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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如此,我们也无法幸福。
有人看着你呢。
……
闪电、雨水,只有光照在奥黛丽睁大的双眼。没有噪音。他们的卧室几乎是黑暗的丝绒包裹。库珀被惊起的动作吵醒,她温热的皮肤还与他相贴。
“库珀探员,”她说,“戴尔,快起来,跟我走。”
“什么……”他挣扎着坐起来,性爱后的肌肉还在微微发酸,“去哪里?”
“跟我走就是了。我们必须去。”
他几乎被她匆忙套上裙子的动作醉倒。那条黑色绸缎长裙,裸露的后背。
抓起一把雨伞,匆忙保护她那头来不及梳的卷发。雨水,出租车里只能看见雨水,与光,和奥黛丽的淡蓝色双眼。他看不出她表情,也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车窗起雾,她轻轻擦去一小片,窥着与爱人共度的夏日雨夜,此刻它正像雨点一样拍打车窗又拖出一条长长线条,然后离去。
库珀推开红色窄门,示意她先走。仿佛无尽头的昏暗回廊,沉红色地毯、座椅,被黑暗迷晕、吞噬。
四排四十五坐、四排四十六坐。剧院没有更多人。他们靠上靠背,库珀的手被紧紧攥住。
男人走上台,留萨尔瓦多.达利式胡子。拍拍话筒。
“女士们先生们,这里是剧院。一切你看到的都是真实。生活会出现,还有人,人站在舞台上与你对视,这就是剧院!你将看到四百年前的人类如何生活……相爱、憎恨对方,一些人在剧院里成为另一些人。这就是剧院!一些人终于逃离了生活,一切人终于开始做梦了,就像婴儿一样。一些人开始领悟,另一些开始成就。这就是剧院!
第一幕,请欣赏《俄尔普斯与欧律狄刻》”男人走下台。
一座涂满盐的石柱被搬上台。穿工装与衬衫的男人走上台。库珀心里不知为何有一部分忧伤起来,几乎可以拧出水。台上的男人面向石柱,然后闭上双眼,决绝地背过身去,不再看它。舞台开始转动,石柱在中央,男人向一个方向走去,躲避石柱,从一个方位跳到另一个,舞台开始冒烟,干冰做的烟雾,石柱正慢慢从中心移向外围,但舞台转速太快,男人躲避不及几乎就要撞上去。男人没有。男人以惊人的灵活性穿梭在舞台之中,摆出诡异的姿势,从来没有撞上它。烟雾中,石柱缓缓变成少女的身姿,她不再外移,只是开始注视男人。男人还在奔跑,这次只是在追逐烟雾,他不停跑着跑着跑着跑着。库珀的双腿无比酸痛,他告诉自己对于多年的训练来说这算不了什么。奥黛丽按向他眉心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紧皱眉头。烟雾流下舞台,包厢里的身影消失,男人还在奔跑,舞台嘎吱作响。过了或许一万年少女停止注视。她缓缓抬起手臂,精巧地抓住距她一臂之隔的男人。男人停止奔跑,睁开双眼。烟雾消失了,仿佛不曾存在过。男人开始不顾一切地流泪,精疲力尽地跪在少女面前。泪水打湿她的皮鞋,她的袜子,他流泪着颤抖着期待盐柱再次出现。
大幕拉上。
奥黛丽早已倒在他怀里,他能感受到她温热的泪水和颤抖。有力的抚摸还不够,他低下头亲吻她发顶,到额头,直到自己的倒影出现在她眼中才意识到,原来衣领上是自己的泪水。他抓住她发凉的后背,头埋进她颈窝咬紧牙关抑制自己动作。徒劳无功,他只感到细密的亲吻落在自己头发、脖子。他希望自己压缩成一块袖珍的钢球存放在她衣袋里。她为什么哭泣也这么美?他从滑过的思维流里抓住一丝,只有无尽的忧伤。他能回忆起暖黄灯光、他的房间、他的床,在大北方酒店,她的字体,她的便条。都变成盐柱被大地吞噬。她还在吻他,她的红唇,被泪水浸透。晶莹眼光正不顾一切地凝视他。心脏深处刻痕一般地痛苦,无来由的痛苦,他只能贪恋她皮肤的温度,仿佛自己的欲望是汹涌洋流中一叶孤舟,他不断加固、钉牢,然后被她——被大海拆吃入腹。
只能贪恋她的温暖,企图融化自己的泪水。
“第二幕,《芬布尔之冬》。”男人从幕中探出头。
上一幕的少女与男人分别占据舞台半边,又分别出现一位棕发男人与金发女人。
奥黛丽被工作人员拍肩膀,于是她走上楼去接电话。
“喂?奥黛丽,是爸爸。”
“爸爸?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
“全能的李将军知道一切……这次就连这片土地外的生灵都在帮我!……总之,亲爱的,看台上,那不是你的面具吗?”
她回头看向舞台,少女正戴着她在独眼杰克临时从墙上摘下来的面具,与杰克坐在野餐垫上谈笑风生。
“亲爱的,一切都在……破碎,偏离,无论你怎么形容。这是牠们告诉我的……”
电话被挂断。
她急忙向楼下他们的座位,刚刚的工作人员已不见踪影,来时路变得漫且长,归途遥遥无期,可戴尔就在视线尽头稳当当坐着。抬头,舞台上杰克低头与少女接吻,男人躺在女人身边,玩弄她的金发。
这就是偏离……她想。
跑回座位,只有脸上一阵维持笑容带来的酸痛。我明明没笑,她想。再抬头,面具上不知为何多出一道笑脸一样的裂痕。
“戴尔,发生什么了?帮帮我,该怎么办?”
“他的演技被浪费在了不该用的地方,我不敢想象还要再忍受这样的剧情五集之久。我们走吗?”他几乎是用气声说。
“但他们还在上面,”她指向舞台,“演出还在继续。”
“我找到钥匙了,”他说,“那盒子的钥匙。现在,我们回去,然后把这一切都……”
“戴尔……”她急忙转向他的脸,在上面发现她自出生以来见过最哀痛的神情。奥黛丽不由自主地抚摸他脸颊,拭去未干泪痕,却感到一阵巨大的悲伤占据自己全部内脏、骨骼,仿佛要爆炸一般。“不该是这样的。”她说。他们的额头贴在一起,“不该是这样的。”库珀重复道。他感受她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颤抖,而他正在努力对抗自己内心的愧疚。
“戴尔,我觉得我要死在这里了。”她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
“我爱你,这很难证明,但我无论如何都永远爱你,奥黛丽。”只能一下一下抚摸单薄的后背,另一只手盖在她蓬松的卷发上,轻轻揣摩。“我爱你。”
“会结束的,对吗?我不要再看到这些了。”
“我们不会再看到这些了,我保证。” 他又一次让她流泪,罪孽之一。
红色绒布盒忽然从包厢的方位被扔下,库珀向上看去。金发女人不知何时站在栏杆前。他看到她的口型:戒指属于她。
身影消失了。
他们向门口跑去,手拉着手,感受肌肤带来的温暖。一位侍者拉开把手。
由梦中惊醒,库珀知道自己必须去找她。来不及换衣服,只好套上局里统一的风衣。
几乎是在握住把手的同时,门后传来一阵敲门声。
他拉开门。不出意外地迎上奥黛丽晴空般的眼睛。
“你要出门?”她上下扫视他的衣服。
“本来是。”
“……总之,我有些话想说,如果你对我生气甚至记恨我都无所谓,只要你表态我就不会再打扰你一句,我会保证你以后都不会再见到我。”
“奥黛丽……”
“带着你的创伤过一辈子吧!让我成为最后一个受害者,像白痴一样缠着你,而这些努力全都抵不过你多年前缺失的心理疏导。还有你用在压抑自己情感上的精力,拿他们做什么不好?为什么偏要伤害自己的情感、伤害我?我对你竟然是如此胆小、愚蠢的人感到抱歉!库珀探员,请你记住我会永远恨你,我诅咒你在垂暮之年看着自己亲自组建的家庭,儿孙满堂,闭上眼仍会浮现我的脸!到那时你不会再有机会回头、甚至无法道歉了,因为我早已被你掩埋在过去的人生里,就像我们都知道‘朋友’的称谓只是用来安抚对方的幌子而已。等你离开这里,我们不会再联系,而你会在几年后收到我的婚礼请柬。”
她浑身颤抖,泪水将要溢出,不敢抬头看他反应,只是赶忙背过身抹泪,想要逃离。
“奥黛丽,等等。”他拉住她手臂,随即把整个人裹进自己怀里。
“对不起,我的爱,我很抱歉,我欠你一百万个道歉。是的,我爱你,而你知道这点。我只是害怕自己无法保护你……”
“你只会给我带来痛苦!”她抬起头,愤怒的眼睛只离他几毫米远。
“我会尽我所能弥补的。我爱你,我欠你太多了……”几乎是气声,他低下头,鼻尖触碰鼻尖,给了她一个氤氲、温柔的吻。
“我梦见你了……”她说。
“我也是。我们的梦是相通的。”他报以温柔的微笑。
“你会爱上别人吗?”
不会,我只爱你,永远只爱你一个。库珀意识到自己说不出口。他坐在沙发上。
“我不是别人的老婆,也不是纯洁的修女,我是奥黛丽荷恩,我会得到一切想要的东西!”
他看见自己站在门口回答爱人的话。
动弹不得。
“戴尔。我会上大学,然后和你一起生活,我会让你为我骄傲。”
口不能言。
只是坐在沙发上,手中端起咖啡。抬头,卡罗林和奥黛丽分别站在沙发两边,前者的动脉正在无止尽地喷血。
后者根本没在看他,而是和他一起凝视房间门口的自己。
“我终于进入你的命运了,开心吗?”
他点头。
“你真的知道开心是什么吗?我以为你只是那些生物的玩物。”
“奥黛丽,我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了,我是人类,已经被赋予情感的能力。”他终于抬头,企图赢得她的目光,“我还是爱你,并且无法控制这点。”
“我真的很开心……但是,该我了。”
奥黛丽的额头开始渗血。
库珀觉得自己此刻应该感到胃里一紧,或者大脑感到被吓醒,但都没有出现。只有仅剩的恐慌感在脑液里时隐时现。卡罗林还在喷血。
“奥黛丽……不要……”他无法站起来,更别说搂住她或者带她离开了。
“你属于更高层次的世界,即使现在选择我也没有用。”她回头看他一眼,走出房间。卡罗林消失了。
库珀发现自己已经恢复自由活动能力,于是赶忙跑向她离开的方向。拉开木门把手。
他听到一阵敲门声。
“……奥黛丽?”库珀有些吃惊,莫非这个梦和关于劳拉的一样,是两人共通的?
“我梦见你了。”她的眼神那么坚定,就像她惯常对他做的那样,充满爱意地注视他。
“我不知道你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但可否容我大胆一猜,其实你也爱我?”
“奥黛丽,我承认我们刚刚或许共享了一个梦境。但我们都知道这是错的……”
话语被打断,他陷入一个热吻。只得伸手环住少女的腰肢将她拉近房间,这是为了防止别人看见她,他告诉自己。
库珀只看见她明亮的眼神从墨线般睫毛中透出,似乎除此之外也无解了,他投降。
“世界上有那么多同龄人配得上你,他们都很好……”
“没人配得上我,除了你。”
“等你上大学,遇见更多人,总会有的。”
“不会再有了。听着,如果你也爱我,就不要假装你已忘记那个梦……”
无尽的亲吻阻止他再说些反驳的话,他也懒得再想,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回吻的。只记得陷入温暖的怀抱与床铺中。
“……不,奥黛丽,现在不行。”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上衣已经被扯下,而奥黛丽几乎脱下她自己那件。
“那要什么时候才行?我已经成年了!”语气有些失望。
“现在不行……等你高中毕业,好吗?”
她轻轻点头,眼中满是恋恋不舍。于是她顺理成章地爬上床,缩进库珀平时睡的那一侧,拍拍身旁床垫,期待地看着他。
房间很温暖,灯光微弱,原木的颜色包裹着他们,两人呼吸声浅浅交织。于是库珀顺从地钻进被子,搂住正因喜悦而微笑的女孩。替他们掖好被角,拉上床头灯,陷入充斥幸福的黑暗中。
库珀不由得再次流下泪来。心中翻腾千言万语,都被悲伤和幸福的浪花打碎。他只能蜷缩在沙发上,触及之处只有柔软的红色丝绒。他顾不得体面姿势,抑或身旁另一个自己对他鄙夷的眼光。
“你真可悲。”他听到“他”的声音。
“我爱她。”他不再颤抖。“放我走。”
“是你自己不想走的。不然我还在这里待着干嘛?早替你出去了。”
“我没有。”
“真的吗?再看看你自己吧……”
他再次向前看去。
红唇女人站在酒吧舞台上歌唱,奥黛丽坐在台下,形单影只,只是在流泪。
就像能够再次见到他一般流泪。
流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