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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硝烟散尽,众人终于看清烟雾中等待的身影时,罗德利古是第一个行动的。他甚至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震惊与难以置信席卷他的大脑,但身为父亲的本能仍在叫嚣——他的孩子正身处险境。理智的部分还在困惑为何二十三岁的儿子突然变回五岁模样,潜意识却立即护住了孩子。
他将菲力克斯一把抱起,远离前线。菲力克斯挣扎哭喊着,但罗德利古死死按住他的脑袋,直到冲进医疗帐才停下。
梅尔赛德司和玛努艾拉抬头看见菲力克斯探出的脑袋,瞬间脸色煞白。
玛努艾拉喊道:“这他妈——”
“菲力克斯?”梅尔赛德司看向罗德利古,“发生什么事了?”
“他被咒语击中,”罗德利古说道。他的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膛。一种他隐约辨认出的恐慌感蔓延全身。在他一生经历过的所有事情中——尽管他的一生并不算长,尽管每一年都让他感觉像过了几十年那样沉重——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Da,”菲力克斯试探性地叫道,罗德利古的心几乎要炸裂开。菲力克斯上次这么称呼他,已经十五年前的事了,这是他小时候偏爱单音节词留下的习惯。曾经,菲力克斯只有在生病或害怕时才会这么叫他,直到他母亲去世后,这个称呼便彻底消失了。“Da,我们在哪儿?”
“菲力克斯?”梅尔赛德司平静地问道。菲力克斯睁大眼睛看着她,把罗德利古的外套抓得更紧了。“能告诉我你今年几岁吗?”
菲力克斯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根手指。“五岁!”梅尔赛德司微笑着,用安抚语气说道,“真是个好年纪呢。菲力克斯,你知道我是谁吗?”
菲力克斯的小手紧抓着罗德利古外套上的毛皮,用细弱而不确定的声音回答:"梅尔赛德司。"
梅尔赛德司的眉毛高高扬起。“没错,菲力克斯。”她抬头看向罗德利古。“看来他还记得成年后见过的人。他一定还留有那些记忆。”
“菲力克斯,”罗德利古问道,“你最后记得的事情是什么?”
菲力克斯的眉头紧紧皱起。“我们当时在...战斗,”他说,“有个...法师。他...”菲力克斯的嘴唇开始颤抖,他把脸埋进罗德利古的衣领里哭了起来。罗德利古轻拍着他的后背,时隔多年,动作有些迟疑生疏。
“没事的,菲力克斯,”他说道。
玛努艾拉转身去帮助另一位试图下床的病人时,帐篷门猛地被推开,希尔凡和英古莉特跑了进来。他们看到罗德利古和梅尔赛德司,急忙赶过去,但似乎没认出他怀里抱着的是谁,直到菲力克斯抬起头喊道:“希尔凡!”
希尔凡和英古莉特都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盯着菲力克斯。菲力克斯伸出小手抓住英古莉特的发带拽了拽。
希尔凡相当能言善辩地说:“呃?”
“我们也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梅尔赛德司出奇愉快地说道。英古莉特叫了一声,因为菲力克斯揪住了她的几缕头发。“不过有趣的是,他能认出你们是大人,而且似乎并不疑惑为什么你们不是他这个年纪。看起来唯一改变的只有...他的身体年龄。”
“那我们该怎么把他变回来?”罗德利古问道,这时英古莉特正退到菲力克斯够不着的地方。“我从未听说过有这种效果的魔法。”
“我也没听说过,”梅尔赛德司忧心忡忡地说,“等回到修道院后我们得做些研究,我可以问问芙莲,或许还有汉尼曼,看看他们是否有什么见解。”
“最坏的情况是,我们只需等上 20 年,”希尔凡说。英古莉特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菲力克斯则揪住希尔凡的几缕胡须用力一拽。
“嗷!菲力克斯!操!”
“希尔凡!”英古莉特说道,“注意你的言辞。”
希尔凡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可是菲力克斯。他可不是真的小孩子。”
英古莉特张了张嘴——多半又要引发一场漫长的争执——但未等她开口,帐篷再次掀开,帝弥托利走了进来。众人顿时安静下来。帝弥托利依然面容憔悴、神情阴郁,但罗德利古觉得在他眼中捕捉到一丝波动...某种近乎忧虑的情绪。这让罗德利古心中涌起一丝希望。帝弥托利会感知、会在意的那一部分仍然存在。罗德利古深知帝弥托利本来的模样,他会竭尽全力帮助王子找回自我。
至少等他先搞清楚眼下的难题。
“眼下的难题”在罗德利古怀里扭动起来。菲力克斯看见帝弥托利站在帐篷门口,立刻挣扎着要下地。随着一声“迪玛!”的呼喊,小菲力克斯已滑落地面,快得没人抓得住他。
“迪玛!”菲力克斯又喊了一声,欢快地奔向这个世界他曾经最爱的人。罗德利古听见身旁有人倒抽冷气,他完全理解这种反应。虽然知道帝弥托利并非残忍之人,但谁能预料当五岁的菲力克斯奔向自己时,帝弥托利眼中会浮现怎样的亡灵。
“迪玛!”菲力克斯拽着斗篷下摆,张开双臂仰起小脸,满眼期待地看向帝弥托利,想要被他抱起。帝弥托利凝视着他,不太理解眼前的画面。罗德利古几乎要冲过去抱走儿子,却硬生生忍住脚步,注视着二人。
帝弥托利没有弯腰去抱菲力克斯,任何熟悉菲力克斯童年的人都能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由于帝弥托利的拒绝,菲力克斯小脸皱成一团,泪水立刻夺眶而出,他站在帝弥托利脚边抽泣着。罗德利古赶紧上前想抱起他,活像个试图阻止顽童闹得太过的家长。他不由地想起起当年小古廉伸手打翻王后香槟酒的情景。
然而,就在他来得及靠近之前,帝弥托利做了一个令罗德利古满怀希望的动作。他俯身将菲力克斯抱了起来。
菲力克斯几乎立刻就止住了哭泣。帝弥托利皱眉看着他,而菲力克斯似乎并未被那锐利的目光吓退。罗德利古听见他凑近帝弥托利耳边轻声说:“我喜欢你的头发。”
帝弥托利一动不动。帐篷里的其他人也是如此——除了菲力克斯,他正用手指按压着帝弥托利眼罩的磨损边缘。罗德利古紧盯着这一幕,胃部发紧,但帝弥托利只是把菲力克斯抱到了另一侧。“这是什么魔法?”他沉声问道。
“我们也不确定,”梅尔赛德司说道。“等回到修道院后,我们需要做些研究并进行更彻底的检查。”
帝弥托利简短地点了点头。“务必办妥。我们现在承受不起失去菲力克斯这把利剑的代价。”罗德里古心中一阵刺痛,他记忆中的帝弥托利本该更担心菲力克斯的安危,而非其在军中的作用。但毕竟...帝弥托利抱起了他。这总该意味着什么。“在此期间,罗德里古,确保他别惹麻烦。”
“当然,”他回答道。帝弥托利将菲力克斯交给罗德里古,随后离开了,一言不发,也没有看任何人一眼。众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气,除了菲力克斯,他的眼眶又开始蓄满眼泪。
“他去哪儿了?”他把脸埋在罗德里古胸前,闷声说:“我想回家。”
罗德里古的心都要碎了。"我们很快就能回修道院了,菲力克斯,"他轻声说道。
“我们会帮你的,罗德里古,”英古莉特说,“我们会照看他,陪他解闷。”
“那当然,”希尔凡说,“玩捉人游戏时我非狠狠踹他屁股不可。”
英古莉特瞪了他一眼,但梅尔赛德司咯咯笑起来,连罗德里古都觉得心头一松。菲力克斯仍把脸埋在罗德里古胸前,说不定已经睡着了;他小时候可是说睡就睡的性子。
罗德里古闭上眼,就能假装一切如常。仿佛自己还年轻,还幸福,妻子、儿子和国王都还在世。
他几乎要笑出来。骨子里和心底的疼痛让他无法感受到年轻。
“谢谢,”他说,“等我们回去后,会想办法解决的。”
他不确定为何这话听来像句谎言。
❅❅❅
当他们回到修道院时,菲力克斯表现得极不配合。由于过度疲劳和情绪暴躁,他拒绝任何检查或回答问题的尝试。在多次尝试无果并引发大量眼泪后,芙莲和其他治疗师一致同意,最好等他睡一觉明天再试。希尔凡和杜笃帮忙将一张行军床搬进他的房间供菲力克斯休息,罗德利古则为他盖好被子。
“Da,”菲力克斯含糊地嘟囔着,已经半梦半醒。“战争结束后,我们能回家吗?”
罗德利古的喉咙发紧。看着眼前的儿子,仿佛看着自己所有的失败。
我从来只想保护你,他想。却让你伤得更深。
“会的,菲力克斯。我们会回家的。”
“帝弥托利......还能变回从前那样开心吗?”
罗德利古闭上双眼。“但愿如此。”
❅❅❅
检查结果表明:菲力克斯对五岁时的生活记忆清晰,对近期重大事件的记忆也足够牢固。他知道他们正在打一场大战,也能认出那些成年后才结识的面孔,但对五岁到二十三岁之间发生的一切却记忆模糊。从生理上看他完全健康——除了突然变回五岁孩童这一点。
当治疗师们为菲力克斯检查时,其他人则在加尔古·玛库大修道院和阿比斯的图书馆中搜寻资料。林哈尔特带领着众人,罗德里古虽不确定他的动机,却十分感激他的热忱。这年轻人似乎兴奋远多于忧虑——或许这只是学者的特质。无论研究如何进行,他只在乎结果。
整个过程中菲力克斯都紧跟着罗德利古,每当感到恐惧或不堪重负时就会转向他。这让罗德利古感到晕眩,仿佛被鞭子抽中般刺痛。自从古廉死后,他与菲力克斯的关系就一直紧绷;此刻儿子寻求庇护的姿态仍让他措手不及。他记不清上一次成为菲力克斯的慰藉而非伤害是什么时候了。
观察进行到大约一半时,菲力克斯被接连不断地提问,他彻底崩溃了,开始放声大哭并拒绝回答。罗德利古跪在他面前。
“怎么了,菲力克斯?”
菲力克斯揉了揉眼睛。“我不想说错答案。”
罗德利古摇了摇头。“没有标准答案的,菲力克斯。我保证。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确保你平安健康。能配合我们吗?”
菲力克斯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罗德利古在余下的检查过程中一直坐在他身旁;每当菲力克斯伸手触碰他时,罗德利古都会微微一颤。
最终,他们得出结论:菲力克斯似乎并未面临迫在眉睫的危险。遗憾的是,他们别无选择。唯一可行的方案是继续研究解药,同时密切关注菲力克斯的状况。菲力克斯的昔日同窗们都同意协助此事,罗德利古对此深表感激。二十年前要跟上菲力克斯的步调已属不易,如今罗德利古年事已高,骨节间沉淀的沧桑感远不止二十年光阴。
“我们会继续寻找解决方法,”英古莉特对他说道。此时罗德利古正望着菲力克斯饶有兴致地检视希尔凡的铠甲。“不让他恢复原状,我们绝不罢休。”
他感到几乎难以承受的孤独。妻子已逝,挚友长眠,周围尽是经他亲手调教成战争机器的年轻人。当年菲力克斯初次握剑时正是这个年纪,古廉那时更年幼。可这一切给他们带来了什么?给所有人带来了什么?
他能感觉到英古莉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无人可以倾诉。他不敢向任何人坦白,自己害怕菲力克斯那坚定不移的爱,因为他知道自己不配。他还有朋友吗?上一次与人交谈无关战事、补给、或是每况愈下的帝弥托利,又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曾经年轻、坠入爱河、被朋友环绕,却毁了自己的孩子们。如今他年岁渐长、形单影只,而菲力克斯看向他的眼神仍如往昔,罗德利古知道,自己终将再次辜负这个孩子。
“罗德利古?”
古廉去世时,英古莉特剪短了头发,在父亲忙着为她物色新丈夫时,她将自己埋首于训练之中。如今她站在他面前,他知道她不再是那个十三岁的小女孩了。不再顶着参差不齐的发型,双手也不再布满老茧,但在他眼中仍是个孩子。二十二岁的年纪,却要替父母偿还过错。
他实在太累了。
❅❅❅
计划很快拟定出来,这是一份看护菲利克斯的轮值表,确保每个人在战争期间仍有时间处理必须完成的事务。第一班岗由希尔凡和英古莉特负责。
“菲力克斯以前喜欢什么?”希尔凡看着菲力克斯开心地吃着早餐,问道。
答案显而易见——菲力克斯整个早上都在追问帝弥托利的去向。当希尔凡和英古莉特早上接他时,他第一句话就是问帝弥托利在哪里。从他们坐下开始,菲力克斯就一直紧盯着餐厅门口,显然期待着帝弥托利能来用餐。英古莉特和希尔凡都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根本没人见过帝弥托利进食,更别说在餐厅出现了。
另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更加无济于事——古廉。这是菲力克斯尚未提及的话题,也没人愿意当那个提醒他的人,所以他们至今仍不清楚菲力克斯记忆中的古廉究竟是生是死。
如果他们不能给他帝弥托利或古廉,那还有什么能让菲力克斯开心呢?
“你觉得我们为了让他安静就给五岁孩子一把剑,这样做不是不是错了?”英古莉特略带愧疚地说。希尔凡嗤之以鼻。
“我前几天看见菲力克斯砍了一个人的头。”
“那是成年后的菲力克斯。这可是小时候的菲力克斯。”
“不,不是这样的,”希尔凡说道,他们看着菲力克斯痴迷地抚摸着送给他的那把剑。“是菲力克斯被诅咒了,我们最终会找到解除诅咒的方法,让他恢复常态,继续砍人脑袋,变回那个喜怒无常的他自己。”
英古莉特仔细地观察着他。希尔凡的语气平静,甚至有些冷漠,但相处至今,她已足够了解他,能听出他声线里尖锐的焦虑,能看出他目光追随着菲力克斯的模样就像个警觉的家长——她知道他其实和自己一样害怕。
有人拽了拽她的手臂,她低头一看,菲力克斯正示意她俯身。当她照做时,他举起一把匕首的刀柄——柄端的圆头上嵌着一颗墨绿色的宝石。
“就像你的发带一样,”他说道。英古莉特微笑着捏了捏他的手臂。
“我都忘了你有多甜了,”她说道,看着菲力克斯转身去看铁匠干活。她站起身来;希尔凡没有提及她滑落的那滴泪,只是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如果他回不来了呢?”她终于开口问道,“如果我们解决不了呢?”
“我们会的,”希尔凡说道,语气比他实际感受的更为坚定。“我们会一直努力,直到他恢复正常。”希尔凡高大的身躯在她身后稳如磐石,她不自觉地向后微微靠去。四人之中,如今只剩他们俩相依为命,菲利克斯中了这样的诅咒,而帝弥托利又是那般模样。想到可能失去菲利克斯,就像失去帝弥托利那样——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她心里就恐慌起来。
菲力克斯又拽了拽她的袖子,这次他手里握着一把刀柄上刻有狮子的匕首。刀刃虽已钝锈,但英古莉特看得出只要稍加保养,它就能焕然如新。
“你觉得迪玛会喜欢这个吗?”他问她。英古莉特感到心碎,她与希尔凡交换了一个眼神。希尔凡蹲下身,从菲力克斯手中取走了匕首。
“帝弥托利最近有些反常。我们先收拾好这个,或许晚些时候可以送给他。”
菲力克斯笑了。他没有意识到这是在浪费时间,也不知道帝弥托利早已无法挽回。但他们还有什么选择?告诉他真相吗?英古莉特甚至不愿对自己承认这个事实,更不想让菲力克斯难过。她有种奇怪的预感,如果再看到他流泪,自己内心某些东西就会彻底破碎,再也无法修补。希尔凡向商贩付了匕首的钱,三人拾级而上,朝马厩方向走去。希尔凡将爱马佩珀介绍给菲力克斯,随后又不经意透露英古莉特是天马骑士,而菲力克斯之后只对这件事表现出兴趣。
“带我一起飞嘛!求你了!求求了!”他眼巴巴地仰望着英古莉特,兴奋地蹦蹦跳跳,拽着她的手腕不放。她蹲下身来,严肃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能保证乖乖听我指挥吗?天上很危险的,必须小心行事。”
菲力克斯冲她皱起眉头。“你怎么老是这么扫兴?”希尔凡噗嗤笑出声,又在英古莉特瞪视两人时假装咳嗽掩饰。
“谨慎不等于无趣,”她略带傲气地说,“要是真想飞上天,就别得罪有飞马的人!”
希尔凡在菲力克斯头顶上方对她挑眉,她这才后知后觉地露出赧然之色。就算菲力克斯是个孩子,她也不该跟着幼稚起来。她直起身叹了口气:“总之——注意安全。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明白吗?”
菲力克斯蹦蹦跳跳,兴奋感再次高涨。“我保证!走吧,走吧!”
希尔凡帮她给马匹披上鞍具,将菲力克斯举到她身前的马背上。“记得听英古莉特的话,”他叮嘱道,大概是想起菲力克斯过去骑马时总不安分的样子。菲力克斯夸张地叹了口气。
“所有大人都这么无聊吗?”他问道。希尔凡笑了起来。
“我都忘了你这个小混蛋能有多气人,”他宠溺地说道。
英古莉特深知自己不该如此忧虑。到了这个年纪,他们早该精通骑术,握剑的手远比执笔稳健。但此刻凝视着菲力克斯,一切都显得如此不同。他那么瘦小,那么稚嫩。他们当年又何尝不是。从能握住兵器的那天起,她就比任何人都刻苦训练,只因必须靠实力赢得兄长们唾手可得的一切。年少时他们都曾骄傲地高举武器,夸耀将来在战场上会有多英勇。只想着战争荣耀的念头多么愚蠢又可悲啊。如今手上沾满同窗鲜血的她,回想起童年与希尔凡、菲力克斯和帝弥托利玩过的战争游戏,只感到无地自容。他们曾是她最亲密的伙伴,如今却——
看看战争带来了什么。看看战争把他们变成了什么模样。
她也曾满怀骄傲。但此刻望着菲力克斯,却无法想象将武器交到他手中。孩子不该为战争而生。
菲力克斯捏了捏她的手。“你还等什么?”
尽管脑海中思绪翻涌,她还是忍不住微笑起来。菲力克斯小时候被宠坏了,尤其是他母亲去世后,罗德里古和古廉都把悲痛转化为对菲力克斯的溺爱。他们小时候经常吵架,因为她也被宠坏了——在家庭经济条件允许的范围内被宠得无法无天。
确认菲力克斯抓牢后,她催马前行。当赛勒涅的翅膀在空气中沉重拍打,加尔古·马库在脚下延展时,菲力克斯孩子气地发出惊喜的喘息。他指着所有吸引他目光的亮处,手不时松开缰绳,仿佛不是身处数百英尺高空。他完全信任地靠向英古莉特。她已经记不清年少无畏是什么感觉了。
他们在修道院上空盘旋;从高处俯瞰,景象更加惨不忍睹。落地时,菲力克斯似乎暂时得到了满足。希尔凡扶菲力克斯下马,随后忧心忡忡地皱眉望向马背上的英古莉特。
“你还好吗?”他问道。英古莉特起初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直到他抬手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她猛地躲开了。
“我没事,”她说着推开他,翻身下马。不耐烦地抹了把脸。“菲力克斯要逃走了。”
她能感觉到希尔凡的视线,但故意不予理会,背对着他追赶四处游荡的菲力克斯。人们很容易忘记,在希尔凡那虚张声势、惹人厌的外表下,藏着个比大多数人都更了解她的人。
菲力克斯摇摇晃晃地朝骑士大厅走去;英古莉特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任由他按自己的步调前进。希尔凡与她并肩而行,但谢天谢地他没再提起哭泣的事。她自己都不明白当时为何突然落泪。
他们快走到骑士大厅时,罗德利古正巧出来。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灰白的发丝间夹杂着缕缕银发,眼袋深重。他先前承受的压力已经够大了——她无法想象在菲力克斯出事之后,他还要处理这么多事务。记忆中的罗德利古总是面带微笑,但她已记不清上次见到他笑容是什么时候。是从古廉死后吗?
“你们三个好啊,”罗德里古说着,伸手揉了揉菲力克斯的脑袋,小家伙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我正盼着能遇见你们呢。”
“我不怪你,”希尔凡说道。“换作是我,也不会放心把孩子交给英古莉特和我照看。”
英古莉特本想反驳,但他们为菲力克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佩剑并让他骑乘天马,所以这话倒也没错。
“我把菲力克斯托付给你们了,”罗德利古宽慰道,“不过这孩子确实让人费心,你们肯定有比照看孩子更重要的事要做。感谢你们能带他一个上午。”英古莉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无论他怎么说,这对父子多年来关系紧张;如果他想趁儿子还没完全长大、尚未彻底拒绝交流前多相处些时日,她丝毫不会感到意外。
“当然,”她说道。“如果还需要我们帮忙,请尽管开口。”她目送两人离去,荒谬地感到自己可能又要落泪。所以当希尔凡伸手环住她肩膀时,她感激地靠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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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剩下的时间里菲力克斯都跟在他身边。
整个上午他都心神不宁,满脑子想着菲力克斯。看不见儿子让罗德利古坐立难安。这孩子还那么小,那么脆弱。只要视线离开片刻,他就无法确定儿子是否还活着。胸腔里沉甸甸的焦虑几乎要将他压垮。他可能再次辜负自己的骨肉,菲力克斯或许正需要庇护,却连父亲能否保护他都无法信任。这念头令他难以承受。于是他动身去寻找希尔凡和英古莉特,找到后便带着菲力克斯回到办公室,再也不愿让儿子离开视线半步。
要分散菲力克斯的注意力并不难,至少在起初是这样。菲力克斯小时候就喜欢参与其中,喜欢坐在罗德利古的腿上,看他处理文件或参加会议。古廉没有这样的耐心,但年幼的菲力克斯只要假装让他帮忙处理重要工作就能安静下来。罗德利古经常草拟假文件让菲力克斯签名,而菲力克斯总是兴高采烈地将伏拉鲁达力乌斯的家徽压印在火漆上。
当然,这一切都发生在古廉去世之前。自那以后,菲力克斯除了训练再无暇顾及其他,自然更没时间理会罗德利古。
但罗德利古宁愿相信,自己并非一直是个失败的父亲。曾经他与孩子们的关系亲密无间。于是他将菲力克斯抱上膝头,如同多年前那样让孩子参与自己的工作——尽管这次的工作让他的灵魂倍感沉重。
距离格隆德尔平原会战只剩不到一周,从战报来看,这场战役将扭转战争局势。艾黛尔贾特本人也会亲临战场。这是终结一切的机会。
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忧虑。艾黛尔贾特是手握帝国大军的精明战略家,而帝弥托利只是个执着复仇的废王,麾下部队全靠法嘉斯残存的忠诚勉强拼凑。帝弥托利作战毫无策略,满心只求毁灭——罗德里古实在担心他亲眼见到艾黛尔贾特时会做出什么。
他叹了口气;他曾与艾黛尔贾特有过一面之缘,那还是她在法嘉斯的那年。那时的她温柔有礼,略带羞涩。罗德里古脑海中浮现的始终是这个形象。他必须提醒自己,她早已不是当年邂逅的那个小女孩。既然帝弥托利无法保持清醒,那么他必须时刻保持头脑清明。
他写完给戈迪耶边境伯爵的信,和菲力克斯一起将蜡油倾倒在信封上,仔细压上印章。他们就这样度过了几个小时,但临近晚餐时分,他开始坐立不安、烦躁易怒,直到罗德利古收起文书,带着菲力克斯前往餐厅。
替两人盛好餐食后,他环视餐厅里的众人。杜笃正与梅尔赛德司、芙莲坐在中间某张餐桌旁,罗德利古便朝那个方向走去。菲力克斯立刻狼吞虎咽起来,罗德利古则借机与杜笃攀谈。
“帝弥托利最近有吃东西吗?”
杜笃慢条斯理地嚼完食物,不慌不忙地开口:“这得看殿下的心情。最近殿下总把我送去的饭菜原封不动退回来,也不知道殿下究竟吃了什么,什么时候吃的。”
罗德利古叹了口气。“果然如此,”他说道,盘中食物已被遗忘。“我只希望他在我们行军前能吃些东西。他需要保持体力。”
杜笃点点头,随后说道:“殿下问起了菲力克斯。”
罗德利古猛地抬起头:“他问了?”
杜笃点点头。“我给殿下带了晚餐。如我所言,殿下拒绝了食物,但在我离开前,殿下询问了他的状况,以及我们是否更接近找到解咒方法。我告诉殿下——”杜笃轻叹一声。“我告诉他我们仍在寻找。”
到目前为止,调查结果都毫无帮助。他们找到的任何关于返老还童的记载都只提到药剂。芙莲用那种与她年龄不符的老成语气说,根据她的经验,极其强大的咒语往往难以持久,说不定哪天就会——自行逆转。当然,罗德利古不愿坐等那一天到来,但就连阿比斯图书馆至今也未能提供任何线索。
“他还在那里,”罗德利古说着,手中的餐具握得有些发紧。“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菲力克斯那只肉乎乎的小手攥住了罗德利古的手,当后者惊讶地低头时,正对上孩子回望的目光。年幼的菲力克斯与母亲如此相似,这让罗德里古心头一紧。小家伙爬到他膝上,开始拨弄盘中的食物。罗德利古将鼻尖埋进儿子细软的发丝间,深深吸了口气。
❅❅❅
他本该预料到的。本该有所准备的。所以当那晚他正帮菲力克斯准备睡觉时,听到那句“古廉为什么不在?”的瞬间,他彻底慌了神。
他僵住了。他们有多久没再提起那个名字了?更别说用这种不带悲伤的语气。
“他非得待在家里吗?”菲力克斯仍在说话,仍在询问他深爱的兄长。他的语气轻快;或许带着些许疲惫,但其中没有真正的忧虑,没有怀疑。没有质疑。没有痛苦。
一个念头突然击中了他——他不必告诉菲力克斯古廉已经死了。他可以编个借口,菲力克斯永远不必知道真相。他会叮嘱希尔凡和英古莉特保守秘密,其他人不太可能提起古廉。他们不会因他的懦弱而责备他;他们会理解的。尤其是英古莉特。最终菲力克斯会恢复正常。他必须恢复正常。
他们没必要进行这场对话。他不必让菲力克斯心碎。
但某种力量阻止了他用这个轻松的借口,这种懦夫的逃避。或许是菲力克斯眼中那份纯粹的信任。上一次他们进行这样的对话时,他彻底搞砸了与菲力克斯的关系。也许妄想能弥补过错、重来一次太过自负?更何况,谁能保证恢复正常后的菲力克斯还会记得此刻?
但他值得知道真相。值得比从前更好的对待。即便最终徒劳无功,这至少是他欠菲力克斯的。
他在儿子床边坐下。这件事从来就没有温和的解决方式,即便时隔近十年,伤口依然灼痛。
“古廉…”他的声音颤抖着。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古廉以骑士身份去效忠蓝贝尔国王。但发生了冲突。古廉在那场冲突中丧生。”那既不光荣,也不壮烈。除了悲剧之外,什么都不是。“对不起,菲力克斯。”
他看向儿子,但菲力克斯脸上更多的是困惑。“我好像知道这件事,”他说。接着他皱起眼睛,快速左右摇头,仿佛要甩开什么念头。“我不对劲,是吧?我能感觉到。我整个人都不对劲。”
罗德利古将他揽入怀中,紧紧拥住。“我没有对你尽到责任,”他说道,不确定菲力克斯是否能听懂。“但我会一直努力,直到你恢复正常为止,菲力克斯,我保证。”
菲力克斯依偎在他身侧。他信任他;他还不知道不该这样。
“我爱你,”他说。他希望现在的菲力克斯能听见这句话。“我不擅长表达。但没有一天我不爱你。”这永远不足以填补他们之间的裂痕,跨越那巨大的失去的鸿沟。两位幸存的伏拉鲁达力乌斯。
菲力克斯已经睡着了。罗德利古轻手轻脚地为他掖好被角,才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他调暗灯光,却辗转反侧许久,最终才陷入断断续续的浅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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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依然把菲力克斯带在身边,但到了傍晚时分,他能看出菲力克斯已经厌倦了这种黏人行为。于是他又找来帮手——次日早餐时分,梅尔赛德司和雅尼特加入他们,当罗德利古回去工作时,两人便接手照看菲力克斯。
菲利克斯在他们面前略显羞涩,不如与希尔凡和英古莉特相处时那般自在熟稔。这或许在预料之中,但从他即便在罗德利古离开后仍不停往嘴里塞食物的样子来看,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我们今天要做什么?”他吃完煎蛋时问道。梅尔赛德司对他嫣然一笑。
“今天有合唱团排练,”她说道。菲力克斯听到这话时做了个怪表情,惹得她笑了起来。“可能听起来不太有趣,但说不定会让你惊喜呢。而且你还能听到雅尼唱歌!”
这番话似乎说服了他。他咧嘴一笑,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吐司,突然急着要吃完。
“我们待会儿要做什么?”他嘴里塞满食物问道。
“等你嘴里没东西了再问我一次?”梅尔赛德司笑着说。雅尼特咯咯笑起来,看着菲力克斯咽下食物重复了问题。
“我在想或许我们可以一起烤点东西,”梅尔赛德司说道。
菲力克斯思考了一下。“我不太喜欢甜食,”菲力克斯说。
“没关系,”雅尼特说。“你知道比吃甜食更有趣的事是什么吗?就是把甜食送给朋友!”
菲力克斯看起来似乎不太相信这话,但吃完后还是乖乖跟着他们去了大教堂。
雅尼特和梅尔赛德司迅速朝帝弥托利通常站立的位置瞥了一眼,但他似乎不在那里。梅尔赛德司暗自松了口气——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再次承受菲力克斯的哭泣,那实在太让人心碎了。
唱诗班练习时,菲力克斯很安静。他害羞地站在两人之间,牵着雅尼特的手。这让她心头一暖。
贝雷丝也在大教堂里,唱诗班练习结束后,她朝他们走来。菲力克斯仰头冲她咧嘴一笑,为她的到来兴奋不已。看来菲力克斯对老师的仰慕之情丝毫未减。
“你还好吗?”她问菲力克斯。问得很认真,站着和他说话的样子,仿佛他还是原来那个正常的菲力克斯。这画面有些滑稽——他们严肃的老师,和孩童模样的菲力克斯。
“太好了!”菲力克斯自信满满地说道,先前的羞涩一扫而空。“我们现在就开始烘焙!我要为帝弥托利亲手做点吃的!”
贝雷丝微微一笑;菲力克斯或许看不出她笑容中的忧伤,但梅尔赛德司却察觉到了。“听起来很有趣呢,菲力克斯,”她说着与梅尔赛德司和雅尼特交换了个眼神。“雅尼特,能请你带菲力克斯去厨房吗?我需要和梅尔赛德司谈谈,之后她会赶上你们俩的。”
"当然,"雅尼特意味深长地看向梅尔赛德司,暗示自己期待得到解释。梅尔赛德司对她报以安抚的微笑,注视着菲力克斯再次牵起她的手。当她转回身面对贝雷丝时,发现教授正凝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贝雷丝转身面向梅尔赛德司。“他最近情况如何?有表现出任何恢复记忆的迹象吗?罗德里古说菲力克斯似乎已经察觉到某些地方不太对劲。”
梅尔赛德司摇了摇头。“没有。目前研究有什么进展吗?”
贝雷丝神色忧虑,凝视着菲力克斯刚才站立的地方。“今天请密切留意。如果他说什么...奇怪的话,请告诉我。”
“当然。”梅尔赛德司说道。贝雷丝又望了一眼菲力克斯离去的方向,随后向梅尔赛德司点头示意,便转身离开了。
当梅尔赛德司走进厨房时,菲力克斯和雅尼特正忧心忡忡地打量着几乎空空如也的食品储藏室。两人一见到她,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雅尼特不知道我们该用哪种糖,”菲力克斯说道。雅尼特投来一个被背叛的眼神,梅尔赛德司则咯咯笑了起来。
“两种糖都拿上吧,雅尼,”她说。做饼干本来就不符合配给标准,但反正快到月底了,而且这也不是什么正常情况。
他们的材料不够做太多,但最终勉强凑出了四块饼干——他们三人各分一块,剩下的那块菲力克斯小心翼翼地收好,说是要留给帝弥托利。
看着菲力克斯毫不掩饰的赤诚总让人感到奇妙。他的所有情感都是如此直白;雅尼特仍会为他每个突如其来的笑容而恍惚,为他突然抓住自己手腕或拽住梅尔赛德司裙摆的举动而愣神。趁菲力克斯专心搅拌面糊时,她把导师的话转述给雅尼特,但男孩似乎没有任何异常举止……除了那些五岁孩童特有的天真行径。
三人共度的时光其乐融融。雅尼特的鼻尖沾上了面粉,菲力克斯顿时发出欢快的咯咯笑声。这孩童般无忧无虑的笑声已缺席多年——原来每片乌云都镶着银边。尽管菲力克斯承受着诅咒之苦,但他带来的这份欢愉却弥足珍贵。
“给,”梅尔赛德司说着,将一块烤好的饼干递给菲力克斯。“都做好了。想尝尝吗?”
菲力克斯犹豫地咬了一小口饼干,发现味道不错后又咬了一大口。他狼吞虎咽地吃完自己的饼干,然后可怜巴巴地望着雅尼特,直到她心软又分给他半块。
“你觉得帝弥托利会喜欢吗?”收拾东西时,他这样问道。梅尔赛德司与雅尼特交换了个眼神。最终雅尼特跪坐到他身旁,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
“我们替他保管这个,好吗?等他感觉好些了再给他。”
梅尔赛德司只能祈祷菲力克斯在意识到那一天还遥遥无期之前恢复正常。
❅❅❅
杜笃和亚修接替下一班岗;亚修与他们共进午餐后,便和菲力克斯前往温室,杜笃已在那里等候。菲力克斯似乎不再那么拘谨,仿佛与雅尼特、梅尔赛德司共度的早晨让他开朗起来。他与亚修交谈甚欢——孩童时期的菲力克斯对亚修讲述的骑士与侠义故事兴致盎然,远胜成年后的漠然。
“你好,菲力克斯,”杜笃在他们走进温室时说道。他正跪在一丛玫瑰旁;菲力克斯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看。
“你在做什么?”
“给这些玫瑰摘除残花,”杜笃说道,看到菲力克斯毫不掩饰的困惑眼神,嘴角微微抽动。“看,你看到这些了吗?”他用手指捏住一朵枯萎的花,从植株上摘下来,丢进菲力克斯的手心里。“如果把花的枯死部分去掉,就能促进其他花蕾绽放。你能帮我吗?”
菲力克斯皱起眉头。“所有大人都必须整天做这么无聊的事吗?”
亚修笑了起来。“这对温室管理员有帮助。而且,”他蹲到杜笃身旁,后者正专注地听着他说的每个字。“在战争中,保存并珍惜现存的美好事物很重要。”
菲力克斯望着玫瑰丛,沉思片刻。“我想给帝弥托利看看。”
亚修和杜笃交换了一个眼神。杜笃最终说道:“在这儿稍等片刻。”
他回来时带着一个小陶罐和一袋种子。他和菲力克斯一起往罐里填土,然后他轻轻扶着菲力克斯的手,两人共同将种子埋进土里。
“这样你就能直接带给他了,”杜笃说道。菲力克斯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陶罐,朝他绽放笑容。这个笑容让杜笃也不由自主地回以微笑。
他在温室里帮忙做些杂活,但整个过程都沉默寡言。稍晚些时候,当亚修正忙着和温室管理员交谈时,菲力克斯轻轻拽了拽杜笃的袖子。杜笃转头看他,发现少年脸上竟带着出人意料的坚决神色。
“没人肯告诉我帝弥托利出了什么事,”他激烈地说道,“他们甚至避而不谈。而且……”他皱起眉头,坚定的表情被困惑取代,“我明明记得他……可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细节——”泪水开始在他眼眶里打转,他显得越来越焦躁不安。老师曾私下提醒过杜笃和亚修,说菲力克斯昨晚与父亲相处时已表现出些许恢复记忆的征兆,要他们多加留意;显然指的就是这种情况。五岁孩童的身躯正与成年的意识激烈冲突,或许这意味着他即将恢复。
杜笃伸出手,轻轻托起菲力克斯的下巴。帝弥托利曾向他倾诉过自己与菲力克斯的过往,在最脆弱的时刻坦承有多么思念他。当然,杜笃并不完全理解;自达斯卡惨案后他遇见帝弥托利时,两人关系早已走向决裂。杜笃真正了解菲力克斯还是在加尔古·玛库士官学校——尽管他从未、也永远不会向帝弥托利提及,但私下里杜笃始终困惑:这个尖酸刻薄、言辞锋利、时常冷酷的菲力克斯,究竟凭什么占据着帝弥托利的心。
但他开始明白了。他知道伤痕如何改变一个人,失去如何将你掏空,而重建自我、回到过去又是何等艰难。因为杜笃不认识眼前这个会笑会哭、以惊人力量去爱的菲力克斯。难怪帝弥托利如此思念他。
杜笃想起了如今他所认识的菲力克斯。那个在所有人都以为帝弥托利已死时,仍坚持寻找他五年的菲力克斯;那个在杜笃不在的几个月里,虽然表面抱怨却始终细心守护着帝弥托利的菲力克斯;甚至早在五年前,就敢以独特方式鞭策帝弥托利,即便说着刻薄话语,却总在对方身边显得格外鲜活的菲力克斯。或许,他认识的这个菲力克斯,与眼前站着的少年终究没有太大差别。
“帝弥托利病得很重,”杜笃沉重地说道。他不想过分惊吓菲力克斯,也不确定对一个心智早熟、早已了解这些情况的少年——尽管从年龄上已是成人——究竟该透露多少真相。但此刻的菲力克斯,理应知晓部分实情。
“但他看起来明明好好的!”菲力克斯抗议道。
“不是你想的那种疾病,”杜笃试图解释,“帝弥托利的病……更多是心病而非身病。”
菲力克斯思索片刻:“那我们要怎么治好他?”
杜笃感到心碎。有多少次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反复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我不知道,菲力克斯,”他诚实地说道。
菲力克斯咬着嘴唇。“他们觉得他会伤害我,对吧?”杜笃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继续说道。“但他没有!我见到他了,他还抱起了我!他不会伤害我的!”
菲力克斯曾经对我深信不疑,帝弥托利曾对杜笃这样说道,当时他正望着菲力克斯在挑衅失败后愤然离去的背影。比任何人都更信任我。他的语气带着哀伤与认命,而杜笃当时并未完全理解其中深意。此刻看着菲力克斯紧绷的面容和攥紧的拳头,他终于明白了。
但他该说什么?要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他们曾经深爱的人正在与亡魂对话?要怎样告诉菲力克斯,帝弥托利有时会深陷幻境,甚至对着空气呼唤菲力克斯已故的兄长?又该如何说明,人们将两人隔开其实是在保护彼此?
“事情没那么简单,”杜笃说道,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亚修注意到了他们的对话,走过来跪在菲力克斯身旁,做了一个杜笃绝不会想到的举动——将他拉入怀中。
“帝弥托利有状态好的时候,也有状态差的时候,”亚修说道,或许对“好”的定义有些勉强。“这场战争对他影响很大。我们只是想保护你和他。等他好转了,见到你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那些是对孩子许下的虚假承诺,还是亚修真心如此认为?有时连杜笃都会怀疑帝弥托利能否归来——当他凝视着这个最重要之人的眼眸,却只看见暴虐与憎恨时。负罪的思绪偶尔会啃噬他的内心:帝弥托利是否再也回不来了。
❅❅❅
菲力克斯帮忙做了晚餐,但吃完饭后却闹起了脾气。罗德利古来和他们一起用餐时,很快就察觉到他情绪低落,便打发他去睡觉了。
几小时后,菲力克斯醒了。不是很早也不是很晚;罗德利古在隔壁床上睡得正熟,菲力克斯侧耳确认他的呼吸平稳,待听到几声深沉的鼾响后,才悄无声息地溜下小床。他伸手探向床底,那里藏着他的礼物:一柄新打磨好的狮首匕首,一块饱含爱意却形状歪扭的饼干,还有装满泥土和小小种子陶盆。菲力克斯不得不来回倒腾几下手才捧住所有东西,待一切摆放称心后,他小心翼翼地溜出了房间。
他确实困了,并非装模作样。但在涉及帝弥托利的事情上,他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容易动摇——他只是在等待时机。
修道院在夜晚并非完全寂静,仍有巡逻的守卫和偶尔失眠的游荡者,但菲力克斯身形瘦小,又紧贴着阴影行动。就这样,他一路潜行到了大教堂。
作为孩童时大人们总在你面前口无遮拦。虽然学生们谨言慎行,但从其他成年人的闲谈中,他早已听说帝弥托利终日徘徊在大教堂。此刻他直奔那里,果然在圣坛前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脑海里仿佛有两个灵魂在争夺主导权。此刻掌控这副身躯的是孩童菲利克斯,但他隐约意识到现状的异常,自己才是格格不入的那个。在意识深处,成年版的自己正因羞耻与愤怒而煎熬,可小菲利克斯此刻只惦记着要见帝弥托利。既然大人们都说他身体不适,而过去自己总能让他展露笑颜。这次也一定能行。
帝弥托利跪在瓦砾堆前,月光穿过穹顶的破洞,为他的金发镀上银辉。菲利克斯在数步之外驻足,突然踌躇起来。
“迪玛?”他轻声呼唤。见对方没有反应,菲利克斯又向前挪了几步。“我给你带了礼物,”他将包裹放在帝弥托利面前,“梅尔赛德司帮我烤的饼干,味道应该不错。还有这颗种子——虽然不知道品种,但杜笃说能发芽。”
帝弥托利伸出手,却并未触碰菲力克斯递来的任何礼物。他将染血污渍的双手按在身前的地面上,那双手正不住颤抖。
“我想你是来惩罚我的,”帝弥托利的声音颤抖着说道。
“为什么要惩罚你?”自菲力克斯到来后,帝弥托利首次抬眼看他。他面容扭曲,瞪大的双眼在黑暗中泛着惨白,连眼白都清晰可见。
菲力克斯僵在原地,生平第一次感到恐惧。此刻的帝弥托利让他想起受伤的野兽,就像当年和古廉发现的那只断腿狐狸,只要他们靠近就会龇牙低吼。当年他望着那只狐狸哭泣,渴望施救却束手无策。这就是他现在的感受。
“我必须带着她的头颅回去,”帝弥托利嘶哑的嗓音像是经历过惨叫,“你也想要她的头颅吗,菲力克斯?这就是你此行的目的?”
菲力克斯不知道他在说谁。他后退一步,眼中噙满泪水。这已不再是他曾经认识的那个帝弥托利了。
但这依然是帝弥托利。
“他们说你身体不舒服,”他磕磕绊绊地说道,“每次你生病,不都是我让你好起来的吗?记得你流感那次,我直到你痊愈才离开?我守在你房间,让你忘记不适。你还记得吗?”
帝弥托利张着嘴怔怔看他,独眼里噙着泪水。菲力克斯壮着胆子又靠近几步,跪在他身侧仰头问道:“记得吗?后来我也病倒了,是你求父亲带你去伏拉鲁达力乌斯照顾我。”见对方不答,菲力克斯又膝行半步:“想起来了吗,帝弥托利?”
帝弥托利终于开口:“我记得,菲力克斯。”他别过脸,指尖试探性地触碰那把被菲力克斯放在面前的匕首。
“那是给你的,”菲力克斯轻声说,“上面刻着狮子。你看见了吗?”
帝弥托利喉结滚动,吞咽声在寂静的大教堂里格外清晰。他最终开口时,语气坚定却不失温和:“你该回去休息了,菲力克斯。”
“但是——”
“马上。”这个词说得严厉,菲力克斯像被击中般踉跄后退。帝弥托利的双手攥成拳头,然后又平摊在地面上。菲力克斯后退着慌忙站起来。他伸手去抓那些礼物,突然觉得自己带礼物来、甚至来这一趟都很可笑——但帝弥托利的大手却出人意料地轻轻抓住菲力克斯的手,将它们推开了。
“去睡觉吧,菲力克斯,”他说道。他的语气不算友善,但也不带恶意。菲力克斯最后看了他一眼,正好瞥见他伸手触碰匕首柄部,随即转身跑出大教堂,回到床上。
❅❅❅
在菲力克斯被诅咒的七天后——精确到分钟——诅咒解除了。前一秒他还坐在医疗帐里,看着玛努艾拉和芙莲忙着救治伤员,下一秒就突然痛苦地弯下腰,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当芙莲赶到他身边时,他已恢复正常。她正想询问他的状况,却被他猛地抓住肩膀质问道:"我的剑在哪?"他满脑子只想着重返战场,甚至顾不上在意自己衣衫褴褛、近乎赤裸地站在众人面前。
仅仅五分钟后,他就冲出了帐篷。他没有完全准备妥当,身上的防护装备也远远不够,但他带着他的剑和意志——这一直以来就是他所需的全部。
他及时赶到古隆德尔战场,一剑斩落了那个正瞄准希尔凡的法师。
“菲力克斯!”希尔凡咧嘴笑道,“你回来了!”
“算你走运,”他边说边扫视整个战场,评估着局势。“现在情况如何?”
他回头看向希尔凡,正好瞥见对方脸上掠过阴霾。"太惨烈了。那么多熟悉的面孔。简直像史上最糟糕的同学会。库罗德和艾黛尔贾特都撤退了,只有这家伙没收到通知。"他用脚碰了碰地上那名已经死去的法师。
“我得去找父亲,”菲力克斯焦虑地说。过去这一周仿佛有别人在主宰他的人生,自己只是个旁观者。但他记得。那些屈辱的往事历历在目。尽管被五岁的自己掌控全部情绪、只能坐在马背上的经历尴尬又难堪,但不得不承认,这让他重新认识了父亲。
希尔凡告诉他父亲的下落,提到他大概和帝弥托利在一起。好像菲力克斯不知道似的。好像菲力克斯不是他妈的一直都清楚帝弥托利的具体行踪似的。
这一切比面对父亲时更令他感到屈辱。那些幼稚的礼物,那种仿佛对方不是野兽般的对话方式。而最耻辱的是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冒出的念头——或许这能奏效。或许这能让他回到我身边。
整个芙朵拉都找不出比他更蠢的人了。
他边跑边想着这些,当看见老师、帝弥托利和他父亲时,这个芙朵拉头号蠢货的念头刚闪过脑海。菲力克斯加快了脚步。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身后有什么在追赶。他强烈预感到,若不能甩开那如影随形的喘息声,厄运就会降临。
菲力克斯奋力迈动双腿,但这注定是一场必败的赛跑。在惨剧发生前他就预见了画面——他看见父亲,看见帝弥托利,看见匕首的寒光,他知道了结局。
他的步伐逐渐迟缓。双腿如同陷在深雪中般沉重。他无法阻止父亲扑向刀锋。即便能阻止,他大概也不会出手。毕竟另一个选择更不可承受。
“罗德利古——”帝弥托利的声音浸透悲痛却异常清醒。菲力克斯恍惚间注意到这点。他看见父亲倒下,看见有人拽住那个满脸怒容的孤儿女孩——
当他终于踉跄赶到时,满地鲜血触目惊心。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父亲的目光越过帝弥托利肩头与他相遇,罗德利古发现儿子恢复神智的瞬间,眼中迸发出欣慰的亮光。老人嘴唇翕动,菲力克斯觉得那口型像是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就再也没动过。
菲力克斯听见从极远处传来的声音。有人触碰了他的手臂。帝弥托利正盯着罗德利古的尸体,脸上的表情让菲力克斯难以解读。他怀疑这会不会是压垮那头山猪,将其彻底推入疯狂的最后一根稻草。
菲力克斯走上前,合上了父亲的双眼。
❅❅❅
接下来的几天,他如同行尸走肉般度过。吉尔伯特和教授处理了他父亲的遗体,将其安葬在加尔古·玛库墓园。他们不知道何时才能将父亲带回伏拉鲁达力乌斯家。众人甚至在教堂为他举行了仪式。当菲利克斯无法言语时,吉尔伯特代为致辞,他透过破裂的穹顶望向天空,意识到自己已成为最后的幸存者。母亲、父亲、兄长,全都离他而去,徒留他一人独存于世。
所有人都对他格外关注。希尔凡和英古莉特表现得过分亲昵和体贴,以至于菲力克斯不得不厉声制止他们这种小心翼翼的对待方式。亚修不断投来充满忧虑的目光,菲力克斯一直刻意回避着这些视线,而雅尼特则试探性地询问他是否想听她最新创作的歌曲。就连杜笃也来看望他——这位沉默的战士没有大张旗鼓的表现让菲力克斯心生感激,他只是简单说了句为菲力克斯父亲的离世感到遗憾,但很高兴看到他恢复常态。每个人都温柔得令人窒息。
除了帝弥托利。那个金发青年始终在躲避菲力克斯——每当菲力克斯走进房间,他就会悄然离去;召开会议时,也刻意避免视线接触。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数周。按理说本不该造成什么困扰,毕竟他们之前就鲜少交谈。帝弥托利和他之间的裂痕已存在多年。如今对方的回避,比起叛乱后这些年菲力克斯对待他的冷漠态度,实在算不上多么过分。
但这感觉不一样。也许这不公平;但在五年间连他是否活着都不知道,然后发现他几乎不成人形,接着菲力克斯又变成了一个该死的孩子,再后来他的父亲死了,是为了保护帝弥托利而死的,菲力克斯不怪他,真的,但他觉得自己至少该得到些该死的眼神交流。
菲力克斯为此纠结了好几天,越想越恼火,直到某个夜晚他辗转难眠,终于决定要做点什么。
他不确定帝弥托利睡在哪里,甚至不确定他是否真的需要睡觉。对方眼下的乌青暗示着睡眠并非常态。自他们归来后帝弥托利就没回过宿舍,但菲力克斯还是快速探头确认了一番。发现房间空无一人后,他转身去别处寻找。
幸运的是,菲力克斯在第一个搜寻地点就找到了帝弥托利。刚推开门他就听见帝弥托利训练的声音,但过了几分钟对方才注意到他。
“菲力克斯!”帝弥托利惊讶地后退一步,仿佛要拉开两人距离。菲力克斯抱臂瞪视着对方。他状态比之前好多了,沐浴过且神志清醒,眼眸不再浑浊恍惚,目光实实在在地落在菲力克斯身上而非幻影上。菲力克斯感到胸腔里的心跳震耳欲聋。
帝弥托利清了清喉咙。见菲力克斯似乎不打算开口,他说道:“我...很高兴你恢复正常了。”
“我早就恢复正常了,”他说。那句未说出口的但你一直在躲着我悬在两人之间。
帝弥托利低头看着地面,深吸一口气后重新抬头望向菲力克斯。“我知道自己一直像个懦夫般躲着你。真的...很抱歉。但我——”他突然顿住,身形微微摇晃。菲力克斯这才想起,帝弥托利是那样敬爱他的父亲。“我以为...你不会想见我。毕竟你的父亲——”
“他做出了选择。我们凭什么不尊重?”
“以我所做的一切,从你那里夺走的一切,”帝弥托利沉重地说,倚着他的长枪。“你怎么还能忍受看着我?”
菲力克斯还没完全意识到就已经动了起来,大步穿过房间直逼到帝弥托利面前。他希望帝弥托利听不见自己胸腔里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选择这样,”他咬牙切齿道,“就像我父亲和兄长当初的选择一样。”他一把攥住帝弥托利的披风猛拽,愤怒、亢奋、悲痛、愧疚以及某种他不愿承认的情绪在胸腔里厮杀。“你连他们选择的光荣都要剥夺吗?”
“我的父亲、我的朋友们、古廉、罗德利古……他们对我都意义重大。可他们全都被残忍杀害了,只有我活了下来。如果我不承担他们临终时的痛苦与悔恨,还有谁能替他们背负?”
菲力克斯嗤之以鼻。“真令人作呕。看来没人明白。死人不会认可你的忠诚,他们根本不在乎。对着一具尸体假装效忠,不过是自我满足的闹剧罢了。”
帝弥托利摇了摇头。“你错了。”
“我没有,”菲力克斯嘶声说道,“死人已经死了,生者还活着。你必须尊重这条界限。如果你继续把墓碑挂在颈间,会压垮你自己。”
“我没法忘记他们,也没法放手。”
菲力克斯摇晃着他。“那就别再说这些了!”他用力推开帝弥托利,狠狠推搡着他的胸膛。“把这些想法烂在肚子里。要么这样,要么放弃你那该死的王位去当个守墓人。”他颤抖着抬起手遮住脸片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帝弥托利保持沉默,给菲力克斯时间平复情绪。当他稍微冷静些后,再次睁开了眼睛。
“我并非没有感情,恰恰相反。我无时无刻不在质问,为什么父亲和兄长必须死去,只有我幸存下来。这份痛苦将伴随我直到死亡,但我不能沉溺其中。”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帝弥托利,“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昏暗中,帝弥托利的神色难以辨认。他没想到会听到一声嗤笑。
“知道吗菲力克斯,你真是越来越像你兄长了。总是这般尖酸刻薄,动不动就想找人干架。但骨子里,你比任何人都——”
菲力克斯皱起眉头,大步走向武器架,抓起一把剑后转身面对帝弥托利。“来比试一场,你欠我的。”
帝弥托利微微颔首,露出浅笑。
❅❅❅
他们夺回了菲尔迪亚。他们协助库罗德和同盟军。他们攻下了梅利赛乌斯要塞。然后,他们开始了向安巴尔的漫长行军,发誓要终结这场被诸神遗弃的战争。
行军前夜,菲力克斯辗转难眠。同帐的希尔凡正发出轻柔的鼾声,而菲力克斯已清醒地躺了数小时,思绪无法停歇。自梅利赛乌斯一战后,他不断思索他们将面对的敌人,这绝非寻常之战。每次闭眼,那把刺入父亲身躯的匕首就会浮现眼前。他甚至没能道别。
他起身了。
帝弥托利通常和杜笃共用一个帐篷,但此刻杜笃应该正和梅尔赛德司一起值勤。菲力克斯在帐篷外徘徊了几分钟,终于鼓起勇气溜了进去。
帝弥托利正盘腿坐在铺盖上。“我还在想你到底要不要进来呢,”他说道。菲力克斯顿时涨红了脸——他意识到帝弥托利肯定早就从帐篷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转身就要离开,却被帝弥托利一把拽住了脚踝。
“请别走,”帝弥托利说道,“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堪的。”
菲力克斯双臂交叉,怒目而视。帝弥托利露出歉意的神情,又拽了一下他的脚踝,让菲力克斯跌坐在地。菲力克斯难以置信地看着已经躺回铺盖卷的帝弥托利。他重重叹了口气,但还是挪动身子盘腿坐到了帝弥托利身旁。
“你由有什么需要吗?”帝弥托利轻声问道。唯一的亮光是一盏昏暗的灯笼,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睡不着,”菲力克斯低声嘟囔,“我以为…”他其实也不确定自己原本想说什么,于是改口道:“你还好吗?”
他没有明说,但帝弥托利明白他的意思。结局近在咫尺。既然艾黛尔贾特拒绝帝弥托利伸出的手。既然只剩下一条必须踏上的道路,只能有一人存活。
“我不确定,”他缓缓说道,“我脑海里有太多念头。并非所有都是好的,”他承认道,“但我……我能控制。我会思考它们,然后继续前行。”他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我想,与其当个守墓人,我更愿意做个国王。”
菲力克斯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其实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要说什么,但这时他瞥见了一个熟悉的小陶盆里栽种的植物。他猛地坐直身子抓起花盆,先是惊奇地端详着它,随后抬头望向帝弥托利。
“你留着这个,”他说道。
“呃。是的,”帝弥托利回答。
“你把它带到了安巴尔。带到了一场战争中。”
“是的,”帝弥托利说道。
“为什么?”
帝弥托利倾身向前,从菲力克斯手中接过花盆,深情凝视着初绽的幼苗。“我——嗯。我想它们或许能带来…好运。”
“你——它们?”
帝弥托利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是的,那把匕首我也留着。我——呃,我把饼干吃了。很好吃!倒不是说我现在——好吧,我的味觉已经不太灵敏了,但它——”
“你留着那些蠢礼物,”菲力克斯盯着被帝弥托利那双大手捧着的花盆说道。
“我当然留着,”帝弥托利说,“是你送给我的。我知道当时我状态...不太好。但我还是把它们都留下来了。”他抬头看向菲力克斯,“我很高兴你恢复正常了,但不可否认,能再次见到你孩童般的样子很美好,那时你总能直言不讳地告诉我你的想法。”他露出微笑,却带着伤感。“那时你还站在我这边。”
菲力克斯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盆,近乎咆哮般凶狠地说道:“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说完便猛地倾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没有持续太久,刚够菲力克斯彻底感受帝弥托利唇瓣的温度,他便抽身退开。当菲力克斯抬眼时,帝弥托利的独眼中正燃着炽烈的光芒。
“我没来得及和父亲道别,”他的语气透着一丝过于明显的绝望,“也没和古廉告别。当他们告诉我科尔娜莉亚处决了你时,我以为——”
帝弥托利的手伸了过来,拇指轻抚过菲力克斯的颧骨。就在菲力克斯再度倾身想要吻他时,帐篷的门帘突然掀开,杜笃撞见了这一幕。
三人面面相觑,尴尬的气氛持续了许久。杜笃开口道:"我的值守时间结束了。"他的目光在菲力克斯和帝弥托利之间游移,随后用一贯谨慎中立的语气问道:“需要我再回避一次吗?”
“不,”菲力克斯说着站起身,坚决不看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你们俩都该试着睡会儿。晚安。”他从杜笃身旁滑过,脸颊发烫,被帝弥托利掌心贴过的肌肤仍在灼烧。
他刚走出帐篷没几步,就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帝弥托利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他将菲力克斯猛地拉回怀中亲吻,双手捧着菲力克斯的脸颊,踮起脚尖想要靠得更近。
“明天愿意与我并肩作战吗?”帝弥托利低声呢喃,每说一个字,唇瓣都轻擦过菲力克斯的嘴唇。
“别说傻话,”菲力克斯咕哝道,“我一直如此。”
“我们稍后再谈,”帝弥托利说着,在菲力克斯避开视线时托起他的下巴。“战后再说。”
战后。这是他父亲和古廉从未拥有的时光。战争结束后的岁月,硝烟散尽的平静。他配得上吗?在所有人中,他配得上这样的结局吗?
这重要吗?东西在他手里,他绝不会轻易丢弃。
“嗯,”他粗声粗气地应道,“战后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