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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意外事故与一条幸福之路

Summary:

她躺在地上,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寂静中只剩下血液奔流过耳边的声音。世界里其余一切都从她上方漂流而去,而她什么也没有抓住,仍像九岁、像刚刚诞生那般微小,可是她感到满足。为什么不呢?从九岁那年起,她就完全拥有了她自己。这唯一拥有的东西也是她唯一能确信真实的东西。拥有它以后,她就紧紧闭合起来,连闭合处那道接缝也逐渐消失。她认为这就够了:只要这样,她就能获得幸福。

Work Text:

一个飘雨的春天日子忽然而至,大家意识到冬天已经过去了。沥青地面凹进去的部分变成水洼,早开桃花的花瓣被雨打落,汇聚在水洼边缘,像层层叠叠的淡粉色肥皂泡沫。T骑自行车去上学,在校门前停下,锁上车,没有太过注意春日的到来。她自己没有打伞也没有穿雨衣,但是她为自行车筐里的抱枕准备了一个防水塑料套。她与她的抱枕形影不离,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大家说,这很古怪;他们注意到,有时她双手紧紧抓住抱枕表面的布料,将它紧贴在胸前,动作用力得近乎可笑。除此之外T不被投以更多关注。T在人们放湿淋淋雨伞的伞架上取出抱枕、搁下塑料套,随后拎起抱枕走进教学楼。
在公告板前,她停下来,发现那张寻人启事被新贴出的社团招新宣传单盖住了三分之一。不过,她已经记住了上面的字。寻人启事钉在公告板上的这几个月里,她常常停下来读它,注视照片上失踪学生的脸。他和她同班,他们不相识,因为T和所有人都不相识;他的座位从上学期末以来就一直空着。现在,新学期已经开始了,他没有回来。同时也不再有人到处张贴他的寻人启事了。眼前的这一张在宣传单的映衬下仿佛褪了色。
她停下,却不是出于关心。她不得不这样做。在经过时,她常常觉得照片上的脸在看她,那双眼睛从纸面上望出来,看着的不是某个空泛的地方,而是紧随她这个人。这让她很不舒服,于是她折返回来,在寻人启事前站上几分钟,逐字读那张告示,这样之后她会感觉好些。他失踪在一个上学日。他穿黑色卫衣,背着灰色双肩包。那一天他没有请假,或许是逃学了。逃学去做什么呢?她心想,以前缺勤名单上从来没有他的名字。他是守规矩的学生,至少,她脑海中那个浅淡的印象是这样。他很少说话,不参加运动会,有时被老师指派去收一些科目的作业,把事情做得很好。照片上他没有笑,双眼直勾勾地注视镜头,似乎只希望拍照尽快结束。
最后她读启事下方的电话号码,只把它们当作一个个排列在一起的数字。
今天也是一样。将要离开时,她蓦地产生一种感觉——她想到,这张启事显得多么陈旧……她想它在找的人一定已经死了。她确信事情就是这样。她看着那张注视她的照片,觉得害怕,同时还感到几分恼火,因为这张照片打破了纸面的界限,贴近她,强迫她去看、去感受,感受这原本离她十分遥远的恐惧。他们找不到这个人,因为他死了,他的死亡在世上某处留下一道真实的伤口,她腹中涌起的恐惧就是从这道伤口中渗出来的东西。
她带着这种感觉去上课。这为她的一整天开了一个坏头。她仍然用那种动作把抱枕贴在胸前,微微驮着背,让双肩抵住课桌边缘,手臂与抱枕则完全掩藏在桌子下面。她觉得自己的心跳一直传进抱枕内部,十指的指甲也全都陷入抱枕里面,由此她感到稍微安全了一点。不过那个关于有人死去的想法、以及它带来的恐惧,仍然隐约缠着她,因为有时一个念头正是会这样在脑海里不停徘徊,像发烧时的梦那样把人缠住。半敞开的窗外飘进潮湿的春天气息,她坐在教室后方靠窗的座位,因不自然的姿态而脊背僵硬,没有把老师写在黑板上的粉笔字抄下来。
T很少关心老师在讲什么。她很少关心自己之外发生的任何事情。当她觉得不舒服,她会抓紧她的抱枕,或者用她所知道的其他方法安抚自己,对她来说,这样就算解决问题了。她明白,无论如何都有一些事需要她去应付,但在面对那些事的时候她同样感到倦怠和漠然。她倦怠而漠然地把自己在学校的表现维持在不会被退学的水准。她不喜欢有人和她交谈。
她抬眼望了望讲台上的老师,还有同学一排排的背影。从后方看来,整间教室给人沉闷而不整齐的印象。校服衣领高低不齐;短得紧贴头皮的黑发、悬在肩膀上方整齐的短发、绑起来的马尾,不时转动或低垂下去。窗外有人喊叫的声音,因为细雨刚刚停歇,学生得以到操场去为排球比赛练习。排球击打在教学楼墙壁上:砰,砰。
她略微直起身,让手臂搭在课桌边缘。尽管她不关心周围,却也像所有人一样受到氛围的影响:春天的气息像泡沫一样增殖,充塞每一寸空间,这气息也像泡沫一样轻,一样空虚,她心想,而这下面坠着一个死亡的铅锤。泡沫飘过去贴附其上,好让死亡本身免于被注视。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没有人再提起那个失踪的学生?为什么他们都察觉不到他已经死了?
她说不清她的感觉,因为她不经常深究自己的感受。于是她用手指紧抓桌沿,木桌边缘抵着她的骨骼,带来沉闷的痛觉。疼痛是很简单的。制造疼痛,紧接着就会感到痛,强烈而不容置疑,这感受让她觉得自己贴近真实。她短暂地被这疼痛安抚了。

午休的时候她没有去食堂,因为她不觉得饿。喧闹声顺着窗户飘进来,而教室里几乎完全寂静。
不过,她听见教室后端有轻微的声响。她转头:另一个学生正在打开储物柜。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人。那个学生面对敞开的柜门站着,一动不动。
她差一点就要把头转回去了,但她忽然记起那个储物柜的所有者是谁。她盯着打开储物柜的学生看,而那个学生——他的名字是Y——从柜里拿出一本教科书。他翻得很慢,好像没有明确的目的。翻过一本之后,他把书在一旁的空书桌上,再取下一本。
他在看失踪者的书。偶尔他会走神,翻书的手悬在半空。
这时候T才记起他们似乎是朋友,她不太关注同学间的关系,但她有这种印象,他们似乎常常待在一起。Y把储物柜拿空之后又把手探进去,检查是否有漏掉的东西:或许会有储物柜主人顺手放进去的杂物,或者珍爱的小物件。或许会有手写信、朋友间传递的纸条、试卷折成的纸飞机。但是那个储物柜里除了教科书别无他物。教科书在空书桌上整齐地放成一摞,Y略微弯腰把那些书抱起来,走向门口。
T站起来叫住他。
“为什么你要拿走他的书?”她问。
看起来,Y没注意到她在教室里,他手里的书几乎掉到地上。他及时把书放在手边的书桌上,转身看着她,脸上带着受惊的神情。
“哦,呃……”他先说。然后他解释,“我把L的东西拿走……拿到空教室去,他家人会来取。”
“他家人?”T说。
“嗯。他姐姐。她想把他的东西全都从学校带回家。书桌里的东西我早些时候已经搬过去了。”
说话时,Y的眼神游移地飘向她、又落回那堆书上,而T抓起她的抱枕走过去。她把抱枕放到书堆顶端,这样她就能在抱起一半教科书的同时带着那只抱枕。Y睁大双眼。
“我和你一起把这些书拿到空教室。”T说。
Y犹豫了一下。好像他说任何话之前总是要犹豫一下。随后他向她道谢,他们一前一后向门口走过去。
起初他们谁也没有说话。走廊里空空荡荡。快要走到楼层最里侧的空教室时,Y忽然说:
“我是在看他写在书上的字。但那些只是……记下来的笔记而已。他不在上面写多余的话。”
T自己也从不在课本上写多余的话,她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之处。“你想找什么?”
“我不知道。”他回答。空教室的门没有锁,他们走进去。一张桌子上散乱地堆着笔记本和练习册,T想,这就是他书桌里的东西。Y走到那张桌子前站定,看起来有些茫然,随后他抬头望了一眼教室另一头敞开的窗。
“一定是风把它们吹乱了。我原本摆得好好的……”
T把手上的书放在椅子上,好腾出手来帮Y整理那些笔记本。她的手拂过抱枕,感觉到它在她手底不安地悸动。
然后她碰到那些书。紧张感更加强烈了。(她记起自己曾有过这种感觉,而且只有过一次……)书的触感不太对劲,它变得柔软,是那种让她的手指陷入进去的柔软——她还来不及反应,她用来触碰书表面的四指就陷了下去。某种东西裹住了她的手。她脑后嗡地一声作响,胳膊上浮起细密的疙瘩。她碰到了什么东西。她碰到了什么?
她慢慢地抽出手指。这个动作没有遇到阻碍。她用拇指去抚摸其余四指,感到自己的指腹过分光滑、发涩,而且失去了被触摸的感觉,好像它们只是她手指的橡胶仿制品。
她更用力地揉搓了一下手指,奇怪的感觉好像因此而脱落了,感知慢慢回到她的指尖,她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尽管,似曾相识的预感在她的脑后蛰伏着,想引诱她去回忆起某件发生过的事:她遇见过这种感觉,遇见过相同的怪异——
啪嗒。什么东西掉在桌面上,她抬头看去。Y正在拿起几本书,而从它们中间,另一本书滑了出来。它会滑出来是因为它并不完整,只有其他书本的一半大小;每张书页都只剩下左边的一半。切面并不规则,但不像是被撕扯而成的:在她看来,它缺失的那一半仿佛被融化掉了一般。临近缺口的地方,书页变软且凹凸不平,写在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了。
她和Y共同沉默着,注视那本掉出来的书。Y张口,似乎想为此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而这个时候,她意识到了似曾相识感的来源:她并不是忘记过什么,而是直到这一刻才把二者联系起来。这样她就明白了什么东西曾到过这里。她抓起抱枕贴在胸前。抱枕里面的那个生命听见她的心跳,轻微地搏动起来。

九岁的时候她就明白,有些东西就是存在。为了解释它们的存在,她为世界构思全新的架构,与她读过的所有科学读本都不同,她觉得世界由表层和内容物构成。如果你向表层施力,其下的内容物就会渗出来。习惯了表层的一切以后,越出表面的所有存在都变得令人难以置信,但是如果人们有机会真正看见表层下面的东西——当不寻常之物刺穿习惯,真正来到人们眼前——它们就会变成人们所见过最接近真实的东西。它们不曾被任何习惯容纳,因此只能用无偏见的肉眼去看,用赤裸的手去触摸。她相信——因为她的科学读本上同时提到了外星人存在的可能性——如果外星人初次来到地球,它们正是会如此看待地球上的一切事物。反过来也是一样:假若存在一种与人截然不同的,足够怪异的生命,它们就会是那种能为表层施加足够强的力,以使表层下面的真实感渗漏出来的东西。
她是躺在床上想通这一切的。高烧中的汗水从她身上流下来,渗进身下的被单。那晚她母亲在医院上夜班,留下她一个人与她高热的头颅、以及颅内病中的幻象待在一起,某个时候她起身去上厕所,打开了房间的灯;当她回到床前的时候,发现床上多出了什么东西。她还在头重脚轻,因此她在床前站了好一会儿,冷得牙齿打颤,一动不动地注视她自己的床。慢慢地,她觉得自己清醒过来了——高烧的热量似乎正从她周身蒸发——但那东西还在那里。它一直在,好像她的床上就是它该属于的地方;它缓慢地移动自己,盘踞在她沾着汗水的、褶皱的被子之间。
她心想那不是真的。她用手挡在眼睛前面,慢慢地爬上床,蜷在床的边缘。为了否认它的存在,一整晚她都背对着它,而且没有关灯。可是她很害怕。她能用后颈感知到那种害怕,一个完全异于她的某物和她待在一起,就在这张床上。大约凌晨三点钟的时候她又醒过来,感觉到身下的床单被细微地拉动。她用手肘把自己撑起来,越过自己的手臂和肩膀向后看去。它还在那儿。
灯光明亮地照着它,她不得不开始思考它究竟是什么。它表面反射灯光的样子像是有一层光滑的薄膜覆盖着它的躯体。它看起来很柔软,呈灰白色,几乎有些透明;很难确认它的形状,因为它的边缘随它的移动而流动着,当它朝一个方向移动时,它就用身体向那个方向探去,用近乎盲目的姿态摸索前方的情况。它的动作不断卷动着它下方的床单。
那个时候她想到的是,床单能够被它带动,这真古怪。它就像她一样能切切实实地触碰到这张床单。它朝着她平放在床铺上的那只手移动过来,而除了目不转睛地看着它之外,她什么都做不到,她无法动弹。然后它用身体覆上她的手指。它摸起来有种令人恐惧的柔软,她的手指立刻陷进了它里面……
紧接着她后背着地摔在地上。这是因为她在惊恐中后撤,从床的边缘翻了下去。天花板上的灯刺着她的眼睛,她的背部传来鲜明、尖锐的疼痛感;她用平时从没有过的角度,自下而上注视着自己从从床沿垂下来的被单、床头柜抽屉的金属把手。从地面向上看,她生活的房间忽然变了样子,它变得亮晃晃,变成一个由各种突出的物体边缘构成的冷酷的盒子,而她是一个滚下来碰撞盒底的小球。她觉得想哭。坚硬的地面硌痛了她的肩胛骨。
随后那个东西从床的边缘探出来。奇怪的是,刚刚它还与周遭环境如此不协调,现在她却感受不到那种怪异了。它只不过是存在于这里而已,像她的床头柜,她的书架一样存在在这里。它在找她,沿着床边慢慢地滑下来。
它对她产生了好奇心,或许因为她是头一个距离它那么近的生命体。她的呼吸加重了,恐惧却逐渐离去,她意识到它像是一只动物。她想,假如她向后撤开,它还会再跟上来的。于是她没有动。
它贴附着床单一点点向下,一点点贴近她的脸,仍旧那么盲目地在空中微微颤动着。这个过程稍微持续了一会儿,她不知道它对她抱有的是恶意还是善意,或许对于这样的生物来说,这两个词毫无意义。它怎么可能是善的或者恶的呢?它接近她,仅仅因为它想要接近她。然后它停下来,一个凹凸不平的形状在它的表面形成。是她的脸。尽管模糊,怪异地扭曲着,却确定无疑是她自己的脸。
哦。她想道。她心跳如擂鼓。它从床单上掉下来,落在她下颌与脖子之间的位置,随后向下移动,爬上她的睡衣,在她胸前停下来。她觉得它在感受她的心跳,甚至,它似乎在模仿她心跳的节奏,以同样的节奏微微颤动。
此后的几天,它也一直没有离开,即使是她病愈后去上学,回到家后仍然能在床上看见它。它接近她,模仿她,想和她成为同一个生命;它逐渐拥有了她的脸、她的心跳,并以它微小的意志感受着她的感受。她则感觉到她的自我流经它注回她自己,构成了一个完整、自足的生命循环,从此她不再需要外界给予她什么东西了。她找到一个和它大小相仿的白色抱枕,掏空填充物,让它待在里面,它不需要呼吸,从不进食,只是存在着。她去哪里都带着它。
对于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她开始用那晚的体验去衡量。她常常觉得人们在谈论的话无关痛痒,有些真实存在的东西他们看不见。任何意识到在这生活常规之外还存在着更多事物的人,都会对生活常规本身产生不满,会产生一种感觉,似乎人们是踏在一层虚浮的泡沫上行走的,而在惯性中生活时,人们却不觉得自己脚下的路不稳固。有时候她还会碰见那些东西,那些存在于身边的怪物,从路面上、柜子后或者墙角里面渗出来。它们和属于她的那一个生命很相似,她看得出来,但它们不是她的那一个。它们不属于她,仍然是全然异于她的某物,对她既不怀恶意也没有善意。她总是远远避开它们,因为她无可避免地感到恐惧。而她身边的人则不会躲开,因为那些人没有看到它们。不过,它们的的确确就在那里。

Y找到了他的解释。他说:“L一定是把这本书掉进水里过。字迹都看不清了。”
她没有说话。她知道是那些东西来过这里。是它弄乱了这些练习册,是它的残余物使书的触感变得古怪。或许是它吃掉了那半本书。
她问:“你觉得L死了吗?”
Y畏缩了一下。他重新把那些练习册理整齐,手上的动作有些忙乱。
“我觉得他死了。”她自己接上自己的话。有时候,即使T是在对他人说话,她听起来也好像在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Y看着那扇敞开的窗户,说,“他失踪的当天来找过我。他很严肃,而且似乎——我说不清——似乎不开心,又不完全像是……或许是在生气。我从来不懂他为什么生气。”
“对你生气吗?”T问道。
“哦,不是。那有点像是在和自己生闷气,他有时会这样。我觉得他对某事感到……愤愤不平,但我不明白那是什么事。那天他就是这样。他告诉我他知道了一件事:一件除他以外没有人看得见、没有人知道的事,他必须去追究它。越出常轨——他是那么说的——我想他是指逃学吧。然后——”
Y停下了。
“然后他死了,”T接着Y的话说。不过这一次她真的在自言自语,她凭着直觉明白了一些事。“因为他越出了安全的常轨,他自己不是已经这样说了吗?那件事是位于常轨之外——我们习惯的生活之外的,在那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就连死也切实存在。”
“请你,”Y说,“别再说他已经死了。这让我……不舒服。”
“你不会这么想吗?”她问。
“我不会说得这么残忍!”Y提高了音量,“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说不出口。你觉得你在说真话,但这样的真话一点用处都没有。”
T不知道她的话会让Y生气。她说:“对不起。”
但因为她的道歉,Y似乎又感到无所适从了。最后他耸了一下肩膀。
“他也是这样。”Y说。
“怎样?”
“讨厌粉饰事实,就算是出于善意或者礼节。讨厌明知一件事却假装看不见。”
T点点头。他们理好书以后就走出空教室,此时已经有学生三三两两从食堂回到教学楼。教学楼下再次传来学生们练习排球的声音,这些声音混杂在春季雨后潮湿而清新的空气里,共同构成了这一天的整体氛围。总的来说,这是学校里平常的一天;尽管失踪者在今天偶然被再度提起,但毕竟距离他的寻人启事被张贴在公告板上,已经有好几个月过去了。T沿着走廊朝教室走去的时候,心里隐隐产生一种感觉,似乎只要她回头,就可能在无人走廊的墙壁表面看见什么东西浮现出来。那将是令她不愉快的东西,她有这样的预感。因此她没有看。她不习惯注视外界,而是一直紧紧向内抓住自己,抓住她拥有的东西,这对她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然而对于L来说,他已经不在这幅平常图景里的任何一处。T的感觉是对的:那个失踪的学生死了,他已被从这个世界中抽走,而世界正在愈合这道裂缝,很快,血痂会脱落,世界的表皮将得到修补。
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如果T对此更关心一些,她本可能弄清前因后果。如果她在那一刻回头看,她会看见墙壁上攀附着一个与周围格格不入、却又的确存在的灰白色形状,它正顺着上学期新粉刷过的白墙慢慢向下挪动。等它滑入墙底阴影以后,人们就无法再看见它,它像是融化在阴影里面了一般。其实它只是离开这里,到另一个地方去了。不久之前它来到教学楼的这一层,行为类似犬类动物追寻地面上的气味踪迹:它是顺着L的气息来到这里的。它翻乱那些书,满足了好奇心,随后就离开,把半本书包裹在体内。不知为何那些纸张和印刷字吸引了它。
即使是在如今,几个月后,它体内仍然包裹着L的骨头、牙齿和头发。至于剩下那些柔软的组织,它重新组织了那些物质,把它们加入它自己的构成成分之中,它因此变得更加强壮了一点。它并不懂得这个过程多么近似于进食和消化,因为它从不需要进食和消化,它的存在不依托于这些容易理解的运行逻辑。正因此它和它的同类才被称为怪物。它也不懂得生命的消逝,不明白何谓死亡。在那时,L看见了它,决定自己必须去追究它的存在,因为他想知道它是什么;他追着它来到校外,和它面对面。他察觉到危险,因为他从保护他安全的轨道上脱离了,会有非常可怕的事情发生——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任何事情都可能在一瞬间由虚幻转为真实,这真实的命运将落在他的头上。但他仍然在那里,看着它,试着理解眼前的一切。它则向他移动过来。它第一次那么接近一个生命,一种模糊的依恋驱使它不断靠近,直到它完全覆盖住他。它感受到这下面的心脏极其剧烈地搏动着。它贴近他的眼睛,探究着这柔软而充满液体的、泛着微光的东西;然后它用力绞紧,以使自己离他更近,血液不断涌到它身上。这些液体的温度高于它的体温,让它感觉到安全、愉快,它浸在这里面慢慢移动着。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它已经完全把L裹进自己里面。
T不知道这些细节,不过她大致猜到了事情结果。晚些时候她又去了那间空教室,教室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她在那张课桌周围查看了一番,没有发现异常。
她并不期望能发现什么。她来这里只是为了使自己心安。她在课桌旁边的地面坐下,想起L,想到他们大约看见过同样的东西。她九岁时的那种感受,他在那一天也经历了。她觉得自己好像是来这里为他哀悼一般。
为了重温九岁时的感受,T在空教室的地面躺下来,把抱枕放在胸前,而抱枕里的生物向外渗出,来到她身边,紧紧贴着她的皮肤,把她心中的感受反射回来给她。她想,就和人们一样,和共同生活在飘飞的春日泡沫中的所有人一样,她恐惧死而想要活着、恐惧不幸而想要幸福。这使她永远也无法像L那样,把自己抛向一片全然陌生而冷酷的真实。她不希求从真实中获得任何东西,正如她不求从虚假中获得任何东西,因此她不会被任何东西伤害,也不会像L那样死去。这就是她关于L最后的想法了。
她躺在地上,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寂静中只剩下血液奔流过耳边的声音。世界里其余一切都从她上方漂流而去,而她什么也没有抓住,仍像九岁、像刚刚诞生那般微小,可是她感到满足。为什么不呢?从九岁那年起,她就完全拥有了她自己。这唯一拥有的东西也是她唯一能确信真实的东西。拥有它以后,她就紧紧闭合起来,连闭合处那道接缝也逐渐消失。她认为这就够了:只要这样,她就能获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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