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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被窩出來，即使已經穿好加厚的外披，拉開拉門的時候還是不由得顫了顫。昨晚就開始下雪，現下院子裡已經積了一片雪白，比他要早起的孩子們已經在雪地裡嬉戲玩鬧，土井半助呼喊著讓他們別把衣服弄得太濕，很容易著涼的，臉上也沒半分勸阻，大抵看著孩子戲雪心裡還是柔軟的。
小廚房裡負責伙食的大孩子和來幫忙的鄰居阿姨差不多把早膳備好了，反倒讓他有點慚愧，唯一的大人睡得最晚，還要這些孩子將他照顧得服服貼貼。
「老師不用介意，您昨天晚上為了加固屋頂不是很晚睡嗎？幸虧如此，不然看早上的積雪，說不定我們睡到一半就要被雪壓垮了呢！」其中一個大孩子小梅攪著鍋裡的粥，舀了一杓讓土井半助試試味道，半助吹了兩下，小心地嚐了口，還是被燙到了，但入口的滋味總是好的，便一邊往嘴裡搧風一邊比手勢稱好，逗得眾人哄笑起來。
而後去喚院子裡的孩子去換衣服用早飯，更早一點起來的男孩們自己去了市集買東西，才回來，出門前已經用過飯了，進了院子也不急著換衣服，四歲的利弥放了東西就湊到土井半助跟前，沒長齊牙齒的含糊口音興奮地問：「老師老師，我們要不要裝飾樹啊？」
「樹？」
「哦，剛剛南蠻的商人說的！可以在樹上掛好看的裝飾、掛紅色的袋子、半夜會有個穿著紅色的老人從屋頂爬下來送禮物！」帶隊的大孩子源助收拾好跟過來補充，但也還是講得人一頭霧水。
「什麼樣的老人會大晚上的爬別人家屋頂啊？是小偷吧？」
「爬屋頂可不行，土井老師辛辛苦苦修的屋頂，人壓上去不就垮了嗎？」
「還是他是忍者啊？」源助比了個跑姿小跑幾步，「不是說忍者能飛簷走壁嗎？」
「那紅色也太顯眼了吧？」
孩子們七嘴八舌討論著，土井半助只是先專心幫利弥把濕衣服換下來，但利弥還是打了個噴嚏，土井半助擔心他會受風寒，催促他趕緊去烤烤火，但利弥仍然回頭固執地問：「老師，我是好孩子，我想收到禮物！」
土井半助插著腰盯著那雙堅持的圓圓眼珠子，拗不過，只好答應，「那得先弄暖了身體才放得開去砍樹呀。」
用過早飯土井半助帶了幾個大孩子去森林逛了一圈，沒找到合適的樹，不是太重他們運不回去，就是樹葉枝幹被積雪壓得七零八落，既不好看也掛不了東西。沒辦法，小梅就提議要不掛在院子裡的竹葉上吧？幾個孩子其實對商人說的也沒什麼概念，想著也是一樣的便接受了折衷的辦法。他們院裡沒什麼值錢的東西，頂多翻出一些乞巧節時剩下的彩色短冊和孩子們珍藏的摺紙、小玩具或是銅錢，林林總總掛在上頭反射了雪光倒也看起來多彩又亮閃閃的，有孩子摸不著頭緒，怎麼我們冬天裡還過七夕啊？都是掛彩紙啊許願的，確實有幾分道理，土井半助也笑出來，說：「也不錯啊，這樣彥星和織姬就能相會兩次了！」
稀里糊塗，便半是照著七夕的方法做，孩子們又在短冊上寫下願望和想要的禮物，再來翻出巾着和幾條紅色的風呂敷綁成能放東西的袋狀，掛上去就算是大功告成。
「老師，你不綁袋子上去嗎？」利弥問，他個頭小，搆不到枝條，正在幫他掛上去的土井半助搖搖頭，「我不是孩子啦！而且也沒有特別想要的東西。」
「但老師也是好孩子。」利弥小聲嘀咕，然後跑進屋內，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繡著琴柱紋樣的巾着，「雖然不是紅色的，但這個很能裝！給老師掛！」
土井半助原想推辭，但利弥舉著巾着袋不肯退讓，行吧，掛上去也沒損失，便依了他的話。
午後土井半助尋了個由頭出門，小梅跟上來說能幫上忙，對著土井半助眨眨眼，半助自知瞞不過就同意了。
到了市集，小梅眼尖，先找到了其中一個孩子的願望清單，土井半助贊她細心，但還是想問：「妳不相信他們說的嗎？」
小梅跟老闆問價交易完，才回：「老師不也是嗎？」
土井半助不置可否，心裡又有些感謝。小梅也十五了，女孩子本來就早熟，若是以前在學園都是能執行難度比較高的任務的九之一了，尋常人家的話也差不多能許個好人家過日子。土井半助一個粗手粗腳的男人，雖然已經比一般人要會帶孩子，但再加上日常支出需要打工幫補，要不是有這些大孩子還有鄰居照應他還真不一定能顧得過來。
「那妳在短冊上寫了什麼？」
「嗯……大家都能實現願望！」
「哈哈，那我們這趟來對了。還有呢？妳想要什麼？」
「哦，老師是紅衣忍者老人嗎？」
「說不定呢？」
不過我也很好奇。回程路上小梅才捋順了問題，其他孩子也就罷了，沒想到竟是利弥堅持要做這件事，小梅來的時候已經是懂事的年紀，那時利弥就在這裡了，是剛學會走路、話都說不好的小娃娃，孤兒院裡誰也沒有特別問誰的來歷，可能小孩子也說不出什麼所以然，只有土井半助清楚每個人的情況，但也不需要多問，畢竟可憐得大同小異。總之小梅也算是看著利弥長大的，相比其他孩子，從有印象起利弥就乖乖靜靜的，不調皮也不怎麼要求過什麼東西，本次一反常態，雖然土井半助原先就心軟，但或許也是因此才格外上心吧！
土井半助沒回答，又走了好一大段路，臨到院前才說：「我也希望他能多向我要求一點。」
這天晚上土井半助比平常花了更多的力氣才把孩子們勸去睡，心裡暗暗埋怨，什麼商人什麼老人，真是會給人找麻煩，要真是忍者的話也太不合格，到底是哪來的蹩腳三流之輩？又輕手輕腳地去將禮物放上，才回到房間準備要熄燈就寢，門外又傳來動靜。
拉門拉開，土井半助沒抬頭，只是忍不住笑：「你也變成三流忍者了嗎？」
山田利吉沒聽懂，但也沒有追問。自顧自解下布包，從包袱裡取出了一個別緻的小玩具，土井半助沒看過，八成又是哪個遠方地區的異域舶來品，心裡吐槽，怎麼總是拿些與這破落孤兒院不相符的東西來呢？
「請幫我轉交給那個孩子。」
「你說要送他，他也不見得會玩，不如你留下來教他吧？」
「……我還有任務，不方便停留。」
他這樣說，土井半助就也不再慰留。送到門口將人請出去，就聽見孩子的房間拉門拉開，露出一顆小腦袋瓜，小腦袋瓜遠遠瞪大了眼睛，然後跌跌撞撞竄出來，跑到他們跟前，左看看右看看，最後還是怯生生地拉住土井半助的手，但亮閃閃的眼睛緊緊盯著與自己相似的眼睛。
「利弥，不是睡了嗎？」
「我想等忍者……」
「什麼忍者？你說他嗎？他……」土井半助還沒講完，就看見利弥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在等紅色忍者老人帶……這個哥哥來。」
話一下子噎住了，土井半助看向身旁小孩指稱的對象，後者默了默，然後蹲下來看著利弥，「你找我做什麼呢？」
「你上次送我的玩具，我不會玩，其他哥哥姊姊拿去研究，結果弄壞了……哦，他們不是故意的！他們有帶我去吃糰子，但我還是覺得很抱歉……」
「……沒關係，我送新的給你，我教你玩，這樣你也可以跟其他人一起玩。」
「嗯！」
機關精巧，但其實並不複雜，操作幾次理解後利弥就愛不釋手，土井半助鋪了床被讓利弥他們可以暖和些說話，但或許也是因為太溫暖，本就是睡覺時間，所以利弥很快又昏昏欲睡，只是強撐著眼皮，擔心睡著後再醒來，這段時光只是一場短暫的夢。
山田利吉替他蓋好被子，說：「不會的，我會再來送禮物給你。」
「哥哥是紅色忍者老人嗎？」
「說不定呢。」
「難怪我的願望實現了，哈哈……」然後就沉沉睡去了。
「紅色忍者老人到底是什麼？」
「誰知道呢？」
這次土井半助跟著他走出去院子，角落被裝飾得花花綠綠的笹竹又蓋上了不少雪，弄濕了些許短冊，上頭孩子們寫得歪歪斜斜的心願已經糊掉了邊角，包袱巾着倒是在土井半助包好禮物的時候都綁緊了，撐到明天早上應該還不成問題。只那一個琴柱圖柄的巾着袋還開著口，山田利吉問，「那是哪個孩子的？」
「那是利弥給我掛上的。」
「……您許了什麼願呢？」
「這個嘛……我希望利吉能夠幸福。」
山田利吉回頭看向土井半助，那人站在雪地裡，髮上沾著落雪又配那細碎閃光的明眸，好似才是南蠻所述富麗許願樹的模樣，總讓人忍不住想對其祈願。不做忍者後的頭髮便不用再包裹在頭巾裡面，束個馬尾蓬蓬鬆鬆地散著，好像他們初次見面那樣，眼神卻已經是比後來磨去稜角殺氣還要柔軟的樣子，這樣的臉龐卻曾對他說出無比殘忍的話，可即使如此他也還是一次次回首想望。
而明明作賤不堪至泥濘深處，那人也還是對他敞開門扉。
雪天寒冷，凍得土井半助臉頰鼻頭眼角都紅紅的，是凍的嗎？無論如何現在山田利吉都想獻上自己的溫度，也或許在那懷抱裡他才是得到溫暖的人。
「利吉又想要什麼呢？」
山田利吉將那個巾着束緊了，回過身向他走近。
「我已經實現所想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