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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覺得,我老公好像出軌了。」
孤爪研磨不得不將目光移開電腦螢幕。餘光裡遊戲畫面變得血紅,Game over,斗大的字幕如是說,眼前的青年卻提了下嘴角,苦笑著說「也可能是我想太多了,或許真的只是沾到醬料而不是口紅呢」,似乎正想把話題含糊過去。
然而他已經按下按鈕。
「緊急!緊急!A級任務,緊急集合!」
基地忽然紅光閃爍警鈴大響,鐵幕降下,反之角落的鐵捲門升起,眨眼的瞬間,四個身著西服的男子以俐落的姿勢從門內滾出,迅速在孤爪研磨面前排排站好。
「代號〈北極狐〉,請求長官下令。」北信介舉手敬禮,嚴肅紀律的態度,孤爪研磨也摘下耳機站起身,回以敬禮,答:「〈秋田犬〉的老公出軌了。」
「竟有此事!?」黃金川貫至發出宏亮的驚叫:「代號〈憤怒鳥〉請求長官下令,我等立刻將犯人捉拿!」
「代號〈動物園〉請求發問。」中島猛表現相對鎮定:「具體事證呢?」
「他襯衫上有女人的唇印。」
「人渣!」照島遊兒義憤填膺:「代號〈祭典〉,請求連同出軌對象一併捉拿!」
「請長官放心,我等必定完美達成任務,在神不知鬼不覺中。」北信介向前一步:「所以計劃書在哪裡?」
「──等等等等等!」山口忠終於忍不住大喊:「沒有犯人,沒有任務,沒有計劃書!一切都是誤會,代號〈秋田犬〉請求撤銷指令!」
詭異的沉默,除了背景的警笛仍在哇哇大叫,僵持之中,孤爪研磨不得不讓步,抬手把警戒狀態解除,他往後躺進舒適的電腦椅,眉頭鎖得死死的:「姑且聽你解釋,否則將視情況懲處你。」
山口忠心想還不是你大驚小怪,面上仍保持恭謹:「是我能力不足,無法兼顧家庭和工作,讓老公對我失去興致,直到最近他加班和出差的次數異常增加,我才發覺……如果能多擁有一點時間,說不定、能試著挽回他。」
「你想辭職?」
他問,對方猶豫了下,點點頭,他隨即嗤笑:「男人都是靠不住的生物,你以為的退讓,不過是自作多情,最後只會換來得寸進尺和絕情。」
「可是長官,在座的各位都是男人」,這句話在照島遊兒說出口前被中島猛按回了嘴裡,氣氛尷尬又僵硬,北信介看了看左右,問:「要是不以捉拿犯人為由,單純是潛入蒐集情報,如何?」
「對啊,說不定他真的是在忙工作,或者想準備驚喜給你?」黃金川終究是善良的,一方面也是想安慰同事:也許根本沒有出軌啊,皆大歡喜!
不管原因為何,山口忠確實被說動了,從他低垂的眉目逐漸疏展開來便可知一二,見此孤爪研磨乘機道:「那就這麼說定了,明天午夜十二點集合,地點在、呃?」
「市立博物館。」
「對,市立博物館,目標是找尋任務對象的出軌證據,任務只許成功不許失敗,若無疑問就地解散,以上。」
「是的,長官!」探員們回以齊聲宏亮的答覆。
離開基地走在前往超市的路上,山口忠看著車流人行,號誌的嗶嗶聲,店家的吆喝聲,天空的雲和夕陽緩緩飄移到高樓之後、目光無法企及的天際線邊緣,他不由得發愣,直到汽車喇叭讓他回神,「你走路不看路啊」,氣憤的駕駛如是說。
打開家門的那一瞬,山口忠確信自己看到有什麼東西被對方藏到身後,他故作不知,轉身關門時踢開鞋櫃旁的暗格把手帕扔進去,雙手則忙碌地把洗衣精從購物袋裡掏出來放在檯面上,「叩」的一聲,沉甸甸的。
「提早回來怎麼不和我說一聲,好險我有預約煮飯。」
他說,對方頭也沒抬,依舊坐在沙發上,右手正把左手袖口拉下:「你去哪?」
「超市,好多東西在大特價呢。」半真半假,雲淡風輕,經過沙發後方,山口忠倏地將東西從對方身後抽出,對方措手不及,伸手想把東西奪回,然而還是慢了一步。
潔白襯衫,左袖口的血花一路向上蔓延至肘處,怵目驚心,山口忠登時就不冷靜了。
「怎麼回事!阿月,你受傷了?」他立刻抓起對方的左手查看,卻被擋下:「油漆而已,沒事。」
「沒事就讓我看看。」
「我說了沒事!」
拉扯之間,襯衫被搶了回去,對方依舊繃著一張臉,眼神垂歛,嘴角抿直,顯然一個字都不願意解釋,他忽然覺得很可笑:「昨天是醬料,今天是油漆,你覺得我會相信嗎。」
「你前陣子不也這樣對我嗎。」
「我解釋過了,只是被熱水燙傷。」騙你的,其實是被汽油彈燒到。謊言說得理所當然,對方卻眼神一冷,冰冷目光直直拍在臉上,比巴掌還響亮。
「你要我相信,我自然會相信,親愛的。」
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做到。無聲的控訴,一股沉痛的無力感從內心深處汩汩湧出,像刀刃桶進胸口,山口忠眼睛一酸,知道自己大概是忍不住了,但此刻時機實在是太過糟糕,再怎麼說他一定要忍下來,於是他抬手覆住半張臉,指甲狠狠地掐進皮裡。
「交給我處理吧。我買了新的洗衣精,應該能清乾淨。明天還加班嗎,回來吃飯嗎。」
他想起今天的回家路。街道、號誌、夕陽,家。入冬的氣溫很冷,但一個人的家,比兩個人冷。
至少他還能假裝過上這種看似普通的生活,即便只是多活一天,那也很好。
「放心吧,我相信你。」
襯衫最後被交回到他的手裡。夜深了,他獨自一人蹲在浴室裡洗刷,髒衣籃裡有潑到油漆的襯衫,沾到醬料的襯衫,以及染血的手帕,他趁四下無人時從鞋櫃那兒拿回來的,嘩啦啦的流水,很涼、很冷,暖氣不知何時停了,他沒忍住打了個噴嚏,連同眼淚一起流出來。
2.
那真的是很美好的一天。其實那天陽光並不怎麼燦爛,天空陰沉沉的,還飄著小雨,他站在大廳內,隔著玻璃大門,外頭的普通世界基本與他無關,平日午後的博物館遊客三三兩兩、隔得很開,鯨魚化石不會說話,靜靜地懸吊在那兒,過於寂靜的氛圍,他沒忍住打了個哈欠。就是在那樣的時刻。
「不好意思,請問您知道抹香鯨的拉丁學名該怎麼唸嗎?」
陌生人突然搭話,柔和清澈的嗓音,他居然極為難得的沒有在第一時間回答「我是保全」,興許正是這一念之差,他將居高臨下的目光往身側偏移過去,與預期之中有所偏差,所以第一眼,他只看見陌生人淺淺揚起的嘴角。
「Physeter macrocephalus。」他答。與此同時視線上移,於是他看見了逐漸綻開的笑意、堆起雀斑的臉頰肉、明亮的大眼睛,以及柔順的墨色頭髮。
「終於聽見您說話了,十分感謝。下次見。」
陌生人彎起眼眸,揮揮手便轉身離去,踩著光暈的腳印,如彈奏一首小步舞曲,其實那天陽光並不燦爛,天空甚至飄著小雨,但月島螢知道,那人就是照進他生命的陽光。
所以第二次見面他毫不猶豫就邀他約會,陪他回家並且爬了他的床,在遇見對方以前他從不知道結婚可以是如此衝動的一件事,衝動地登記衝動地買房衝動地搬到一起生活,其實新婚那會兒他們夫夫感情還是挺好的,對方擅長滔滔不絕,他擅長傾聽,對方愛笑,他愛看他笑,對方原本是賣家電的,朝五晚九,婚後他問對方要不辭職給他養,對方想了想,點頭便答應了。
「都聽阿月的!」
他想,他到底是喜歡對方,還是喜歡對方的乖順,但凡發現對方的謊言,即便渺小,都足以讓世界崩塌。
「我覺得我老公他、」月島螢陷入漫長的停頓,嘆息道:「他不愛我。」
黑尾鐵朗不得不放下紙飛機,補充說明,紙飛機的原料是垃圾客戶的照片,還沒結束震驚,他竄起身反手抓住對方的肩膀大喊:「別話說一半就跑啊喂!」
「那就當我啞巴。」月島螢在話說出口的瞬間就清醒了,畢竟在老闆面前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他是著實疲憊才會出差錯,眼下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可惜落跑的腳步不夠快,黑尾鐵朗一個箭步擋住大門,氣勢如虹不動如山。
「老實交代。」
「恕我拒絕。」
「你房子頭期款誰付的?」
「我最近替你跑的腿還不夠多嗎,搞得我都出現婚姻危機了。」他拍開對方的手側身離開,然而耳尖的黑尾鐵朗這下子更不可能放人,他死死攥住月島螢的袖口,改以柔情攻勢哭得聲淚俱下,只差沒有跪下求人。
「你告訴我啦!我不是你最愛的老闆嗎!你怎麼可以這麼狠心!」
月島螢眉頭一抽。事先聲明,這人說的沒有一句話是實話,他只是不想在公司搞出更多麻煩,所以才會屈服。他最愛的自始至終只有他老公而已。
「……他和其他男人走在一起,我親眼看見的。」
語氣挫敗,彷彿是擂台上被擊倒在地的輸家,噹噹噹的鈴聲是人生的喪鐘,黑尾鐵朗卻是一臉困惑:「你是控制狂啊?都辭職了,還不准他交朋友?」
「那幾個人看起來像牛郎。」
「具體事證呢?」
「穿西服梳油頭,長得……」他回憶了下:「有幾個還行。」
「那不行。」黑尾鐵朗臉色一白:「我老公不行,就算和我冷戰也不行。」
「誰管你老公。」月島螢翻了個大白眼:「所以求求與生俱來就親切善良無敵大好人的老闆大人高抬貴手,趕緊尋個良辰吉時把我調回去基層部門,不然我離婚這筆帳就記在你頭上。」
黑尾鐵朗發出一聲超級大聲的蛤:「可是今晚是絕版遊戲拍賣會耶!真的不去?」
換來一記惡狠狠的眼刀,他趕緊挽救:「安啦,你不是給你老公準備了大驚喜?保證他明天就會重新愛上你──你倒是聽我把話說完啊!」
這會兒黑尾鐵朗沒機會把人攔下了,因為月島螢拿出電擊棒威脅他把路讓開,其實全公司上下敢這樣對老闆的他是頭一位也是唯一一位,足以見得兩人的交情,說真的他也不是不願意為他老闆衝鋒陷陣,只是人生的路一直在走,每過一個階段重視的事情便會改變,比如說現在,他對於保護高級人物或貨物的興趣,還不如提早回家替老公煮一頓飯,博物館保全是很無聊,但是打卡上下班啊!周休二日能陪老公逛街買東西,或是卸下保全身分,解說對方最喜歡的古生物冷知識,反正他老公總愛笑,而他總愛看他笑。
沒錯,他愛著山口忠,深深地愛著,就算對方不愛他又如何,那只是暫時的。
就算被燙傷的傷口底下藏著其他男人的吻痕。
……無妨,他有的是方法。
今天的他早早返了家,早早報備過因而早早吃上山口忠親手煮的壽喜燒,晚餐過後,對方從冰箱端出草莓蛋糕,他喜出望外,想分一點給對方吃,對方笑著說他下午吃過了,這份是專門留給他的,「專門」,被親愛的老公放在心尖上的感受還是令人滿足,頭昏腦脹的,洗好澡頭沾在枕頭上就起不來了,失去意識前,他記得自己仍緊緊攥著山口忠的袖口,反覆說「明天我們一起去博物館,我帶你去」。
「好好,我知道,快睡吧」,吻沾在眉間,他很快陷入深眠,夢裡全是些美好的事物,他越陷越深,捨不得醒,直到──公務機鈴聲大作。
「緊急!緊急!A級事態!博物館被入侵了!」
黑尾鐵朗的聲音在耳邊炸開,瞬間把他要罵他擾人清夢的念頭炸到天邊去,月島螢在一分鐘內完成著裝到發動汽車,一邊接上藍芽耳機破口大罵:「不是你和我說恐龍化石沒人能偷我才聽你的話不去巡邏去你他媽的什麼寶石拍賣會!」
「那都是昨天的事了!明明今天我沒給你加班啊!」黑尾鐵朗哭得呼天喊地極其無辜:「而且誰他媽會想在半夜十二點逛博物館啊!」
他猛力踩下煞車。十字路口連個貓影都沒見,他還是乖乖遵守號誌,原因無他,車子登記山口忠的名字,罰單會寄到他那兒,夜半在大馬路上闖紅燈實在太難含糊過去。一個卸力,月島螢往後躺倒在椅背上,不合時宜的,他想起方才的夢境。
「您對鯨魚的了解真豐富,不曉得下次有沒有機會聽你介紹恐龍呢?」
第二次見面,也是第一次約會,山口忠依舊是那麼的可愛,戴著一頂漁夫帽,一顰一笑令他心動不已,當初的回覆耗盡了他一生的勇氣,換得他一生的執著。
「你要是想聽,或許──我們可以有一輩子的時間慢慢聊。」
……等等。
綠燈亮起的瞬間,月島螢忽然想到一件事。
剛剛他跳下床時,旁邊位置、是不是空著?
3.
「〈北極狐〉前輩呢?」
山口忠看了看左右,提出疑問,中島猛回答:「長官說他臨時有別的任務。」
餘下兩人包含黃金川貫至和照島遊兒,一個負責把風一個負責潛入中控,中島猛替他檢查完安全繩索,回身撬開通風口的鐵柵,「深呼吸,吐氣,調整好狀態」,他拍了拍他的肩:「走吧。」
「你隨時可以中止任務,一切依你的判斷,代號〈秋田犬〉,祝你成功。」孤爪研磨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來,山口忠心底其實仍有一小部分在抗拒,擔心自己成為葬送自己婚姻的兇手,不過想想,痛苦的智者比無知的傻子來得幸福一些,他絕不允許這段感情就這麼稀里糊塗地告吹。
至少、得拉上那個第三者陪葬他才甘願。出神的片刻,他已經透過繩索垂降到博物館內,依據指示他很快抵達辦公區,門有安全鎖,他有照島遊兒替他遠端解鎖,潛入辦公室不是難事,找到對方的辦公桌卻是難事,山口忠持手電筒來來回回搜索好幾回,終於在角落看見那塊寫著「月島螢」三個字的名牌,狹小的座位幾乎要被隔壁座的文件淹沒,卻很整潔,除了名牌,桌上只擺著一本書。
《古生物大全》。書緣密密麻麻貼滿了標籤,隨手一翻,全是筆記,他還不死心地將每一格抽屜都拉出來細細翻查,結局當然是一無所獲,暈眩感頓時襲來,他不得不伸手撐住搖搖欲墜的身軀,指尖往旁稍稍移開,他才看見桌墊下壓著的,主角為「他」的相片。
是陽光燦爛的一天。天氣晴朗,微風徐徐,白雲從天邊緩緩地飄過,對方眼中的第一次約會,和第二次遇見。他當然知道他不是解說員,他只是沒來由地覺得、也許解說員更適合他。
「下次能聽見你介紹恐龍嗎」?
可惜這些話他無法坦白,至於對方以為的初見其實是他費盡心思的安排,是他暗中蟄伏的伺機而動,「想認識他」,「想和他說話」,「想讓他愛上他」,這些醜事更加無法說出口,謊言包裝人生,連同唯一的真心也被謊言汙染得如同一齣荒謬劇,如今真相赤裸裸地剖開,山口忠被自己噁心得徹底,「任務失敗」,他朝對講機說,「那就撤了吧」,同伴回,他閉上眼,緩緩呼出一口氣。
「代號〈秋田犬〉,請求五分鐘時間。」
「你要做甚?」
「恕我無法告知。」
對講機那方沉默一陣:「五分鐘後請由行政區側門離開,代號〈祭典〉已替你開啟,逾時不候。」
「收到。」
設定好錶,他將書封闔上,輕手輕腳步出辦公室,直直朝大廳走去。他想再去看一眼那隻沉默的抹香鯨,雖然有人約了他明天一起來看,恐怕沒機會了吧,正這麼想著,山口忠仰起頭,不禁驚愕。
史前巨龍。一隻巨大的恐龍化石矗立在大廳中央,泰坦低伏著頭,朝他吐息。
無聲而震撼。
記憶裡的月島螢就佇立在這兒,比現在還要年少許多,恐龍不會說話,少年亦是沉默,寂靜的對視,彷彿有種古老而永恆的連結,穿越時間與空間、一種生來便是孑然一身的他,一生都在追求的連結。一時恍神,等回過神時,少年已經不見蹤影,隔天他又回到同樣的地方等待,然而大廳立起帆布,封鎖線外,館員和他說恐龍要回去英國了,下次再訪也許、十年以後吧。
「我們可以有一輩子的時間慢慢聊」。
當初月島螢說這句話,他想對方肯定不知道這句話之於他究竟有多麼沉重,但──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是嗎?是啊。月島螢是真心想和他過一輩子的啊。
山口忠忽然笑出了聲,心中陰霾一掃而空,下定決心竟是這麼簡單的事,不捨棄些什麼永遠無法獲得真正想要的,今天回去就遞辭呈吧,管他可不可靠未不未來,未來他要靠自己去爭取。
「好久不見。說真的,好久不見。」他撫過解說牌上的拉丁文字,笑道:「不曉得你的名字該怎麼稱呼呢?」
「Patagotitan mayorum。」
「巴塔哥?原來叫做巴塔哥啊……嗯?」
山口忠回過頭,大眼眨呀眨,呆愣了一秒、兩秒、三秒。
對方似乎同樣緩慢地反應過來,嘴巴要張不張,好不容易終於擠出一個:「忠?」
他頓時花容失色,反手搧出一個巴掌拔腿就跑。
「等等,忠,你、等等!我們需要談談!」
為什麼阿月會在這裡!?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我的人生今天就要交代在這裡了啊!!救命啊我不想離婚啊!!!山口忠內心瘋狂尖叫,東躲西竄,只見眼前原先被關閉的保全系統忽然亮起紅燈,「滋」的一聲,紅光登時朝他射來。
「刷」,完美下腰,翻滾在地同時右手勾住展示櫃邊緣,一個華麗的漂移起身,眨眼間便把身後人給遠遠甩開,他跑進隕石區,尋了個隱密的角落藏好,拿出對講機想求救,卻發現怎麼也撥不通。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委屈的淚水嘩啦啦地便湧了出來。
與此同時。
「呼叫,呼叫,代號〈憤怒鳥〉遭遇敵襲,請求支──」黃金川的聲音戛然而止,同樣戛然而止的還有照島遊兒的呼救,山口忠則是失去聯繫,仍蹲在通風管待命的中島猛搞不清楚狀況,只得嘗試呼叫孤爪研磨:「代號〈動物園〉,任務失敗,請求長官指示營救計畫。」
「什麼失敗,是大成功。」孤爪研磨懶洋洋的嗓音從對講機裡沙沙傳出,中島猛更摸不著頭緒了,正想追問,這時對講機卻忽然出現另一個本不應該出現在此的聲音。
「代號〈北極狐〉,回報任務狀況,已取得目標物,正在離開拍賣會場。」北信介一如往常的冷淡,彷彿他只是在報宵夜的菜單:「居然和長官說的一樣,走進去再走出來,都不用計畫書。真有趣。」
「好了,代號〈動物園〉,去回收〈憤怒鳥〉和〈祭典〉,準備撤了。」
中島猛還在雲裡霧裡:「不需要幫手?他們看起來被擊落了?〈秋田犬〉呢?放著不管嗎?」
「不需要。不用擔心。不用擔心。不用管。」對方答:「聽令。」
話已至此,中島猛只得摸摸鼻子把繩索捲一捲,依照指令腳底摸油,溜了。
與此同時。
「為什麼忠會出現在這裡!你給我說清楚!」左臉還在火辣辣的疼,月島螢已經不曉得是今夜第幾次破口大罵了,這和他一貫的作風截然相反,然而藍芽耳機對面的黑尾鐵朗也無暇吐槽,另一支電話傳來的消息直接讓他差點暈厥。
「老天,中計了,是調虎離山!」
絕版遊戲拍賣會,在東北第一的保全公司的全程監控下──被行搶了。這等同於拿黑尾鐵朗的臉皮在地上踩,男人氣得渾身發抖滿臉通紅,正當他打算撥通某支已經三天沒有撥通的電話時,預想中的人的臉卻先行一步跳出電腦螢幕。
「親愛的老公,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需要我的幫助吧?」
精緻臉龐即便經過電子訊號壓縮依舊美艷動人,黑尾鐵朗在第一秒就已經將實情猜得七七八八,不過對方仍大發慈悲解釋:「惹誰都好,誰叫你偏偏惹上了日本第一的間諜組織呢?不過我還得感謝你,主動把你們家那位眼鏡小子調開,他太過聰明,我擔心鬥不過他。」
他聳聳肩,語氣誠摯得、讓人聽著都像是真心讚美。
「幸好他是個戀愛腦。」
……這是在指著桑樹罵槐樹呢。對此,黑尾鐵朗反而瞬間冷靜,不過就是服軟嘛,大丈夫能屈能伸,膝下的黃金全是老公的資產,張牙舞爪的氣焰消下去,他抹了把臉,只想知道:「博物館是誘餌?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對方似乎對他的反應很滿意,鉅額支票晃過鏡頭,他半撐著臉,狀似天真。
「具體來說嘛……」
孤爪研磨嫣然一笑。
「從你們家可愛的員工說,要帶我們家那位一起去看恐龍開始。」
4.
「忠,你至少出個聲,讓我知道你在這裡。」
深夜的博物館,腳步聲迴盪顯得尤為寂寥,月島螢穿過標本區,藍色蝴蝶躺在櫥窗裡,淒美身影永遠凍結在死亡的那一刻,他不由得嘆了口氣。
他感覺多少能拼湊出個兩三成。偶然在生活區以外見到的對方身影,莫名的傷口,後背不屬於他的瘀青,一見就是專業訓練過的敏捷動作,老闆斷訊前淒厲的「調虎離山」……包裝成謊言的人生,不只是單向通行。
他卒然站定。撕開了謊言,那些不尋常似乎都有了另一層解釋,思及此,連他自己都沒發現嘴角竟微微揚起,月島螢卸下裝備,「噹啷啷」,故意大聲地砸在地上,他朗聲道。
「我猜、是汽油彈?」不是吻痕。
「那些西服男是你的同事吧?」不是牛郎。
「蛋糕裡下了藥?」所以連枕邊人離開身旁都未能察覺。
「你還愛我。」
肯定句,卻是以上所有問話中最無法肯定的一句,月島螢此時卑微地認知到:他其實一點方法都沒有,要是山口忠不愛他,他一點方法都沒有。漆黑逐漸籠罩,原來他已經走進隕石區,宇宙廣闊,孤單、寂靜、無重力,每顆星都離得遙遠,互不關聯,他總覺得事不該至此,但他現在迫切需要一個保證,一個──山口忠還愛他的保證。
嗶嗶,電子錶的聲音,雖然只有出現不到一秒,憑他的能力還是能夠即時定位,月島螢大步朝放映區跑去,果不其然,山口忠正瑟縮在座椅之間,臉皺成一團哭得抽抽搭搭,像落水小狗。
「對不起,對不起,阿月、我……」
擁抱在一瞬間弭平兩人之間的界線。終於尋到重力牽引的另一端,不是虛無,而是真實,撫著懷中人的腦勺,他不禁失笑:「我也騙你了,或許我也該道歉。」
山口忠猛力搖頭:「阿月才沒有騙我,是我誤會你,是我騙了你,其實我一點也不可愛,也不乖,我很壞,我能把比我重三倍的人丟出去,你肯定覺得我噁心。」
「那很厲害啊,保護自己。」面不改色地扯謊,回頭估計得多練點受身了,月島螢想。
「見面那天我噴了香水,有迷情作用的,你以為的一見鍾情只是圈套。」山口忠乾脆把底牌掀個精光
「我鼻塞,過敏。那天不是下雨嗎。」
沒想到卻得到這樣的回覆,「所以我是真心喜歡你」,不過這倒是十成十的實話,月島螢的嗓音清冷但沉穩,附在耳畔,輕易便將繞成死局的心結解開,山口忠愣愣地望著他,片刻,才怯怯伸出手,撫上紅腫的左臉:「疼嗎?」
其實還好,「疼死了,你怎麼補償我。」
此時不趁火打劫更待何時?果不其然,山口忠肉眼可見地心疼極了,神情柔軟,然而內心的卑微仍在作祟。
「我原以為你會和我離婚。」
「放心,我不會讓你離婚。」就算今天離婚協議書被拍在桌上,他寧可一把火燒了房子也絕對不會簽(反正頭期款是黑尾鐵朗付的),後面這些話山口忠聽不見,大概一輩子也沒機會聽見,不過看對方認真到有些幼稚的表情,他終於破涕為笑。
「我本來打算明天去遞辭呈的,就算只做白天兼職,我也擔心被你察覺。還有。」
他猶豫了下,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有時任務太折騰了,老是拒絕和你做愛,真是抱歉。」
「……你可藏得真好,我還以為你真的是賣家電的。」甚至都懷疑到牛郎頭上去了,竟然沒想過職業間諜的可能性。月島螢有些氣惱,不過對方也不甘示弱:「我也以為你只是保全,怎麼、你還會隱藏氣息,聽聲辨位?」
「是保全,不過客戶有點特別。」他拉起左手的袖口:「被黑手黨砍的,本不想讓你擔心的。」
「天啊,快讓我看看。」解開繃帶,怵目驚心的傷口,被縫線粗糙地接起來,山口忠登時泛了幾滴淚出來:「回去我幫你縫,真是的,我昨晚竟然還和你置氣……」
說完抓起人就要起身,因為心急而未收力,站起來的一瞬間月島螢竟感覺自己雙腳騰空,然而才跨出一步,山口忠突然哎呀了聲:「你等等,我得先和長官匯報。」
「那個啊,我想應該不必了。」
「為何?」
月島螢偏頭想了想,答:「我老闆去處理了。」
「你老闆,他是何方神聖?」竟然能夠與自家長官,又名全日本第一名的駭客搭上線?由於山口忠的表情實在是太單純,月島螢在決定告訴他真相的同時也不禁想:是不是就是這張臉,才讓孤爪研磨設了局拚了命也要把他留下來當間諜?
「因為,你長官是我老闆的老公。」
三秒之後,博物館回響起一聲超級大聲的蛤,連史前巨龍也為之一震。
5.
「所以你不知道我們家長官,和他們家老闆,是夫夫?」
中島猛表情明顯扭曲,雖然探員平常不會去過問彼此隱私,但長官的秘密在組織裡應該算基本常識吧,對此山口忠哭喪著臉,無辜道:「長官說過他老公死了啊。」
「啊。」北信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那時長官在和他先生吵架吧。」
「對啦,蘋果派之戰。」黃金川貫至附和:「長官氣上頭時好像就會這麼說,難怪你會誤會啊。」
照島遊兒卻不甚苟同:「怎麼聽都知道是玩笑話吧,話說你從來沒懷疑過嗎?我們平時都是接誰的委託。」
「……他們是這麼說的。」
晚餐過後,山口忠和月島螢坐在沙發上閒聊,「不過真的會發現嗎?一般人都會察覺到嗎?阿月是怎麼發現你老闆的關係的呢」,邊說,他將醫藥箱收起,月島螢捲下袖口,答:「不用發現,他一天到晚都在炫耀。」
而且他也從未懷疑,憑他老闆的腦袋能搞出這麼大一齣事業,背後怎麼可能沒有高人指點。事件過後,他曾私下去找過孤爪研磨,一方面是和他協商山口忠的工作負擔(當然是有代價的),一方面則是旁敲側擊、想八卦一下自家老闆的八卦。
「沒什麼啊,誰叫我老公要欺負我們家寶貝員工的老公,我不過是小小敲打他一下而已……」
「說真話。」
「他拿我的帳號打排位。」
所以我要讓他信譽掃地,然後由我出錢出面息事寧人,然後他就會欠我一大筆債,從此以後他就不敢造反。潛台詞孤爪研磨不用說,月島螢都猜得著,他忽然感到無比慶幸,和老闆家那尊大神相比,他家老公著實純樸可愛多了。思及此,他伸手將山口忠攬進懷裡,極其貪婪地吸取他身上的氣味,就算不用迷情香水,他依然癡癡地迷戀著他,比起蝴蝶撲香,他更像一種灰暗世界裡的趨光生物,而山口忠無庸置疑,就是他的光。
「明天放假,一起去看恐龍嗎?」
「好啊,你為此做了不少準備吧。」
「忠。」
「嗯?」
「你到底愛我什麼?」
事到如今,他還是想反覆確認這件事,對方忍俊不禁,和他打趣:「因為阿月長得很帥啊。」
「就這樣?」手探進衣服下襬,如今兩人都無須隱藏了,褪去謊言坦誠相對,冰涼的觸感惹得人發笑,彎下身,山口忠捧住月島螢的臉,極為真誠,他說。
「我有種感覺,我們從上輩子開始就相愛了,即便到了下輩子你還是會愛我。所以此時此刻,我深信不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