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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8 of 松玉歸隱記
Stats:
Published:
2025-12-26
Words:
1,991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4
Hits:
297

松玉歸隱記 | 林塘花月

Work Text:

深山春晴夜。室外廊燈下,有蠅蟲飛舞。

喬天涯左臂撈琴,右手托盤上盛了壺和杯,推門進了內屋。元琢伏案寫著文章,聽見門扉咿呀,便停筆抬頭,說話聲裡含著笑意:「今晚是什麼酒?」

松月曾說要讓元琢嘗真正的好酒,因此二人定居菩提山后,每逢滿月夜,就見他呈上各式各樣的玉液瓊漿,有的元琢連名都沒聽說過,但確實皆是好酒。

「今晚的不簡單,」松月擱下琴與托盤,晃晃那瓷白的酒壺,興致頗高,「雲遊的東籬道人近月入了中博,費老十替我留心,趕上他開攤的數日,專門找人買來的新釀,名叫一晌歡。我試了半杯,酒挺烈。」

元琢早年白驢青衫,遊歷四方,對那東籬道人倒是有所耳聞。其原名不詳,人們只知他曾為宮廷禦酒師,歷侍兩朝。因一次釀酒太烈,試酒時竟把自己喝得大醉,失了態,不慎衝撞了某位大人。總之後來被革了官職、成了山野閒人的他倒更樂得自在,自號東籬道人,開始雲遊天下,靠擺賣自釀酒為生。因其酒味獨特,據說酒入肚腸,能讓人如入幻境,這使他的酒在江湖上贏得了「只應天上有」之奇名,非有緣者不可求。

松月斟了小半杯酒,遞予元琢,元琢的嘴角甫觸杯沿,即覺花香盈鼻。淺泯入口清甜,待漿液徐徐滑入喉中,辛辣方起。如焚一片花海,馨香灼人。

「確是好酒。」元琢量淺,小半杯下肚,臉頰已飄起緋紅。松月與他輕輕碰杯,「你嘗過味就好,莫多喝了,易醉。」

元琢不在意,為自己又斟了一杯,「太平世,何惜醉?月滿夜清,現在只缺了點琴聲。」

二人隔案對坐,松月也仰頸喝了滿杯,這才擺正琴,問道:「想聽什麼?」

「《碧澗流泉》如何?」

於是琴聲如清泉在山居蕩起。松月撫著弦,心也不覺隨著那緩緩流淌的樂聲與滿室酒香飄飛千里,飛到了當年被流放的關外。

煙瘴嶺南,叢林密佈,彼時他沒有琴,但在夢裡,他還想著調弦轉柱。要換的弦長了,繞著琴柱,兜兜轉轉,像那流放之路,總也走不完。他手邊沒有剪子,就拿刀去割。刀刃寒光閃,輕輕一割,弦便斷了。繃緊的斷弦回彈,狠狠抽打在臉上,火辣辣地疼。

然後他從夢中驚醒,發現臉確實在疼,那是做苦役時挨的鞭子。暴躁的工頭見堂堂世家公子淪落成衣衫襤褸的階下囚,要給他吃下馬威,於是挑起馬鞭,抽打在他的臉上,從眼瞼延至嘴角,落下長長一道血痕。

原本彈琴的手上也新添了細細碎碎的傷,有的還在刺痛,有的痛感已經鈍了。他摸爬滾打,求溫飽,求活命,求保全僅剩的親人。

甲縫裡的塵土髒污總洗不淨。他蓄了鬚,改了名,從涼生松月變成了無所歸依的天涯,說不清哪個更寂寞。

琴是舊時闃都的繁華虛夢,不可望,更不可即,幸而酒仍是唾手可得。下了苦役,他花幾文錢買來稀如水的酒,喝得酩酊大醉。但圖一場醉眠,因那是他夢回舊日的路牒。既已碾落成泥,何怕醉?而酒醒何處哪裡打緊,反正不過是汙街濁巷,不過是新傷疊舊痛。

一晌歡確是奇酒,無端勾起前塵往事,於是松月弦下的淙淙流水轉到了淒淒陽關——西出陽關,無故人呵!松月彈琴的手停住,不留神陷入一場悵惘,那麼元琢呢?

松月一看元琢,發現對方確實也醉了,正幽幽地托著緋紅的臉。他把元琢手上的酒杯收去,一掂酒壺,竟然已空。

然後他聽見元琢喃喃:「剛剛我打了一盹,夢見自己是總角小兒,正在漫山遍野地跑。」

——元琢的舊夢,是一雙能跑動的腿。

於是松月猛地繞到元琢身旁一撈,輕巧地把人背了起來。元琢尚有些恍惚,松月已拉開內室的門,往外奔跑了起來。

春寒料峭,冷風拂面,二人的醉意都漸漸散去。

松月還在皎皎月華下跑著,感到背上的人動了動,用手臂把自己環得更緊,「再跑快點」,元琢在他耳邊輕聲道,於是他加快了腳步,只聽風聲獵獵,山濤疊響。

「夢裡客,一晌歡,太淒涼了。我不該弄來這樣的酒。」繞半山跑了一大圈,二人才回到松玉居前不遠的小池塘邊。松月把元琢放在池邊石上坐好,屈膝半跪在元琢身邊道。

元琢眼神已清明,他淺笑著撥開擋在松月額前的碎髮,「無礙,夢裡客酒醒,意識到天上人間,才覺淒涼。而你我如今酒醒,眼前乃是花月林塘。與君對酌,悲喜相通,我無有所憾。」

元琢往池塘裡俯身,松月便站起,扶著他的腰。元琢的手夠著了池水,攪散了水中月。

然後他掬了一捧涼水,突然把水潑起,水花四濺,灑了松月一臉。池水從眼瞼流至嘴角,留下長長一道水痕。元琢笑聲清朗,用衣袖為松月擦拭。

而松月扣住了為他擦拭的手,側頭落下細碎的吻。

注:

1、本文是雪老師 的「命題作文」,她找到了一首詩覺得很適合松玉,就分享給我寫篇同人。詩是王勃的《山扉夜坐》:
抱琴開野室,攜酒對情人。
林塘花月下,別似一家春。

2、酒名「一晌歡」,來自李煜的《浪淘沙令•簾外雨潺潺》:「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因此該酒有使人夢回昔日美好,夢醒後今昔對比,發現一個是天上一個是人間的悲戚之意。

3、元琢說的「太平世,何惜醉」化用自柳永的《長壽樂•繁紅嫩綠》中寫道:「太平世。少年時,忍把韶光輕棄。況有紅妝,楚腰越豔,一笑千金何啻。向尊前、舞袖飄雪,歌響行雲止。願長繩、且把飛烏系。任好從容痛飲,誰能惜醉。」寫的是太平盛世,正值韶華,從容痛飲,誰怕喝醉呢。後面松玉回憶流放的艱苦,感慨「既已碾落成泥,何怕醉」,就是呼應元琢這句。

4、《碧澗流泉》,古琴曲,為嶺南琴派代表曲目。樂曲表現了蕩跡山林閒適疏放的幽趣,奇峰異石之間,爆發出一股股清澈的泉水,涓涓細流,時急時緩。所以元琢點這首曲,一開始只是因為心情好,覺得二人隱居山林,閒適自在。

5、由於琴曲是嶺南派系,所以松玉從琴曲想起了自己在嶺南的流放生活。其實我不知道松玉被流放去哪裡了,只是想到以前嶺南是南蠻之地,很適合流放,就假設他當年去了那裡。

6、「松月弦下的淙淙流水轉到了淒淒陽關——西出陽關,無故人呵」,指的是松玉彈琴,從原來的《碧澗流泉》轉彈為古曲《陽關三疊》,曲取材自王維的《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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