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确定?”沃克斯说,风在他身后掠过,卷进一堆雪沫。
“当然。怎么,你在害羞吗?”
“……我仍然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他嘟囔着挪进舞厅,阿拉斯托把围巾挂到公共衣帽架上,向他伸出手。
“那么它将会是的——我们去跳场舞吧。”
“并不会。”沃克斯叹口气。
权当和阿拉斯托胡闹了,他想。
天冷,地寒,从伯克利周转回家的路上闷着雪,收拾完专业书后,他们沿着结冰的小道一路挪回公寓。
半路无话,一切正常,直到前方封路、改道而行时,阿拉斯托如脱缰野马,开始发起了疯。
他说:“我们去跳舞吧!”
“不太好,”沃克斯回答他,“虽然明天是休息周,但是还是很不好。如果你在意过的话,你就应该知道,我的稿件没写完,而休息周不能像神仙教母一样把它们自然消灭。”
“哦,真遗憾。”阿拉斯托说,“在这样遗憾的日子里——”
他打断他:“不,我的时间很宝贵,来不及遗憾什么。”
“喔,”阿拉斯托说,“噢。”
“所以听着,我还得赶着回去,没空照顾你古里古怪的小——我去阿拉斯托你想干什么!!”
时间巧妙,相遇也巧妙。假如让沃克斯复现那天的场景,那他恐怕会说一个乱涂乱画的五芒星,倒十字架,邪恶的绿光。然后迫不及待的广播恶魔就从法阵里蹦出来,跟他说你好。
他对魔法没概念,只觉得一大堆闪光弹糊住了他的眼睛,阿拉斯托一脚把他踢开,伸了个懒腰,灵活地转动手里的权杖。
“倒是好久没来人间了!——向你问好,年轻人。你有什么可怕的愿望需要借我之手?”
沃克斯放下粉笔,从地上爬起来勉强咽下嘴里的燕麦吐司。
他们大眼瞪小眼,空气一片宁静。
“我还没把阵眼编完呢。”他说。
让我们跳支舞吧——那其他的呢?
沃克斯想的很多,要做的更多。可这些都和他家里额外的食客无关。
阿拉斯托只负责在他没课回公寓时找他;和他抢单间卧室里唯一的那张床;吃空他攒下的奖学金和工资,让他同时兼职一位好学生、电台助理、宗教信仰组织者和亚文化运动的一员。
而现在,这位傲慢脾气的恶魔又要求他做好一个舞伴。
“你不觉得你的要求过于多了吗?”
“有吗?”
哦,阿拉斯托,他正在给围巾缠个结防止它掉下来,兴致勃勃,最后乱七八糟地挂在架子上。
“老实说,”他把挂包和围巾放在一起,重新给他们打了个结,“提出跳舞的是你,喜欢跳舞的也是你,而我——我被你连拖带拽,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愿意跟着你过来。你对别人也这么粗鲁吗?”
“如果你要一个令你满意的说法的话,”阿拉斯托说,“那么没有。”
……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自己足够特殊?足够被关注?喔——你可能不太喜欢这个说法,毕竟你的前上司就是因为被注意到亲苏嫌疑铃铛入狱。那我换一个:你对我独一无二?嗯、怎么样,这个说法让你满意吧?”
“天杀的,”沃克斯说,“我要报警让米迦勒和路西法来收了你。”
除了今天这种较为温和的,阿拉斯托突发奇想的点子除了很多还有更多。
是啊,里面包括但不限于在他桌子上留下一大滩生鹿肉的组织液生蛆发臭;花一个月混进他的交际圈试图传播激进派思想;潜藏在阴影里恐吓教会里的信徒。
他的信仰来自于一个早已落寞的教派,成天在暗处搞些神乎其玄的邪术,却像看其他人才是少数派那样称别人为异教徒。但这个时代没有信仰,沃克斯说,上帝已死,宗教没法再成为一剂麻醉,我们拥抱自由就如同拥抱孤独。阿拉斯托说,我从来自由,亲爱的。
如果他拒绝阿拉斯托又一次的发疯,把这头倔驴拖回家,现在沃克斯可能就已经到家给自己泡一杯热可可,把身上的风衣脱下来去泡一通澡了。
“热可可是小孩才喜欢的东西。”
阿拉斯托插嘴,他顺手丢开了自己的羽绒服,拒绝了一位过来邀请他的舞伴,高挑地站着。
沃克斯说:“我怀疑你在骂我。”
如果说幼稚,那恐怕阿拉斯托要比他更胜一筹,他总不承认,却天天要去买四十五转的唱片,像个青少年那样让它们在公寓里唱个不停。
享乐是恶魔的天性,当阿拉斯托从地狱里爬出来,却从广播里发现战火飞向珍珠港又一次燃爆美国时他笑得不行。电子传媒给了人们更多的乐趣,也封禁了他们的口舌,而理论和现实总是背道而驰。两者在岔路口大打出手,留下的是盛行的麦卡锡主义。
“你就是!才满二十的小家伙。在我在地狱里办电台的时候,你还在你妈妈怀里啃手指呢!”
“别把这件事当成骄傲,阿拉斯托。就好像谁没有一份事业似的,你现在穿的衣服还是我买的。”
“你完全没必要这么做!我可以去亻唔唔——”
他堵住阿拉斯托的嘴的同时默默想到,他私底下还干过更疯狂的呢。
这是1950s的美利坚,当之无愧的明珠,绚烂和冷战矛盾地同时存在的一个时代。道德、民主、自由,GDP指针不断向上的同时,在曼哈顿计划的发源地炸出反噬自身的果。
政治舆论发酵,教会组织告密成风,媒体沉默回避。他又私底下参加了几个学生团体,在静默的地表下露出叛逆者的眼睛。好巧不巧,阿拉斯托在发现他的行踪后说他真是个小叛徒,于是沃克斯捍卫自己的选择权,开始成天往阿拉斯托带来的录音机里塞摇滚乐卡带。
调查席卷了整个媒体界,他的名字签在忠诚誓言上,白纸黑字,笔力轻飘:百年前莱克星顿的枪声在这片土地上打响;如今舆论自由,媒体自由,拒绝配合落下的是离职告知,说不准哪个更自由。
“我不能和你跳舞。”
要跳舞随便去找一位女士跳去吧,阿拉斯托要找个男人那就该去那些地下酒吧等着他人光顾。他没兴趣被打成道德低下,堕落的性变态者。
“为什么?”
当然因为现在是冷战时间,风气保守,更别说现在有点动静就要被打上左翼的名头!
他俩一凑、一贴再走出去跳舞,空气中的给姥预警器就会像得了敏感肌一样开始乱叫。最后他们被条子抓走,在铁窗泪里苦痛终身。
阿拉斯托的想法能飞过整个五十年代,兴许要飞到久远的两千年才能被人们慢慢接受。但他们在二十世纪的加州,所以沃克斯只会把想法封存到记忆的瓶子里,等到来年他们在地狱相见再开启。
他今天穿的是棉鞋,双脚被包裹地紧紧的。阿拉斯托果然没有期待过他的答案,在抛下那句“为什么”之后他的鞋底和地面发出刺耳的滋啦声,一路向里冲去。
沃克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去前台给他俩点了个包间,大脑飞速旋转。
——所以怎么。来跳舞?他们跳舞,跳什么舞?——在这里跳舞?!
他,要这样和阿拉斯托跳那莫名其妙的舞?更何况,他根本就不会跳舞!
沃克斯当真没有跳过舞吗?
天气稍凉,学生们便乐意开始办圣诞主题的妆容派对;年前的学校舞会他通常会去,只是待一会便离开。他评价那算为交往而交往的场所,他走个过场,蹭点饮料,之后就回去继续写他的论文。
礼堂外夜色已深,星光和镜面球的折射一同照在他脸上,蚯蚓在树林里低吟,此外无声。主持人向前走两步,阿拉斯托的身形就从月光下流出来,他惯常带着笑脸,红色的老式西装服帖地套在他身上,眼角架着副有色单片眼镜,透过乳白色的波光显得模糊不清。
他在等他。
于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教徒上前一步先行伸出手,把旧世纪的老派剧目砸得稀烂。
来跳支舞吗?他说。
叛经离道是每个青少年都会经历的过程,沃克斯以为自己的叛逆期自从休战的罅隙里跳进美利坚的怀抱后早已消散殆尽,却在此刻像个神气又特立独行的主角接受了这场荒诞不经的邀约。他们在夜里跳舞,脱去那些眼睛带来的枷锁后,树叶摇曳如歌,万籁皆成贺语。
舞会还在继续,礼堂里传来一阵的喝彩声,而沃克斯抹着为了派对而准备的发胶,穿着西装在小径上和阿拉斯托跳舞。
直到沃克斯此时想起,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和阿拉斯托已经认识了几年。
习惯是种可怕的东西,它无声无息地侵入你的生活,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他的公寓里总要摆上两双拖鞋,两个牙杯,两个餐盘。他计划着选更大的房子,却总忘了另一位当事人死亡已久,如今只是人间过客。
或许哪天,当时钟挪转到十二点,一切美好荒谬的事物都消散而去,徒留他一个人在原地仿徨。反抗的前夜离他太远,沃克斯离开阿拉斯托后只能是一台被禁音的电视机,当他们需要他说“好的”时他便在撰稿上写“好”,没有人会带他再跳一次舞,聊几次话,谈无数晚心中的低语。
再跳一次舞吧,机会难得,趁南瓜车和水晶鞋仍在原地,午夜的前一刻,再跳一次舞。
“这次我要跳男步。”沃克斯说。
阿拉斯托笑起来:“当然。”
“我后悔了。”他说。
沃克斯的舞步毫无长进,甚至在倒退的路上疾驰而去,在前几次他尚能忍受沃克斯的道歉声,但当这件事发生十次二十次时,他相信无论多么好脾气的先生都无法再坚持下去。
他松开搭在主持人身上的手,低头颇具报复心理地咯吱一声碾了对方的鞋子:“或许你能试着不再踩着我跳舞了?亲爱的沃克斯先生?”
说到底,他拉着对方来跳舞,更多的只是想再次看见这位年轻人狼狈的样子。那晚茂密的树叶遮蔽了一切,沃克斯的声音低低地从黑暗里冒出来,像一首藏在夜里的歌。
他带着些罕见的窘迫,告诉他他没和别人跳过舞,可他不会拒绝他。他只会知道阿拉斯托想和他跳舞,却不过问背后的意思。
他跳的一如既往地烂,连扇形步都滑不开。只是阿拉斯托总是要想起他们第一次跳舞,沃克斯在石子路上别扭地、笨拙地跟随着他的脚步,时刻关注有没有踩到他的脚。
主持人愤怒地抬头瞪了他一眼,像个充满的气球,他叽里呱啦抱怨了一堆,阿拉斯托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最后他说:“还是第一次跳舞时的你更可爱些。”
他看着那丛卷曲的黑发挪动了一下,漏出一双异色眼睛。
“会有下次的,”那双眼睛说,“下一次,只要有下一次,我会跳的比现在好得多。”
会有下次吗?他百无聊赖地盯着沃克斯的发旋,又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对方矮的要命,自他从地狱里来就再没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甚至到了人间后为了让自己不那么鹤立鸡群还特意砍去了一节身高,但沃克斯还是那么矮。——他无法再长的更高了,舞技可以靠人为改变,身体骨骼却注定终生,说到底,沃克斯只是个人类。而人类终会老去,化作一道低矮的坟墓。
死亡是每个人的必修课,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张来自彼岸的单程票,过去便不得再回头,自此换了套面目。人间生死两隔,他们还会有下次吗?
普遍的常理人尽皆知,正如一加一等于二,它如磐石横立在人间,向诸生诉说它的法。只是你要换作那些超出身为生命所考量范围的话题,它就成为一块石头,沉默地矗立。
但恶魔属于不在人间常理计算内的生物,阿拉斯托也因此有了一双能刺穿人间的眼睛。异教徒的视线扫过大陆两岸,越过电视台的军事直播,空气里是滞涩又尚存生机的火星,只等谁来一点即燃。
他再看,看到一双带火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也装不下火焰。那团火烧得有多烈,背后的读表匆匆绕圈,仿佛他的追求和欲望无法用人类之躯装下,只得在每分每秒内燃烧自己来换取一丝人间的喘息。
没有下次了。
阿拉斯托看他,就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半身腐朽,只待一脚踏入地狱。他带着欢喜和一丝惋惜,只是对沃克斯说:“下次再说吧。”
365。等它爬到0的时候,他的朋友可能会长出一副全新的电子脑袋。若他们还能再次相认相见,在五星城六百六十六号大街,那应当会是圣诞夜,二人站在街头,头上有雪。
那就再跳最后一次吧。为了事业,为了人间,为了自由。在这间小小的包间里,脱离外界之地,他允许他们喘息片刻。
音乐切成了一首流行曲。
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一些人离开,更多人加进来。迪斯科灯球炫目的灯光切割过人海,他们旋转, 张开又收拢,在空气的振动声里快乐地伸展他们的手臂和腰肢。每个人都能在这里肆意放纵,忘掉冷战危机,战争后遗,跨越二十年再忘掉经济大萧条,最终得以踏足以往岁月。
沃克斯感受到了一股眩晕,他下意识看向——
“跟着我!”阿拉斯托在灯球下冲他喊。刹那间他们就交换了舞步,他搭上了阿拉斯托的肩膀,阿拉斯托撑住了他的手臂,两双腿相错,跳起一支舞。
如果阿拉斯托愿意把一件事做好,那他总会做到的。
沃克斯的眼镜早就被拿掉了,他撩起头发,在急促的喘息中和阿拉斯托手心贴合。暖气蒸出一身薄汗,再变成水汽,顺着氤氲的温度,他甚至能恍惚看到阿拉斯托的眼神里带着缱绻。
他笑起来。他的脸很烫,它们肯定红透了。
热气从四面八方蒸腾上来,从人群中喷发出来,从阿拉斯托身上输送过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新奇冲到他的身体里到处流窜,沃克斯张开嘴,舌根压迫喉头,勾出心底那些潜藏的东西——他头一次迫切地想说什么。
他说:“其实我、也是会跳舞的。”
阿拉斯托挑眉:“我实在看不出你的舞蹈天赋。”
他的手指在摆动间有意无意蹭过沃克斯的脸,划过那些细密的绒毛,通过密集的传感器向他的大脑输送信号。温的。
大多时候沃克斯身上都带着有条不紊的自信气场,通过这点骗过了大多人,让他们以为自己面前站的是个身经百战的传媒人,而非一个尚未毕业的二十岁小伙。不得不说,他做的很好,以至于切换自如的态度连他都要恍惚片刻。
那个主持人狡黠地眨眨眼,一时间阿拉斯托才在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了属于这个年龄段的气息——带着点稚气的活力,和激情。
……他没说真话,沃克斯本身就是个好学的性子,学习的速度也额外快,他跳的已经很好了。
他对他仅仅引导片刻就能做的不错,他们在牵手后错身而过,不远不近;又在欺身而上时发现他浅蓝的瞳孔在暗处闪闪发光——啊,主持人在自己和阿拉斯托构成的环抱中绕住自己的腰身,他顺着交缠的手臂往下看,沃克斯扭胯的弧度也不错。
那个不怀好意的家伙在大腿处细密地摩挲了一下,顺着视线捏捏他的手指。
“我会一点钢管舞、不太专业的那种。”
“另外,”沃克斯说,“我怀疑你先前只听我道歉的不作为是故意的。”
他咯咯地笑,随后拉着他的手顺着一曲毕栽进沙发。
……
……天呐。
久违的,他感到有种饥饿在肠胃里蠕动。
他们滚进吧座的样子不太雅观,沃克斯深深陷在海绵垫里,一脚把他绊倒,于是他也跟着嵌进沃克斯怀里。那双练过钢管舞的大腿有力地夹在他两侧,主持人把头发理好,和他对视不超过一秒就在卡座里笑成一团。
头一次,他对于一个问题如此苦恼。
沃克斯的身形放在人群中可以说是相当优秀,各处的骨骼肌肉长得恰到好处。起居饮食有他把控,偶尔锻炼,清洁到位。
满分,他挑不出毛病的满分。
……这也意味着他会很、很美味。
多么令人纠结啊,阿拉斯托向来是个行动派,却要不幸受此折磨。假如,假如把阿拉斯托叫来人间的是别人,那就能皆大欢喜了——可偏偏是沃克斯。
他会喜欢那块大腿肌腱的,韧性刚好,在咀嚼的时候能想起它们挂在他身上的漂亮样子,它们在盘子里滋滋作响,可能会有神经反射的抽动。
只是现在还不行。
他垂眸去看沃克斯,他的胸口来回起伏,在酒红色绒布上沾了点湿痕,像餐布上的蘸料。
音乐继续,他问沃克斯:“再来一首?”
“再来一首。”
他对沃克斯的回答并不感到诧异,在短暂的中场休息后,他们又牵起了手。
沃克斯点了杯酒,坐在高脚凳上看阿拉斯托跳舞。
阿拉斯托很擅长在社交场所里流转,他生得英俊,会说漂亮话讨人欢心,不久就混进舞池成为了其中的明星。以前他跟他跳舞,兴许是配合不佳,他也没能看出哪里的名堂,可现在他坐在一边,却开始遗憾当初在晚上没看清阿拉斯托的身形。
他不想跳多,两首歌就算点到为止,只是他从来不知道一首曲子可以这么短,他还没走几步,阿拉斯托就松开了他的手。
现在他在舞池的中心,自信而从容,麦色的皮肤在灯下波动出奇异的光彩。
沃克斯张了张他的手指,盯着掌间的纹路看。
他确实有点遗憾。
如果可以的话,他该好好去练练舞蹈的技术,至少让这一次,他正正经经的第一次,和阿拉斯托跳舞的情况没那么糟糕。等到他们回去,他又要拿这件事笑话他了。
另外,他也希望这段时光尽可能延长。
……
为什么不呢?这是他、点的……第几杯酒,了?
沃克斯想了很多问题,回忆了很多事,喝下去的液体暖洋洋的,比舞厅里的热气还烫——他才刚把汗擦掉呢。
这真让人为难,因为他现在一根手指也不想动了。
他的脑子像团被暖气融化的浆糊,会不会是他的眼睛被安反了?他在旋转,阿拉斯托在旋转,迪斯科灯球在旋转,整个舞厅都在旋转。有声音告诉他放轻松,前所未有的舒适包拢了他——呀、阿拉斯托在看他,他刚才露出的笑容、会不会不太体面?
有人在搭他的肩——不,他不跳舞。
他清醒得很,记忆力极佳。沃克斯想。就比如——
在刚才那首歌里,阿拉斯托对他说了,很多很多话。
阿拉斯托的话总是很多,从那天他突然从沃克斯的屋子里若无其事地冒出来并霸占了主卧那天起,他的话就多得不得了。
他是广播恶魔,电子媒介的领主,口舌是他最骄傲的武器。在他和沃克斯待在一起的时候,他可以挑衅他、调侃他,沃克斯骂他,又别无他法。主持人的稿子五花八门地放在玻璃桌上,他选出一张大声朗读,又在对方的背景音中把它折成纸飞机吹走。
通常,你的社交圈只有一个人的情况下,生活会格外乏味。特别是阿拉斯托这种爱找乐子的家伙,那么在人间的乐趣更是大打折扣。
如果阿拉斯托有祷告的习惯,那他肯定会在睡前做祷词时感慨:感谢地狱,感谢天堂,不太感谢路西法——给他枯燥无味的生活送来了沃克斯。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在看见沃克斯背后的数字时,他几乎感到遗憾了。
一年。
人类的平均寿命为七十五年,倘若把七十五分之一放入他们的人生长河中,恐怕不会激起一片水花。但若要再放大,却会因种种原因变得何其漫长。在一年中,他可以遇见阿拉斯托,爱上冷爵士;世界也变化多姿,科学被用于政治,消费主义浮上电视。也许多年以后,等他和阿拉斯托都化成宇宙间最细小的灰尘,斯普特尼克一号会飞回地球,带来火星生命的消息。
“你一年之后会下地狱。”阿拉斯托说。
他在说什么?沃克斯的耳边响起一阵嗡鸣,可当他想再次追问时,只得到一对看不清神色的眼睛。
他全身轻飘飘的,好像要飞出云端。
一年,人生苦短,行且珍惜。电视台的广告不可避免地对他产生了影响,告诉他冰箱和汽车才是真正难得的幸福。人们生来有罪,宗教宣扬虔诚终会得救,可见在久远的过去人民们就在追寻自己的意义和快乐。可现在炮火把信仰轰得粉碎,而意义在哲学书本里。那么幸福呢?沃克斯问,幸福又何去何从?
阿拉斯托在笑,他知道他经常笑,也知道他会跳舞。但现在,当他与他在涌动的光波里短暂目光相交,他体内的酒就要倒流回杯子,转而成为午间案台上的那只手。
他一圈一圈地转过去,一点一点地靠近舞池,身体好像不是他的了。当他朝着目标走去时,竟产生了些雀跃的情绪。
多么巧妙啊,这个世界会拒绝一种肤色,一个性别,一句话语,可它们被放到一个醉汉身上时,这个世界反而对他宽容许多。
他叫了声阿拉斯托,然后跌跌撞撞地扑到对方身上。
“我好像喝醉了。”
“注意饮品安全,我的朋友。”恶魔毫不介意地扶住他。
“我还没有做好去旅馆一间间查房赎你的准备。”
怎么会呢、那些酒?他轻松利落地解决了它们,就像一位漂亮身手的英雄。
阿拉斯托大概是和他开了个恶劣的小玩笑。他才来电台打拼没多久,下个星期将迎来一次升职;他在暗地里攒了不少钱,可以租更好的房子而不是让他俩挤一间房;论文重组排序,道德焦虑隐藏在毗邻的旧金山,他参与其中,又在电台遥相接应。
他、他们……还有更美好的未来,他还年轻,有理想,有事业,也没那么想死。
酒精在他喉咙里滚动,带着苦涩,饼干和焦糖的味道,他们抱在一起的地方像沸水一样冒出咕噜噜的滚烫的温度,蒸得他睁不开眼。阿拉斯托,他突然到哪去了?
他接触到一块柔软而弹性的皮肤,便把脸颊凑过去盯着看,呼吸喷洒在上面,和他的气息纠缠在一起。
温暖的气息从里面渗透出来,他再凑近了点——他抓着的那个东西后退了点。
那是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沃克斯倒下去。
但是在恍惚中,有人揽住了他,发出了无奈的声音。
这个小醉鬼睡倒了。
啊、当那刻他们大胆地相互贴近,阿拉斯托望着在他肩上散发麦芽甜味的沃克斯。几乎以为、他们要接一个,甜甜的吻了。
等沃克斯醒来时发现自己在沙发上,盖着羽绒服把他热出一身汗这些都是后话。
在这里,他做了个梦。梦里他靠在吧台上,只端了杯鸡尾酒,而阿拉斯托在舞池里,接过一位宽檐帽女士的邀请。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和阿拉斯托跳下去的,但他站在一边,看着他跳舞。
阿拉斯托好像穿上了红舞鞋,他笑的像星球上最后一朵要枯萎的玫瑰。他一直跳,一直跳。直到沃克斯离开,转头看他最后一眼。
阿拉斯托还在跳舞。
他从沙发上蹭的一下跳起来,咚咚咚地冲向厨房,嘴里的涩味还没有消散,他甚至没看清扔在地板上的围巾。
“你醒了,要来一杯热可可吗?”阿拉斯托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