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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2-27
Completed:
2025-12-27
Words:
11,352
Chapters:
2/2
Kudos: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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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397

【团执】樱桃派和讲故事的人

Summary:

“他们讲述时总是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只有那停顿的间隙里,能听见旧日春天融雪的声音。”

Notes:

深夜档,讲个温暖的故事
关于我们的童话作家兼书店老板法尔伽先生
打字机幽灵菲林斯先生
一个小女孩,还有很多讲故事的人
推荐bgm:  《Streets》 Adrián Berenguer
“我们的人生”企划文,存个档

Chapter Text

在圣米歇尔街拐角的老书店的每周二下午三点,阳光会准时爬上落满灰的书架,照亮那些无人问津的诗歌集。
玛尔塔推开店门,门铃发出疲倦的叮当声。她八岁,红发扎成两个倔强的小辫,怀里抱着几乎和她一样大的帆布包。
“下午好,法尔伽先生!”
法尔伽从柜台后抬起头,棕色的半框眼镜滑到鼻尖。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放下正在修改的《北风骑士与三颗纽扣》,里面那个总把纽扣送给别人的骑士,马上就要有一件完整的外套了。
“下午好,小探险家。”他合上文稿,露出那种让玛尔塔觉得特别安心的笑容。她说不明白,可能是像刚烤出来的派,暖乎乎的,很可靠。“你上次借的《世界尽头的灯塔》看完了吗?我猜你喜欢瓦斯凯?”
“喜欢!但他太忙了,总是在打架。”玛尔塔踮踮脚把书放回柜台,“今天我想找找……关于灯塔的书,真正的灯塔,不是故事里的。”
法尔伽想了想,从柜台下抽出另一本手稿:“巧了,我正在写一个关于灯塔的故事,但还缺些细节——你知道真正守护灯塔的人每天做什么吗?”
玛尔塔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您会写进去吗?”
“如果你帮我找到资料的话。”法尔伽眨眨眼,指向书店最深处,“靠窗那个书架最上层,有一本《北海灯塔史》。需要梯子吗?”
“我自己能行!”
小女孩跑向书店的角落,那里的书架旁有张橡木桌,一台老式安德伍德打字机安静地待在桌上,键盘上落着薄灰。法尔伽的眼神落在打字机上,蓝眼睛里闪烁着奇妙的光。
玛尔塔果然够不到最高层,她吭哧吭哧地搬来脚凳,摇摇晃晃地爬上去,手指勉强触到书脊——
“左边那本更好。”
声音从下方传来。玛尔塔低头,看见一个深蓝色头发的男人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膝盖上摊着一本厚重的相册。他的皮肤在午后的光里显得过分苍白,像博物馆里的大理石雕像。
“《灯塔守护者日记》,1898-1912。”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作者叫埃米尔,养了三只猫,讨厌腌鲱鱼,在书里写了至少二十七次‘今天雾很大’。这本书比那本干巴巴的历史书有趣。”
玛尔塔眨眨眼:“您怎么知道?”
“我读过。”男人合上相册,“很多遍。”
法尔伽好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似的,端着两杯倒好的茶走过来,将一杯放在他手边:“玛尔塔,这是菲林斯先生。他帮我整理旧书,偶尔也给我的童话提些尖锐的建议。他都把我书店里的书全看完了,你们总是错过。”
“您好!”玛尔塔从凳子上跳下来,好奇地盯着菲林斯,“您真的读过书店里所有的书吗?”
“只读过无聊的那些。”菲林斯接过茶杯,指尖在杯壁上停留了片刻。“有趣的书值得留给第一次读的人——这是你法尔伽先生的理论,我暂时借用。”
那天的后来,玛尔塔没有读灯塔的书。她坐在菲林斯旁边的地毯上,听他讲了一个关于芬兰湾灯塔的故事。法尔伽也搬了椅子过来,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这里,”法尔伽问着,“守护者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他吃饭吗?睡觉吗?”
菲林斯看了他一眼:“他吃硬面包和冷奶酪,在两次雾笛的间隔里打十分钟盹。满意了,大作家?”
“非常。”法尔伽在笔记本上写下“硬面包/冷奶酪/十分钟盹”,旁边画了个小灯塔,“玛尔塔,你觉得这样的守护者怎么样?”
“很辛苦。”玛尔塔托着下巴,“但他为什么不停下呢?”
法尔伽和菲林斯对视了一眼。
“因为,”最后是法尔伽轻声说,“有时候,有人需要光,比你需要休息更重要。”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玛尔塔还不完全理解的东西,但这种东西也是温柔的,令她安心,“这是守护者的选择——但好故事里,守护者最后总会找到一个既能发光又能休息的办法的。”
玛尔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天色已晚,离开时,她借走了那本《灯塔守护者日记》,还有法尔伽手写的前三页灯塔童话。
门铃再次响起后,书店恢复了安静。法尔伽落了锁,开始擦拭柜台,轻声说:“你编的?”
“也许吧。”菲林斯看着窗外,“但至少硬面包和冷奶酪是真的。在某个喝醉的水手的记忆里,那种味道印象深刻。”
法尔伽笑了。他走到书架边,取下一瓶酒和两个小玻璃杯。
“那么奖励一下我们辛苦的菲林斯先生。”他倒了两杯,“单一麦芽威士忌,来自一个总在暴风雪天回忆青春的酒厂老板。”
菲林斯接过杯子,轻轻晃动,看着里面琥珀色的酒液晃动:“你又用酒贿赂我。”
“是感谢。”法尔伽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玛尔塔这学期在学校的阅读报告得了A+。你给她推荐的书籍都很好。”
他们碰杯。威士忌的烟熏味在空气中弥漫。
“你很喜欢那孩子。”菲林斯说。
法尔伽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窗外。玛尔塔牵着奶奶的手,已经走了很远了,但还是能看见红发小辫在风里一跳一跳。
“她就是孩子们应该有的样子。”他顿了顿,转动着酒杯,“好奇,勇敢,相信故事有好的结局。我想保护的样子。”
菲林斯看着他。温暖的灯光投在法尔伽的肩膀上,这是个总是坐得笔直、总是记得给茶杯加热水、总是耐心听玛尔塔讲她那些漫无边际的梦想的人,他身上有种经历过漫长冬天的人才会有的温柔,他知道寒冷是什么感觉,所以不想让别人冷。
菲林斯看着他。
法尔伽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丝温和的调侃:“说起来,幽灵先生今天怎么有心情搭理小女孩了?我记得你上周对那个想找‘会说话的书’的大学生,可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菲林斯啜了一口酒,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上,语气随意,像在讨论天气:“那个大学生想要的是一本会替他写论文的书。玛尔塔想要的,是一个能让她奶奶微笑的故事。”他抬起眼,金色的眸子看向法尔伽,“什么是索求,什么是需要……后者总值得被认真对待。”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软化,目光在法尔伽脸上流连了片刻,最后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
“况且,她问‘然后呢’的样子,让我想起某个同样年纪、头发颜色同样温暖、同样在听完每个故事片段后,都会拽着人袖子追问‘后来呢?骑士怎么样了?’的小家伙。”菲林斯轻轻晃了晃酒杯,杯中的冰块发出细微的轻响,“那个小家伙后来倒是没怎么变,只是把追问‘后来呢’的习惯,变成了自己写‘后来’。”
法尔伽正举杯到唇边的手微微一顿。他看向菲林斯,对方却已移开视线,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件旧事。黄昏的最后一点太阳落在菲林斯苍白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近乎温暖的微光。
法尔伽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只是慢慢喝完了那口酒,让灼烧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怀念,了然,还有被小心掩藏起来的、旧日时光带来的钝痛。
“是吗。”他最终只是这么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与记忆,“那……为了所有问‘然后呢’的孩子。”
“也为了所有把‘然后呢’变成故事的人。”菲林斯举起杯,与他虚碰一下,玻璃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

 

四月,小城进入雨季。
玛尔塔每周二和周四下午会来书店,借书或还书,规律得像教堂钟声。在一个普通的潮湿的周四,她发现了菲林斯的秘密,或者说,菲林斯让她发现了自己的秘密。
那天她在找一本关于云彩分类的书,正抬头,就看见菲林斯的双脚离地,手穿过书架,取下了最高层的《欧洲气象史》。
空气凝固了三秒。
“您是幽灵吗?”玛尔塔问,声音里好奇多于恐惧。
菲林斯低头看她:“我是图书管理员的噩梦——一个永远不用梯子就能整理最高层书架的存在。”
“但幽灵不应该……”
“不应该什么?”菲林斯把书递给她,“不应该喝茶?不喜欢雨天?还是不应该帮一个够不到书架的小女孩?”
他们的对话被法尔伽的笑声打断。他正从阁楼搬下一箱旧书,袖子卷到手肘,额头上沾着一点灰尘。
“我作证,”法尔伽说,眼睛弯成温暖的弧度,“菲林斯先生是我们书店最遵守规矩的存在——除了偶尔在打烊后偷喝我的威士忌,还总对我的童话结局吹毛求疵。”
“是建设性批评。”菲林斯纠正,“而且我提供了有价值的反馈。”
“对,‘真正的希望不是假装黑暗不存在’?”法尔伽模仿着菲林斯那种平静的嘲讽语气。
玛尔塔咯咯笑起来。她喜欢看他们这样,两个她知道秘密的大人,在玩一种只有他们懂的游戏。
从那天起,玛尔塔成了菲林斯的“研究助理”。作为回报,菲林斯教她辨认书店里各种奇怪的书。而法尔伽总会适时加入,把那些知识变成童话的素材。
五月,樱桃上市的季节,玛尔塔带来了她奶奶做的樱桃派。“奶奶说,要谢谢你们总是借我书。”她把铁饭盒放在桌上,“她还说,如果那位苍白的先生真的是幽灵,应该尝尝这个——奶奶的小时候,她的奶奶说食物能让幽灵想起做人的感觉。”
法尔伽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接过饭盒,肩膀微微发颤。他背过身去开盒子,深呼吸了一下,才转回来——脸上又是那种温暖可靠的笑容。
盒子打开,深红色的樱桃派散发着温暖的香气。玛尔塔自告奋勇切了三块,最大的一块本来要给菲林斯,却被他推了回来,还有一块给法尔伽先生,最后她想了想,又把最小的一块放在小碟子里,推向菲林斯。
“试试看?”她说,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菲林斯看着那块派。他能闻到味道——樱桃的甜酸,酥皮的黄油香,一点点肉桂的暖意。但他知道,如果尝试去吃,派只会穿过他,掉在桌上。
这是幽灵的规则:液体可以,固体不行。味道可以尝到,但无法吞咽。
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派的边缘。苍白的食指穿透了酥皮,没有一点阻力。
玛尔塔睁大眼睛看着。
菲林斯放下手,平静地说:“很遗憾。我只能……闻到。樱桃很新鲜,你奶奶手艺很好。”
玛尔塔看起来有点失望,但法尔伽立刻接话:“那我们来个折中方案——菲林斯先生描述味道,我来吃,这样我们都能享受这个派。”
于是那个下午变成了这样:菲林斯用叉子轻触派的各个部分,闭上眼睛,描述他“尝”到的味道——“表层的酥皮有焦糖化的黄油香……中间层樱桃的酸度很明亮……底层吸收了汁液,变得柔软……”
而法尔伽则根据他的描述,一口一口吃着派,不时点头:“对,这里确实有杏仁碎……嗯,这个酸度配甜度刚好……”
玛尔塔边吃边笑,觉得这是她见过最有趣的下午茶。
太阳走的总是很快。离开时,玛尔塔小声问法尔伽:“菲林斯先生……会难过吗?不能真的吃到东西?”
法尔伽蹲下来,和她视线齐平:“你知道吗?有些人用嘴巴尝味道,有些人用眼睛尝——看别人吃得开心,自己也会觉得甜。菲林斯先生是后者,而且是很厉害的那种。”
玛尔塔想了想,点点头:“那我下次带奶奶做的苹果卷!菲林斯先生可以‘尝’更多味道!”
那天打烊后,法尔伽没有立刻收拾。他坐在柜台后,盯着空荡荡的书店,很久没有说话。
“那孩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奶奶去年确诊了帕金森症。手已经不太稳了,不知道她做了多久……不知道还能吃多长时间的樱桃派。”
菲林斯走到柜台边,摸了摸他的头。
法尔伽感受不到他的手,趴在柜台上任他摸着,半张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我小时候,”他继续说,眼睛看着窗外橙子颜色的天空,“照顾我的人,手也总是抖。但她每周都会想办法给我们一点甜的东西——有时是一块糖,有时是烤焦了的饼干边。她总在说:‘日子可能很苦,但还有甜的可能。’”
他抬起头,眼神在暮色中亮得惊人。
“我能写很多别的东西。严肃的,晦涩的,给大人看的。但就像把食物雕成花,再漂亮也解不了饿。给孩子写故事不一样——你递过去的是一块实实在在的面包。它可能不完美,可能烤得有点焦,但你知道,它真的能让人暖和起来。”法尔伽的声音很轻,“我写童话,因为我相信每个孩子都应该有一个地方,在那里,‘然后呢’会被认真对待,‘为什么’会有答案,‘如果……’会被允许。”
菲林斯轻轻推过去一杯威士忌。法尔伽接过,一饮而尽。
“或者,我只是想对孩子们说:‘你看,我们长大了,我们安全了,光照进来了’。”
菲林斯也喝了一口酒。威士忌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这是他少数还能真切感受到的感官之一。
“你给自己找了个艰巨的任务。”他说。
“不艰巨。”法尔伽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安静的坚定,“就像灯塔必须发光,不管有没有船需要它。”
菲林斯静静听着。他想起很多,很多时代,很多地方,也有很多类似的话。说话的人已经化为尘土,但话语本身,像种子一样,在时间里漂流,终于在这里生根。
“那个照顾你的人,”菲林斯问,“她喜欢什么酒?”
“便宜的雪莉酒。她说像太妃糖,能让她想起战前集市上的焦糖苹果。”
“下次我们买一瓶。”菲林斯说,“放在这里。为了所有记得焦糖苹果味道的人。”
那晚,他们喝光了那瓶威士忌。法尔伽没有讲具体的故事,但菲林斯能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些画面,寒冷,饥饿,但总有人在讲故事——关于骑士,关于会帮忙的动物,关于春天一定会来。
凌晨两点,法尔伽趴在柜台睡着了。菲林斯看着他——这个总是挺直脊梁的男人,此刻放松得像个小男孩,眼镜歪在一边,手里还握着空酒杯。
菲林斯轻轻取下他的眼镜,盖上自己的外套。幽灵先生的外套没有重量,但是现在有了淡淡的威士忌和旧书的味道,像这个书店本来的一部分,能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然后他走到那台安德伍德打字机前,轻轻拂过上面的灰尘,坐下,开始打字。不是故事,不是诗,只是一行简单的句子,然后坐在那里,直到晨光微熹:
“我们长大了,我们安全了,我们可以让光持续了。”

 

六月的第一场暴风雨来得突然。
玛尔塔本该在三点前到家,但她在书店待得太久——法尔伽正在给她看《北风骑士》的完整手稿,每一页都有铅笔修改的痕迹,边缘画着小狼、星星和歪歪扭扭的灯塔。
“这里,”玛尔塔指着一段,“骑士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披风给陌生人?他自己也会冷啊。”
法尔伽正要回答,菲林斯的声音从书架后传来:
“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冷。而那个陌生人,可能还没学会如何在寒冷中保持温暖。”
法尔伽朝菲林斯笑笑:“很正确的回答。但我要补充——骑士后来发现,两个人共用一件披风,其实比一个人穿着更暖。而且陌生人会教他新的取暖方法,比如讲笑话,或者一起跺脚。”
四点半,天空变成铅灰色。第一声雷炸响时,街灯齐刷刷亮了。
“你该回家了。”法尔伽看着窗外,“雨小点了,我送你。”
“奶奶去邻镇看牙医了,五点才回来。”玛尔塔抱着膝盖坐在阅读角,“我可以等雨停。”
第二声雷更近,书店的灯闪烁了一下。玛尔塔缩了缩肩膀。很细微的,法尔伽也颤抖了一下。
但法尔伽立刻站起来了。他走到阅读角,蹲在玛尔塔面前。
“害怕打雷?”他看着她的眼睛问,声音很轻。
玛尔塔点点头,又摇摇头:“只是……声音太大了。”
“我小时候也怕。”法尔伽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旧硬币,放在掌心,“知道这是什么吗?”
玛尔塔摇摇头。
“这是‘雷声硬币’。照顾我的人给我的——她说,每次打雷,都是天上的巨人在翻他的宝藏库。这枚硬币,就是从他指缝里漏出来的,能保护拿着它的人。”
玛尔塔睁大眼睛:“真的吗?”
“比童话还真。”法尔伽眨眨眼,“你要不要试试?握住它,下次打雷时仔细听——也许能听见宝藏碰撞的声音,而不是吓人的轰鸣。”
他把硬币放在玛尔塔手心。小女孩紧紧握住。
菲林斯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雨水在玻璃上划出扭曲的河流。
又一道闪电。法尔伽站起身:“这样吧,在奶奶来之前,我们来讲个故事。三个人一起讲。”
他走向打字机,示意菲林斯和玛尔塔过来。
“规则很简单:我开头,菲林斯接中间,玛尔塔结尾。每次只能打一句话。”
法尔伽坐下,打出第一行:
“暴风雨来临的那天,书店里来了一个不会离开的客人。”
他把椅子让给菲林斯。幽灵坐下,手指悬在键盘上片刻,然后落下:
“客人说:我只是来避雨,但雨停了,我发现我已经喜欢上了这里的茶、沉默和樱桃派的香气。”
玛尔塔兴奋地接过去,笨拙但认真地打出:
“于是客人决定每天都来,直到成为书店的一部分,像那些永远不会被卖掉的老书。”
外面的风暴未停,而他们轮流着,故事渐渐成形:一个流浪的制图师,因为暴风雨躲进书店,爱上了店主收藏的老地图,决定留下帮忙整理。他每整理一张地图,就讲一个那里的故事。
轮到法尔伽时,他打:
“店主从不问制图师从哪里来,因为他知道,有些人需要一个‘去哪里’,而不是反复解释‘从哪里来’。”
菲林斯看着那句话,很久没有动。然后他打出:
“制图师也没有问店主为什么收留他,因为他知道,有些人给予温暖,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余,而是因为他们记得寒冷的感觉,不想让别人再冷。”
玛尔塔最后打出了结尾:
“后来,暴风雨每年都来,但他们不再害怕了,因为他们有茶,有故事,有彼此,还有永远吃不完的樱桃派。”
故事打完时,门铃响了。玛尔塔的奶奶举着伞站在门口。
法尔伽送她们到门口,把伞塞进玛尔塔手里:“下周见,小作家。记得听宝藏的声音。”
“我会的!”玛尔塔挥着手里的硬币,“法尔伽先生,菲林斯先生,谢谢你们的故事!”
书店重新安静下来。雨声渐小,变成温柔的淅沥。
法尔伽回到柜台,长长舒了口气。他看起来很累,但眼睛亮着——那种完成了一件重要事情后的、平静的明亮。
菲林斯走到他身边,递过一杯酒。法尔伽接过,两人轻轻碰杯。
“你是个好大人。”菲林斯忽然说。
法尔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点不好意思:“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
“不。”菲林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好大人不是‘做该做的事’。好大人是自己害怕,也会蹲下来告诉一个孩子怎么在雷声中听出宝藏。”
法尔伽沉默了很久。他转动着酒杯,看着窗外的雨。
“我写童话写了十年了。出版过七本书,拿过奖,被翻译成三种语言。但直到玛尔塔握住那枚硬币的时候,我才真正觉得,那些漫长的冬天是有意义的。”
菲林斯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两下法尔伽的肩膀——实实在在的的触碰,尽管并不温暖。
法尔伽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还是喝酒吧,好大人先生。”幽灵先生收回手。
于是他们又喝了一杯。雨完全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把每一块石板都变成小小的银色镜子。
“下周,”法尔伽说,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玛尔塔的奶奶邀请我们去吃晚饭。她说要教某人做正宗的樱桃派,还说要给我看她丈夫留下的童话集——手写的,从未出版过。”
菲林斯扬起眉毛:“你在替我答应社交活动?”
“我在邀请你。”法尔伽看着他,眼神认真而温暖,“我觉得你会喜欢奶奶。她丈夫也是个讲故事的人——在矿场工作,每天回家都给女儿编一个关于地底精灵的故事。女儿长大了,成了玛尔塔的妈妈,在玛尔塔三岁时生病去世了。
菲林斯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奶奶一个人带她。”
“嗯。”法尔伽转动着酒杯,“但你看玛尔塔——她笑的样子,她问‘然后呢’的样子。奶奶把她保护得很好。那些地底精灵的故事,还在继续。”
菲林斯看着窗外。月光下,面包店的灯还亮着,那只总叹气的狗已经睡着了,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好。”他说。
然后,在法尔伽惊讶的目光中,他补充道:
“但我要带一瓶像样的酒。不能给讲故事的人总是需要酒的——无论是活着的,还是已经变成故事的。”
法尔伽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像深林篝火,像灯塔的光,像所有温暖而坚定的事物。

 

七月,小城的旅游季开始了。
圣米歇尔街拐角的老书店多了一块新牌子,手写的,挂在门铃下方:
“每周二、四下午三点至五点——‘无聊幽灵与童话作家’的故事时间。苹果卷另售,威士忌咨询仅限成人。”
牌子右下角,有人画了一个小小的灯塔,旁边还有一匹蹲坐着的小狼,小狼的爪子里握着一枚硬币。
而玛尔塔的奶奶真的教了他们做樱桃派——或者说,教了法尔伽,而菲林斯负责“品尝指导”。那天厨房里飘着肉桂和烤酥皮的香气,奶奶的手虽然抖,但指挥若定。
“多一点柠檬皮屑,”菲林斯闭着眼睛说,“能平衡甜度。”
法尔伽照做,然后偷偷加了一小撮盐——这是他从一本1912年的食谱上学来的,“盐能让甜更明亮”。
派烤好了,深红色,冒着热气。奶奶切了四块,最大的一块给玛尔塔,一块给自己,一块给法尔伽,最小的一块放在小碟子里,推到菲林斯面前。
“试试看?”奶奶说,眼睛笑眯眯的,眼尾的纹路温和的簇拥着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我丈夫以前常说,食物的灵魂在香气里,不在吞咽里。”
菲林斯看着那块派,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叉子,轻轻碰了碰派的表面。
他这次没有闭上眼睛。他慢慢地说:“我喜欢它的味道。”
“很久前,或是不久前,也有过这样的香气。”他微微侧过头,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总有人用最后一点面粉、几个野樱桃,做了类似的东西。他们说:‘尝一口,记住这个味道。只要还有人记得甜是什么感觉,春天就一定会来。’”
他用平静的金色眼睛看着他们,细微的星火在其中跳动着,像是余烬中一点固执的光。透过那点光,就能看见一些被妥帖安放,不再言说的故事轮廓,他记得所有春天,也记得每一个春天到来前漫长的冬天。
奶奶浅色的眼睛流出一点祥和的笑意:“我丈夫也总是这样。工友说,在矿道里,黑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他会说:‘想想你老婆烤的樱桃派。那个味道就是光的味道。’”
玛尔塔看看奶奶,看看法尔伽,又看看菲林斯。然后她说:“那我们现在有四个人记得甜的味道了。春天一定会来很多次。”
法尔伽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红发:“聪明的孩子。”
那本手写童话集——矿工丈夫写给女儿的故事,关于地底精灵如何用发光苔藓照亮黑暗,如何收集矿工们掉落的汗珠做成珍珠,如何在下雨天把敲击声变成音乐的故事。
菲林斯阅读,法尔伽记录,玛尔塔画插图。
“这里,”菲林斯指着一行模糊的字迹,“‘精灵长老说:我们守护的不是矿道,而是在矿道里依然唱歌的人的心。’”
法尔伽工整地记下来,然后在便条上批注:“北风骑士遇见一个地底精灵。他们交换礼物——骑士给精灵一颗纽扣,精灵给骑士一块会发光的苔藓。”
他们工作了很长时间,奶奶会端来茶和饼干,有时她会坐下来,讲丈夫的故事,真实的故事。他如何在坍塌事故中救出三个工友,如何用第一个月工资买了那本空白笔记本开始写童话,如何在确诊尘肺病后说“没关系,我还有时间写完精灵的结局”。
“他写完了吗?”玛尔塔问。
奶奶从书柜深处拿出另一本更薄的笔记本:“写完了。最后一个故事是……精灵们决定搬到地面,因为矿道里已经没有人需要照亮了。他们开了一家面包店,用发光苔藓当夜灯,卖的樱桃派有地下泉水般的清甜。”
法尔伽接过那本笔记本,轻轻翻开。字迹到了最后几页变得颤抖、模糊,但依然坚持写到了句号。
“他……”法尔伽的声音有点滞涩,“他是个好讲故事的人。”
“他是。”奶奶微笑,“所以他女儿也成了讲故事的人,所以他孙女也在学。故事会继续的,就像樱桃树每年都开花。”

 

八月的一个周二下午,玛尔塔没有来书店。
法尔伽有点担心,直到门铃响起,奶奶一个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玛尔塔去参加夏令营了,”奶奶说,“为期两周。这是她给你们的信。”
法尔伽接过信封,菲林斯也飘了过来——他现在“飘”得越来越不明显了,几乎像在走路。
信是手写的,字迹稚嫩但工整:

 

亲爱的法尔伽先生和菲林斯先生:
我在森林夏令营。这里晚上能看到很多星星,向导说每颗星星都是一个故事。我告诉他,不对,每颗星星都是一个讲故事的人,他们正在天上开书店呢。
我交了一个新朋友,她叫莉娜,来自另一个城市。我给她讲了北风骑士和地底精灵的故事,她说她爸爸也是矿工,但已经不在世了。我说,那也许地底精灵在照顾他。
她说她想听更多故事。等我回去,可以带她来书店吗?
另外,我听到宝藏的声音了。在雷雨夜,我把硬币放在耳边,真的听到了叮叮当当的声音,像很多小铃铛。
两周后见。请告诉菲林斯先生,我奶奶又烤了樱桃派,冻在冰箱里,等他来‘尝’。
你们的玛尔塔

 

法尔伽读完信,笑得很高兴。然后他好像想到了什么,走到柜台后,拿出那本《北风骑士》的手稿,翻到最后一页
这个故事原本的结局是:骑士终于有了一件完整的外套,他继续旅行,帮助更多人。
法尔伽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段:
“很多年后,骑士老了,他开了一家书店。书店里有一个幽灵朋友,一个每周来借书的小女孩,还有很多很多故事。
有一天,小女孩问:‘骑士先生,你旅行了一辈子,最喜欢哪个地方?’
骑士想了想,说:‘这里。’
‘为什么?这里只是一个小书店啊。’
骑士笑了:‘因为在这里,我终于不用赶路了。我可以停下来,把纽扣缝结实,把外套补暖和,然后……等着需要故事的人自己找来。
窗外在下雨,书店里很温暖。骑士和他的幽灵朋友在喝茶,小女孩在翻一本关于星星的书。
而故事,就这样继续着。”
菲林斯看着那段新加的结局。
法尔伽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太直白了?”
“不。”菲林斯说,声音很轻,“刚刚好。”
那天打烊后,他们照例喝了一杯。月光很好,从窗户洒进来,照亮了那台安德伍德打字机。
法尔伽忽然说:“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会留在这里?真的只是因为‘刚刚好’吗?”
菲林斯放下酒杯。他望着法尔伽的眼睛。
“我曾经在很多地方停留过。战争时期的医院,饥荒年代的厨房,孤独死去的老人房间。我收集故事,那些没有被写下来的故事。”
“我觉得这些故事总要有人记住。但是我也只能记住。”
“然后我来到这里。发现有人在寻找、记录、重述。在对那个淋过雨的孩子说:‘你看,我们现在有屋檐了。’”
法尔伽握紧了酒杯。
“所以我想,”菲林斯仍然望着那蓝色的眼睛,“也许我的任务不是继续流浪收集故事。而是留在这里,帮这个人把故事讲得更好,帮他把屋檐撑得更宽,帮他把光传得更远。”
他看向法尔伽,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平静的湖,又像翻涌着浪的的海。
“有些故事值得被讲很多遍。有些人,值得被很多孩子记住。”
法尔伽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当他再抬头时,眼睛有点红,但笑容很明亮。
“那……”他声音有点哑,“为了值得被记住的故事。”
“为了值得被记住的故事。”菲林斯举起杯。
他们碰杯。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店里回荡,像宝藏碰撞的叮当声,像雷雨夜硬币贴在耳边听到的声音,像所有微小而坚定的承诺。
窗外,圣米歇尔街睡着了。面包店的灯灭了,狗在梦里抽了抽耳朵。月亮慢慢移过天空,像一本被轻轻翻过的书。
而在书店最深处,那台安德伍德打字机上,放着幽灵先生新写的纸条:
「给所有在漫长冬天后,选择成为春天的人。
给所有在雷声中,教会别人听见宝藏的人。
给所有还在讲述、还在倾听、还在相信的人
你们点亮的光,正在照亮我们的路」

纸条下面,是一枚旧硬币,一片压平的樱桃叶,还有一小块会发光的苔藓——来自那本地底精灵童话集的最后一页。
苔藓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温暖的光。
刚好够照亮下一个推门进来的孩子,
和她将要借走的第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