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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泽梦向】蒲草韧如丝

Summary:

眼前青翠欲滴,绵延起伏的草甸一望无边。他为我讲解一首又一首诗篇,告诉我有关于草的所有典故,说野有蔓草,说离恨恰如春草,说欲看东山又吐茵。到最后,讲他最爱的书,跟我说起木石姻缘,神瑛侍者浇灌仙草的故事。
我静静听着,没有告诉他,关于我的名字,其实我最喜欢的一句诗是“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5.论二皇子府第一恋爱脑的自我修养(be like
3.无车,减肥吃素可进。

Work Text:

01.

      白日里蝉声不断,入夜却降瓢泼大雨,犹若江海倒悬。雨丝带以寒意渐渐侵染单薄的衣物。我睡意朦胧,双臂环胸摩擦臂弯取暖。

      距我一段距离的侍卫抱剑侍立,在屋门另一侧站得如老僧入定,不见一丝困意。我不由心里大为震撼:谢大人当真好功夫。

      窗子吱呀一声支起,里厢钻出一个头。长发披散睡得毛躁,显然是被雨声吵醒,他转过头来眯眼辨认一番我的脸:“下雨了,进屋守夜。”

     渐冷的温度迫使我这位名义上的主子拢了拢略外敞的衣襟,寒风从窗的空隙钻进去,激起人一阵鸡皮疙瘩。李承泽打了个喷嚏,遥遥看向更远的侍卫,招了招手:“进来。”

      我提着裙裾半踏入室,掀起隔风的竹帘,听见谢必安回得铿锵有力,沉声秉道:“属下不冷。”果不其然,李承泽的眼里也流露出与我一般的惊讶和些许的佩服。

      我跪坐在床边,为他重新整理衾褥,确保不会有夜风袭入才安心地靠着榻沿休息。李承泽指了指不远的桌案处,“可以不必跪着。”我摇了摇头,将脸埋进柔软的被褥,轻声道:“漫长的雨夜中,冰凉的死物哪有殿下榻边来得温暖。”

      他失笑,以手支颐凝视我许久,最后依旧无言,任由我跪在他的榻边。那夜雨声溅急渐缓,我就这般在二皇子的榻前跪了一夜,几近整宿未眠。他的面容在朦胧的纱幔后,是那般亲切而柔和,不像翌日该参加朝会的宠臣皇嗣,矜贵和威仪在此刻是难以用来形容他的。

      我伸手在空中徐徐描摹李承泽的眉眼,我想,他更像我的姐姐亦或母亲,纵容我稚蠢的言语含义,饶恕我的越矩和昭然若揭的贪欲。

      谢大人病了。据说是值夜时偶感风寒。可谓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为李承泽研磨墨砚,毛笔在宣纸上发出沙沙声响,就像午后竹叶迎风摇曳发出的轻微碎音。他在为前朝留下来的古籍注解新意,又或者在为明日朝会上的要事打打草稿,我无意窥探。

      对二皇子而言,他的目光该视及矫健英姿的马匹,象牙笏板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奏疏上可圈可点的批红政要。总之,他的野心炽热而滚烫,如无数次榻边守夜的烛火诱使我飞蛾扑火般投进他的阴影下饮蜡止渴。以至于,我的目光追随他,而我的欲望从一灯如豆变成熊火烧天。

 

02.

      二皇子府迎来了女主人。婚后李承泽与妻子相敬如宾,夫妻之间燕尔情浓。皇子妃是一个可敬的女子,策马时衣袂翩然如游龙,下马后执兵书沙盘拟战征伐大败胡虏。她闲暇与我们玩军棋行演时,不像个闺阁女子,像将军。

      将军。

      她这样重复,然后眼睛眨了眨,神色略有可惜,但那双眸子分明亮得像两拳玲珑剔透的宝石,在府苑高墙之内发出星光熠熠的惊人亮光。叶灵儿道:“也许庆国能让一个皇妃当将军.....也说不定?”

      春三月,时有佩兰祓稧。京水畔多丽人,我跟几个府婢在坡边择荠菜,李承泽策马绕原野几回便坐在树边借溪流沐手,而后捧卷集静观,皇子妃回来见丈夫在读书便又自己骑着马耍去了。

      香气袭人。他的衣襟上佩戴着被视作灵物的兰草,府仆按照他的心意沿河流摆开吃食,为其举办文雅的流水宴饮。书页翻动间,他的呼吸随之急促,全然浸在书里,姿仪从容,容颜清丽,卓卓然如野鹤立于鸡群。

      “你也想看?”李承泽发现我频频侧目而视,微微一笑,招手令我上前。

      然我并不在意他手中的书籍,将一篮荠菜放在一边,安静地等待他的指令。他将书递给我,自己拎起篮子蹲在树荫下,叫人晃眼看成一位田园里携锄头而归的农夫。

      我翻了两页便不读了。李承泽原以为我是不识字,后又想我侍墨多年,焉有睁眼瞎的道理。我愧怍地低下头去,捧书奉于他面前:“我不懂诗意。”

      深治经传又醉心集卷的年轻皇子乐了,仔细回忆了我的名字。他说我叫阿茵,是嫩草的意思,要从名上开始教导我,问我是否愿意暂时让他作个老师。

      眼前青翠欲滴,绵延起伏的草甸一望无边。他为我讲解一首又一首诗篇,告诉我有关于草的所有典故,说野有蔓草,说离恨恰如春草,说欲看东山又吐茵。到最后,讲他最爱的书,跟我说起木石姻缘,神瑛侍者浇灌仙草的故事。

      我静静听着,没有告诉他,关于我的名字,其实我最喜欢的一句诗是“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03.

      我的眼神过于落寞和不甘。这在一群府婢低头做事时是很明显的。

      太子彼时被派去南诏,一时间京都东宫一派人心惶惶。李承泽又曾被圣上禁足,储君之位众说纷纭,波谲云诡的浪潮近之则覆舟,远之则难以脱身。

      皇子妃明媚的神色也不免沾染几缕忧愁,她敬佩丈夫的能力,却无法认可丈夫的野心。铜镜里的人轻蹙蛾眉,神不守舍,任由婢子为其梳洗打扮。我为之簪花却不料指甲勾住了她的发丝,叶灵儿轻轻嘶了一声。

      几个丫鬟受了惊似的将我推开,一面去看皇子妃的情况,一面伸出指头戳我:“皇妃不爱花儿草儿的,这时候怎么往主子头上戴,肚肠里究竟什么心思呢......”

      眼下时节,阖府上下就连李承泽本人也是被时不时的空弦振得如作颤翅欲飞的鸟雀。叶灵儿看着姑娘年轻而又纯真的面容,慢慢地恢复了冷静,“喜欢绣花颂诗的姑娘不能上马提枪,热爱舞刀弄戟的女郎不能簪花配玉,世上并未有这样的道理。”

      她的眼睛太过干净,却又洞悉一切。比我渊博,比我知礼节,她似乎明白为什么是我在她面前犯了事其他人如此反应大,也似乎看见我眼底的浅陋的情绪。但叶灵儿只是继续对我们说:“文人不骑马?武者不读书?女儿家屋子里的学问也无外乎如此。”

     她最终没有戴那朵我浑浑噩噩不小心簪到她头上的花。但我们都读出了彼此心里的情绪。叶家的女儿从知事起便有一颗葵藿之心,忧国奉公,注定不会背主叛圣。而我,只看得见小小府苑里权力最高的男人,注定只会为二皇子的喜与乐而忧愁。

      那是叶灵儿与我的天堑,也是二皇子妃与二皇子的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双方就能看得见的天堑。是惊天骇浪,坠崖则尸骸不存。

 

04.

       李承泽终究是反了。

       我从小就知道这个结局。从我还不识字,懵懂侍奉新封的亲王在规格远超一般皇子府的府苑里执笔书写奏疏起,而笔洗里浑浊的墨水映照的是一张不甘,不服气的脸,不是一张受圣宠自得的脸,我就明白他不是仅仅甘做田园农夫,山中野鹤的人。

      京都叛乱人心惶惶,圣上传言已殡天西去。太子、长公主、二皇子三人不臣之心路人皆知,皇城内外尽杀声,尸横于野,相枕藉而眠,路有饿殍而任鹰隼啄食。京水渐染血色,马蹄如雷,我心如鼓。

       战鼓声终结的日子不远了。

       李承泽再次走进书房时,正是一身银白的甲胄其上溅洒早已干涸的污血,我第一次见他这般仓惶的行头,我明白他是很聪明的,他一定有一点预知的能力。李承泽对我笑笑,露出羞涩且女气的笑容:“这幅模样熏着灵儿就不好了,还是先到书房坐着缓缓神再去见她。”

       皇子妃哪里是见到血就会被吓到的女子呢。我张了张嘴,并未说话。他看见了我手上的书,问我在看什么。我惊慌地将诗集掩在身后,这本书并不适合在这个时节被翻看。

      半闲斋诗集。他将那本从我手中夺过来时沉声默念了集名。

      我第一次看见他目光像是两只锐利的箭簇,毫无情感地品读我的神色,审判我的意图,像是恨不得要将我死死钉在箭靶上,思考我到底是叛徒还是内奸,啖我肉,咀我骨。

      “我喜欢里面的诗。”我小声解释。

     “喜欢。”李承泽良久地沉默,最终把书还给我。那是他的书,我偷偷从他架子上偷来的,上面满是注脚和批注。这位俨然大势已去的叛乱主谋之一很轻地说:“我也很喜欢。”

      他双手将书奉给我,就像我屈膝奉书求他赐教那样:“这本书,很好。以后是你的了。”

 

05.

        这本书的笔者来过皇府。带走了这座府苑的男主人和女主人。叶灵儿被人抱离皇府,说是怕她随夫自戕。而李承泽留下一具饮鸠自尽的尸体。

      我不记得那天晚上我是如何睡着的,或者说,我根本分不清白天黑夜。李承泽榻前的纱幔随夜风鼓荡飘扬,这里不再需要有人守夜。风轻一阵,我的脸在帷幔之间暂得喘息。风急一阵,我被裹住双手挣扎以求苟活。

      最后,我选择关上了支起的窗子,结束了自己在他榻前的苦情戏。

      我想活。

      无主之家自是树倒猢狲散,趁着京都诸事未平,有人拿住我说我是二皇子残党,是李承泽的侍妾,作为享受民膏众泽的人是该划到重审重判的行列。

      几个府上的小厮就这样将我押到看守二皇子府的禁卫军面前献宝。他们说,我自小不大安分,身为下贱,心比天高,是很喜欢往主子床上爬的人。二殿下很宠爱我,年少时就召我入室伺候,就连谋乱之际也曾与我枕边互诉衷肠。

      军士狐疑地看着我的面容。小厮嘿嘿笑了两声,又说,以前在府上作府将的谢大人也说不定曾一亲芳泽,看见我常与其眉来眼去。

      啪。来人抡掌将他扇得有几丈远。叶灵儿踏入府门,形色憔悴,从未这般发怒,她拔出军士腰间的佩刀架在那人的脖颈上,呵斥道:“若你心随殿下,就该在殿下死后自尽追随。若你心向陛下,就该夜离皇府,参军报国。而不是在这里污蔑前主,给他人泼脏水。”

      叶灵儿哐得将刀飞入府墙,吼道:“若你想充功,敢拿她献上去,怎么不敢拿我这个二皇子妃!你怎么不敢?”

      没有人敢拦她,她是这场剿叛党的大功臣叶重的女儿。她甚至可以出入皇府命叶府侍从一点点将这座府苑女主人的痕迹逐渐搬空。在夜深无人之际,她召我入室。

       她定定地看着我,用着极为轻的声音劝诫我:“如果你真的曾为承泽的枕边人,我想我应有为你谋定生计的责任。”叶灵儿的表情让我低下头去,她拭去我的泪水。“我会带你去定州从军。”

      这位曾经的皇子妃诚恳地徐徐而道,为一个心眼很小,眼界很窄的女性开解愁肠。她说,定州萧肃的北风会淡化我们失去丈夫的悲伤,煊赫的军功会消除性别的差异,而我的野心和欲望会找到一个很好的容器,烈酒和利刃可以承载一个年轻女子热烈的情丝万缕。

     我谢绝了她的好意,抱住她嚎啕大哭。最后对她说:“请皇妃相信你的丈夫。”

 

06.

      庆国人敬天畏天,皇帝是天子,庆庙是皇家祭天的地方。然在一般时日中,庆庙依然对京都的百姓开放。

      旧帝崩逝于范闲的惊天行刺之举,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我于掖庭囚禁多年而放逐重获自由。庆庙的壁上彩画美丽非常,人物秀骨清像,褒衣博带。令人见之流泪。

      旁边的小娘子见我形单影只便搭话,问我来庙里求什么,是有什么伤心事。她揣测我莫非是新丧夫的妇人,但我并未束发为姑娘打扮,又讷讷闭口。

      我道庆庙壁画颇有神性,凡俗之人见了不免流泪,我虽为一介妇孺,实乃情难自禁。她这才安心与我畅言,叽叽喳喳跟我讲婆家如何不优待她,又跟我说做姑娘时如何恣意潇洒,公爹婆嫂现今怎般磨人,絮絮叨叨一上午听得人头晕目眩。

      小娘子最后羞涩一笑。凑近轻声说:“我要让神仙保佑,下辈子让我相公作女人,我作男人。我去娶他,叫他也明白——媳妇儿不好当!”

      我沉默不言,最后幽幽叹道:“就这么想和他做夫妻么?”她撇撇嘴,向庙祝求来姻缘签、子女签、财运签、父母签一股脑地全烧进铜盆:“这个呢求我和我相公下辈子还作夫妻,那个呢求我没出世的孩子聪明伶俐,后面那个呢求我丈夫发大财,最后的最后......求我丈夫下辈子父母双亡,身家万贯,愿召我入赘作东床快婿。”

      我默然不语。一刻钟后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也去求庙祝要了姻缘签、父母签、子女签。小娘子瞪大双眼,问我是不是也想下辈子吃软饭娶贵女作富家翁。

      我一默再默,看着签纸一点点被火舌舔尽,烧毁了我书于其上的愿望,但熊熊焰火并未将我的欲望焚烧殆尽。

      我缓缓跟她解释。有一个人需要我把他当做丈夫去钦慕,爱之恨不得夜夜同枕共衾。需要我把他当母亲枕其膝上,让他开我浊智明我浑相。

      我看着自己已不再光滑细嫩的双手,明白自己并不青春。继续道,他还需要我把他当做女儿来爱,让之一辈子免受困苦,去纵容他,饶恕他一切的过失。

      小娘子喃喃自语,问我,这么多要求,神仙不会生气吧。一个人怎么可以既是丈夫,又是母亲还作女儿的。

      我看了看她盆子明显比我高出一个灰土坡的残烬,无奈地说:“那就让他下辈子作一块石头,我作一株草。千年万年,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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