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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规赛中途的一两轮我们输得干脆,连续几天我看叶修熬到好晚,门缝里透出光来。我忍无可忍推开他的门,钥匙我有一把,源于上个赛季他四小时四小时地连轴转不停,队伍成绩不好,人心浮动,有些东西不是他能改变的,我知道他看在眼里,掉转过来加压到自己身上,所谓“不能改变,但还有我能做的”。
但他这样不行。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意识,但反正我能看得出来:他已经过劳了。身心都是。我有点焦虑,日盛一日地徘徊在对他的尊重和自己的犹疑之间,终于有一天故作轻松地对他说:“叶修,你房间钥匙给我一把吧?”
他一愣:“怎么?”
我说:“现在这个工作量,怕你哪天在里边出事了都不知道。”
他有一会儿没说话。然后点点头,“行,等下回训练室我拿给你。”
我心里一突,紧跟着补上一句:“那个,我有点担心……不是要给你压力的意思。”这话接得急,几乎有点失分寸,但那些已经顾不上了,比起弄巧成拙、反过来添乱,倒不如直白些。
他笑了:“我知道。”
我松了口气,当然我还是觉得说出来好些。
言归正传,这几天我也睡得不好,起来看见他明显没关灯,就想起去年熟悉的情况。我得看着他,一个人钻研久了,有时候要掉到死胡同里去的。
我推开门,这些却都从我的脑中飞走了。
我敲了门,但叶修显然没想到我的到来,也是,谁会在凌晨四点造访他?我迈进来的这一步不够他收拾的,他把抽屉一推,抹了把脸,手忙脚乱去开窗。
“沐橙?”我听见他模模糊糊的声音,隔着浓重的烟味传过来,我被呛得一直咳,朦胧间被他塞了个口罩,“……先挡挡,”他说,伸手想帮我顺顺气,又不好意思地收回,“咳,你怎么来了?那个,二手烟闻多了不好……”
门窗大开,寒风悍然吹进来,交换走了烟味。杭州的冬天着实慷慨,拿走忧郁,赠予冰冷的洒然。
我听出他隐约的鼻音,也猜得出被他丢回抽屉的会是什么东西。寒冷把我的头脑洗刷得一片清醒,我想:如果他念及旧情,那这个恶人就由我来做好了。
反正我在场上就为他打配合,这几年他的痛苦我看在眼里,倘若他犹豫不断,我扮演那个代言者也未尝不可。
我说:“叶修,我们走吧,离开嘉世,不要管它了。”
找一个愿意支付违约金的战队,天下之大,斗神有何处不可去?
叶修如同我找他要钥匙时那样愣了愣,他探究般地望着我,那时电光石火一般,我立时明白了他目光的意味。当时我出道和他谈的是,如果我想,可以在他(和嘉世)的庇护下开开心心地玩游戏。
可现在呢?他听见我的话,想的是他和嘉世是不是已经反过来成为我的负担了。
他缓缓地说,“沐橙不用因为我做决定。”
又说:“你呢?你自己怎么想?”
我认真地、认真地想了很久,才给他回答。我说:你不开心。
因为你不开心,我也很不开心。
“哥哥和叶修脑子里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嘉世,”我轻轻地说,“我有一点羡慕,可也不那么羡慕。它很美,但我不认识,我做出选择的时候,不会有很大的负担。”
我重新抬起头看他:“叶修,你也多考虑一下吧?”
“对不起呀,我不是哥哥,不认识‘那个’嘉世。”我说,“我只希望你能开开心心地打荣耀。”
房间内沉默了一会儿。
烟味已经差不多散尽了,叶修吸了口气,好像在测验室内的空气质量,然后赶快把窗户关上了。他倒了杯热水,用的是惯常给我留的那只马克杯,捂在手里温暖,灼烫着掌心,我才发觉双手不知何时已经冻得有点凉。
“好,”他终而答应道,“有很多事情,我一直也没想好,所以没跟你讲,抱歉啊。”
他自己也接了杯水,抿了一口,借着水杯的掩护,含糊说:“……谢谢你,沐橙。”
幸亏我耳朵灵光。
我没有追问下去,只是安静听他又重复了一遍“沐秋是沐秋,你是你”,我想他的未尽之言可能是“你不用替沐秋照顾我”,估计又觉得略微冒犯而不曾说出口。我在心里偷笑,你是不是有点低估我了呀?从好几年前他声称不再把我当孩子,可说不定他心里也有一个尚且年幼的我。
也许,我也有点低估他了。
他也许还没彻底做出决定,但我从他的态度里窥见的,见证“那个”嘉世的今天直到最后一秒,大概是唯一不留遗憾的选择吧。
假若这是一艘四面漏风的巨轮,他正一瓢一瓢往外排水;载重一层层卸去,总有逼近他的时候,到那时,他会不会……
那么我呢,我该做什么?
我想起两天前路过走廊又一次看见他透光的门缝,那时我焦躁,忧虑和白天训练室的矛盾一起袭上心头,叶修中午都不来吃饭了,我想如果是哥哥呢?如果是哥哥,会不会好一点?
通讯录划到字母X,我点开雪峰哥的电话页面,意识到他这会儿大概是半夜,于是打消了念头。
坐在凌晨五点的嘉世俱乐部宿舍,我喝了一口热水,对叶修说:“如果有什么要做的,记得拉上我一起噢?”
“那还用说,”他答,“全靠你了,大高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