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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田老师打电话过来的时候,绀野辽平刚刚从书桌上惊醒。清晨的阳光穿过蒙了灰的玻璃,书房的榻榻米被晒得暖洋洋。他敲着酸痛的脖子应付电话那头催稿的编辑。
“喂——啊主编大人。昨天通宵写完啦,待会儿整理了以后我让人送过去。话说啊,这不是还有几天,您有必要这么急吗?”
“因为辽平这不紧不慢的性子,我已经不知道担惊受怕多少回了。而且听你老爸说,你不是要去新泻一趟吗。是去写东西的对吧,别和我说不是哦。”
“是要去没错……”
他伸手去摸滚进桌子底下的钢笔,阳光照在黑亮的金属外壳上反射出耀眼的光点。绀野走神了一瞬,其实他一直有想法写一部长篇小说,只是总觉得无从下笔。这次去旅居的念头,也是关于小说的想法引起的;而比起那个,他也很想好好地休整一下,过一阵只要泡一泡温泉、看杂志的日子。
多田先生听了他的解释,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打趣他真是改不了少爷脾气,“休息休息也好,但要记得回来哦。别被什么温泉旅馆的北国艺伎迷昏了头,要和家里断绝关系迎娶回家什么的——”
“那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啊,”
钢笔在桌上骨碌碌地滚了一会儿后停下了。
“多田先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老爸有多可怕……真要断绝关系我恐怕这辈子也别想再靠写文章吃饭了。”
“我会把这句话转达给他本人唷。”
“太过分了吧。”
“哪里哪里。”
之后没过多久,他简单收拾了几件行李匆匆上路了,直到车窗以外不见一点霓虹都市的繁华,举目除夜空下辽阔的银色原野与黯淡群山外无他,绀野才意识到自己真正抵达了所谓雪国。
走下火车后长吁一口气,便被飘忽的白雾所拢住,他抬头四下张望一番,这个点不早不晚,人群熙熙攘攘,并不冷清,屋檐上结着冰棱子,更让他感到格外亲切——上次来到这个地方是跟着父母一起,还会折屋檐上的冰棱嚼碎了吃的年纪。可以说、从那时起,他的心中就种下了对雪乡的向往之心。
旅馆更偏僻一些,下了汽车还要往山坡上走一小段路。老板娘看起来已经中年了,待人很和善,大约是旺季已经过去、客人不多的缘故,她表现得格外热情,领着绀野转了一圈,介绍更衣室、露天温泉之类的,末了把绀野送回房间时,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手。
“啊,瞧我这脑袋,差点忘了这事。今晚附近有一个庆祝道路竣工的宴会,唱歌弹琴啊什么的,可能会吵闹得晚一点,还请您多多包容,只是一晚上这样的,实在不好意思。”
“啊,原来是这样。”
到老板娘说了这番话,他才搞清楚那自进入旅馆以来就断断续续、时高时低的音乐声是来源于哪里。
“那倒是没关系,我睡得比较死啦。况且也没有很大声,您不说我都没怎么注意到。”
“那样就太好了。”
“说起来——还真是想看看呢。”
“嗯?”
“哦,因为之前有看过一些关于这边传统日本舞的书,所以一直想亲身体验这种不一样的热闹氛围呢。从小在东京的闹市区长大,这种机会比较少。”
看着老板娘认真倾听的表情,绀野随即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说的有些太多了,于是摆了摆手。
“啊,您不用太当真的,我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没想到老板娘随即对他说,“既然机会难得,今晚要不要一起过去凑个热闹?”
“欸?不会打扰吗?再怎么说我一个外人……”
“您放心,不会的,我和这场宴会的主人是老相识了,何况这种大型宴会在我们这很少有,村里想看个热闹去喝酒的多了,互相不认识的人也可以打个招呼,您要是真想去,待会儿收拾一下就一起去吧?”
老板娘慢条斯理地说了一通,末了对绀野眨了眨眼睛,她脸上已经爬满了皱纹,但眼睛却很亮。
“不管怎么说,让客人满意是我们应该做的不是吗?”
既然都这样热情地邀请了,再推却倒显得自己不周道。于是,绀野便不顾一身舟车劳顿的疲惫,跟着老板娘去赴了宴。
说是“附近”,但却要穿过一条昏暗的小路才能抵达。左右挤满了仿佛从大正时期以来就再也没修缮过的低矮屋檐,积雪的树枝直向人压下来。绀野长得高,老板娘回过头提醒他小心,他郑重地点头说好。
这天晚上,空气里有着冰冷而清新的陈年木材和泥土的味道,绀野抽了抽鼻子,把手拢进外套里。老板娘手里的灯笼随着脚步在黑暗中一晃一晃,那原本模糊的、隔了一个世界般的歌声和欢呼声也随着他们穿越小路一步一步变得清晰可闻。绀野的心中升起一阵奇妙的心情,这样的氛围,他想,简直是路边摊卖的志怪小说。也许冥冥之中某种命运就像枝头淅淅沥沥的雪水一样,不可避免地洒落在了他的肩头。
他确实来到了这场宴会,而不出意外的是,并没有如同小说写的那样经历什么奇遇。来参加宴会的都是些乡民,他交谈了几个以后便百无聊赖地在角落喝酒,这里艺伎跳的舞确实和东京不太一样,但也仅此而已,主要还是三味线弹得太差了,他把这句话说给坐在自己身边的人听,大哥只是乐呵呵地说他不愧是东京人。如此他便更加没有了兴致,等到酒过三巡、头脑有些昏沉,一路的劳累齐齐涌上了身体,便决定和老板娘打个招呼、自己回旅馆去了。
老板娘对他说了几句什么,自己还有事就不送了之类的,但绀野没有仔细听,大概是喝得实在太多了吧,刚到这里第一晚就喝成这样真不像样,他揉了揉太阳穴,一把拉开了门。
已经是深夜了,开门时的冷风吹得他清醒了几分,但还是晕乎乎的,摸索着把门拉上时被式台上谁的木屐绊到,往前狠狠踉跄了一下。原本以为会结结实实地摔上一跤,却落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绀野闻到一阵让人无法忽视的清冽梅香。
这样的香气,应该是一位女子才对吧,绀野急匆匆地想站稳,不仅喝得大醉、还倒在人家女孩子的怀里,要是什么良家的女孩可该怎么办,他懊恼地想,自己今晚真是干了件大傻事。
“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实在不好意思。我被绊倒了、不是故意……”
他自顾自地道歉半天,才抬头好好地看清楚眼前人的模样。哪里是什么女子,一名穿着和服的纤细少年静静地看着他,绀野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很洁净,也许是月亮的缘故吧——他这时候蓦然发现早已月临中天,洁白的光芒落在那位少年裸露的脖颈和手腕上,莹润得如同洗净的璞玉。
他一时顿住了,少年感到有些奇怪,歪头说,“您没事吧?是客人吗?”
绀野拍着自己已经皱了的大衣外套,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没事的。我……”
“嗯?”
“刚刚以为是女孩子……吓了一大跳。”绀野挠着头说,仿佛松了口气。
少年大约是被他这幅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逗笑的。
“客人先生,您真会说笑。”
“真不好意思。”
“话说回来,您是要去房间吗?需不需要带路呢?看您这样……”
“不,不用。我不是住这儿的。是旁边那个温泉旅馆。”
“啊,我知道啦。洋子小姐的店对吧?”
玄关上又吹起一阵风,那位少年缩了缩脖子。他穿得也太少了一点,绀野想,只是一身单薄的和服,没有外衣当然也没有斗篷,裸露的皮肤大概也会被冻得摸起来像玉石一样冰凉吧。
这样想着,不知为什么绀野就把“你穿得太少了”说出了口。
“也许是吧。”少年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打量了一下夜间泛着冷光的清幽庭院。屋内的宴会还在进行着,隔着纸障子、透出温暖的灯火,吵闹声被关在了里面,走在小路上时的奇异感觉,又一次降临在绀野心头。
这场偶遇的寒暄应该到此结束了,等风停以后少年又恢复了那幅从容而宁静的姿态——看来,他是属于这里的,绀野鬼使神差地想,这个少年身上有着雪乡的气质,出落、疏离,说话时脸上挂着并不真切的微笑。也许在他看来,人与人之间的交际只要在一场大雪过后就会恢复成最初的空无,静静地埋藏在原野之下,年复一年。而绀野不喜欢这样,他是个总爱强求的人,哪怕表面上总是人淡如水,却总想像抓住钢笔一样抓着目之所及的东西。
少年杵在他面前,看起来好像并不急着要进去,也没有要离开的样子。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事后他想,自己大概是犯了作家病,头脑昏昏沉沉、思维过于发散。绀野联想到要抹去玉石上的冰霜一样,看到这个少年,就总想到要做些什么,改变点什么。于是,他脱下大衣披在少年单薄的肩上,自言自语地说,“看吧。这样就不会冷了。”
然后仿佛做梦一般,踩着软软的步子回到了旅馆。那位少年,究竟是什么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