都想起来了。
奚平按开手机看了一眼，只有导师回复的修改意见，顿时关了，假装没见过。他想了想，终于把手从衣袋里拿出来，搓了搓，捡起地上一根树枝写下：周楹，到此一游。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下来。
拍完自得其乐地笑了半天。
城南区又开始下雪，风一吹就飘起来，奚平伸手一摸帽子，满手的冰凉。金平这个时节没有雾，只有雪，鹅毛细雪不多时就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抬头望去，也是茫茫地，似雾似幻，看不见远处和天宇。
金平这个季节是没有雾的。奚平在大雪夜的静斋楼下握紧了手机，世界之大，他渺小得像一只蝼蚁。
他感到前所未有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