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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阿伯丁的一间木屋外,一个金发女孩站在门口,有风,她手里空荡的竹篮被吹得整个荡起来。
一个脑袋费劲地从窗洞探出来,年纪小些的女孩蹙着眉,神态担忧,相同颜色的金发在风中飘动。
“怎么了,莫琳?”
莫琳举起手上的篮子,对她晃晃:“今天又是空手而归,桑德拉。”
“还是没有采到草药吗?没关系,妈妈不会说你的。”
“但爸爸会。”
“那就轮到我帮忙了。”桑德拉的眉头开舒展了一些。“你要习惯向姐妹寻求帮助。”
莫琳揉揉鼻子,小声地吐出几个含糊的字:“又要麻烦你了。”
“‘麻烦’?一点也不麻烦。”桑德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愠怒。“快进来吧,别在外面吹风了。”
桑德拉从垫脚的凳子上下来,莫琳看到她的脑袋消失在窗洞后。没一会,面前的门开了,矮莫琳一头的女孩伸手,轻轻把她拉了进来。
1
“瞧好了。”桑德拉低头对跪坐在篮子旁的莫琳说。
不管第几次,莫琳都还是看得入迷。
桑德拉会去先前采来的草药那取出一小片叶子,放在手心,在莫琳身旁盘腿坐下,她双手合十,掌缝间便散发出微弱的白色光芒。
然后,一丝绿色从桑德拉的指缝间挤出,绿芽以惊人的速度开始生长,抽条,长出枝叶。草药源源不断地落下,掉进竹篮里,沙沙作响。最后,刚刚好装满整个篮子。
“生长术,挺耗魔力,也不算简单,不过你以后肯定能学会。”桑德拉拍拍手,宣告结束她的魔法表演。
“那真的......挺令人印象深刻的。”莫琳说。“你一直都是更有魔法天赋的那个。”
“别这么说。”说完,桑德拉忽然清了清嗓子,声音严肃起来,“好了,现在我真的要问你了。”
莫琳呆滞地抬头:“什么?”
“关于你采草药总是空手而归。”
“啊,真的不好意思,桑德拉——”
“我不是说这个!你不准担心麻烦我。”桑德拉有些气恼地蹙着眉。“我想说的是,我担心你空手而归有其他的原因。”
“呃……”
“莫琳,你最近终于肯放下你那姐姐的架子,开始会找我帮忙了,我特别开心。但我还是担心,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莫琳捏起自己袖口的花边。
“看来我说对了。”桑德拉断定。“告诉我。”
“我真的不想再麻烦你了……”
“莫琳!”
桑德拉猛地站起来,莫琳吓了一跳,直起身子。
桑德拉的眉头拧得很紧,要发作的样子:“我发誓你要是再说一次,我就把这些草药都变没——”
“好吧!好吧……”莫琳沮丧地揉揉鼻梁,又低下头。看起来似乎仍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急着打断桑德拉的话头。
桑德拉替她说出来:“是不是附近那个恶霸亚历克?”
莫琳点点头,看起来有些不安:“他……好吧,他才是偷懒的那个。”
“所以那个混蛋懒得采草药,就堵在你回家的路上,把你采好的都抢走?”
莫琳点了点头。
“怎么不用魔法对付他?前几天妈妈教过防身魔法。”
“我没用熟,我怕我笨手笨脚,用得太可疑,会招来猎巫人。”
“那怎么不找我?”
“好吧......”莫琳不自觉地按压着自己的胳膊,“我可能只是......老是不觉得这是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那你觉得问题是用来忍受的吗?”桑德拉有点着急了。
莫琳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桑德拉叹了口气,蹲下来,抬头看着她说话:“这事情一句话就能说清楚,怎么不早点跟我讲?”
“呃......我以为这挺显而易见的,我都麻烦你这么多次——”
话还没说完,莫琳额头上就挨了一记暴栗。
“不许这么说。”桑德拉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2
小辈,特别是还没有成年的小辈,有时会遭受这样一种待遇:大人当面评价和议论她们,就好像不知道她们早就过了牙牙学语的阶段,已经能听懂英文了似的。
爸爸回到家,看到满满当当装着草药的竹篮,就满意地坐下,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聊闲天。
大人们很快就聊到孩子们。爸爸说桑德拉总是忧心忡忡,实际上,除了家里的女人们之外,村子里每个认识桑德拉的人都这么觉得。十几岁的孩子,整个人紧绷得像一根始终拉满的弓,用爸爸的话说,就是“成天只知道担心”。
莫琳坐在桑德拉身旁,同家里的每个女人一样,没有搭茬,只是听着。
莫琳有时候会怀疑爸爸根本不认识桑德拉。她知道桑德拉虽然因为总皱着眉,给人一种胆小的错觉,但其实是非常风风火火的人。她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如此不了解桑德拉,或许大人——这种典型的大人——对孩子们内心的了解,就跟人对猫内心的了解一样少。
“我只是谨慎。”桑德拉大声插话。显然,她不是那种会放任大人们无视自己的孩子。
“桑德拉很可靠,不过这样确实还是......太辛苦了。”莫琳接话。
桑德拉就瞪了莫琳一眼,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冷不丁冒出一句:“妈妈,我想替莫琳采明天的草药。”
莫琳一愣,紧张地侧过头,对桑德拉耳语:“你要对亚历克做什么吗?”
“你不希望我对他做点什么吗?”桑德拉小声说,语气忽地狡黠起来。
“莫琳,你同意吗?”妈妈询问道。
“莫琳什么时候有过意见?”爸爸大笑,“要我说,小孩真没必要像桑德拉那样有主见。”
莫琳依然看着身旁的桑德拉。桑德拉有些赌气似的,偏过头不去看她:“如果你不想我去,我就不去。”
“那明天桑德拉该做的针线活,我帮忙做吧。”莫琳回答道。
桑德拉有些意外,那双永远拧在一起的眉毛奇迹一般解开,她笑了。
“不用谢,莫琳。”桑德拉用只有莫琳能听到的音量得意地说。
3
莫琳缝着那件破了洞的春衣。至少这次没欠着桑德拉人情,她心想。
莫琳不觉得自己有桑德拉所说的,“作为姐姐的架子”。她只是不享受给任何人,尤其是桑德拉添麻烦,这不是很正常吗?添麻烦不该是一种表达爱的方式。
好吧,但最近莫琳不得不提醒自己才能记住这件事。
莫琳喜欢桑德拉风风火火的样子,也喜欢桑德拉的关注和偶尔的照顾,而桑德拉帮她“解决麻烦”时,两者完美地结合。
桑德拉这个小大人太想变得可靠,她的忧心忡忡是一种伺机而动,她担心着、留意着身边的人,一旦发现她爱的人需要她,就立马冲过来,像猫捕猎一样。那样子很可爱,莫琳不得不承认,被妹妹这样在意和保护,让莫琳感受到一种令人眩晕的幸福。
……所以,可以说她只是享受被桑德拉帮助吗?这样听起来至少不像在给人添麻烦了。
“当女巫真好,不是吗?”
桑德拉一进门就甩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莫琳回过神来。
她能猜到,桑德拉多半是已经用女巫的手段把恶霸给“处理”掉了。但她知道桑德拉正准备邀功,所以只是明知故问:
“怎么了,桑德拉?”
“那家伙的恶病一时半会是好不了了。”桑德拉语气里是由衷的快乐,“我今天去采草药的时候,他是直接冲我来的,我跟他说不许欺负人,他果然不听,弯下腰来,劈头盖脸就骂我小矮子。”
“然后呢?”莫琳不自觉地抓紧了正在缝的衣物。
“我装作惊讶,指着他尖叫,然后把魔力凝聚到指尖,对他施了的魔法。”桑德拉得意地说,“他发现自己身上开始起密密麻麻的疹子,长出红肿流脓的疣,最后整个人都像烂掉了一样!”
“然后他就尖叫着跑回家啦。”
空气安静了一瞬间,桑德拉眨眨眼,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复仇”的手段似乎有些过火。
“要我说实话吗?”莫琳问。
“说呗。”桑德拉回答,她有点焦虑,语气随意得像是虚张声势。
“手段确实太狠了。”莫琳说,但声音里带着笑意。
桑德拉没听明白莫琳的态度,小大人少见地露出呆滞的表情。莫琳觉得可爱,忍不住伸手,摸了把桑德拉的脑袋。
“谢谢,桑德拉。不过这也提醒了我永远不要惹你,是吧?”
桑德拉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骄傲重新回到了她的眼睛里。她顶着被揉乱的头发,咯咯地笑起来:“明明是提醒了其他人永远不要惹你。”
4
家里一整天都弥漫着欢庆的气氛,除了桑德拉振奋人心的“复仇”壮举之外,也是因为爸爸这几天出去赶集,家里只有女人们,准确地说,女巫们。
桑德拉哼着小曲挥挥手,地上的灰尘就瞬间无影无踪。莫琳往壁炉里注入魔力,现在火苗不用添柴也能烧一晚上了。无人的简易纺织机自主运作着,妈妈把发酵好的面团瞬间烘烤成面包,分给颇有活力的孩子们。下午轻松愉快地过去。
晚上,莫琳用了些剩余的魔力,尝试在锅炉里炼魔药,平时桑德拉会去玩她的水晶球,今天她只是躺在靠墙的长木凳上犯饭困。莫琳没记熟配方,时不时就问她下一步该放什么,昏昏欲睡的桑德拉被喊醒好几次,干脆一骨碌爬起来,看莫琳炼药。
“我总觉得我放材料的顺序有问题。”莫琳捏着长柄勺子,缓缓搅拌锅里黏糊糊的液体。
“不会的,我用这个配方炼了好多次了。”桑德拉懒散地回话。
“但这会锅里应该已经变颜色了。”
“你搅得太慢啦,至少要这么快——”桑德拉抓住莫琳的小臂。
莫琳倒吸一口凉气,完全下意识地,用极大的力气将胳膊从桑德拉手中抽回。扑通一声,长柄勺掉进了锅里。
锅里的准魔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莫琳愣住了,很快避开桑德拉的眼睛,不自觉地将袖口往下扯到手心。桑德拉太熟悉莫琳现在的表情,那是“怕添麻烦”的表情。
“手腕上有伤吗?”桑德拉问。
莫琳点点头。
“怎么弄的?是那个恶霸干的吗?”
莫琳顿了顿,摇摇头。既然没能瞒住,她还是不想对桑德拉说谎。
桑德拉没说话,伸手挽起莫琳的长袖,莫琳有些僵硬,但没有阻止。胳膊上是一块块的淤青,草药般的绿色,看起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从手腕开始,不断往上蔓延,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肤色。袖子挽到手肘时,淤青依然没有停下的迹象,但桑德拉不再往上挽,她感觉自己没法再看更多了。
“所以,是爸爸,对吗?”桑德拉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不稳。
“那天你已经睡了,他醉醺醺的,很暴躁,偏偏我那天还在路上碰着亚历克,只能带着空篮子回家。那之后我觉得不能这样下去,才来找你帮忙。”
“什么?”桑德拉的声音高了一些,“那次你没找我帮忙吗?我以为亚历克第一次找上你后,你就立刻来找我了。”
“我……我当时没想到。”莫琳小声地回答。
“好吧,可你不该挨这顿打。哪怕真的已经来不及了,喊我陪你一起去面对喝醉的爸爸,这样至少不是所有的拳头都落在你身上——”
“我怎么可能这样做!”莫琳有些激动,“这样严重的事情我会自己扛,我永远不会把你拖进来,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
莫琳停住了,因为桑德拉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
“你别这样说。”
桑德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语气里几乎带着乞求。莫琳吓得说不出话,她不明白为什么桑德拉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桑德拉,有的事情我真的宁愿只有我自己一个人遭遇——”
“你不能这样想啊,莫琳,求你了。”
“天哪,桑德拉——”
妈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她扶住桑德拉的肩膀,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桑德拉的眼里全是不知从何来的恐惧,莫琳手足无措地愣在一旁。
“莫琳,你先去睡,我跟桑德拉单独谈谈,好吗?”
莫琳茫然地点点头,但站在原地一动没动,桑德拉背对着莫琳,脑袋埋在妈妈怀里,身体开始颤抖。直到妈妈轻轻拍了拍莫琳的肩膀,她才机械地走向箱式床的方向。
莫琳躺了很久都没有睡着,桑德拉也一直没有过来睡觉。一切都太突然了,睡着之前莫琳想了很久,只能想到事情的起因,突然觉得自己当时还是应该撒谎。
5
天刚蒙蒙亮,莫琳已经坐在阿伯丁的草地上了,她眯着眼睛,额前金色的发丝被风吹得直癫痫,挡住了视线。
莫琳今天醒得太早,睁眼时身旁的桑德拉还在睡,也可能是刚睡不久。莫琳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敢看桑德拉的脸了,那会让她想起桑德拉昨天的表情。莫琳开始觉得那是自己的错,于是急急地爬起来,穿衣,出门。一种下意识的逃避。
莫琳在草地里躺下,蜷缩起来,希望这些草足够高,能把自己整个儿埋进去。
其实一切都很没必要。莫琳心想,她没必要什么都告诉桑德拉,那会让她痛苦,淤青会好,其实已经快好了,让它见光的必要性在哪里?让自己爱的人流泪吗?莫琳看不出来。
说实话,她感觉非常糟。她早该把自己的事和桑德拉的事划分清楚,没关系,那样也只是回到以前。
莫琳躺到快中午才爬起来回家,推开屋门时,桑德拉就坐在附近的椅子上,眼睛红肿,已经在看着她。
“你早上怎么不在家?我吓到了。”
莫琳没回话,只是不安地摆弄那亚麻的桌布,又时不时对瓶罐进行毫无必要的移动,很忙似的。桑德拉一动没动,只是看着。
莫琳深吸一口气,凭着始终避开桑德拉的眼睛,她终于积攒出足够的勇气开口:“对不起,我的本意不是想让你痛苦,更何况我本身也不喜欢麻烦别人——”
椅子与地面碰撞的声音,桑德拉站起来向前一步,骤然拉近她与莫琳的距离,那双棕褐色眼睛瞬间占有莫琳的全部视野。莫琳被她突然的反应惊到,下意识地后退。
“‘别人’?我们那么生分吗?你管你的姐妹叫作‘别人’吗?”
桑德拉矮她姐姐一个头,近距离下几乎是完全仰头看着莫琳,可质问间理直气壮的气势仿佛她是个巨人。
莫琳慌张地补充:“我的意思是,我不想麻烦别人,更何况是自己的妹妹——”
“我就喜欢被你麻烦。”桑德拉打断她,又烦躁地摇摇头,“不对,我很高兴我能帮到你,但我不喜欢被你麻烦,而那是因为我希望没有糟心事缠上你,而不是因为你该死的把事情全藏着!你太会藏了,你知道吗?不管发生什么糟糕的事情,你都永远是那副表情——没错,就是你现在这副表情。他们都说我忧心忡忡的有疑心病,那是因为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总说没事,除非我逼问你——你为什么不说?你很享受自己的痛苦吗?你知道你这样会害死自己吗?那我现在告诉你——”
桑德拉突然停下,眼周已经发红,她咬紧自己的嘴唇。
“——我一点也不享受你的痛苦,我讨厌你的痛苦。”
说完这句话,桑德拉好像彻底脱了力,竟有些站不稳。
莫琳赶紧去扶她,也终于想出些话来安慰:“别这样……桑德拉,我怎么会害死自己呢?”
“我的天哪!”
桑德拉捂住了自己的脸,几乎是尖叫出来。
“莫琳,我忍不了了,我真的忍不了了。”
“你知道我在水晶球里看到了什么吗?”
6
“怎么了,孩子们?”
晚上,妈妈刚打开房门,就看到姐妹俩站在面前。
“呃,就是,”莫琳揽着桑德拉的肩,桑德拉看起来很累,身体的重心几乎全放在莫琳身上。“桑德拉在水晶球里看到了很老的我,我还在湖上遇到了猎巫人——”
“哦,”妈妈一脸了然。“所以桑德拉告诉你了。”
“对不起。”桑德拉说,“擅自告知别人的死期是一件非常非常糟糕的事。”
“说实话,我真的不是很在意。”莫琳的声音很真挚。
“桑德拉,你才十几岁,独自承受这样的事本来就很难、很辛苦。而且水晶球里的事也不是每件都会发生,有过改变的先例。”妈妈摸摸桑德拉的脑袋。
“桑德拉现在已经严重地被水晶球里的事情影响了,她根本就不应该承受这些,看到这些就是个纯粹的意外。”莫琳的手在桑德拉的肩膀拍了拍。“她平时这么可靠,这次我也想帮帮她。”
“妈妈,我记得你会失忆术。”莫琳说。
妈妈有些惊讶,她看看桑德拉,又看看莫琳:“桑德拉同意这事吗?”
桑德拉点点头:“对,莫琳也要,她也不该承受这些。”
妈妈想了想,确定家里的材料还够,就回答道:“其实不是失忆术,是失忆蛋糕,吃下去就可以忘记特定的事,我的魔力应该足够做两份。你们两个在这里坐一会儿,好吗?”
妈妈去做准备,两个小孩被安置在长凳上。桑德拉低着头,莫琳晃荡着腿发呆。
“你知道吗,水晶球的画面和声音并不清晰,我刚看到的时候没敢相信那是你,你已经是个老太太了。但我就是一眼认出来了。”桑德拉说,“你赶走了那个划着船来救你的小孩,自己去送死,还对猎巫人说你想要他动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我很抱歉。”莫琳小心地看着桑德拉,挪了挪自己的位置,离桑德拉更近了些。“这对你来说确实太残忍了。”
“别为了你还没做的事情道歉。还有,多让我分担你的痛苦,多找我帮忙。”桑德拉的声音变得很慢,很沉,“我最难过的还是……那个时候我甚至都不在你身边。我看到同一时间我很平常地待在家里,但你正在去送死,你放弃了一切逃跑的机会,好像默认了自己没有办法。”
桑德拉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一句几乎听不见:“可是你还有我。”
莫琳不擅长应对桑德拉感情汹涌的时刻。她半天没动,最终只是握了握桑德拉的手,桑德拉没有回握。
不知过了多久,妈妈把孩子们招呼过来,端上了蛋糕,非常、非常干燥的蛋糕。
“蛋糕越干燥,越能忘记过去。反过来,蛋糕越潮湿,越能知晓未来,你们以后会学到的。我不小心做得太干了,估计今天的事也会忘记。吃完之后去睡觉,第二天起来就忘干净了。”
蛋糕确实干得要命,桑德拉有点噎住,莫琳笑着给她拍拍背,但桑德拉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吃完她的那份就起身离开,去睡觉了。
莫琳低下头,她的那份蛋糕还没动。
“不想吃吗?”
莫琳挠挠头:“我感觉记不记得都一样。”
“桑德拉一开始也这么觉得,她甚至觉得这能提醒她帮你改掉你的‘毛病’。”
“我真的觉得无所谓,我对自己会死掉这件事接受良好。”
“那很好啊,太多人对女巫怀有恶意,接受亲近女巫和自己随时会离去,几乎是女巫必须学会的事,妈妈也一样。”妈妈的语气里带着奇异的平静,没有悲伤,只是一种淡淡的怀旧。
听到这些,莫琳胆子大了些:“说实话……我其实不太想忘掉。”
“你希望今后有意识地避免这个结局吗?”
“也不是,说实话……我对这样的结局很满意。”莫琳说,“现在我比她软弱,魔法也没有她学得好,有时候还得靠她来保护我。但桑德拉说我的遗言是‘你没法像杀掉我那样杀掉我的家人’,知道我最后能拥有这样的决心,做到付出一切保护她,我觉得非常……安心。”
莫琳小心地观察妈妈的神情,妈妈看起来并不觉得莫琳的想法骇人,只是淡然地点点头:“没关系,想保护自己的家人很正常。”
“最近她因为我的事情而关心我,我一开始是开心的,但现在我只觉得自己很没用。”莫琳接着说,“现在我的能力还不足以保护她,今后我应该就和以前一样,制造边界,不把她卷进我的麻烦,大概也算是尽力而为的保护吧。”
妈妈听明白了莫琳的意思,于是开始回话:“莫琳,焦虑是桑德拉爱的语言,她操心谁就是在意谁。当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旁观者会让她很无力,你的保护和隐瞒把她推得太远,也拒绝了她的爱。”
莫琳愣住了。
“你们两个都没有做错,只是爱的语言没有互通。所以她看不懂你为什么把自己的世界和她隔开,不让她参与你的生命,而现在她发现她甚至都留不住你的生命。”妈妈继续说,“她很受伤,也很害怕。她怕你会离开她,甚至担心她对你来说并不重要。这些都是我和她单独谈话时感觉到的。”
莫琳完全没想过这些,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话。
“哎呀,我都忘了这蛋糕吃下去今天的事也会忘。如果你改主意了,刚刚就权当是聊了个闲天吧。”妈妈笑了笑,“反正你们还小,还有很多时间去想,去相处。至于蛋糕,你随意就好,我尊重你的选择。”
莫琳低头看着蛋糕,不自觉地按压胳膊上的淤青。
7
莫琳轻手轻脚地走向床边,她能看到桑德拉已经蜷缩在那里了,于是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爬上床板,钻进被褥时,桑德拉回头看了她一眼,显然根本没睡,莫琳和她对上眼神,又默默移开。
莫琳平躺下来,身旁的桑德拉翻了个身面朝她,眉毛依然微微皱起,目光如炬。
“妈妈说今天的事也会被忘记,所以我就直接说了。”
莫琳眨眨眼,也翻了个身,面向桑德拉。桑德拉好像因她的举动生出了些勇气,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莫琳,你知道吗?我几乎没有什么害怕的东西,我们女巫都是这样。蠕动的千足虫,带着黏液的蝾螈眼球,塞满草药的滴血牛胃,很多东西我都已经习以为常。
“但有一样东西我害怕了一辈子,我害怕那段你在我出生前度过的时间。
“我们明明是姐妹,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会有这样惊人的性格差异,我只能想到从那段时间找答案。我一直问一直看,妈妈说你学走路很慢,爸爸说你小时候是个麻烦精,水晶球里偶尔会有小时候的你。
“有一次水晶球对面牙牙学语的你忽然看向我,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因为女巫血脉感觉到了什么,真的在看我,还是在水晶球有限的视野里看不到的地方,有你在意的其他什么东西。然后我突然察觉到,我也永远没法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我没法得到任何答案。站在水晶球前面我觉得很无力,明明不真切的是你,我却感觉自己像个游魂。
“后来我才意识到,对啊,每天我和你说话,我们住在一起躺在一起,我是你的姐妹,我比你会更多的魔法,我可以帮你,我可以干涉你的一切。可是你什么都不和我说,好像我们之间还是隔着那个该死的水晶球。
“我怕你像水晶球一样会被摔碎,所以归根结底还是没法对你做什么,只能自我反省,想到最后也还是回到我出生之前你度过的那段时间,其实我最害怕的还是我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段时间是不是长得太过分,长到已经足够让你更习惯没有一个妹妹。”
说完这句话,桑德拉的声音骤然停止,她平复了一会儿自己的呼吸,终于开始打量莫琳的神色。莫琳刚刚安静地听着她,现在又安静地看着她,看不出来是没有接话的意思,还是不知该怎么接话。
桑德拉蹙着眉叹气,又把自己翻回去平躺:“没事,反正不管你回答我什么,明天我也不会记得,你也不会记得我说了什么,对吧?”
莫琳捏了捏被褥,什么都没说,闭上了眼睛。
桑德拉不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莫琳快要睡着了,桑德拉毫无睡意的声音又响起来:“我真担心等我们六十多岁,变成两个老太太了,你还是像以前那样,我问什么你都不说,也不找我帮忙,好像我们根本不是姐妹一样。”
莫琳的声音迷迷糊糊,完全是下意识的发问:“那个时候我们还在一起吗?”
桑德拉愣住了。然后她开始笑,紧接着就开始哭。莫琳被抽泣声吓了一跳,翻身过来看,桑德拉正不住地擦眼泪。有些不知所措地,莫琳伸手去抓她的手腕,桑德拉直接朝她靠过来,挤进她的怀里抱住了她。
“我还以为你不在意呢。”桑德拉感觉到莫琳的手臂环着她的后背,又安心地笑起来,“没关系,从水晶球里你的样子来看,我们还有几十年呢。”
“如果几十年也改不掉你那毛病,这几十年就拿来给我们好好待在一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