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壹.
梅雨季节将散未散的黄昏,空气里浸满了水汽,沉甸甸地压在皮肤上。富安悠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的速食荞麦面和半价打折的饭团,因为潮湿而显得有些绵软。街灯还没亮起,光线昏昧,带着一种粘稠的灰蓝色调,像即将冷却的糖浆,缓慢地涂抹过巷口、电线杆,和巷子深处那一小团更加浓稠的阴影。
那团阴影动了动。
富安悠停下脚步。不是什么野猫野狗。是一个人,一个孩子,蜷缩在堆满废弃瓦楞纸箱的角落,几乎和那些浸透了雨水的褐色纸板融为一体。头发板结成一绺一绺,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皮肤和身上的衣服一样,糊满了泥泞、灰尘,还有某种难以辨认的深色污迹。很瘦,骨架嶙峋地支棱着,安静得没有一丝声息,像一株被随意丢弃、正在腐烂的植物。
怜悯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不适,混杂着对未知的警惕。东京边缘这种老旧的街区,什么都有可能被遗弃。富安悠捏紧了塑料袋,准备像每一个步履匆匆的过客那样,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那孩子抬起了头。
隔着几米的距离,隔着浑浊的光线和雨后的湿气,富安悠对上了一双眼睛。很大,瞳孔的颜色在晦暗里显得很深,几乎看不见光,像两口干涸的、落满了尘土的井。但那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闪了一下,像是比光更脆弱的东西,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生存的确认,
或者是……乞求?
富安悠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往下沉了一沉。
他鬼使神差地,又走了回去,在那孩子面前蹲下。一股混合着垃圾、霉菌和长时间未清洁人体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富安悠屏住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在这里做什么?”
没有回答。那孩子只是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身体细微地绷紧,像一只预备承受击打的小兽。
“家呢?父母呢?”
依旧沉默。巷子里只有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和某个屋檐下残存的滴水声,嗒,嗒,嗒,敲在人心上。
富安悠叹了口气。他伸出手,动作有些迟疑,最后还是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胳膊。触手是一片湿冷和僵硬。“能站起来吗?这里不能待。”
孩子瑟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试图撑起身子,动作笨拙而无力,脚下一滑,差点又栽倒。富安悠下意识地扶住了他,手臂上传来的重量轻得吓人。他皱了皱眉,将手里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然后,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带着这个脏污的、沉默的小东西,走进了不远处那栋灰扑扑的、有着铁锈楼梯的廉价公寓楼。
打开自己那间一居室的门时,富安悠心里掠过一丝荒谬感。他捡了个什么回来?
室内狭小,但还算整洁。一张矮桌,一个塞满书的旧书架,墙角铺着被褥。他将孩子领到狭窄的、仅容一人转身的浴室门口。“先……洗洗吧。”他找出一套自己嫌小的旧运动服,放在门口,“热水往左边拧。”
孩子抱着衣服,站在浴室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回过头,又看了富安悠一眼,那眼神空洞洞的,没有信任,也没有不信任,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然后,他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富安悠听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迟疑的水声,走到厨房,开始烧水。水壶呜呜作响,蒸汽顶开壶盖,发出单调的鸣音。他拆开荞麦面的包装,动作有些机械。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双干涸的眼睛,一会儿是明天该怎么处理这个麻烦,要不要送到派出所去吧,还是找福利院机构,一会儿又是什么都没想,只是盯着水壶口喷出的白气发呆。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轻轻拉开一条缝。
富安悠转过头。
一个完全不同的孩子站在那里。湿漉漉的黑发柔软地贴在额前和耳后,露出完整的脸。皮肤苍白,是那种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白,脸颊消瘦,下巴尖尖的。洗干净了,那些脏污和戾气仿佛也被一并冲走,只剩下一种近乎易碎的清洁感。他身上穿着富安悠那件略大的旧运动服,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细瘦的手腕和手。手指紧紧揪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缩着,还在滴水。整个人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薄,像一片被雨水打湿、勉强粘在枝头的叶子,随时会飘走。
富安悠心里那点荒谬感和警惕,不知不觉又淡下去一些,被另一种更柔软更麻烦的情绪取代。他移开目光,指了指矮桌:“过来坐吧。面马上好。”
孩子慢吞吞地走过来,动作僵硬,在桌边坐下,背挺得笔直,眼神低垂,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两人沉默地吃完了那顿简单的晚餐。孩子吃得很慢,很小心,几乎不发出声音,但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吃完后,他依旧坐着不动,像一尊没有上发线的玩偶。
富安悠收拾了碗筷,回到桌边坐下。夜晚完全降临了,窗外是都市边缘稀疏的灯火和模糊的轮廓。室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台灯,光线在他们之间划出一小片暖黄的区域,却也加深了周围的阴影。
“名字。”富安悠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点突兀,“你总该有个名字吧?”
孩子抬起头,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线,没有发出声音。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摇了摇头。
不会说话?哑巴?
富安悠愣了一下。他起身,在堆满杂物的书桌抽屉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本边缘卷曲的笔记本和一支用得只剩一小截的铅笔。他把本子和笔推到孩子面前。
“写下来。”
孩子看着那纸笔,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畏缩,甚至比刚才在巷子里时更甚。他伸出手,手指悬在铅笔上方,微微颤抖,然后才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握住了那截短短的笔杆。他的握笔姿势很别扭,手指僵硬,仿佛那不是笔,而是一根烧红的铁棍。他低下头,用尽全力,在空白的纸页上划下第一道痕迹。那不像是在写字,更像是在刻,在犁。笔尖刮擦着纸张,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一横,一竖,一个歪斜的、结构松散的“ノ”……字迹笨拙得惊人,笔画扭曲,大小不一,像是刚学会控制手指的幼儿的涂鸦。他写得很慢,很艰难,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薄汗。每一个笔画落下,都伴随着一次细微的屏息。
终于,他停了下来,把本子推回给富安悠,然后迅速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缩,仿佛等待着某种判决。
富安悠拿起本子,凑近台灯。
纸上躺着四个歪歪扭扭、几乎要散架的字:
西山 裕贵
在“裕贵”两个字的右下方,有一个更小、更模糊,几乎被用力涂抹掉的痕迹,像被慌乱地划去了。
富安悠的目光在那被划掉的笔画上停留了一瞬,。他没有问。只是放下本子,看着眼前这个把自己蜷缩起来的孩子。
“西山裕贵?”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是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和缓,“我叫富安悠。从今天起,你可以暂时住在这里。”
裕贵的睫毛颤了颤,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下巴。
日子像窗外的云,缓慢而沉默地推移。裕贵成了这间狭小公寓里一个安静的影子。他不说话,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响,存在感稀薄得有时富安悠会忘记家里还有另一个人。但他又无处不在——叠得整齐的被褥,擦拭干净的桌面,阳台上晾着的、洗得发白的运动服。
富安悠试着问过他的过去,家人,从哪里来。裕贵要么摇头,要么就用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静静看着他,看得富安悠最终把问题咽回去。他带裕贵去区役所办理了临时手续,过程意外地顺利,似乎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个“西山裕贵”,但又没有任何东西真正属于他。富安悠以“远房表亲家遭遇变故”这样漏洞百出的理由,暂时安置了他。
贰.
裕贵不认字,或者说,只认得极其有限的几个。富安悠某次发现,裕贵会长时间地、专注地看着他书架上的书脊,眼神里有一种渴望与恐惧的复杂情绪。
于是一个周末的下午,富安悠从壁橱深处拖出一只落满灰尘的纸箱。里面是他学生时代的课本、笔记和一些零碎物件,带着旧纸张特有的气味。他拂去灰尘,挑出几本国语和算数的入门教材,放在矮桌上。
“从今天开始,”他对安静坐在一旁的裕贵说,“我教你认字。”
裕贵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了,里面瞬间涌起的亮光让富安悠心头一悸。但随即,那光亮又被更浓重的怯懦和不确定覆盖。他看了看那些封面已经褪色的课本,又看了看富安悠,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富安悠没有给他退缩的机会。他翻开一本最基础的国语课本,指着最简单的平假名“あ”。
“あ。这是‘あ’。”
他的声音在午后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平稳,清晰,裕贵凑近了些,视线紧紧黏在书页上,嘴唇无声地翕动,模仿着富安悠的口型。然后,他伸出食指,极其小心地,隔着一厘米的距离,虚虚描摹那个字符的轮廓。他的指尖微微颤抖。
“写写看。”富安悠把铅笔和练习本推过去。
裕贵握住笔,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完成一件无比庄严的事情。他落笔了,比第一次写自己名字时更加用力,也更加笨拙。笔画歪斜地爬到格子里,丑陋,但完整。
“很好哦,yuki桑。”富安悠说。他看到裕贵的耳尖,微微红了一下。
教学缓慢地进行着。裕贵学得很吃力,但异常专注。一个简单的音节往往要重复几十遍,一个字形要练习好几页纸。他握笔的姿势渐渐不那么僵硬了,但写出来的字依旧带着一种生硬的、小心翼翼的痕迹,像初春冻土里挣扎着冒头的草芽。富安悠发现,裕贵对那些词语本身的意义,似乎有种超乎寻常的执着。
学到“家”这个字的时候,富安悠给他解释:“家,就是家人一起生活的地方。”手指笔画一个四四方方的长方形,好像他们现在所住的这个几十平米的寒舍。
裕贵看着书页上的汉字,又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狭小的一居室——陈旧但干净的榻榻米,堆满书的矮架,阳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以及坐在对面、穿着居家服、头发有些凌乱的富安悠。
他的目光最后落回富安悠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在新的练习本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家”。写完后,他看了又看,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墨迹未干的字,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
他没有说话。富安悠在那一刻也恍惚了。
他们的生活充满了认字、抄写、简单的对话,主要是富安悠在说,裕贵用点头、摇头或极简的手势回应,裕贵像一株得到水分的植物,悄然舒展。他长高了一些,虽然依旧瘦削,但脸上渐渐有了点血色,眼神也不再干涸。
梅雨季彻底过去,蝉声像潮水般涌上来的时候,裕贵开始说话了。
最初只是单音。富安悠教他念“あいうえお”,他跟着重复,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沙哑的,带着长久沉默留下的锈迹。富安悠停下笔,抬眼看他。裕贵立刻抿住嘴,睫毛垂下去,耳根泛起薄红。
“很好哦,yuki桑”富安悠说,声音比平时更软一些,“再念一次?”
裕贵的嘴唇动了动。“……あ。”
那声音像小心翼翼推开一扇久未使用的门,吱呀一声,露出里面幽暗的、未被照亮过的空间。富安悠的心轻轻一颤。
裕贵开始说一些极短的词。“嗯。”“不是。”“谢谢。”每一个词都像经过漫长跋涉才抵达唇边,生涩,却郑重。富安悠每次都会点头,不刻意夸奖,也不追问,只是让那些词自然落地,仿佛它们本该在那里。
裕贵不再总是待在房间角落。富安悠在厨房煮味噌汤时,他会挨着门框站着,看火焰舔舐锅底,看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富安悠的侧脸。富安悠擦桌子,他就跟着擦另一边,手指仔细抹过木纹,偶尔抬眼,飞快地瞥一眼富安悠的表情。
一天傍晚,暴雨突至。富安悠收衣服时被淋湿了肩膀,回到屋里打了个喷嚏。裕贵正跪坐在矮桌前描字,闻声立刻抬起头。他放下笔,起身走到壁橱前,踮脚取下叠好的干毛巾,递给富安悠。
“……悠君”他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声音含在喉咙里,混着雨声,几乎听不清。
富安悠接过毛巾,动作顿了一下。“嗯?”
裕贵却不说了,只是低着头,手指蜷在袖口里。窗外雷声滚过,白光骤亮的一瞬,富安悠看见他抿紧的唇线和微微发颤的肩线。
“怕打雷?”富安悠问。
裕贵轻轻点头,又摇头。他靠过来,额头轻轻抵在富安悠还湿着的肩窝,像小动物寻找热源。富安悠僵住了。裕贵的头发扫过他锁骨,呼吸温热地渗进衣料,弄得他发痒。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感觉到裕贵单薄胸膛下过快的心跳度过来。
“裕贵。”富安悠叫他,声音有些干涩。
裕贵不动,只是更用力地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料。湿透的布料下,体温互相渗透,分不清是谁在颤抖。富安悠抬起手,悬在半空,最终落下去,很轻地拍了拍裕贵的背。
“我去换衣服。”他说,却也没有立刻推开。
裕贵在他肩上蹭了蹭,才慢慢退开。他的眼角有点红,不知道是羞赧还是什么。富安悠转身走进里间,关上门,背靠在门上,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裕贵变得黏人。并非孩子气的缠闹,只是安静的、固执的贴近。富安悠看书,他就挨着坐下,膝盖碰着膝盖;富安悠夜里加班,他会抱着枕头坐在一旁,直到困得歪倒,脑袋滑到富安悠腿上。富安悠推他,他就含糊地嘟囔一句“悠”,声音绵软的像泡过水的饼干,然后更紧地贴过来。
某个周末的下午,富安悠在阳台晾被子。裕贵跟过来帮忙,两人各执被子一端。阳光很好,晒过的棉布散发出暖烘烘的气味。裕贵突然说:“悠君的味道。”
富安悠一愣。“什么?”
“被子上,有悠君的味道。”裕贵说,声音很轻,却清晰。他抓着被角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喜欢。”
空气忽然变得粘稠。富安悠看见裕贵的耳朵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淡粉。少年低着头,却不肯松开手,仿佛用尽了他所有勇气。
“裕贵。”富安悠叫他,喉咙发紧。
裕贵抬头,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只剩被子柔软的阻隔。风穿过晾衣绳,扬起裕贵额前的碎发。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富安悠的手背。
触感像电流窜过脊椎。富安悠猛地抽回手,被子滑落一角,垂在地上。
“我去买晚饭的菜。”他转身,几乎仓皇。
“悠君!”裕贵在身后叫他,声音里带着慌乱。
富安悠没有回头。他走下锈蚀的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虚处。巷子里的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冷。掌心还残留着裕贵指尖的触感,温热、和暖。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发扬滋长。四四方方的家里已经盈满。
富安悠知道这不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有点走向偏轨,他想如果当时没有心软的回头,自己没有那种所谓的道德感,或者早一点把裕贵从自己的世界剥离,让福利院还是派出所接管都好。
但是这些都没有发生,
他知道自己不会那样。
夜晚,裕贵抱着枕头站在他房门口。没有开灯,月光将他削瘦的身影拉长,投在榻榻米上。
“可以吗?”他问,声音沙哑。
富安悠躺在被褥里,看着他。许久,他掀开被子一角。
裕贵滑进来,身体冰凉,轻轻发着抖。他背对着富安悠,弓着身,像回到最初那个蜷缩在纸箱旁的姿态。富安悠盯着天花板,听见两人的呼吸在黑暗里渐渐同步。
“……对不起。”裕贵小声说。
富安悠没有回答。他伸手,将西山裕贵捞进怀里。裕贵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整个人窝进他胸膛,额头抵着他下巴。太近了,近得能看清扑闪的睫毛。富安悠感觉到裕贵的心跳,又快又重,敲打着他的肋骨。
“睡吧。”富安悠说,手指穿过裕贵柔软的黑发。
裕贵在他怀里点头,呼吸渐渐平稳。月光移过窗格,照亮少年安静的睡脸。富安悠看着,想起那个雨夜,那双干涸的眼睛。他闭上眼,将怀里温热的身躯搂得更紧些。
有一种背德的寂寥爬上他的脊背,如此清晰,像刀刃抵在喉间。而富安悠无力的发现对此竟然甘之如饴。
叁.
蝉声褪去,枫叶染红第三次的时候,裕贵快要成年了。
他上了学。手续是富安悠辗转托人办的,插班进入一所位于老城区边缘的公立高中。校服穿在他身上略显宽大,却掩不住少年抽条的身形——肩膀变宽了,个子几乎要追上富安悠,只是依然瘦削,像一株向着光却养分不足的竹。
每天早上裕贵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富安悠替他整了整领结,“放学直接回来。”
“……嗯。”裕贵看着他,眼底有细微的动荡,仿佛踏出这扇门,某种脆弱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学校生活是丰富的,这种封闭式的格局本身就由内而外的构建成了一个小型的封闭社会。裕贵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几乎不与人交谈。他对于陌生的知识应接不暇,好在他都感兴趣,俗语说兴趣是人最好的老师,他学的很快很勤奋,但课堂上复杂的讲解仍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埋头抄写板书,笔迹已不再歪斜,带着一种苍劲的端正。
他交了朋友,植村朋哉。一个头发染成浅栗色的男生,坐在裕贵斜前方。某天放学后,植村转身,胳膊搭在裕贵桌上。
“西山,你总是一个人回家?一起走吧?便利店新出的可乐饼不错。”
裕贵愣住,下意识地看向窗外——仿佛在确认富安悠会不会突然出现。然后他低下头,声音很轻:“……不用。”
“别这么冷淡嘛!”植村笑嘻嘻地,并不气馁。第二天,他带了两个可乐饼,分给裕贵一个。“喏,尝尝。真的好吃。”
裕贵看着那个金黄酥脆的饼,包装纸上凝着细小的油珠。他想起富安悠说过,不要随便接受别人的东西。但植村的眼神很亮,没有试探或怜悯,只有单纯的分享欲。
他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植村朋哉像一扇强行推开的窗,带着外界嘈杂的风和光涌进裕贵的生活。他带裕贵去游戏中心,教他玩太鼓达人;在植村朋哉的影响下不爱社交的裕贵居然也参加了放学后的篮球部活动,他开始加入社团,开始社交;加入跟同学喋喋不休地讲流行乐队、新发售的游戏、听他们讲隔壁班哪个女生可爱,或者谈论某些恶趣味十八禁话题。
裕贵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沉默地吸收着这一切,然后在夜晚的公寓里,将那些碎片般的景象,与他和富安悠之间的空气进行比对。
不同。哪里都不同。
植村他们谈论的“喜欢”,好雀跃、好吵闹、带着爆米花甜腻气息的东西。而他对悠的感觉,沉在胃底,是温热的、酸胀的、有时会带来轻微疼痛的实体。朋友们聚在一起女生某些身体部位点评时,他的思绪又飘到富安悠身上,富安悠的身体可以算是结实健壮,跟柔弱的女生根本搭不上边。当裕贵看着富安悠俯身整理书架,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或者清晨睡眼惺忪地站在灶台前煎蛋时,他会感到喉咙发紧,指尖发麻,需要紧紧咬住口腔内侧才能维持平静。
富安悠在厨房切菜,裕贵从身后经过,手臂“无意”地擦过他的腰侧。富安悠会微微一僵,刀锋停顿。
“裕贵,让一下。”
裕贵不退,反而凑近了些,下巴几乎搁在富安悠肩上,去看砧板上的萝卜。“……切得好薄。”呼吸拂过富安悠耳廓。
富安悠的耳根会慢慢变红。他侧开身体,拉开距离,语气刻意平淡:“去摆碗筷。”
裕贵照做,转身时,嘴角勾起一点得逞般的、极淡的弧度。
晚饭时裕贵罕见地主动提起:“今天,有人问我……家里的事。”
富安悠夹菜的手顿了顿。“怎么说的?”
“说和哥哥住。”裕贵垂着眼,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他们问我父母呢。”
富安悠的筷子停了。
“你怎么答?”
“说是被哥哥带大的,只有哥哥。”裕贵抬起眼,目光落在富安悠脸上,又很快移开,“说悠君很厉害,只要有哥哥就好了。”
富安悠感到耳根有些发热,裕贵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骄傲的神色。他低头喝汤,含糊地应了一声。
裕贵又带回来一个名字:“高木君说,周末有祭典。”
富安悠看着裕贵说话时微微发亮的眼睛,
“想去?”他问。
裕贵点头,又迟疑地补充:“高木君说……可以一起去。”
“那就去吧。”富安悠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注意安全。”
祭典那晚,裕贵很晚才回来。身上沾着章鱼烧的酱料味和淡淡的烟火气,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睛里还残留着兴奋的光。富安悠坐在矮桌前写报告,头也没抬:“玩得开心?”
“嗯。”裕贵在他身边坐下,距离比平时稍远一些。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高木君……和他女朋友一起去的。”
富安悠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们……”裕贵寻找着词汇,声音很轻,“在人群里,一直牵着手。”
房间里只剩下老旧空调的嗡嗡声。富安悠转过头,看见裕贵正看着自己,眼神清澈,却又像蒙着一层薄雾,在探究着什么。
“然后呢?”富安悠问,声音有些干。
“然后……”裕贵抿了抿唇,“女孩踮起脚,亲了高木君的脸。”
空气凝固了。富安悠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沉重。裕贵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像羽毛,又像试探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嘴唇,他的下颌,最后回到他的眼睛。
“悠君。”裕贵叫他的名字,不是怯生生的试探,是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确认,“那样……就是‘喜欢’,对吗?”
富安悠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移开目光,却动弹不得。裕贵的脸庞在台灯暖黄的光晕里,褪去了最后一点少年的圆润,线条清晰起来,喉结微微滚动。那双曾如干涸深井般的眼睛,此刻盛满了过于明亮、也过于危险的东西。
“裕贵。”富安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不像话,“你不明白……”
“我明白。”裕贵打断他,向前倾身,膝盖碰到了富安悠的腿。他的气息带着祭典甜腻的苹果糖味道混合着干净的皂角香,扑面而来。“我看到他们的时候,只想着一件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成了气音。
“我想……如果是悠君,应该会亲这里。”
他的手指,带着微微的凉意,轻轻点在了富安悠的唇上。
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声。富安悠能听见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能看见裕贵眼中自己骤然放大的瞳孔。那根沿着唇线,极其缓慢地摩挲了一下,然后离开了。
富安悠彻底愣在原地。
肆.
晚上裕贵总是背对着他睡。有时他会翻身,面对富安悠,在昏暗里睁着眼睛,目光像潮湿的触须,描摹富安悠的轮廓。富安悠能感觉到那视线,只能假装沉睡,呼吸放得平稳,身体却僵硬如石。
有一次,富安悠真的睡着了。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温热的指尖,极其轻缓地,抚过他眉骨,沿着鼻梁,停在嘴唇上方,微微颤抖,却没有落下。富安悠在那一刻惊醒,心脏狂跳,却不敢睁眼。那指尖迅速撤离,身旁传来裕贵翻身和压抑的呼吸声。
第二天早餐时,两人沉默对坐。裕贵低着头,睫毛垂下一小片阴影,牛奶杯握在手里,很久没喝。富安悠看着窗外灰白的晨光,第一次清晰无比地意识到:这个他捡回来的、一点点养出人形的孩子,正在用一种沉默而固执的方式,向他索要远远超出“家人”范畴的东西。
他自己在仓惶躲避之下,是一滩不断塌陷的流沙。
富安悠加班回家比平时晚。推开公寓门,没有预料中的灯光和饭菜香。裕贵坐在矮桌前,面前摊着作业本,却没在写。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
富安悠皱起眉。“你抽烟了?”
裕贵抬起头,眼神有些空,又有些尖锐的什么。“朋友给的。”他顿了顿,“……尝了一下。”
“扔了。”富安悠脱下外套,声音冷下来,“以后别碰。”
“为什么?”裕贵问,声音很轻,却带着挑衅。
“对身体不好。”
“悠君管得真宽。”裕贵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陌生。
空气瞬间冻结。裕贵从未用这种语气对富安悠说话。富安悠看着他,看着少年脸上那种混合着自暴自弃和尖锐痛楚的表情,心臟像被狠狠拧了一把。
“……裕贵。”他声音干涩。
“悠君是不是也觉得我很麻烦?”裕贵站起来,他确实长高了,几乎能与富安悠平视。灯光从他头顶照下,在眼窝投下深深的阴影。“一个来路不明、字都不认识、连正常话都说不好的人,硬塞进你的生活。现在长大了,更碍事了吧?我学抽烟,和植村去游戏厅,以后可能还会做更坏的事……悠君是不是早就想让我走了?”
他说得又快又急,胸膛起伏,眼眶发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往昔是沉默蜷缩的孩子,成为一个浑身竖着尖刺、急于证明自己存在。
富安悠站在原地,看着裕贵颤抖的肩线,看着他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很久,他走上前,抬手——裕贵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仿佛预料会迎来耳光或推搡。
但富安悠的手,只是落在了他的头上,很重地揉了一下,把他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揉乱。
“好傻啊。”富安悠说,声音低哑,“我从来没觉得你麻烦。”
裕贵僵住了,睁大眼睛看着他,像是不敢相信。
“烟,以后不许抽。”富安悠收回手,转身走向厨房,背对着他,开始淘米,“是因为我不喜欢。”
他停顿了一下,水声哗哗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裕贵站在原地,看着富安悠系着围裙的背影。那背影在顶光灯下荡漾出一圈温和的光晕,撑起了他整个摇摇欲坠的世界。刚才竖起的尖刺,瞬间化为齑粉,只剩下汹涌而上的、几乎将他淹没的酸软。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富安悠。
手臂环住腰身,脸颊贴在富安悠微驼的背脊,体温隔着薄薄的衬衫渡过来。富安悠僵住了,手指还浸在米水里。
“……对不起。”裕贵的声音闷在他背上,带着浓重的鼻音,他顿了顿,手臂收紧,“……别不要我。”
富安悠闭上眼睛。水龙头没关,水声填满寂静。他能感觉到西山裕贵紧绷的身体,那具身体里鼓噪的、无处安放的眷恋与恐慌。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裂开缝隙,洪水终将漫溢。或许早在那个梅雨季的黄昏,蹲下身,对上那双干涸眼睛的瞬间,就已经冥冥注定
他关掉水,轻轻拍了拍环在自己腰上的手。
“不会不要你。”他说,声音落在潮湿的空气里
“……快去写作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