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You're scared to win, scared to lose
I've heard the war was over if you really choose
*
晚上八点半,夏令时的街道才开始沉入黑暗。
街上传来正在前往酒吧盛装打扮的青年的笑声,皮鞋敲击着砖石街道,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响声。一种混杂着啤酒和烟草的炎热气息从半掩的窗外飘来,昭示着热闹的夜晚的到来。
阿帕基静立在老房子的窗边,将视线投向映照在街角建筑物上那抹夕阳。
下一秒,他等待的人出现在了道路尽头。
布加拉提穿着高档白色西装,身材修长,气质干练而优雅。他留着齐下巴的短发,发尾的弧度微微内扣,有些幼态的发型在他身上却意外时髦。他有着坚毅的面庞和深邃的眼睛,一如湛蓝的西西里海湾,宁静的外表下却燃烧着热烈的意大利灵魂。
他是个彬彬有礼,受人爱戴的漂亮男人,却也是一位背负着不合时宜的美德的黑手党。阿帕基爱他,就像行星爱太阳那样。
有时阿帕基会被心中的魔鬼吞噬了爱着他的感觉,一切忽然变得黑暗,没有可能。然后又在他的每次举手投足,每个微笑中重新爱上他,不厌其烦。他爱他发号施令时的威严,爱他惩戒叛徒时的残忍,他面临正义的抉择时的动摇……
又或者是此刻布加拉提在那两个穿着鲜艳的少年的陪伴下,走过一条安静的街道,像是一个可靠的家长。他的笑声是那么悦耳,好像让整个夜晚都有了颜色;看到他,即使阿帕基那颗冰冻的心也不禁柔软起来。
太阳终于沉入地平线以下,整个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
“晚安布加拉提!”
“明天见,布加拉提。”
“你们回去吧。晚安,纳兰迦。晚安,福葛。”
三人的对话模糊地在门外响起,像烛光般摇摇晃晃,又像陷入睡眠前听到的收音机广播。黄昏让人的心变得柔软,充满了古老而破旧的忧愁。
下一秒,钥匙转动锁芯的咔哒声响起,布加拉提走进室内时,就看到阿帕基正站在玄关前。
“雷欧……你在这。”
他惊讶地停住脚步,露出孩童般惊喜的表情,眼神一瞬间明亮得仿佛发现了什么珍贵的宝藏。
走廊的灯光昏黄,布加拉提斑驳的笑容看起来却那么让人安心,像是儿时的傍晚你玩累了回家,躺在床上时被一条旧毛毯包裹的感觉。但阿帕基不敢让自己沉溺于这样温柔的中,因为他不相信布加拉提能在他身上找到同样的归属感,总有一天他会被从这个“家”中赶出来,被从睡梦中拖到街头,再次自生自灭地流浪。
“布加拉提,我用了你给我的钥匙。”他没有解释太多。
布加拉提点点头,脸颊泛起出于疲劳或快乐产生的红晕,阿帕基不确定。
“谢谢你来到这里,今天发生了好多事。”
布加拉提脱下西装外套,换上一件宽松的衬衫,然后冲阿帕基露出微笑,一边与阿帕基闲聊着从工作状态中解脱出来。
“今天我和乔鲁诺处理掉了一些害虫,他们最近很不安生……你知道的。新的老大上任让很多人觉得有了可乘之机。”
“不过米斯达给了他们个痛快,死得没有那么痛苦。”
他一边收拾起沙发上的杂物,一边聊起自己的一天。他说了很多话,时不时笑着望向阿帕基,像一个热情的主人在寻求客人的认可。而阿帕基则忍不住盯着他思考时抿起的唇……看起来比自己的更厚,更饱满,让人不禁好奇亲吻起来的感觉;他的发尾随着讲话的动作轻微抖动的样子,让人想要将手指穿过那顺滑的发丝,感受它的弹性。即使是这样毫无意义的细节,也会让阿帕基内心的爱意汹涌。
他脑内的声音再次尖叫着:离开。趁你还没有用一己私欲玷污他的高尚,离开。
布加拉提救你不是为了这个,他对自己说,他没有邀请你爱上他。
“Leone,你想吃点什么吗?我家什么都没有。如果你要留宿的话我们最好去买点东西……”
布加拉提还在继续说着,如果阿帕基仔细听的话,或许能捕捉到布加拉提尾音里的雀跃。但他太过沉浸于逃离的冲动,以至于忽视了布加拉提挽留的潜台词。
“不用了。”
阿帕基终于冷酷地打断了他,假装没有看到布加拉提眼中一闪而过的受伤。但是那双蓝眼睛很快平静下来,充满了理解与关怀,就像大海从容地吞没沙滩上的伤口,然后一如既往地生生不息。
“哦。那就留下喝杯茶?或者酒?”
布加拉提不太确信地问道,这让阿帕基有些说不出的难受。他算什么呢?不配让布加拉提这么伤心。但他没有办法向布加拉提坦白,只有这一次,他没有办法。
“不,不用了。我很快就走,”阿帕基深吸了一口气,“……事实上,我想离开一段时间,去其他国家转转。我是来和你道别的。”
“离开?!”布加拉提头一次如此失态地提高音调,现在他眉头紧皱,眼神里刻着深重的担忧,“你想去哪里?”
“我不知道,也许国外吧。”阿帕基装作不经意地说道。
他不确定自己的决定,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在闹别扭。但是比起身体上远离布加拉提,向他坦白然后从此貌合神离的恐惧更占上风。
他的想法很简单,也许去国外散散心,远离布加拉提,他就可以不那么喜欢他了。
“等一下,Leone……!”
布加拉提的家门在阿帕基身后关上,同时被隔绝的还有他呼唤阿帕基名字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而是一口气走出了小巷尽头。现在街上已经安静了下来,游手好闲的青年或无聊的上班族都找到自己归宿,外面只剩下寂寥的夜晚。
在他们曾经去过的餐厅门口,阿帕基短暂停下了脚步。一位熟悉他面孔的机灵服务生与他攀谈,“阿帕基先生,需要我为您和布加拉提先生留一桌吗?”
阿帕基无视了那个人,快速离开了那附近。
装作听不到就好。装作听不到,大概……就不会心痛了吧。
*
阿帕基天不亮就离开了那不勒斯。
布加拉提并没有来得及与他送别。
早上十点,那不勒斯的街道生机四溢,街头的小店纷纷张罗迎客。但在一栋古色古香的18世纪建筑二层,“热情”首领的办公室却窗帘紧闭。
乔鲁诺坐在有天鹅绒靠垫的扶手椅上,整理着帮派分支寄回来的账本,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布加拉提。而他的前上司则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望着暗紫色窗帘出神,眉头越皱越紧,绷紧下颌的力度似乎要把后槽牙咬碎。
“你担心他,不是吗?”乔鲁诺问。
布加拉提恍然如梦初醒,发现到乔鲁诺已经盯着他看了半天了,无奈地笑笑:“抱歉。或许是我控制欲太强了。”
看到他故作轻松的样子,乔鲁诺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我觉得这不是控制欲,布加拉提。你只是太在意他了。”
沙发上穿白西装的男人愣住了。
“是啊,你知道的,现在形势不稳定……你在’热情’还没有站稳脚跟。他不应该一个人行动,你知道,在撒丁岛的时候就是……”
他感到焦急,茫然,却又在回想起阿帕基寂寞的表情时丧失了解释的勇气。
说到底是他的错。
这段时间他们都很忙。人手不够,每个人都要去执行不同的任务,小队很少聚在一起。纳兰迦和福葛对此适应得很好,米斯达也一如既往地擅长独立行动。
而布加拉提作为乔鲁诺的导师,总是跟在他身边做帮手,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或许忽略了阿帕基。
阿帕基依然不喜欢乔鲁诺吗?可是,他一直以为这段时间他们过得很开心,至少布加拉提是的……
这是自相识以来他们独处得最频繁的一段时间。白天虽然分头行动,但晚上布加拉提几乎每天都邀请阿帕基来他家,阿帕基总是礼节严谨地带来一瓶红酒。他们打开黑胶唱机,看租来的录像带,或是在一起分享时尚杂志。
他们一起靠在布加拉提的沙发上,头贴头,肩膀贴肩膀,在那些无言的时刻,音乐替代他们拥抱彼此。
是啊,他对阿帕基的感情早已超出了对下属的责任感,在他最不愿意承认的情况下,那或许是控制欲,或许是救世主情节,但他知道自己不是圣人,他也有私心,他已经领悟到这无可辩驳的事实。
他没有奢望过从组织内退居二线,但他也有一点贪心,至少想要和阿帕基享受这些平凡的时刻。像普通人一般日复一日的生活。
可是如果……那些让他幸福的时刻,一直在让阿帕基惴惴不安呢?如果他一直在自私地,单方面享受着阿帕基的爱意,却没有回馈给他任何肯定的讯号呢?
他真傻,怎么会以为他不说阿帕基也能懂。
就在这时,一阵吵闹的脚步声在走廊外响起,简直像是故意想要引起注意。
“老大,你们要咖啡吗?”米斯达适时地探头进来,打破了屋里沉重的气氛。
“谢谢你,放在这吧。”乔鲁诺忍不住笑着望他。
于是枪手哼着歌,故意高调地端着三杯咖啡走进来,分给乔鲁诺和布加拉提后,还不忘拿走自己的那杯,然后冲乔鲁诺眨了眨眼睛。
乔鲁诺盯着米斯达离开的背影,嘴角浮现一抹微笑,好像早起的疲惫已经一扫而空。
叹了口气,他又回到了和布加拉提的对话。
“布加拉提,我明白你的感受。”
乔鲁诺的表情很平静,但布加拉提知道他感受到了和自己同样沉重的感情。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安慰,而是更严肃的坦白,抑或忏悔。
在这件事上,他们有同样的恐惧——在他们选择的这条路上,注定得到的越多失去得越多。
一个黑手党老大和手下的关系能是什么?有人能真正敬爱一个随时能杀死自己的人吗?
即使他说爱你,你要怎么证明那是爱。你可以把一个人绑在身边,然后用余生去苦思这是否是你要的忠诚,还是他只是想活命。
有一瞬间,布加拉提想,幸好坐在首领位置上的人是乔鲁诺,而不是自己。
真心是那么脆弱,瞬息万变,又虚无缥缈,触摸不到。
而他想要的……只是和阿帕基作为两个普通人永远在一起。
“布加拉提,最近我越来越觉得……爱很难。因为它需要我们每个人面对自己的阴暗面。”乔鲁诺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那双冰冷明亮的绿眼睛盯着他,尖锐得仿佛把他钉在十字架上审视。
布加拉提不禁想,乔鲁诺是否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布加拉提,你的阴暗面是什么?
你害怕什么?
……
布鲁诺,你害怕什么。
*
阿帕基给自己选的旅行路线是从那不勒斯到米兰,从米兰到巴黎再到布鲁塞尔,最后到达阿姆斯特丹。
巴黎是一座美丽的城市,浪漫,艺术,每个人都好像生活在一个精致的泡泡里,优雅、矜持而又漠不关心。
巴黎的房东告诉他,巴黎是个危险的地方,天黑后最好不要在老城区乱逛 。
阿帕基礼貌地道谢,没有告诉他其实自己就是黑帮成员。
晚餐后,天色将暗,他走出拉丁区那家老餐馆,意外发现街道对面就是海明威的故居。
阿帕基觉得自己不算什么有文化的人,但高中时也读过海明威的小说。
宝蓝色的大门边,钉着一块写了介绍的木牌。
“这就是我们在巴黎的年轻岁月,那时我们那么贫穷,又那么快乐。”海明威如是写道。
阿帕基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年轻。
他依然很年轻,二十岁出头,脸上没有皱纹。但他的灵魂已经老了,他的人生断裂成两截。每一天他都仿佛踩在悬崖边,背后是深不见底的炼狱,稍稍松开屏住的呼吸就会从背后跌入深渊,万劫不复。
他知道是布加拉提将他牢牢绑住,才能让他重新站立在人间的地面上。
在搭档死去后的那段颓废的日子里,阿帕基靠廉价酒精维持生命,晚上和街头混混打架,早上在不知何处的垃圾堆醒来,像个行尸走肉般游荡在活人的世界。很多次想过结束生命,又还有一丝不甘……难道他的人生真的就这样了吗?难道他真的要接受一切的结束吗?
布加拉提带给了他答案。
在这一点上他懂得海明威——因为他们人生中最深刻的关系都发生在同酒精之间,而不是任何女人或男人。
这让阿帕基几乎被自己的幽默逗笑。
但这些或许是他永远不能与布加拉提分享的部分。
如果他告诉布加拉提,“你理解不了我”,哪怕这是个事实,也会让那个心软的男人痛苦。即使他的本意告诉他自己身上没什么值得布加拉提费力理解的,他就是一团糟,和垃圾站里发臭的剩菜没什么区别。
有时候努力没有用,有些人不值得拯救——但无论如何,不能伤害布加拉提是他的底线。
他至少要装作有在好起来。
在回程的路上,他路过一间古典的天主教堂。
不同于圣母院的哥特式建筑,教堂方形的外观与弧形的屋顶,看起来古朴又温馨。
阿帕基算不上虔诚的信徒,以前不算,发生那件事后就更不算。但他仍然对神圣的世界有一些向往,一个公正的,充满道德和秩序的世界。
一位穿着黑袍的神父正好打开门,与阿帕基面面相觑。
“您好,神父。”
他用蹩脚的法语问候道。
白发苍苍的老者冲他微笑,点了点头。
“请问这间教堂的名字是什么?”阿帕基问。
“Saint-Nicolas du Chardonnet.” 神父的声音沙哑又友善。
在那一刻阿帕基又回忆起和布加拉提的初遇。
他是一个迷路的男人,而布加拉提是个圣人。他在布加拉提身边感到全然被接纳,谅解。
“改日我能来找您告解吗?”于是阿帕基问。
“当然,我的孩子。”
从儿时起,阿帕基一直喜欢看到穿着统一的黑袍走在街上的牧师们。据说黑袍象征一种谦卑,简朴,以及服务他人的承诺。
他一直想成为一个正直的,高尚的人,为理想奉献生命的人。
但他如今已经配不上这样的理想。他是一个需要终生忏悔的罪人,不再能骄傲地说出自己的姓名。
但今天,他在路上像一个普通人般,与一个陌生的神父搭话了。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如果能和布加拉提分享这个时刻就好了。
尽管他是为了远离布加拉提而出来散心,但他来到的每一个地方,见到的每一处风景,发生的每一段对话,都让他更加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布加拉提身边。
某种强烈的感情涌现,他真心觉得,如果他的余生没有那个人的见证,他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古老的巴黎。
晚上九点,天色终于暗下去。
浓郁的蓝色笼罩了天空和塞纳河的水面,如一团神秘的雾漂浮在脚下,将桥上的行人托起,升入空中的圣殿。他聆听着如流水般的钢琴声,靠在桥边的扶手上,任由那些清脆的音符穿过这颗沉重不堪的心。
最后他在钢琴上放了两枚硬币。
*
那不勒斯,意大利。
黑手党们居住的大房子里那间极其温馨的客厅。周末的早晨,米斯达坐在那张铺着印花布的餐桌前,因为找不到拆信刀,临时拿抹果酱的餐刀拆开了那封巴黎寄来的信。
“米斯达,那是什么?”
一个威严的声音从楼梯上响起。
“不不不,没什么,哈哈……”
枪手条件反射地吓得把信件藏到身后,撒了一个蹩脚的谎,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布加拉提一动不动地站在楼梯上,表情平静得有些骇人。他今天穿了一套黑色西装,熨烫妥帖,肃穆得仿佛在哀悼什么。这样深沉的颜色更衬得他的眼睛蔚蓝如海,广阔温柔,却又能在下一秒转化为惊涛骇浪。
米斯达知道自己不该介入布加拉提和阿帕基之间的事情,但是……
但阿帕基是他的朋友,如果他特意在信上只写了米斯达的名字,一定有他的用意。他不想让布加拉提看到不是吗?如果米斯达把这封信交给布加拉提,不就背叛了他的信任吗?
通常来说布加拉提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但今天他却好像完全失掉了冷静的修养。
“给我。”布加拉提的命令是如此笃定,露出一个美丽而冰冷的微笑,也是最温柔的强迫。
“呃,好的好的……”
米斯达再有一百条命也不敢违抗布加拉提。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将信交了出来。
抱歉了哥们,他在内心对阿帕基说,他毕竟是布加拉提,换你也拒绝不了,对吧?
他看着布加拉提镇定自若地将那张薄薄地信纸从信封中夹出,展开信,就像在看每月寄到信箱的账单一般,冷静地审视着。
但他的手却在抖。即使已经下定决心,越过了内心道德挣扎的那一关……但只要是关于阿帕基的事,他都很在乎。
“你好,米斯达。我知道你也很忙,没有时间听一个没用的男人的抱怨。
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在巴黎一切都好。
现在我已经踏上新的旅程,准备在布鲁塞尔待个一两天,然后到阿姆斯特丹去。
我一直对阿姆斯特丹充满好奇,听说那是一个自由的城市,有趣的夜生活,即使我这样的男人也能被接纳……不过我最好谨慎点,不能让布加拉提担心不是吗?
说到布加拉提……我想对他说我很抱歉。但或许在我整理好自己前,都无法面对他。
有时候我会在半夜醒来,手里握着前一晚的安眠药或酒瓶。与我同床共枕的总是这些东西。夜晚变得很漫长,我想尽一切办法来快速地度过它。有时是安眠药,有时是酒精,有时我会找到一个夜店,让自己沉浸在那种好像会快乐起来的氛围里。
但我做不到。我仍然不知道我的人生为什么没有在最幸福的时刻结束。
暂时不要向他提起我,好吗?我不想让他担心。”
读完那封信的时刻,布加拉提用手捂住嘴,泪水不受控地滚落下来。某种巨大的,沉重的挫败感击中了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没法忍受阿帕基过得不好而他帮不上忙这个事实。
这封信印证了一些事情。
比如即使布加拉提常常感到和他亲密无间,但仍有一些时刻,他觉得阿帕基好像在隐藏什么。无数个夜晚,他们肩碰肩坐在一起时,布加拉提会偷看阿帕基专注听爵士乐的侧脸,看着他眼中柔和而暗淡的光。他将小指轻轻搭在阿帕基手上,感受到对方一瞬的退缩后,依旧自顾自坚定地牵住他。
男人漂亮的脸距离他如此近,他可以看清他虹膜上色彩的交汇处,皱眉时睫毛最轻微的抖动,紫色唇膏干涸后清晰的纹路……如此近在咫尺,几乎像是属于他的。
这或许是他第一次萌生要进入另一个人的头脑,就像握紧一朵花,或是罩住一只蝶,他想要完全地触摸和把握他的思想。
牵手,拥抱,这些都不够近。他还想要知道一个人瞬息万变的思绪,与他永无隔阂。这太贪婪了吗?
他从未真正了解阿帕基吗?他从未真正信任自己吗?
挫败感将他的心碾成碎片,然后随着血液蔓延,在四肢百骸迅速冷却。
晴空下,微风轻轻吹动纱帘,但寒冷的气息比阳光先渗进来。
红木餐桌上食物仍未动过。
米斯达早已离开了,只留下布加拉提独自在客厅,红着眼睛,对着揉皱的薄薄的信纸发呆。
*
阿帕基终于来到了他的目的地,阿姆斯特丹。
这座城市就如人们形容的那样,繁华,自由,有格调,并且每一个角落的空气都充满了大麻的余味。
白天,他在运河边散步,在船上用餐。夜晚,他来到红灯区,混入那些龇牙咧嘴笑容猥琐的男人中,面无表情地留下穿梭在橱窗间。
灯红酒绿的夜晚,那些橱窗后的裸体女人摇曳生姿,将手指抚过大腿,魅惑地与行人对视。霓虹灯扭曲着她们的面容,赤裸的欲望与精明的算计,如同扮作无辜的海妖引诱着人类的水手。
他不得不承认这些女人的裸体很性感,但与此同时,他感受到的吸引还不如对穿戴整齐的布加拉提的万分之一。
哦,他又想到了布加拉提。
那些睡眼朦胧的早上,看到楼下的布加拉提穿着熨烫妥帖的白西装,举着一壶刚煮好的咖啡,笑眼弯弯地对他说早上好。
在那些漫长的夜晚,他们伴随着二手唱片的音乐声,缓慢地起舞,直到月沉日升,直到相拥时能看到彼此的泪水。
只有在那些时刻,他才能真正从永夜中醒来,短暂地抽离了痛楚,相信着美好依然会降临。
他曾以为自己就会像困兽一样度过余生。不再寻找方向,不再谈论美德。但是,布加拉提……
布加拉提。他的名字就像一句侵入性的祷告词,在每个感到孤独的瞬间带给他希望。
每次想起布加拉提,阿帕基的第一反应都是幸福,而第二反应却是羞耻。他知道,自己不配想起他,不配因为被他爱而感到安慰甚至宽恕自己。他的英俊和善良,他的正直勇敢,而自己只是一个……
他离开了红灯区。
阿帕基穿过拥挤的人潮,独自来到了狭窄的运河旁的空地上。昏暗的路灯下,地上的砖石蒙着一层脏兮兮的物质,黏着阿帕基的靴子,看不清是什么。
空气中散发着大麻的臭气,吸嗨了的青年抱着栏杆跳舞,小巷里传来狂欢之夜后筋疲力竭的笑声。
阿帕基点燃一根香烟,盯着桥下漆黑的运河出神,任由手中的火星一闪而逝,消失在无底的黑夜里。
“阿帕基?真的是你吗?”
就在这时,一个不怀好意的夸张声音在背后响起,让阿帕基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立刻警戒地回头。
然而,两米外站着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子,身材矮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样貌有些熟悉又想不起在哪见过。那人长着滑稽的对眼,脏兮兮的卷发,此刻正捏着一卷烟,摇摇晃晃地从人行道走来。
阿帕基注意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怯生生的女孩,看起来年龄异常地小,作为处理过人口拐卖,对这种眼神极为熟悉的前警察阿帕基心中已经警铃大作。
未成年。东欧少女。红灯区……完全是人渣的行为。
“这么多年不见,没想到连我们的警察先生都堕落到来这种地方取乐?阿帕基,时间真的能改变人啊。”
那个男人发出几声音调过高的笑声,站在阿帕基面前。昏黄的路灯下,他叼着烟卷咧开嘴,牙齿覆着陈旧的黄垢,看起来令人作呕。
阿帕基想起来了。这是他的一个初中同学。那时候就有一些同学嫉妒阿帕基高大的外型和正直的做派,而阿帕基从未理会过他们。而这人大概就是那些会在走廊拐角喷垃圾话,却又不敢正面和阿帕基冲突的懦夫中的一个。
年少时就异于同龄人,过分谨慎沉稳的阿帕基,在一群毛头小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现在阿帕基的梦想破灭了,他也变成了一个可耻的败类,一个沉溺于酒精,逃避着挚爱之人的懦夫。
眼前,那个矮胖的男人扯出一个怪异的笑,烟气的恶臭扑面而来。
“阿帕基警官,还是这里比较好,不是吗?一切都是合法的。毒品,妓院……正适合一个被赶出来的废物。”
他本该被这些话挑拨,就像遇到布加拉提前那样。二话不说对眼前的人拳脚相加。
可当那些痛苦的记忆再次浮出水面,他听到的却是布加拉提的声音。
——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阿帕基。
“荷兰的妓院有什么不同吗?不过你既然跑了这么远,看来没有人在等你回去,不是吗?”
——可不要被过去束缚一辈子到死啊。
“现在看来,我们是一类人啊。有远大理想又怎么样呢?还不是在这里喝着2欧一瓶的酒,点着50欧一晚的妓女?”
——阿帕基,加入我的小队吧。
雷欧,我相信你。
……
那一刻世界忽然安静。阿帕基不再听到眼前的男人的声音,也不再听到自己的声音。他只能听到布加拉提的声音。
那些恨的声音,痛的声音,厌弃的声音,嘲弄的声音全部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爱的人的声音。
这一刻,阿帕基才意识到布加拉提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他已经不恨自己了。他不再和过去缠斗。因为布加拉提重复了太多遍,你很好,我相信你,将他破碎的精神一片片拼起来,以至于这也改变了阿帕基自己对自己说话的方式。
顿悟的感觉,好像当头一棒,又好像刑满释放的自由。
于是他没有再回头,独自朝街道尽头,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
*
布加拉提是一个帮派成员,但他不是一个杀手。他的替身能撕裂你,但他最擅长做的事却是缝合。
从在那个雨夜,腐臭的小巷开始。
就像一台持续多年的手术,布加拉提一直在缝合阿帕基破碎的心,在他或许还没有找到那些伤口在哪里的时候,已经被另一个人妥帖包扎。
像破碎的瓷片,被金粉修缮,从蜿蜒的裂痕里重新长出心跳。
并不像黄金体验那奇迹般的完好如初,布加拉提带给他的痊愈,包含完整的疼痛和重新生长。就好像每个夜晚,他看到烛光中布加拉提的笑脸时,他们在唱机的音乐声里起舞时,他的伤口就会长好一点点。新生的组织在皮肤下面慢慢长开,暖暖的,痒痒的,就像布加拉提留下的触碰的温度。
粉色的新肉会化为疤痕,不再疼,不再肿,却永远存在。
痊愈不是回到从前,而是带着伤痕继续活着。
*
冬季的雨夜,街道的石砖被雨水淋得发亮,倒映着破败的灯光,像一部恐怖电影的片头。
刺骨的寒冷,从被打湿的衣物一点点渗进身体,但阿帕基顾不上此刻的狼狈,只想快一点见到布加拉提,再快一点。
于是他就在这里,站在布加拉提的门口。用一只冻僵的手叩响他的家门,颤抖着吐出一团白汽,然后等待命运的审判。
“雷欧?”
走廊的顶灯倾泻在他墨色的短发上,布加拉提穿着棉质的居家服,看起来柔软又放松;灯光勾勒他挺直的鼻梁与清晰的下颌线,那双蓝眼睛澄澈明亮。他尴尬不安地站在门口,然后看到布加拉提的眼睛一点点睁大,露出惊讶的表情,时间仿佛停滞了几秒。
就在他还在思考该如何道歉时,一股力量忽然冲入他怀中,将他紧紧抱住,令他措手不及。
即使阿帕基这样任性地离开,又在深夜一声不吭地回来,布加拉提的第一反应仍然是拥抱他。
于是阿帕基也用自己冻僵的手抱住了布加拉提。
“对不起,布加拉提,我……”我让你担心了。
无论如何,让布加拉提担心就是最大的罪。他不该承受这些,他已经很辛苦了,阿帕基有什么权利让他担心呢……
就在他感觉到眼泪在上涌,强撑着笑意时,一只温暖的手忽然抚上他的脸颊。布加拉提注视着他,眼中酝酿着温柔而忧伤的情绪,轻轻摇了摇头。
“应该是我说对不起。是我忽视了你的心情,以为你都明白我的心意……我早该知道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陪着我的,是我利用了你的信任……却没有告诉你为什么。”
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时,阿帕基闭上眼睛,贪婪地吸入着布加拉提的气味,想要彻底占据他身上散发的温暖。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布加拉提。我……我爱你……你不需要回应我,这是我要处理的问题。”
听到那个有魔力的字眼时,布加拉提的眼睛一瞬亮起,却又转瞬熄灭。
“可是我也想处理你的问题,也想对你的感受负责。”布加拉提露出一个忧伤的表情,看着他的眼神近乎恳求。
阿帕基眨了眨眼睛,搭在布加拉提背上的手僵住了,为什么布加拉提看起来这么伤心?
“你不必。我已经给你添了够多麻烦了。”
阿帕基苦涩地一笑,松开了拥抱布加拉提的手臂,既然道过歉。或许他该离开了。
然而布加拉提再次以惊人的力道扑了上来,紧紧地抱住阿帕基,像是悬崖边的人,害怕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可是我想让你继续麻烦我!”
话音几乎是被吼出来的,带着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掩饰的颤抖。
阿帕基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
他第一次觉得布加拉提看起来如此单薄,穿着睡衣瑟瑟发抖,如此脆弱,如此受伤。他咬紧嘴唇,深深地吸气然后呼出试图平息自己,努力克制情绪泄露。然而发红的眼眶,仍然透露着哭泣的前兆,那双蓝眼睛也失去了惯常的从容……布加拉提真的很在乎他。
“布加拉提,我非常感谢你,只要你还需要我,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你怎么就是听不懂呢。”近乎呢喃的低语,布加拉提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温暖的嘴唇忽然贴了上来,紧紧覆在阿帕基冻僵的唇上,泪水带着微凉的湿意,蹭过他的脸颊。
直到这时,阿帕基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被吻了。
那是一个轻柔的吻。布加拉提的手拨开他的长发,环住他的脖颈,颤抖的呼吸落在他脸侧,近得让人无处可逃。
温热的舌尖轻轻滑过他的下唇,舔舐着,礼貌地请求进入。阿帕基在最初的愣神后,立即热情地回吻起来,力道近乎要把他揉进体内。
阿帕基握住布加拉提的大腿后侧,猛地将整个人托起,替身在他身后尽责地关上门。
“啊!”布加拉提因忽然悬空惊呼一声,但很快适应了新姿势,又继续捧着银发男子的脸投入到这个吻中。
进入二楼的卧室后,阿帕基将布加拉提抵在墙上,渴望的吻愈发深入,像是要贪婪地尝遍他的滋味。布加拉提周身散发着像家一样的味道,阳光,亚麻,豆蔻……让阿帕基本能地深陷于他的温暖。
在接吻的短暂间隙,两人都因为缺氧喘着粗气,红晕从布加拉提健康的肤色透出来,他难得羞涩的样子格外动人。
“我们应该先洗澡。”布加拉提说道。
阿帕基这才记起他还穿着湿衣服,而且现在他把布加拉提也弄湿了。
“嗯。”他点点头。
布加拉提拉着他来到浴室,打开淋浴,待热腾腾的蒸汽充满了整个空间,才将阿帕基拉进了水流下。
他们在热汽中对视,表情又哭又笑。对于两个经历过生死,黑暗与坠落,无数疼痛和失去的黑手党而言,仍然能经历这样孩子气的瞬间,几乎让他们感到诧异。
但是……
“我爱你。”阿帕基觉得眼泪一定以及从他被热水打湿的脸上流下来了。同样被打湿的,还有他那颗早已死去的心。
“我也爱你。我怎么能不爱你呢?”听到他颤抖的反问句,一切好像都已经无需再多言。
说完,布加拉提的眼泪已经连水流都遮掩不住。
“再也不要从我身边逃走了。”
他抬起手捧住阿帕基的脸,用拇指抚摸着他的颧骨。
曾经的阿帕基是戴罪之人。他惧怕阳光,惧怕温暖,惧怕他曾为之奋斗的一切。但现在,他已经赎清了自己的罪,从今以后,没有比让爱人伤心更严重的罪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