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地狱的冬天到了,黑夜几乎能占掉一天的四分之三,大部分罪人的睡眠时间都延长了,哪怕是半机械身体的沃克斯也不例外。然而夜长容易梦多,沃克斯又开始像他俩刚决裂那会一样频频梦到阿拉斯托。
起初的场景又是那个他已经不知道梦过多少遍的心碎小酒馆,阿拉斯托又在念他已经听得麻木了的台词。沃克斯直接走了神,这些话对他来说早已无异于耳旁风,没什么杀伤力。但可能就是因为沃克斯没有好好听,以至于他们两个如何快进到“少儿不宜”他也一点头绪都没有——前一秒还他还在经历他的人生十大悲伤时刻之一,后一秒却直接躺上了朝思暮想之人的床——这一切果真就像所有的梦境那般莫名其妙。
阿拉斯托的面容忽明忽暗,基本看不清,不如说梦里就别想看清任何人的脸(沃克斯听说过梦里看不清活人的脸,可他们难道不是已经死了吗?),但那人徐徐接近的熟悉气息却令他安心(做梦也可以闻到气味?)。一双手与他十指相扣,黑色的海雾蔓延在房间,震荡的床榻好似雷电雨下的茫茫大海,沃克斯便是那只可怜的迷失其中的小船,被支配者的浪潮推来搡去,意志却像柔软的细沙般化开。他隐约意识到这似乎是一场梦,便带着不知几分的清醒放弃做任何抵抗,任凭肆虐在自己身上发生,最终在不幸的几声轻喘里沦为了唯一的罹难者。
沃克斯面红耳赤地弹起来,当即调取昨晚的梦境回播。然而梦境不是数据,只是一团无法被捕捉的思绪。沃克斯小声骂了一句就匆匆去够书桌上的笔——再不抓紧就要忘光了。他捏着笔,脑子里还在过着那些不清不楚的画面。醒来才一会儿,它们就像罐子里放久了的蜜饯黏在一起。快写,快写!沃克斯催促自己,但罕见的廉耻心居然在这种关键时刻显现,让他始终难以下笔。明明这种事于他来说平常如吃饭喝水,可如果另一个人是阿拉斯托……
去你的廉耻心。沃克斯强压着别扭写下第一个字,笔尖好似忽然窜出火流,烫得他生疼;他咬咬牙又写下第二个字,眼睛仿佛中了一箭,白光乍现,剧痛之下睁不开;再坚持坚持!他写下第三个字,胃里一阵抽痛,一定是不小心吃进了紫蔷薇的种子在今天要发芽。嘿,这才刚开始呢!沃克斯却已经有些恍惚,也许就是在这一刻他误入了连上帝都不可知的领域,还没弄明白身处何地就猛然福至心灵,朦胧不清的一切都霎时间明晰。他像得到了某种馈赠般瞬间掌握了笔墨运转的奥妙,回过神来桌上的书页就已经满满当当。那些内容只消一眼就能让人血液沸腾。沃克斯面色难看,心里大叫着烧死这些大逆不道的东西!行动上却还是老老实实把它们摞好,锁进抽屉里。
沃克斯只当这场梦是个小小的意外(他才不会承认这是惊喜),新奇过后又回归正常的生活,白天忙工作,晚上忙工作,睡前偶尔再把那些东西拿出来看一看。然而这样的东西看久了心里会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睡不着了,沃克斯浑身燥热起来,某处不好描述的部位尤为亢奋,明明刚刚已经……“妈的。”沃克斯翻下床,走进浴室浇了一身冷水。他今天很累,没有力气再打一发。冷水浇在身上感觉像被人揍了,但不得不说效果挺好。沃克斯随意擦了擦身子,蹬掉拖鞋,然后直挺挺昏死在床上。
一般来说越累睡得越沉,越沉越不易做梦。但沃克斯浅眠,临近清晨将醒未醒的时候他又梦到了。甚至连前置剧情也没有,两人居然就这么滚到一起。沃克斯于是以一种怪异的姿势醒来,新鲜生动未删减的梦未经允许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连续两次都梦到同一种题材同一个人,沃克斯觉得此事应当严肃对待,必须记录,哦不他的意思是,必须重视。
沃克斯又坐在那张小桌前了。通常情况下他喜欢在床上办公,把电脑摊在腿上,或者和电脑一起趴在床上,要么就脑内办公,不过他一直认为自己的脑袋不应该用来做这些低级的事。总之选择用笔纸是很不合常理的,不仅费时间,还要花心思藏好,一点也不如打字来得方便(而且在电子技术这方面他的保护措施无懈可击)。但他这么做完全是下意识的——当时脑子神志不清,发现梦境不能调取就没想过还能打字,一心要用看得见摸得着的纸笔。现在他坐定了,才想起阿拉斯托从前就很喜欢在纸上写点什么东西。虽然这样的机会不多,但沃克斯见过阿拉斯托的字,那是一手漂亮的字,有着和本人一样优雅神秘的风格。曾经有段时间他们不能常常见面,阿拉斯托就给他寄了一些手写信,每一封他都有好好存着,反反复复读过很多遍,还专门模仿过(沃克斯的字当然不丑,只是悄悄效仿仰慕者是每一个暗恋者的本能)。很可惜他们后来决裂,那些本活得好好的信都遭受了无妄之灾,没有一封幸存,他也就不能再——跑偏了。沃克斯甩甩头回到正题,现在当务之急是把梦记下来,然后他要去上班。有了第一次的开拓先河,沃克斯这次的心理建设只象征性地做了十几秒,然后他提起笔,一阵文思泉涌,第二篇更为露骨的梦记就此诞生。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沃克斯顶着两个黑眼圈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来到三V塔已不是一天两天,他的同事薇尔薇特对此表示浅浅的担忧,堵住他,让他有屁就放不要憋着。沃克斯打了个哈欠拍拍薇尔薇特肩膀,说他从没有感觉像现在这么好过,随即哼着小曲略过薇尔薇特进入他的总裁办公室。路过的瓦伦蒂诺目睹了这一情景,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容表示看穿一切,悠悠吐出一口粉色的烟圈。
时间越来越逼近深冬,梦也越来越多。沃克斯对此流程现已轻车熟路,他甚至摸索到裸睡能增加做这种梦的几率,所以他现在连底裤都摒弃,洗完澡就一丝不挂钻进被窝。今晚沃克斯也如愿梦到阿拉斯托,不过很显然他的裸睡大法暂时失效,他们没有一上来就干柴烈火,或者过一段剧情再干柴烈火,而是没有这个环节。当然沃克斯也欣然接受(只要有阿拉斯托,他都欣然接受)。于是在这个夜长梦多的冬季,他第一次梦见了点不一样的东西,朦朦胧胧触动心弦,在深夜凌晨泪流满面地醒来。
沃克斯随便套了点衣服在身上,眼泪很快就已风干。半开的窗灌进冷风,永无繁星的地狱天空把漆黑分发到每一户人家。他拔掉笔盖,对着一页空白纸发呆。沃克斯无从下手,因为先前从未写过洁白纯粹的东西。他把锁在柜子里的所有梦记全拿出来一张一张翻看,却不知为何感到索然无味。他开始回忆那些被烧掉的带有松木香的阿拉斯托的信件,逐字逐句默写将它们再现。
笔尖书写的速度慢下来,困意也再度出现。沃克斯停笔正欲收拾书桌回床入睡,书页却像蝴蝶般翩翩飞起。沃克斯惊呼一声想要去抓,但为时已晚,密密麻麻的小字记载着不可告人的秘密飘出窗外,封存多载的心意哗啦哗啦四散而开。
沃克斯在惊惧与绝望中探出窗外,十分庆幸街上并没有人,他还有机会回收那一地的罪证。可当他第二眼看去时却好像瞥见了阿拉斯托。沃克斯以为自己还没睡醒,揉了揉眼睛再次望去,清晰可见阿拉斯托就站在那白色飓风的中心,书页好像有生命般围绕着他,一伸手,便顺从地停在掌心。沃克斯发觉自己开始颤抖,目光难以离开那捏着书页的红色指尖。阿拉斯托认认真真地看了一行,两行,也许是三行?仿佛看了很久。沃克斯觉得浑身的力量都在流失,自己快撑不住了,而阿拉斯托却正好在这时看了过来,目光含糊不清,似乎略带笑意。沃克斯此时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侥幸,所有龌龊难言的念想都在今晚无处可藏。他连退两步,跌坐在地上。
身边窸窸窣窣出现一片影子,阿拉斯托显现在沃克斯的房间里,他拿着叠整齐的书页把它们放在凌乱的书桌上,沃克斯则看着这一切默不作声。他等了半天没有等到那人的奚落,小心翼翼抬头却不料直直对上阿拉斯托笑盈盈的红眼睛,本来还想厚着脸皮狡辩什么却一下失语。
“亲爱的,”
沃克斯心神都荡了荡,心想他叫我亲爱的,就和冬日里无数的梦境一样。阿拉斯托见此人神情呆滞宛若痴呆,贴心地蹲到沃克斯面前与他视线齐平。此举牵起的一阵微风夹杂着梦境的余息,挑拨着沃克斯岌岌可危的神经,梦像打翻的牛奶一样流出来,那些湿答答的床单,沉甸甸的重量,黏糊糊的喘息……有几年没见了?沃克斯头晕脑胀,胸脯起伏加速,排风扇呜呜的声响闷闷的,像装进了皮革袋子里;皮肤湿黏,快要阻隔呼吸。多年来,他找寻阿拉斯托的踪迹就像一场在密林中的寻宝,要孤身一人兜兜转转,时时忍受扰人的热潮;要气喘吁吁拨开层层棕榈叶,脚步一深一浅踩过每一块雨季的泥浆;要耐着性子抗下漫长煎熬的等待,几乎先入悲苦无期的绝望,然后这只苦苦寻觅的鹿再悠然出现,你顿时忘却先前所有苦难,最终毫无怨言、心虔志诚地投于他的蹄下。
啊呀,还是如此令人神魂颠倒,我可能还在做梦吧!真是多虑了。沃克斯根本不察觉自己浮现神志不清的笑意,阿拉斯托似乎有继续说什么,可在他脑海里却像瓢虫的嗡鸣,一点一点飞远了,扇动翅膀,擦出滋滋的低语。肋侧的鳃还在全力过滤着氧气,可身体的主人却越来越感到窒息。沃克斯觉得不能再等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趁这个半实半虚的梦还没结束,他下定一个决心,忽然出手拽住阿拉斯托的手腕,甚至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大胆凑上前在那人的嘴角落下一个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