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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痛。
旧萨雷安的海边。临近入夜的时间,风裹着海洋的气息吹拂在脸上。他走上拱桥,安静地望向逐渐变得漆黑的大海。
原本应当是宜人的温度,再加上不久前在背水咖啡厅的一顿令人满意的料理。但是……
他想起再上一次滞留在旧萨雷安的日子,在那次本以为是最后的旅途之后。没能得偿所愿的,命运并没有杀死他,敌人的刀尖也没能。他披着一件单衣站在临海的冷风中,手臂还打着石膏。身上并不是很痛,更多的是木然,就像躺在宇宙最黑暗的角落里等待血液流干的感受差不多。
如潮水般的黑暗吞没他。死亡并不温暖,但同样也不寒冷。迎接他的只有什么都感受不到的、沉默的虚无。
然后有人一边大喊着一边朝这边跑过来。
那时的古·拉哈,在房间里到处找不到他的身影,抱着一件厚衣服冲进旧萨雷安的冷风中,脸上还带着气喘吁吁之后的红晕,一边给他披上外衣,一边抱怨着自己的担惊受怕。
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伫立在岸边。身体逐渐回暖,海风吹在手指上,在那阵麻木之后随之而来的是迟钝的刺痛。
没能死掉。他那时眯着眼睛想。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古·拉哈默默地跟了上来。
他一动不动,等着对方走近,但对方在离他足够近的地方就停下了。
“冷不冷?”身后的人关切地问,似乎并不在乎面前的站着的大约是这颗星球上最耐寒的种族之一。
冒险者的耳朵动了动,示意自己在听。
“时间过得真快啊。”在波涛声中,猫魅贤人安静地说,“从宇宙的尽头回来之后,你上一次亲自来萨雷安,还是在……”
“调查虚无界的时候。”他接话道。具体来说,是英雄本人亲自光临,只为了把泡在大书院的魔女请去全权接手这项任务。但除此之外,古·拉哈只是通过雅·修特拉提供给巴尔德西昂的报告得知了事情的全貌。
眼角在突突地跳着。他下意识地捏上眉心,试图缓解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古·拉哈一定是看出了什么,脚步声一下子变得短促起来。
“我没事。”他把手放下来,只是淡淡地说。
他转过身,隔着半臂的距离,和对方对上视线。古·拉哈的衣领上传来一些烟熏的气味,而那块被用来做成料理的肉在几个星时之前还在朝他们咆哮着。
“乌克·拉玛特似乎很在意你呢。”对方说。
“幼稚。”他只是很客观地评价道,没有称赞也没有批评的意味。
“嗯。她看得出你很强,有点佩服,有点仰慕,也有点……害怕。”古·拉哈说,“和我第一次见你时的感觉很像。”
“害怕……”他轻轻地嗤笑出了声,“你也这样想过?”
“也算不上多么奇怪的事吧!而且,我早就不这样想了。”古·拉哈争辩道,“现在,就算是害怕,也是因为你的……”
“啊。”冒险者适时地抬起一根手指,抵住猫魅的嘴唇,“我们约好了不说那件事。”不论是无法散去的慢性疼痛,还是自从来自海德林的使命结束以来的、无数次的回归星海的幻觉。
在他轻飘飘的目光中,猫魅饱满的唇瓣蹭过指节,在与手指分开时甚至发出一点细微的水声。古·拉哈泄了力气,耳朵也随之垂下去。
“你是想问我其它更重要的事吧?”冒险者说。
是了,他们原本就是为了借散步的机会,谈一谈今日的见闻以及未来的计划。
“你是怎么想的,关于图拉尔大陆的事?”果然,对方开口道,“要接下委托吗?”
他摇了摇头。
“啊,我也猜你会这么说。”古·拉哈抓抓自己的小臂,“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考量。但是,因为可露儿她们已经决定了,如果有你在的话,我会放心很多……”
“那么,由你代替我去就好了。”冒险者说。
“哎?可是……”
“不是挺好的吗,就当作是巴尔德西昂的工作的一环。”他摊开手,嘴角勾起一点,“或者说——‘光之战士的代理人’。这样的头衔怎么样?”
猫魅抬起头看他,耳朵猛地抖动起来。眼神里除了惊讶,更多的是试图掩藏起的、对这个称呼的浓烈兴趣。
“你没有意见的话,就这样转告给她。”冒险者说,“至于我,也许会比你们晚一些搭船过去。毕竟是还没踏足过的新大陆,应该会是一场有趣的旅行。”
古·拉哈又叹了口气,似乎在说没有料想到最终会是这样的结果,但摇晃的尾巴暴露了他有点雀跃的心思。“我原本还在想着,之后几天在码头找零工,赚一些补贴你旅行的经费……”
冒险者被这个说法逗笑了。
“回去吧?”这次,古·拉哈彻底靠在他身上,一只垂下的手悄悄贴着身侧探过来,试探着握住他的手指。
好心的欧吉卡·岑吉卡,总是把他当作巴尔德西昂分馆最尊贵的客人,总是把最宽敞的那间客房留给他。这总是方便了另一位不速之客在这个房间里留宿。唇舌交缠之际,他还有心思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们实际上已经有段时日没有见面。
灵活的舌头转而贴着皮肤向下滑去,在掠过那道横贯了脖颈的、古老的伤痕的时候,他又条件反射地瑟缩。本能叫嚣着,催促他热血上涌,杀死猎物。但他还是强忍住了那种冲动。古·拉哈从前总是爱在床上咬他,在覆盖着旧伤的肉体上留下细细密密的新鲜的红痕,像只还没度过口欲期的小兽,为此没少挨年长者的教训。
但是,自宇宙的尽头归来之后,对方的态度变得前所未有的小心。古·拉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呢,卸下了重担的英雄,心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薄。
耳边传来猫魅动情的喘息,一条毛茸茸的尾巴讨好地缠上他的小腿,湿润的红色眼眸盯着他,无言地索求更多。
海鸟的鸣叫声中,轮船缓缓地靠岸。图莱尤拉的白日,就连海风也是温暖的,对胀痛的关节很友好。
一段时日之前,他还是从萨雷安的港口目送他人远去的那个人,如今却是启程时无人送别的那一个了。还记得古·拉哈在临走的时候恋恋不舍地抓着他的手,再三催促他快一些动身到图拉尔去。
我会好好努力、不辜负你的名声的……猫魅贤人那时说。不过,要是真的遇到了解决不了的困难,还请一定要来帮帮我们啊?
王位的候选人们大概早已启程了。他漫步在热闹的街道上时留意到那些闲言碎语,比如双头的辉鳞人候选者一度当众挑衅这个国家的王女,将对方手里的塔可踩在地上不说,还把她和她的协助者们喊作猫咪——古·拉哈的话,应该会对这种浪费食物的可耻行为深恶痛绝吧,不过大中小型号的猫咪倒是都很贴切……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他转头遇到一个从王宫大门里走出来的熟悉的身影。
埃斯蒂尼安对他出现在这里倒没有太多意外。反正两个人都是神出鬼没的风格,走到哪里不期而遇也是一种缘分。龙骑士挑着眉毛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问,你的长枪呢?
冒险者笑笑。他背上只有一把短弓,和一对崭新的双剑。和人一样,武器也是有寿命的。他说,偶尔换一下口味也不是不行吧。
埃斯蒂尼安对此不置可否,只是转而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告诉他自己刚刚只是跟这个国家的联王打了一架,就收获了好大一笔钱、以及穿过连接萨卡图拉尔的大桥的通行证。
他婉拒了这个赚钱的机会。埃斯蒂尼安于是耸耸肩,说好吧,那再见。
对方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大大咧咧,就连道别也不拖泥带水。龙骑士刚走出去几步,又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地折返回来,对他说:“对了,那边的街上有一家药材店,老板是个众,众——算了,就是长得跟你一样的种族。商品里有安神的药草,还有据说能治疗肩膀的矿石什么的,你感兴趣的话不如去看看。”
话语里的指向性太过明显。冒险者学他的样子,也挑起眉毛,“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关心我了?”
“因为,前阵子在那家店门口遇到了古·拉哈·提亚——是为了图莱尤拉的王位继承仪式还是什么的?总之那几天的王宫门口好大的阵仗。”埃斯蒂尼安抱起了手臂,“他说要买止痛的东西给你。但是药材店又缺货又缺人手,价格也跟着涨了,我还帮他一起讲价来着。”
“你还知道讲价?”
龙骑士“啧”了一声,似乎已经开始后悔多讲了这些有的没的。在冒险者逐渐变得促狭的目光里,他一边挥挥手,说着有空再在别处遇上吧,一边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冒险者自顾自地摇摇头,朝反方向走去。
时间还早,去贝壳亭吃一份新鲜现做的塔可吧。
来自异国他乡的药材是否会有效果尚不知晓,至少,萨雷安的医术和拉札罕的炼金药并未帮得上太多。也许他所需要的并非治疗,只是一场自由自在的旅行罢了。
通讯珠则是一直都很安静。就像他料想的那样,无论从何种角度看,古·拉哈都是个足够独当一面的角色,比他本人更适合接下那个委托。古·拉哈会是一个很好的协助者,甚至也是很好的指导者。如果年轻的乌克·拉玛特有朝一日可能成为这个国家的君主,她会从他那里得到很多有用的建议。
冒险者穿过溪流与瀑布,悬崖与树海。眼前是广袤的大地,飞鸟在头顶掠过,就连风里也是无拘无束的气息。
这几乎让人回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在那个年代,不论战争还是灵灾,在人们心中似乎都是很遥远的词汇。在繁星的注视下,旅人走遍脚下的土地,见过生命诞生又消亡,不去问其间是否存在某种意义。
他穿过险峻的群山,落满白烬的枯林,深不见底的天坑。事情并不总是如同期望中那样美好,迟缓的痛觉依然相伴而行。但人类果然是适应力很强的生物。他开始逐渐觉得,也许自己只是需要接受它的存在,就像陨石给这片大地留下的、不可抹去的疮痍与泪水。
“滴——”
突兀的提醒音从耳边传来。他后知后觉那是沉寂了许久的通讯珠的声音。
入夜后的夏劳尼荒野,最后一丝太阳照射的余温已经快要消失了。紧锣密鼓的工作之后,大部分人都抓紧最后的机会去休息。临近篝火的地方,阿莉塞和埃伦维尔靠在墙边,都已经沉沉地睡着了。
冒险者和古·拉哈则坐在稍远一点的角落里。事情发生得突然,待他回到图莱尤拉,街道上只余下凌乱的惨状,那位年长却仍气盛的联王就这样在自己的宫殿中被杀害。
在篝火跃动的影子中,古·拉哈挨着他坐得近了一点。
“不休息吗?”冒险者问。
古·拉哈轻轻摇了摇头。“我还……不太累。”他说。但冒险者疑心是巴尔德西昂的工作把对方的作息彻底搞乱了。“说起来,旅途中的经历,还没来得及讲给你听呢。”
猫魅望向夜空,眼睛被火光照得亮晶晶的,说起水田里的芦苇,迎接风的祭典,佩鲁佩鲁族的种植园和牧场,以及藏在峡谷深处的、金黄的羊驼(冒险者认真思考了一下狩猎一只这样的猎物的可行性,但这部分计划还是不要让佩鲁佩鲁族的商人听到比较好);他说起尤卡巨人的生死观,味道好极了的焖烤猪肉,禁地的黄金乡,以及可露儿·巴尔德西昂的身世。
“……还有,向哈努族打招呼的话,要像这样——”古·拉哈依次把两只手举过头顶,最后努力地坐着歪斜上身,“噢霍卡利!”他说——尽可能小声地。
冒险者眯起眼睛笑了笑。
“听说乌克·拉玛特和她的兄长一起成了新王。”他说,“这其中一定有你很大的功劳。”
“她进步得很快,各种方面都是。”古·拉哈诚恳地说,“不知道我是不是也变得更可靠了一点呢……”
“你本来就很可靠啊。”
“这是在夸奖我吗……谢谢。”对方有些腼腆地说,面颊不知道是因为篝火还是喜悦而染得红彤彤的,甩动的尾巴无意识地抽到他的小腿。“虽然只是过了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大概也有点长进了吧。”
“是吗?那还真是让人想确认一下……”
小个子的猫魅又挪了挪身子,脑袋几乎要贴上他的肩头。
在他们的身体快要亲密无间地贴合在一起的前一刻,冒险者突然借力站起来,说:“跟我来。”
绕过车站的建筑物,远处是荒野上生着稀疏植物的空地。人们聚集之处的火光已经变得模糊,只有头顶晴朗的星空将四周照亮。
“好了。到这么远的地方,应该就不会有人打扰了。”他停下脚步。
“要,要在这种地方吗?”身后传来支支吾吾的声音。
“嗯。”他说,“毕竟大家都休息了,要是声音很大的话,让别人听见也不太好吧。”
“也是呢……但是,这么荒凉的地方,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是有这种可能,我会手下留情的。”
“好吧!其实、其实我也,一直在期待着和你见面……”
他终于转过身,看到古·拉哈的法杖放在脚边,法杖的主人正在慢吞吞地把围巾解下来,耳朵和脑袋都垂着,不敢看他。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一只手扶上额角,另一只手则绕到了背后,摸到剑柄,说,“把你的武器拿起来。”
敏捷地闪身躲开接连劈来的雷魔法时,他还有心思欣赏一下古·拉哈脸上依旧有点不敢相信的眼神。不久之前,在对方脸上仍是一副迷茫的神情的时候,他将双剑拔出来,利刃上反射着明晃晃的月光。
不快一点动起来的话,说不定真的会受伤噢?在周遭逐渐转凉的空气中,他笑道。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开始的。但古·拉哈很快冷静了下来,咏唱出的魔法在他身侧成型。
这么说来,这好像还是他们第一次像这样,一对一的对抗。他知道在摩杜纳修整的那些日子里,阿莉塞时常把对方拉去训练场,但他本人从来没被这样的练习机会正式邀请过——很遗憾的,拂晓成员们以过于客观的自知之明、没人提出过这样的训练。他那时偶尔散步到场地附近,围观一番之后,至多提一些诸如“脚下不稳”或是“太急躁”之类不痛不痒的建议。
建议的效果暂且不提,阿莉塞和古·拉哈绝对认真地听进去了每一个词。史上最糟糕的指导者,大英雄本人。
他一边回想着,一边继续游刃有余地躲过魔法的轰炸。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一点点缩短,在这种场合继续使用魔法算不上好的策略,他替对方考虑到。
你要怎么做呢?
下一刻,他手腕上微微施力,毫不犹豫地向古·拉哈劈去。
“铛——”
坚硬的物体相撞,在空气中迸发出刺耳的声响。横在他的剑与古·拉哈的脑袋之间的是一把以太凝聚而成的剑。
冒险者笑了。“很灵活的战术。”他评价道。
猫魅贤人在和他单纯的角力中占不到上风,那把剑很快错位挑开,将对方逼退一截。
又是几个回合的剑术交锋,刀光剑影的试探之间,古·拉哈喘息着,耳朵却高高竖起,似乎无比专注地投入进去。
“好呀。”他说,感觉到对方的姿态愈发沉稳,“即使是对上我,也没有犯怵了。”
“哈哈……刚才还没来得及和你讲,那个被称作‘天灾’的图拉尔威爪,”在金属的碰撞声中,古·拉哈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被从封印里放了出来。那时真的吓坏我了,还以为要完蛋了……”
“那不是挺好的吗。在书里读到过之后,亲自体验一下战斗的感觉。”冒险者轻飘飘地说,手腕上的动作依旧没有停下,把对方击退到远处。这话其实说得失之偏颇了,他其实知道,古·拉哈从来没有畏惧过什么强敌,否则,对方又怎么会在那些旅途中始终陪伴在他左右,乃至面对着为一切生命带去死亡与终结之物也——
头痛。
脑海中的某处传来眩晕般的麻木感,连同全身的骨骼也在咯吱作响。
手指弯曲,钝痛。然后是什么东西擦着手背而过的触感,烧灼的感觉随即从那处蔓延开来。他从黑暗中猛地睁开眼,意识到手背的痛感并不是幻觉。一团呼啸而来的火球擦着他的手掠过,撞击在身后不远处的空地上。
古·拉哈也愣住了,手上不知什么时候换回了法杖,口型依然维持在咒语的最后一个音节。对方看上去吓了一跳,急匆匆地跑近两步,“你没事吧——”
下一刻,天旋地转之间,面前的人就被连人带法杖摁在了地上。
冒险者居高临下地跨坐在对方身上,受伤的手里依然握着其中的一把剑,尖端距离败者的喉咙是那样的近……
黑暗之中,猫魅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是因为暗淡的光线吗,还是说激烈的战斗,逐日之民的竖瞳像真正的猫一样扩张,占据了平日里更加显眼的红色。
他只是松开手,任凭那把剑掉在他们身边,转而用手指轻点了一下古·拉哈的鼻尖。
“太大意了。”他说,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古·拉哈又深深地喘息几下,才缓和过来。“比起那种事……你受伤了,”对方急切地说,“让我先看看你的手。”
不顾他同意与否,猫魅贤人就着被压倒在荒地上的姿势,两只手将他的手捉过来,仔仔细细地检查被烧伤的皮肤。很快,治疗魔法的微光从掌心中亮起。
小题大做。这是冒险者的第一反应。他很确定在刚才的交锋中,就凭古·拉哈那几次硬生生地格挡住他的剑,身上不可能没多出几块淤青。
治愈的以太缓缓地流淌过来,在愈合的皮肤上泛起轻微的痒意。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感觉连同关节处的刺痛也一并暂时消失了,于是把手从古·拉哈的手心里抽出来,替对方掸掉沾在耳尖绒毛上的土渣。
古·拉哈的脸在黑暗中依然有点红,好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样的姿势太过暧昧,咕哝道:“噢……还有,多谢指教。”
冒险者终于好心地放开他,退开一步,看着对方手忙脚乱地拍着衣服上的灰尘。
“回去吧。”他说。
凤尾船安静地划开河面。
果然,不论走到过多么远的地方,这个星球上还是有太多未曾见过的景色。冒险者偏着头,望向河道沿岸的建筑。古·拉哈坐在对面的位置,一言不发,好像在想些什么——考虑到正是他在不久之前拿着两张船票找过来,嘴上还说着是帮人找回求婚戒指的谢礼。原以为他会对欣赏风景更感兴趣一些。
不过,考虑到一下子发生的这么多的事情,对现状感到困扰也在情理之中。冒险者心想。雅·修特拉不久之前还在向他打趣,说大英雄不可能不对未知的镜像世界感兴趣,这倒是真的,但他更想说这是出于看风景层面上的。他没有亲自近距离接触过那位永久人的女王,依然足以抱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态度——只是出于以防事态变得更加不可控,他还是跟过来了。
比如说……运河镇的河道里似乎生活着一种双壳贝,会被亚历山德里亚人拿来做成鲜美多汁的料理。他盯着澄澈的河面发呆。
“你有想过和死去的人再见一面吗?”古·拉哈突然问。
只有水流声的空气被打破了。冒险者回过头,眨眨眼。“很遗憾,但是我早就习惯让过去的事过去了。”他半开玩笑地说,“假如真的有那样的机会,见面的队伍大概会有点太长了。”
“是吗……”古·拉哈依然盯着船身的不知道哪一处,并不太在意他略显刻薄的口吻。“我倒是想过的。”他说,“很多很多次,这样想过。”
冒险者挑起一边眉毛。当然了,如果是面前这个人的话,那些疯狂的想法显然不只是在对方的脑海里徘徊,而是真的这样做了。
古·拉哈抬起头,红色的眼睛看向他。“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很疯狂。但是,我意识到自己稍微有点……能够理解斯菲因。”
“一面是由死者的世界来到生者的世界的人造之物;一面是真心热爱着人民的、渴望和平的女王。听起来很矛盾吗?”猫魅贤人说,“即使是这样不合理的存在……尽管我们注定会成为敌人,我却不可思议地能够体会到,她的不安、还有那份沉重的责任。这说得通吗?也许不吧。”
一片阴影倏地投下来,笼罩过船身,又很快散去,是凤尾船正在穿过拱桥的下方。有人站在桥上——应该称之为人类吗?或者只是生命的空洞的容器,沉睡的虚影。
“责任……真是令人厌烦的说法啊。”冒险者说。
是因为在船上保持一个姿势坐得太久了吗……脑袋又在隐隐作痛。生锈的血肉之间仿佛将要发出如同木制船身一样的吱呀声。
“但是,我并不后悔这趟旅程。从答应代替你接下委托的那一刻开始,当然,还有更早更早之前的一切。”古·拉哈垂下眼睛,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和大家一起走过的路,以及每个人都会走上的、属于自己的道路。”
“活着的意思,并不是指拥有永恒的生命。”那个与英雄同样苍老的灵魂说,“大家相互帮助地活着才有意义......这是我在漫长的时间里学到的东西,也是你教给我的东西。”
空气又恢复了寂静。河道开始变得弯曲,船夫娴熟地操纵船体的方向,宛如工具般沉默着,仿佛并不真实存在一样。
“我只是希望,对你来说,这些不会成为沉重的东西。”古·拉哈说着,换了一个坐姿,小腿微微伸展出去一些,鞋边蹭过他的裤脚。
“你呢?”冒险者突然问,“你的道路又是什么?”
一小声咕噜声从古·拉哈的喉咙里冒出来。对方在思考时总有些小习惯,他看着猫魅的耳朵转动几下,耳朵尖的绒毛也在跟着颤动。
古·拉哈没有急于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转而说:
“我突然想起来,刚才听到了一个有趣的故事,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什么时候学会的转移话题。冒险者心想,尽力忽视了面前的家伙这样越发油嘴滑舌的话术可能是跟自己学来的也说不定。
“嗯哼。”
“就是在昨日乐园、被永久人的孩子们拜托演出戏剧的时候。那时候,有个孩子给我讲了这个故事。”古·拉哈坐直了一点,缓缓地开口道,“那是曾经流传在旧亚历山德里亚王国的一出戏剧,主角是个名叫伊普森的冒险家。不过,他们的历史中应当确确实实有这样的人存在过,戏剧就是根据他的故事改编的。”
“故事开始时,伊普森和他的朋友科林在特雷诺的一家酒馆里工作——”
“特雷诺是什么地方?”
“唔……我也不知道。”猫魅的尾巴尖甩了甩,“不过,既然是来自亚历山德里亚的故事,也许是曾经的那个时代里真实存在过的城镇吧。总之,故事里就是这样讲的。”
“好吧。我不会再打断你了,请继续吧。”
有一天,伊普森收到了一封信。由于下雨的缘故,信里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唯一能看清的只有“回家”这个词。
他并不知道让他回去的原因。而且,在从前的年代,人们没有飞空艇,要出远门是很困难的。可尽管如此,他还是花了些时间准备行囊,然后便出发了。
伊普森跋山涉水,穿越了雾之大陆。有时候,他会被凶猛的野兽攻击,但是他成功地战胜了它们,因为他的朋友科林一直在他身边。
在经历了漫长的旅途之后……他突然想要问对方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伊普森问道:“你为什么也一起跟来了呢?”
古·拉哈停顿了一下。
冒险者无意识地摸过脸颊的伤痕。
“那么,对方是怎么回答的?”他问。或是说,预感到面前的人恰恰正在等待着他的提问。
红色的眼睛静静地和他对视。不远处传来船桨慢悠悠地划过水面的声响,就连风也停止了。
古·拉哈轻轻呼出一口气,开口道:
“因为我仅仅只是想要跟着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