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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莱】🪻

Summary:

眼见流泪,忽然认为自己的眼泪也融在里面,任由悲伤传染,将两个人糅合,却在流泪的一刻幸福无比。

Notes:

比利X莱特

花吐症pa,全文1.3w

虽然是花吐症但经历了许多魔改,极度ooc,人设在天上飞,总之就是爱得死去活来,作者疯了

Work Text:

  莱特生了病——下这个判断的不是医生,甚至不是莱特自己。在常胜冠军无可避免的争斗中,他的对手抓着空一拳命中了他的腹部:“卡吕冬之子的常胜冠军难道是个病秧子吗?”对方这么说着,如同所有对手都爱放的垃圾话。

莱特还是赢了,这不意外,但腹部残余的疼痛又让他不可避免感到慌乱,这是很严重的失误,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而造成这种失误的原因他却清楚。四周无人,常胜冠军弯下腰,捂紧了嘴,小声的,压抑着咳喘,又终于压制不了身体本能的反应,近乎干呕的声音挤压出喉咙。或许他真的生了病,莱特想到了那对手得意洋洋的挑衅,而后又感到恶心。他生了病,没有发热,四肢也没有感到疲乏,他又不是没生过病。这不叫生病,他想着,腹部又开始疼,咳嗽声自他的指缝溢出。

很确切,他的身体正反馈着不适,莱特该怎么坚信自己依旧健康?他放开嘴,长呼了一口气,反胃感减弱了些,终于得以思考:没准这就是病,空洞病,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新艾利都人需求以太,利用以太,又永远摸不清以太这种能源的全部,它造成的未知太多了。而自己不幸中了招,这再正常不过,莱特思忖,而后紧盯着自己的手掌,他的工作风险很高,这点莱特清楚,会得某种鲜为人知的空洞病也是风险。还不确定,他继续想,还只是咳嗽而已,没准只是小病,也没准他年纪轻轻哪个脏器就坏死了,总之,他倒霉,但怎么个倒霉,倒霉到何种程度,现在还是不知道的。

他得去检查。他不反感检查,尽管露西总说他是个怕麻烦的家伙,工作麻烦,交流麻烦,生活也麻烦,但他就是叶子似的活,风托着叶子托的勉强,他也这么活到现在了,被裹挟着没落地,今后也打算先这么活。就像现在他要为了自己的身体去做一些努力,避免卡吕冬之子的常胜冠军因治疗不及潦草死掉。他去了离外环最近的医院,新艾利都最偏僻的医院,然后医生对着他的血液指标却说不出个所以然。以太浓度不是很健康,他只听见对方这么说,然后收到了去更好的医院的提议。

于是他这几天总往新艾利都跑。看病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得空洞病的人太多了,手上简单的号码前拥挤着一堆生了病的可怜人,而看病本身就是耗费心力的事情,等着医生叫号的人就像等着被法庭传唤,你犯了什么罪,生了什么病呀?!——就这样下了判断。知晓自己有病是一种折磨,无论病得是轻是重,站在病号中间,就觉得病已经把自己的生活短暂摧毁了。莱特也因此不耐,他更愿意不向老板提出这个病假,就算大小姐忽然派给他一堆活,或者让他在空洞战斗至力竭,也比等着——等着——这种感觉好。

他又抽了一次血,结果要第二天才出。离开医院时他叼着糖,葡萄口味的,这次他没随机抽取,他就想吃葡萄味。从新艾利都回外环的路比较长,尽管对莱特来说只是一点麻烦,但他还是认真考虑了一下要不干脆在新艾利都住一晚,这两天外环称得上风平浪静,仿佛受了某种感应,也没有帮派再有蠢蠢欲动的企图。所以,应该不会有突发情况让这个闲散的常胜冠军临时跑回外环去,他完全可以在新艾利都留一夜,可他要做什么呢?留在新艾利都的时间里,他要在这绚烂的无聊的城市里做点什么呢?仰头,舌尖裹着深紫色的糖球,算了吧,他想着,新艾利都的酒店太贵了。于是一小块融化的糖混合唾液被咽进喉咙,他如同早已决定好般走着回外环的路。

医院的楼下有家花店,这不奇怪,患者不需要花,但患者的亲朋总是需要的。他经过时,一小簇花自花茎掉下来,飘在泥土上,飘进红色的花盆,很刺眼,莱特忍不住用余光去看,最后不满足于那一点视野,干脆停在玻璃窗前。掉下来的是一簇风信子中最小的一朵,花瓣瘦小地卷曲着,如今躺在土里,就像本该待在那儿一样。紫色的花瓣。莱特总去花店买花,因此他知道一些花朵由人赋予的意义,也因此对这瓣飘落的,紫色的小花感到惋惜,他总送花给旧友,并且之后也打算送下去,他忽然又想送花,就想送那小小的一朵。

这几天,再去一趟墓地吧,他想。

玻璃窗为了展示花朵总会擦的干净,莱特终于将视线缓慢从花上剥离出来,玻璃映着花,也恍惚映着青年挺拔的身形,像被花掩着,他看见自己身上最招摇的颜色,身份的象征,一种传承——他又开始笑,似乎那个家伙光是存在就足够他肆无忌惮地去嘲笑了,他的性格在这一点上格外恶劣。而嘲讽的神态没能维系多久,他在花丛的一角,玻璃几乎映照不到的地方望见显眼的身影,像那个红色花盆般刺眼,青年的笑凝住了,在被那个身影发现前,玻璃映照出青年紧皱的眉头。

那个总会穿着红衣的前辈,红色对比利来说大概是一种象征,也可能仅是机器单纯的喜欢,总之,莱特不讨厌前辈的红色,只有这一天,在此刻,他会在遇见时感到不安,甚至希望余光里熟悉的颜色不要逼近过来,今天他们最好从未见过。一种奇妙的预感,他绝对会在和前辈的交往中迎来世界末日,巨石狠砸在他的脑袋,而后风向四处灌进来,灌进被砸的千疮百孔的身体,他的喉咙将只能发出“呼……呼……”的声音!为什么比利要现在出现呢?!不是昨天,明天,是今天!可比利无可置疑地走过来了,就像无可改变的末日。莱特回过头去,对上比利兴奋的笑脸,真是美好…真是白痴!他忽然觉得世界末日也足够。

“莱特,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前辈惊呼,“你来新艾利都了,怎么不和我说呢!”

都怪自己,什么都会向前辈说的。“只是为了一件小事,”他回答,“我就要回去了。”

“小事?”

机械睁大了眼睛,他没有眼球,莱特不能确定前辈在看向哪里,但是人类的身影切实倒映在那一小块显示屏上,于是莱特清楚对方在看,并且只在看他,前辈什么都看得见才对——“你要买花吗,”比利开了口,“需要我载你一程吗?我知道你喜欢去光映广场的花店。”

青年不动声色地站着,仿佛对前辈的话毫无反应,他微微低下头去,这样比利才知道莱特不是忽略了他的回答。“不,我不想买花。”莱特摇了摇头,“至少现在不买,你猜错了,前辈。”

“那你想去哪里?”比利贴近了他,揽着肩膀,“我可以带你去新艾利都的任何地方呀!”

“我自己也能去。”

“或者你去我那住?”

“我现在要回外环去了。”

“你有什么非回去不可的事情吗!”

他甩开前辈的手,走向了自己停靠着摩托的地方,脚步加快:“没有,但我得回去了。”几步后,又回转身来,也对比利绽出一个笑容——他的眼睛模仿着前辈眼睛的弧度:“我生病了,大概…所以我来新艾利都了,这很正常。”

“你生病了?……什么病啊!”

“不知道,但因为这个病,现在看见你就想吐。”

“…不不不这绝对不是我的原因吧!或者说哪有病会让后辈看到前辈想吐的!!”比利跑上前去,又拉起了莱特的手,坚硬的金属手掌覆盖在人类手上,“这样会恶心吗?会难受吗?!你不会在拿我撒气吧!我哪里招惹你了呀?”

“你真是…你光是站在这儿就招惹我了!”莱特弯曲起手指,指腹擦过比利手掌与指节连接处的关节,他不禁一阵颤栗,仿佛被这一瞬间的碰触猛地扎穿心脏,疼痛促使他紧紧反握住比利的手。而后他抬眼,观察着比利的神情,机器像是要哭了一般,逗弄他确实很有趣,这种快乐让他宁愿将短暂的刺痛忘掉,他笑道:“前辈到底是在担心我,还是在埋怨我呢?”

“我当然会埋怨你!我也担心你…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莱特摇了摇头,他没说谎,至少他认为自己没说谎,恶心感已经减退不少,“没准只是感冒呢,甚至还不如感冒严重。”

莱特自顾自地说,当他再次看向比利时,那双表情有限,却总是尽最大努力表达情绪的机器的脸,却回归了他最本质,最坦诚的神态,没有情绪,平静地看着他,仿佛任何话语无法撼动机器分毫,又仿佛就此洞穿他所有的心思,莱特住了嘴,他移开视线,不再去看,然后将手抽离了比利的手掌,转身离开:“我回去了,前辈。”

“唉?!”比利的声音又高昂起来,他一定重新换成了那副慌慌张张的神态,但莱特现在什么也不想看,“你真的…真的不留下来吗?你明天还会回来吧!干脆来我家吧,可以和我挤挤…我睡客厅也行啊!我睡哪都行的……”

莱特慢了下来,悄悄露出侧脸,比利想追上他时,又被莱特叫住了,他看不见墨绿的厚重刘海后是什么表情,嘴角扬着浅浅的弧度,比利却觉得他不像在笑。“走了,前辈。”莱特最后道别,背着身,向比利挥了挥手。

直到走入比利看不见的拐角,莱特才停下脚步,牙齿咬住了自己的手掌,他在懊悔什么——对这个机器,对他的前辈?!他疑惑地想,可此刻心里实实在在经历着懊悔的情绪,不可控制,情绪陷入了反刍,恶心感伴随着呕吐欲拉坠他,忽然意识到手掌被他啃咬出血,在松嘴的一刹那,喉咙一紧,逼他将空气咳出肺部,刀割般痛苦。莱特差些以为他要在街上颜面尽失地吐出来了,松开手掌却没看见任何肮脏的胃液甚至消化物,瘦小卷曲的花瓣瑟缩在手掌。

紫色的,幼弱到似快枯萎的花,疾病送给他的花。

 

空洞病的症状是医生告诉的,他们称其为“花吐症”,但疾病的解法,甚至疾病本身的名称都没被官方档案记录。当然了,新艾利都时期后得病的人,加上莱特才堪堪突破两位数。于是莱特去问了法厄同。本来还妄图隐瞒一下,但兄妹都不迟钝,忽然问询某个空洞病的动机,他们很快便猜得出来,最后也只能在逼问下承认。

如果对象是那个家伙的话,这病没准比想象中复杂难解许多。

哲说:“靠亲吻的方式,得病的一方会吐出一朵完整的花,而后空洞病的症状便会迅速减弱,完全痊愈。”但也有人在听说症状后随意找了人接吻,毫无用处,可见不是单纯的体液交换。“得是存在心结的人才可以,得病的人一定有一个心结,而这个心结只有特定的人能解,”哲这样总结。

铃在他走前将他叫住,喊:“一定要去找!”眨了眨眼睛,像是要哭。莱特承诺:“一定会去找,不会这么死了。”这样,兄妹才肯目送他离开。

可他又觉得荒唐。爱会将一个人侵蚀至痛不欲生,这就是一种荒唐。而在得知病因后自己立马便能意识到他的心结是谁,这是极度令他感到厌烦甚至畏惧的事情。他现在明晓为什么不愿见到比利了,就是这家伙害他得了病——尽管前辈毫不知情,他还要关切的凑过来,问莱特的病要紧不要紧。为什么会爱呀?!他质问自己,又为什么偏偏是比利呀?!这样的疑惑已困扰他许久,他甚至深刻怀疑这份感情的真实性,他宁可相信一切至深的情感都是他的错觉。就算他坚持认为比利是一个白痴,是一只难被去爱也难爱上谁的候鸟,候鸟向他张开羽翼,又对他说愿意歇歇翅膀,他绝对会去帮候鸟梳理羽毛。可比利不是候鸟,相反地,若是前辈喊着,我不走啦,我不走啦,就要过来与他拥抱,他还会像个恶劣的孩子,将石头砸过去:你走吧!他还要喊:我不需要你啦!你飞吧,飞去吧,我的候鸟不可能不会飞!你想拥抱我?才不让你如愿哩,我对你的感情不过是一场滔天骗局!如此这般想着,感情就真的成了错觉了。然后呢?然后现实给他当头一棒,自以为是的错觉此刻终于忍受不了,折磨他来了,严重到要索他的命。他这才知道这不是错觉,他的感情是一场对自己的骗局,并且已经到了必须自揭伤口的地步。

他要死啦!有什么不好坦然接受的呢?他早该死了!可莱特为了什么而死啊?因为疾病,因为爱情,因为他爱的人偏生是个机器。谁知道机器能不能拯救他呢,谁知道这个空洞病的解法呢?就算莱特此刻冲过去,拽住比利的衣领,然后对着机器不存在嘴唇的脸乱贴一通,卑微狼狈的像一只发了疯的鬣狗,也不会有奇迹来拯救他的,他有预感,如果此刻他不管不顾,只为了活着这样劣等的理由吻上去,上天是不会看他一眼的,他会像一具自己挖开心肺的尸体,曝尸野外,等着谁来收拾,那时谁都能对着他的五脏六腑点评几句:可怜的人!偏要爱一个机器。他还要为此对比利负起责来,因为这毫无疑问是一次猥亵。比利有一个机器人的身份,又拥有属于人类的一切特权,正因如此,莱特对比利的爱被迫更为谨慎,如果直白地将爱这种感情穿插在他与前辈的关系中,他和比利总有一个会先被毁灭,莱特是这样想的。所以,就算一直这样持续下去也未尝不可。现在他倒是被逼入绝路了,他的爱和他自己已经成为对立的分岔口,无论怎么选都会迎来末日,他的预感是对的!最差的情况,他还要将比利也一同拉入末日,然后再恶劣地就此撒手人寰,留下一堆烂摊子,这是最不负责任的行为了。

而如果他现在死了呢?他什么也不说,把自己的嘴缝住,然后维持着高傲的姿态被埋进一视同仁的土,他该得到一个多冠冕堂皇的缘由,他为爱去死了!等他去了地狱,可能还会有书册记录他微不足道的一生,然后在末尾写上:这是一个勇敢的人,他为了爱甘愿去死。这样的缘由就能够为他开脱吗?他可时刻未忘掉自己是一个杀人犯,也是欠了债的失信者,他怎么能理直气壮的告诉所有人:我要为了我荒唐可笑的爱情扔掉一切了!他不敢想象,若是现在他便草率下去见了旧友,那他多活的这几年都仿若一个笑话,就算真的拍成了一部轰轰烈烈的电影,看客嚼着爆米花,还得将废纸扔向荧幕,啼笑皆非——一个丑角!徒劳一生,经历所有爱憎,还把自己所有珍视的东西都丢掉了!卡吕冬之子的常胜冠军死去了,如何死去的?不是因为某个实力强劲的对手,不是被围剿,被杀害,而是他自己脆弱不堪,将自己活活困死了,像一个笑柄!红围巾不能这样死,莱特也不能这样死。说到底,他要打败的,逃避的,从来不是多么曲折的爱情,而是疾病——空洞总会找到理由残害任何一个人的。他得为这个病求解才是。

他得去找比利,如他与绳匠说的那样。想找到比利不难,他现在折返回去,在金手指的店里待一会儿,就有很大概率等到机器人,就算不用这么耗费时间的方法,他直接在敲敲上发消息给前辈,如果不是前辈正在空洞里被以骸追赶,多半会在两秒钟以内就回复他的消息。前辈回复消息从来不慢。

找他太容易,莱特反而畏怯了。他该现在就直白地与前辈说“我爱你已有很久”吗?然后呢?然后说什么?“我现在要亲吻你——”他应该这样说,或者再在此话前头加上一大堆前因后果,例如你的后辈得了一种空洞病,现在他要用亲吻你的方式痊愈。为什么得病?当然是因为后辈一直掩藏着对你的爱意与你相处,享受你毫无意识的接触,将不可告人的感情掺杂在前后辈与挚友的关系中。就算后辈一直是这样做的,你也宁愿为了他的病去吻他吗?他不会被拒绝的,莱特捂住嘴,又想吐,他清楚花枝汲取血液妄想破出身体。比利绝对不会拒绝他,因为那家伙是个多好的前辈啊!怎么会看着后辈去死呢?他绝对会闭上眼睛任由莱特吻上去的,至于之后如何,活下去如何,天知道!没准比利这个白痴一般的机器人还愿意与他相处呢?可偏偏这一点让莱特感到悲哀,他宁可比利干脆点,冷眼看他抱着这份愚蠢的爱去死,或者让他活下去,而后就此将他撇开,总好过他真的仿佛一块铁,对别人的感情做不出反应似的,就这样淡淡揭过。这才算是将莱特的感情统统打碎了,告诉他将感情倾注在比利身上有多徒劳,这是最无用的爱。或是更理想的,比利在听完莱特的告白后,拉住他,真挚,诚恳地回答:“我同样爱你已有很久——!”多好!他们似乎便能走入幸福的结局了!莱特不禁这样妄想,又否定:如果他的爱情那样简单,容易,他又为了什么而病呢?

说到底,依旧要去找他。接到什么判决也好,唯独不能什么也不做。

 

下午,摩托从空洞裂隙跃出。莱特被金属反光晃了眼睛,站在原地,也不动作,等着深红载具以夸张的速度急冲而来。轮胎摩擦沙砾的声音几乎要将耳膜撕裂,刹停在莱特面前。他完全不担心自己会被这声音劈开,视野清明后,一边笑,一边挥开扬起的灰尘。“很呛人。”莱特评价。

“那怎么不躲远些呢——我差些撞到你!”比利喊他,又低垂下脑袋,他意识到在这一点上,无论他怎么指责都无法撼动对方,“唉…我不说这个了。我来找你,莱特。你出什么事情了?”

“是你,来,找,我,”莱特放慢语调,一字一顿,“为什么问我啊?”

“分明是——”比利着了急,他上前想去拉莱特,莱特一副不想动作的神情,此刻是一定能碰到他的。可比利停住动作,手掌握紧作拳,“没错没错…是我来找你,没错的!我去问法厄同了,说能不能联系上你,因为你一直不回我呀!于是他们反问,怎么会,你有非找我不可的事情才对!所以我立刻过来了。我还问了露西,问你在哪,她听见你的名字就变得相当可怕,怒火恨不得一块儿迁到我身上不可。她说你绝对是生了病,而且是极为严重的病,病到能把你毒哑的那种,把你的脑子也搞坏了,要不你怎么和个蠢货一样,什么也不说,光躲起来!…别瞪我别瞪我,我只是转告露西的话,我才没骂你……她说不知道你去了哪,但要是被我找到了,一定要代她骂你一通,真是的,我骂不过你呀……但露西骂着骂着就忍不住掉眼泪,她明确感觉得到你准备将自己剥离出去,并且知道这些和我有关,所以她又开始骂我,说我们都是麻烦精,然后就把我赶走了。你看,到头来前辈还得和你一起挨骂!有什么不能说的呢,为什么不找我?”

“…我当然会来麻烦你,毕竟这是不麻烦你就无解的事情。你就是比我快了一步而已,”莱特倔强地摇头,却别过眼睛,不免对被先找到的事实感到局促,“我过两天就会来找你的。”

“为什么非要过两天呢——”比利的语调依旧高昂,可莱特抬眼紧盯比利的脸,难得见前辈沉下神色,“你真的会来对吗?”

“会,真的会,放心。”

“那——现在呢?我要返程吗?”

“不用。前辈,我们聊聊。”莱特转过身,比利跟了上去,“反正我现在若是不说,这两天也只会多一个人煎熬才是。”

“不,不止两个人。法厄同也好,大小姐也好,任何知道我得病的人都是。我该对他们说声抱歉。”他为此深感歉疚,双唇紧抿,“你现在也因为我感到痛苦吗,比利前辈?”

“我想,若我说没错,我正痛苦着,这份痛苦一定会加倍回馈至你身上…可我没办法不承认!我早就知道你得了病,自那天你进城的时候!我也的确是个傻瓜!我向你发了好多消息,被你完全无视了,但我问了绳匠,确信你——有事找我——确信这个之后,我才过来……我就应该直接来找你,对不对?因为你是个不坦率的后辈嘛!当然了,我也好不到哪去,我算是个不称职的前辈……先别用这样鄙夷的眼神看我…!我是信任你的,只是一想到你得了病这件事,我就焦急万分,几乎要被拉拽分裂开的难受…我认为我等不到你的回信了,再不来找你,一定会遭到天谴,就是这样一种压迫感。莱特,你问我为什么来,我想就是为了找到你这一件事,找到你之后,就放心许多,好过死盯着得不到回复的消息。还希望你告诉我得了什么病,就算我不能治疗你,也想知道。”

踢开脚下的碎石,莱特跳进破败的建筑群中,钢筋裸露出来,被莱特借力攀上去。有砖瓦灰尘往下砸,扑簌簌掉在比利身上,而比利依旧仰头站定,看着莱特一个人爬上残垣断壁最顶,回头叫他:“不上来吗?”于是他低头,几步踩上去。地块不大,莱特又毫不留情坐了大半边,比利紧贴着对方,与后辈挤在一块。以骸在其下嘶吼,它们上不来。莱特真是找了块好地方。

身体挨的极近,脚底的噪音被比利淡化。呼吸都听得见,连衣料摩擦都显得吵。和莱特的距离已快没有空隙,比利小心,小心地侧过身,弯曲双腿,将自己窘迫地蜷缩起来,才让座位稍显余裕。抬头看他的侧脸,又一次被吸引进淡绿。后辈有双极好看的眼睛,盯着人时锐利的像晶体,此刻恍惚若无烧石。也不止眼睛,他的整张脸仿佛都被细细雕琢过,很多时候,比利坚信男性的容貌与气质只有在莱特身上能被完全体现,难怪莱特不缺人追求。可比利也固执地认为莱特的“完美”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其他人透过外表是看不出来的。此刻这样完美的后辈却困扰着,紧皱双眉。那张脸侧过来,看向他,仿佛水晶一瞬间被擦亮,倒映出天体无规律运转。比利几乎被困进去了。莱特将手搭在比利留出的空隙间,重心前偏,将坠落过去,比利短暂的冒起冲动,想去接,但他们都停在短暂的一瞬,这样微小的变化只有他们两人心照不宣,像天气预报预言今日有彗星撞击星球,荒诞到令人期待——砸下来吧,砸下来吧!最后也被当笑话揭过。

“怎么蜷缩起来?”莱特眯起眼睛,“前辈块头可不小,这样缩成一团看着真滑稽。”

“位置太小了——”比利反驳。莱特撑起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碎石滚动,伴随加重了的呼吸,像一声叹气。比利犹豫了一下,坐过去。他的腿终于得以正常舒展开。

“你说想知道我得了什么病……”后辈开口说话,在比利挪动位置的时候。他差点没能听见,抬头,惶然去看莱特的脸,青年如他所想,嘴唇弯曲的令人不快,讽笑的模样,可悲哀又要溢出来。情绪不是莱特一个人产生的,他只是无奈关不住,悲伤就在两人间传染。连回话的声音都小下去,男人说话就耗尽了气力,而后他伏下腰,低低地咳。

“我要说我得了治不好的病呢?”短暂顺过气,比利盯着后辈打着旋的发顶,“我要说我得了不该得的病呢?”

青年一手撑地,一手捂着唇,长久保持着低伏在比利身前的姿势,这是平常莱特绝对不愿意做的,他在问,语气却不强硬,发问只是掩饰强烈的不安感。最后气急败坏地撒开手来,将一手混着血沫的深紫花瓣往比利脸上扔,大部分风中飘散,几片砸在眼上,滑落下去,比利这才慌张,去接。

“接什么?我身上都是呀!”莱特忽然大笑,仿佛一瞬间阴霾猛地被吹散,快活的气氛又重新回到他们之间,“我身体里长满了花呀!你接什么?惋惜什么?”

“得的就是这样的病!绳匠没告诉前辈,这样很好。没关系…我来说,我说。得了一个不相爱就要去死的病,差点准备就这样被折磨死了。虽然和绳匠说要来找罪魁祸首,但最终还是输给了前辈的行动力。你来我真是高兴!若生的是别的什么病的话,就不会有这般纠结,我便足够安心接受自己要病死,还能为被前辈看望这件事本身而快乐。我想前辈也是无妄之灾,忽然落了个害我得病的罪,连带着将我们以前的感情都推翻了。由我来说推翻不合适,应该说像一个刮刀,感情是墙,凿破了皮,将伪装撕裂下来。现在我要前辈担的可不止一个友人的责任了,倒是想治疗,但前辈才是解药!比利前辈,现在还陪着我吗?”

比利被定格般,只专注捻着手中花瓣,灰黄的眼睛要将莱特装进去。最后一句似乎才唤起前辈的意识,轻微晃了晃脑袋,而后用力地点头,惹得莱特又笑。

“光点头干嘛?傻子吗?比利前辈,我问你,知道有个怪物爱着你,作何想法?”

“怎么能说自己是怪物……”结结巴巴地开口,像钻着缝隙爬的蠕虫,其他都不重要,“不想你说自己是怪物。”

“那我是谁?”

“就是莱特。我的后辈。”

“那我爱你呢?”

心里有一个宇宙,那这个宇宙此刻便要被打碎掉,重组运转的逻辑。朦朦胧胧的星体被发现,于是人一定要给它们命名不可。看着莱特探究的眼睛,它能带给比利莫大的震慑,因为莱特脱离了他的规律而存在。早该发觉,这是一个偏离轨道的星体,只是依借内驱力勉强伪装航线,被撞击后会如黑洞般可怖。尚不知道如何解决,只平凡的认为就算被整个毁掉也不会后悔,被吞噬被粉碎的痛苦也比不过依偎的幸福。他抱着这样决绝的信念开口:“好。我不介意。”

笑容在青年脸庞褪去,预想中天翻地覆的变化并未来袭,心中依旧缺一块。“你怎么偏要来呢?”他呢喃,握紧了比利的手,几乎抓不稳,“是你偏要来!”说完,凑上前,唇齿撞上去,又按比利的头,报复一样拉扯头发,唾液涂在金属面甲上。在颤栗的身体内,仍有吱呀作响的声音,刺得莱特难以呼吸,于是没能保持几秒走绝路的勇气,就重新拉开距离,喘不过气,而后干呕,要把心都吐出来。

察觉到金属手掌轻拍他的背。一吻过后,彗星运转如常,花盛放依旧。

 

相见的结局是莱特咳出了更多的花瓣,扶着裸露的钢筋,两眼发黑,几乎要昏厥。稍缓过来时,先注意到脚下的以骸聚集了太多,血液滴撒下去后更为躁动,让他和前辈待在上面都不能安生,而后才注意到手掌被铁皮割破,覆盖不久前咬出的伤口,血汩汩溢出来诱饵般吸引以骸。没戴墨镜,猩红色又入侵他意识几分,莱特完全能忍痛,但此刻却起了身体被贯穿的错觉,几乎使不上力气,想快些逃跑,蜷缩在角落里不顾自己多像懦夫。机器却在这时去拉他的手腕,惊诧地指着割伤,说:“会感染吧?得快些消毒…没有能消毒包扎的东西,我们快出去吧,出去说……”又听见前辈解开枪套的声音,预估是想现在将莱特拉出去。青年烦不胜烦。一把甩开前辈扶着手腕的手,什么也不回答,径直往以骸中跳下去,落地之处爆发出冲天的焰火。莱特猜:比利前辈应该会被外焰燎到面甲。

面部确实烧起一阵滚烫,烟尘过后,比利便找不到莱特。地面上有个夸张的大坑,以骸的尸体还没完全消散,四处散落焦黑花瓣。意识到自己又被后辈扔下,比利仰头,懊恼地去锤刚刚还坐着后辈的地方,危险的建筑群在他身体下震动,不顾比利正处在怎样复杂的感情中,半边轰然倒塌,把花瓣,坑洞,以骸都埋下去。比利还安稳坐着,凝望废墟,心想这建筑多像块积木,一推就倒,留他一个满地狼籍,多混乱。他现在也能感同身受莱特对“世界末日”的恐慌了。

那天后敲敲仿佛被定格了,比利不再每天都问莱特的去向,莱特也不找他。不免还担心过比利向老板她们“告状”,但就连露西都被他骗过去,相信了莱特只是和平日一样因为太闲散而失踪,甚至因为这样又被派了许多活——但至少得病的事实,前辈没说。莱特还得感谢比利,没轻易将他蛋白色的外壳敲碎剥开来,要这个罪人赤裸着示众。不清楚帮忙隐瞒的原因,莱特揣测这是比利对于他的报复,是要他就这样死,就连尸体也别被找到。这样想,却总忍不住痴痴看着手机发呆,熄屏后机械地又把屏幕按亮,视角锁定在最常聊的那个联系人,再没等到他说任何一句“来找你”,忽然绝望地意识到自己确实将一切关系斩断了。他已经在各种意义上走了绝路,亲吻后治不好自己的病,相当于被命运判了死刑,就等死去。也被前辈判了流放,不仅没能让对方救自己,还将案底呈上供他翻阅,一点原谅余地也没有。真可悲!离死不远啦,普鲁托正呼唤他呢!

都是爱一个机器的错,谁让他是个机器!他又将错误归咎于前辈,只有比利可以供他随意怪罪,但越是对对方升起怨气,就越觉得自己的责任更不可推脱,刚见到前辈时对方便是机械,说的做的都与逻辑核心脱不开干系,甚至清楚自己与前辈大不相同,就算比利也是块肉,有一样的生理结构,终点也相悖。却还是忍不住爱,将爱当宝藏在心底藏着,被谁剖开脏器谋杀之前不把它交出去,会压迫心脏跳动也坚持为之欣喜。哪知道各种警告对他没用,于是等来了后果,要他为违背自然规律的爱情偿还代价——身为男人爱自己的同类,身为人类爱一个异类,他真活该去死。或许爱的那一刻,就不由自主拿自己的生命做了筹码,宁愿全压上去,像是嗜赌成性的疯子——“凡是赌徒都能体会,为什么一个人能几乎一天一夜坐在牌桌上一动不动,眼睛一直盯着上手和下手不放。”他真是无可救药了!又不免为比利感到可惜,不知道前辈还能活多久,反正他时日无多了,就是这样苟延残喘的生命,还要在消逝前给前辈留下一个死结。除了自己,谁去爱他都行啊!莱特懊恼地搓揉伤口,痂快撕裂开来。为了让这个机器拥有人类的幸福,谁爱他都行!唯独不能是莱特!想到这一点,难得悔恨得想哭,于是什么惩罚都愿意接受,也不对比利心存怨气了。

几日里,他就安分做着露西派给他的活,解决帮派争斗的烂摊子,再自己跑到空洞里躲着。倒是医生早前提醒过空洞病患者不要下空洞,但在野火镇待着时,听见镇民说那个机器人最近总来,在镇内一待待个大半天,也不知道在等什么。不愿发消息,非要亲自找,想来是等自己的死讯,干脆就不要以活人的姿态出现在前辈眼前,青年自暴自弃地想,也是为了自己,毕竟视野里一旦出现前辈,花就急切地妄图涌出来,见过面后,极小的花瓣变成一朵朵完整的花苞,发病的时候更痛苦,于是都是加重病情,干脆选了最不让双方为难的方式。后来又听凯撒说,比利在法厄同的家门前哭闹了许久,又是无助地扒门,又是坐在录像店地板上“呜——呜——”地哀叫,严重影响了录像店的生意,但法厄同宽容大度,没赶他。机器哪会哭?莱特试着想象前辈坚硬的面甲,想必又是孩童一样做出伤感的样子,再凭借声卡带给他的好嗓子无理取闹一番。忍不住又笑,想念这副蠢样子,但脑海只要被入侵,心口就相应地撕裂般疼,他又俯下身去,索性四下无人,能任由他放肆咳出声,留下满地深紫色,一看皆是欲盛开的整花,快能看见花瓣下包裹的蕊芯。病比谁都无理,光是想着,就加紧机会要他的命,逼他把爱都剥离掉才行,偏偏做不到,做得到就不会得病。

怏怏靠在墙壁上,心下思考怎样收拾脚下的花瓣,电话却兀地划进来。莱特下意识想挂,点开一看却是法厄同,连带着敲敲的许多消息也跳出来,占满了手机屏幕,让他连通话键都快点不到,看来绳匠是真着了急。于是连忙接了电话,贴近耳畔想听清些,铃的喊声快把耳膜都震碎:“接了!终于接了!我真快受不了你们——你们两个都病得不轻!比利没和你说吗?不,他绝对和你说了,但你肯定没看!不然不会这样无动于衷。听着,莱特,不知道你们见面的时候经历了什么,但比利说亲吻没用,求哥哥又找了许久资料也没收获。不知道最后比利哪根电线短了路,也可能终于被逼疯了,他要我——来找你,他自己去空洞了,非说你知道在哪,哥哥也找不到他!真冲动…明明你们都不该死……哥哥想不通比利要做什么,但我猜他只是想要你的救助,所以莱特,去救比利,快去呀!”

回忆不清是用什么心情听完铃的控诉,只觉得每一句都过于清晰,甚至连抑扬顿挫都能即刻还原出来。回复铃的声音估计也冷静过了头,导致挂下电话,铃依旧催促他:“终归是相信你的,但是,快去,快去!”最后又点开了比利的消息,许久未动的敲敲真的多了未读,写:“来空洞救我,你不来便不出去。”冷意蔓延至背脊,忽然意识到让身份互换,由莱特去当那个裁决官,这才是来自前辈的报复。

他立刻跨上了摩托,驶向不久前才停留过的地方。大脑一片空白,难得在病情愈加严重的几日里有了歇息,没有被更多纠结的思虑灌进来,莱特甚至感到病已经转好,体内的花正准备放过他,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于是,只留下去救前辈这一个目的,为什么前辈非要他救,该指责前辈什么,这些都没能去想,明明是他此刻最该想的问题!保持着空白的意识停在建筑群时,几乎快认不出来这是原来的废墟,一半早坍塌得面目全非,他疑心是空洞改变了构造,自己跑到完全相反的地方来了,刚想转身,却在泥土里踩到一片深紫色花瓣。这个空洞可没有花,倒不如说能将花带来的只有自己,还能留存在这里,没飘向哪真是一个奇迹。绕着废墟转了一圈,果不其然看见过去留下的痕迹,火燎过的焦味早散尽,只有土坑边缘还泛着黑。四处环视一圈,却没能找到前辈。莱特怀疑了一瞬是自己意会错地方,努力回想还可能去哪儿,最终觉得在这里若是找不到他,多半是比利前辈已经被以骸撕了。嗓子还疼,实在不想喊,他相信前辈也理解,于是干脆绕着建筑往外围走,找前辈待过的痕迹。没耗费多久时间便摸到几个枪孔,整齐排列在断墙上,成一个圆,最中间的弹孔多了一层颜色,莱特用手去抠,将破了洞的花瓣从水泥里抠出来,被这样嵌进墙体,竟然还泛着热,大概是比利刚制造这些弹坑不久。

果不其然听见脚步声,一步一顿,铁链与金属有规律的相撞。“前辈,走得真慢。”莱特指责。碰撞声逐渐凌乱,哗啦啦混在一起,比利跑过来,低声叫他:“我都担心你不会来——”话未说完,被莱特一拳揍向面甲。

“你想死在这里?”

机器被打的偏过脑袋,完全未有悔改,缓慢的,将视线重又移到莱特身上。“不想死。”他回答,“当然不想死,其实我很害怕!”

“那你还要我——一定要我来!没想过我不来?没想过我就是想拉你一起下地狱?我都要死了,有什么不可能做的呢?!你知不知道我最恨的便是你,不管害死我的是病还是爱,我都巴不得你付出代价,你就是谋害我的从犯。现在你却把命赌在我身上?”青年抓住比利的肩膀,手指太用力,皮肤泛起青白的纹路,如同中了剧毒,忍不住发抖,“疯子!白痴!和谁下赌注不好,怎么偏是我?你想从我身上赢回去什么啊?!难道看不懂吗,我——要——死——了——你现在听得清不清楚?清不清楚?为什么不放过我!净会添麻烦的前辈……我现在全身都因为在和你对话而疼痛,在拳场被按着打都比不上现在的疼痛,所以说我最恨你,只有你才会让我对死亡如此恐惧,意识到死亡是这样近……本来总不认为死神会找上我,甚至觉得是我在追逐祂才是。你若无其事把这一切都破坏掉,像是来收割我生命的家伙,把恐惧全部塞进来了。就算是这样我也依旧想你想得快要疯掉,仇恨一切反对你的家伙,然后得了病,便仇恨病,治不了,便仇恨你……”

“……对不起,对不起!也恨我吧!为什么不恨呢?只是将死之人偏要把这些狗屁倒灶的话说给你听!你把这些全部忘掉,然后等我把尸体交给你吧,已经什么都拯救不了我的生命了!是我的错,怎么偏被你吸引了?知道是机器也爱你,知道无法相爱也爱你,我竟然真的抱着侥幸,以为能藏到墓里去。就当对我的感情做最后一点回应吧,不要说‘我不介意’,拜托你,不要说这个!就这样恨我,像我恨你一样,然后看着我自取灭亡!……真是糟糕啊,一切都搞砸了……”

仿佛忽然被抽了心智,逐渐变成含混不清的道歉和哀求,拽住衣领的手早卸了力,手指虚握,本能地找与生者唯一的联系。他一直低着头,喊叫着,可怜地呕血,风信子一朵朵砸在地上,脚下开起一片深紫色的花海。不顾喉咙要被割破,莱特非表达出他的恨不可,他简直将此当遗言来说,甚至已经忘了还想说什么,静寂的空洞成为他告白的剧场,几乎要向机器跪下来,也依旧不知道该如何弥补自己亏欠掉的那块。今天绝对会死在这里,青年如此确信,这片废墟本就是他的行刑地。他尽力开合嘴唇,终于被空洞病打败,喉咙似乎填满枝杈,再试图张口,只有粘稠血液与花瓣一同坠下,整个身体都搭在前辈身上,颜面尽失的呕吐着,病入膏肓的模样赤裸裸展现出来,他嘲笑自己是肮脏的爬虫。

还想说话,记得本是来救前辈的,却先被击垮的溃不成军。怎么救他?该怎么救他?已经将尊严敲的粉碎,连生命都要失去了,还能付出什么救他——!!再问不出来,好绝望,就这样抱着无用的爱死去——

“你不会死,你不会死!”被比利这样呼唤,机器扶着他的身体,强行抬起他的脸。墨镜已经快掉落下来,遮挡不住眼睛,于是换他将前辈装进眼瞳,浅绿色天体却止不住地颤抖,像被塞入了一个可怕的存在。用机械构造的手指,去抚后辈的唇,将残留血液抹在手上,试图重现那张完美的脸。生怕莱特现在就抛弃他,对莱特就要死去的现实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想过许多遍,对你的爱到底算什么,某天想到,如果哪天你要死了,我一定会用尽一切奔到你身边,跪下求你不要去死。如果我会流泪,我便嚎啕大哭;如果要我死,我就将自己砸碎给你看。说不清你占我灵魂里的哪一块,有时甚至认为我早已不需要你,但光是想到你要死去这件事,我就悲痛的无以复加。就算我们永不相见,光是让我知道你的生命正在某处绚烂着,亦或是平平无奇的生活,只要这一点,就足以让我安稳走过余生。

“所以我恳求你!恳求你不要死去!!你死了便是永远带走我的一部分,我一定会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感到畏惧,会成为无法融入世界的,最凄惨的亡灵!你是个傻瓜…你才是最迟钝的白痴,不明白死亡会带给我怎样恐怖的伤害!但你也是无错的…要是你死去,不给我留下任何改变的机会,像一颗最普通的星体,从我的宇宙中陨落……我会毫无预备的亡于你坠落的余波。所以现在抱紧我吧,拯救我!将我烧穿,将我砸碎!怎么不知道你究竟给我带来了怎样的变化呢?现在我的一切都愿意围绕你而转动,愿意供养一个最恐怖的黑洞!”

他最美丽的星体,银河最美丽的水滴,在他的拥抱下剥开了内里,还坚持用仇恨的棉絮辱骂他荒谬至极。感到被塞填,被篡改,依旧不愿放手,甘愿就这样迎来末日。他不愿意当裁决官,也不要莱特去当,他愿意让莱特将他摧毁掉,而后发觉前辈也恶意地侵蚀着他。最后听见莱特声音喑哑,还在骂他:“真不该付出一切!不该把命赌上!”忽然感到悲苦得想哭,恨自己不会流泪,只能废弃液一样囤积在体内,将他胸口堵得难受。“但却是你先押上了一切。莱特,命和命是一样的,所以你会为我付出性命,我也会;爱与爱是一样的,当你因为这样莫名却无理的感情痛苦时,我也因为它被折磨的千疮百孔。求你容忍我!容忍我与你共享一个宇宙,在激烈的融合后导向这样悲剧的结果——但我必须让你知道我爱你才是!知道我的世界会因为你最轻柔的呼吸颤动!”

始终擦不净血,却碰掉了遮蔽。星体运转,融入银河,延伸至属于他的那一部分,眼泪流泻。意识到他们都不完整,两个残缺者终于相爱,只能拿尖锐的缺口相撞,用最柔软的部分承纳,互相被对方贯穿。眼见流泪,忽然认为自己的眼泪也融在里面,任由悲伤传染,将两个人糅合,却在流泪的一刻幸福无比。

“真想活……”轻声嗫嚅,用仅剩的力气拉住前辈,完全靠在机器身上,“好想活着!只有在你面前说得出这种话来。至少不愿这样死!在心里祈求死先不要把我带走,至少让我先爱过……”

被捧起脸,堵住嘴唇,金属冷得刺骨。下意识要躲,被按着头发动弹不得。好无奈,不能唇齿交缠,不能将喉口的花勾出来,只能卖力按着,感到后辈分开冷的麻木的双唇,轻轻去舔,呼出的气体在金属上凝成一片霜雾。混着血,混着眼泪,尽力让吻留下痕迹。

沉浸在死去的悲哀,沉浸在想活的痛苦,这样决绝的亲吻,预备在吻后就断绝掉一切与世界的联系。感到花又要涌出,比以往更为强烈的割裂他的肺部与喉咙,以为病要剥离他与爱的关系,拼劲全力想压下去,最终却落得呼吸都被夺取的处境,即将要在亲吻中丢掉生命。模糊中感到被放开了,还下意识想重新贴回去,不顾自己已濒临窒息,比利却强行按着肩膀,将他分离开,逼他呼吸,终于再忍不住,花朵溢出,竟难得认为积压在身躯的沉重都被一瞬间拔除,最后吐出一朵朵完全盛开的花。无暇顾及,任由饱满的花瓣被撵作花汁,踩进泥土里,如何盛放都不重要,只是被前辈又一次揽紧,压在地面。

知道再不会病,被卷进爱欲的星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