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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竹笛是母亲从旧货市场淘来的。
继国家在本地算得上小有名气的望族,自江户时代开始从事清酒酿造,在明治维新之时抓住风口投资铁路与银行,迄今已拥有规模相当可观的资产。继国家现任的家长在二十岁便与出身纺织世家的妻子成婚,非常标准的家族联姻。婚后不久妻子就诞下一名男婴,取名岩胜。
时至今日,继国夫人还秉持着一切在圈子里被交口称赞的美德:谦虚、勤勉、贤淑、持家。但这些品德要恰如其分才能显出好处,一旦超过了某个限度,便会带来一些无法预料的负担,甚至麻烦,比如毫无缘由的同情心,比如莫名其妙的伤春悲秋,后来更是变本加厉,萌发了谵妄的病症,继而压垮了她的身体。据说继国夫人曾坚称她当年诞下的是一对双生子,甚至为那个不存在的孩子起了名字,病情逐渐加重的时候,她常常在梦中呼唤那个名字,伴随着惊惧与冷汗,有时是痛哭。
岩胜那时候还太小,不明白母亲突如其来的悲痛与哀伤。天气稍好一些,母亲便牵着岩胜出门,唯有此时的她看起来与正常无异,那支竹笛就是某次出行时带回的。
平心而论,无论从制作工艺还是外观精度的评价标准,这支竹笛都远远够不上“古董”的标准,甚至被称为“旧货”都勉强,但母亲就是如此执着于它。病得最重的时候,母亲已经下不了床,挪动她那发髻散乱的头都很勉强,但她抓着岩胜的手是那么的有力,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去,凹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眼珠转动着,自眼眶边缘落下一颗泪来。
“岩胜……”
她呼唤独生子的名字,声音沙哑而虚弱,既有圣母般包容的慈爱,也有力不能及的恐惧。
房间里烟雾缭绕,某种不知名香薰的气味从四面八方向中间聚拢,压在被包裹在层层丝绵里的母亲身上,一点一点将她苍白的脸庞染上灰败。侍候继国家已经超过五十年,亲自带大了两代家主的婆婆蒙住了岩胜的眼睛,枯瘦如同树枝般的双手贴在岩胜尚且稚嫩的皮肤上,包住他的脸。但是她实在太瘦了,于是从手指的缝隙中,岩胜看到母亲在挣动,脖颈微微扬起,像是浮世绘里山石被削落的那一段弧度,这是她最后也最微弱的抗拒,下一个瞬间她便彻底不再动了。
仿佛某种巫术般的暗示被解除,众人开始哭泣,呜咽的低音绕榻游走。另一位婆婆走上前去,将母亲半垂着的手臂塞回到被褥里,她的离去需规整雍容,不留一点瑕疵。那节古旧的竹笛从熏紫色空阔的袖口滑落,顺着台阶滚落到岩胜脚边。
沉浸在故弄玄虚的哀伤中的人们没有余力把注意力放到无关紧要的人和物上,岩胜半蹲下身子,拾起了那支竹笛。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遗物”了。
岩胜心想,原来死亡居然是这么轻巧的。
继国岩胜对文学没有什么兴趣,同样也没有天赋,但是升上高中之后的课外社团选择上,他没有犹豫就投身了古典文学社。其中一个原因是,社团教室位于最高层,平时不会有人来打扰。而另一个更主要也更为根本的原因,岩胜没有向任何人提起:在升高中的那一个暑假,像往常那样行走在河边的时候,他遇到了鬼舞辻无惨。
这是一个很神秘,很轻易就能令人生出探究欲望的男人。但是他主动跟岩胜搭话的时候,更像是一种早有所图的引诱。岩胜没有理会,自顾自越过他在夕阳的晚风中翻飞的衣袖。
“真可怜。”
这个男人没有不悦,没有发怒,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可以被称为嘲讽的低音。
岩胜停下了脚步,转过头去看他的脸。
男人的脸仿佛覆盖着能剧面具,任何笑意的表情都虚伪到令人作呕,但是由虚假所拼凑的真实能够令岩胜产生安全感。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鬼舞辻无惨向岩胜伸出手。
“你会吹笛子吗?”他问。
听起来像是一般烂俗爱情小说里的邂逅,或者日式恐怖故事的开头,但是这个故事的发展意外的很是普通。岩胜加入社团之后算是拥有了极为普通的高中生活,除神出鬼没的鬼舞辻无惨和自己之外,古典文学社还有另外几名社员,都是些奇怪到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人。在这些人之中,岩胜经常被评价为性格过于沉稳,行事风格也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但是与装神弄鬼的邪教分子、武斗狂、陶艺大师、变装爱好者、兄控妹控等人相比,岩胜自认为自己算得上正常甚至可以被评价为积极。
消磨时间的社团活动结束后,岩胜习惯于一个人回家,童磨与猗窝座通常不与他一起,他们关系说不上来好坏,岩胜没有兴趣特意琢磨。但是今天的氛围异常古怪,即便是对周边迟钝麻木到一定程度的岩胜,也能察觉到空气中幽微的颤动。
事件的发起人是堕姬,这是一个假名,原名因为土气被她明令宣布不许称呼,岩胜倒不这么觉得,这一点上跟堕姬的哥哥倒是能够达成一致。
每个处于青春期的少女总是能为自己的离经叛道找到宣泄口,堕姬这段时间一直沉迷于招灵仪式上。她在学校的古书房里找到了封存已久的古籍,据说有百年历史,而后花费了至少一个月的时间仔细研读废寝忘食。某天,她突然宣称自己的前世是一名花魁,从容貌而言很有说服力,至少她的哥哥信了,其他人则报之神秘的微笑或者摇头不语。感到挫败的少女宣布她将在今晚践行这套昨天才学会的招灵仪式,非要为自己的胡言乱语找个说法。
岩胜没有兴趣参与这种幼稚的活动。升上高中以来除了学校的课程之外,他被教育着要学会接下家族的重担。“看哪,少爷,这里将来都会属于你——”负责处理家族事务的老管家曾领着他登上庭院后的坡道,将整个继国家宅院指给他看。黑黢黢的宅子插在枯黄败落的草地上,像是一块块风化的墓碑,母亲的身体或许也葬在此处。岩胜此时明了,成为下一任的守墓人便是他的责任了。
堕姬的招灵仪式需要一定的人数,以她的号召力也并不算难,倾慕于她的男性在学校里足够形成一个小团体,虽然堕姬本人更倾向于与她狼狈为奸的古典文学社员们。在她的眼里,人是可以根据等级划分的,标准并非家世、钱财或者地位,是某种更抽象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被她称为灵魂的美丽程度。按照这一套标准,无惨、她的哥哥以及她自己算是同一尺度,其他童磨等人略次一些,普通的学生们则连人类都算不上。她对待他们的方式当然是很差劲的,但是人类偏偏是一种学不会趋利避害的生物,这些趋之若鹜的学生们非但没有退却,反而变得更为狂热。堕姬享用着这份追捧,他们心照不宣,神神秘秘地约定了时间和地点,在其他人投来探询的视线的时候捂着嘴跑开。
故弄玄虚。岩胜心想,这些人倒是值得羡慕的,不被寄予希望,也就拥有了享受肤浅的权利。
所以他对自己出现在这个破旧神社这件事本身产生了些微的厌恶情绪。
这件事太荒谬了。一个小时之前,他明明已经回到了家中温习功课,等待低垂的夕阳彻底被地平线吞没。偏偏这时候,妓夫太郎打来了电话,这个名字也是假名,是堕姬的哥哥为了应和自己妹妹那个前世的花魁故事给自己的定位,他们倒真的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妹。妓夫太郎说,平日里形影不离的妹妹直至现在还没有回家,询问岩胜是否有什么消息。
岩胜沉默了,这女孩没有把招灵仪式的事情告诉她的哥哥,最为亲密的兄妹之间也不是可以分享所有秘密的,更大的可能是她心知肚明“招灵”这件事的荒谬,因此没有直接向哥哥言明。
“我大概知道,”岩胜斟酌着语言,“她,可能在体育仓库或者旧神社那边。”
这两个地方是学校有名的灵异地点,每个学校都有的七大不可思议事件的高发地,以堕姬张扬的性格,即便是招灵仪式也要选择最为极端的地点。
“我现在去学校。”妓夫太郎的声音完全失去了平时的怪诞与刻意的惹人不快,他尖着嗓子仿佛在嚎叫,“岩胜大人,能不能拜托你……”
后半句话被风声吞没,但岩胜已经站起了身。神社位于旧校舍,距离体育仓库要绕过一段山路,有很长一段距离,偏偏离岩胜的家不远。
天气预报说今夜会有大雨,如果能在雨落之前解决就好了。岩胜出门的时候望着天边黑沉沉的云块,想着操心妹妹的妓夫太郎,难以想象他要花多少心思在处理这些毫无意义的社会关系上,真是,太麻烦了。
风很大,山径上尤其。穿透树叶的啸声劈在脸上,岩胜抬起头辨别方向,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到岔路上。他很少来这片区域,破旧的石阶裂开的断层里填满腐烂的枯叶和泥土,神社曾经有过香火祭拜,石阶两侧排布着粗糙的雕塑,尽头隐约可见一座鸟居的轮廓,朱红色的漆早已剥落,却在暮色中暗沉斑驳如溅血。
快步登上台阶,岩胜隐约感到了不安,这里太过安静了,除了风声之外什么都没有。本不该这样的,至少该有鸟鸣和虫嘶作为点缀,才能使这破败的空间绽出一点生机来。
登上台阶的最高层,是一块平坦的空地,岩胜扫视四周,没有人的踪迹,但是本能的令人感觉不愉快。青石砖的缝隙里点缀着青苔,但是都已经枯萎成焦黄色。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古怪的气味,气味的来源是位于空地中央位置的怪异图案,或者可以被称为“法阵”。暗红色的液体被涂抹在石砖上,构成一个奇妙的形状,顺着风的方向流淌变形。
岩胜仿佛被蛊惑了一般缓缓靠近蹲下身,手指去触碰着明晃晃宣示着危险的液体。它很粘稠,主要成分应当不是水,除此之外再也判断不出别的了。液体散发的气味令他感到有些眩晕,接近熏香、蜡烛之类的不详物件,但又不是。直到风吹过树丛,校服作响,岩胜恍然大悟,像是笛声。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节竹笛。自从母亲离世之后,他便将这竹笛随身携带,仿佛这样就能牵绊着母亲的一缕幽魂。好教自己明白,生存于世之人该有其依托。
“岩胜。”
一双不存在的手从天而降,捧起了他的脸。
“我的孩子。”
岩胜闭上眼睛,感受晚风拂过眉眼,好似这双手在拨弄他额前的碎发。
母亲总是那么温柔,抛去生病的妄想和胡言乱语,她实在是一个好母亲。对他人总是轻声细语体贴入微,对自己更是疼爱有加。每个无眠夜晚的摇篮曲,每个满足自己挑剔口味的点心……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岩胜已经记不清母亲生病的契机,但是仍旧能够回忆起,她病重的时候嘶哑着嗓音喊着某个陌生的名字,以及枯槁的眼睛慈爱地望着自己却仿佛在透过自己看向别人。她拉着岩胜的手,不止一次告诉他:你本该有个弟弟。然后向尚且年幼的岩胜描述这个只存在于她口中的弟弟的模样,安静而温柔,行动力很强,尊敬并且追随着哥哥,有时也会执着于某些事甚至显得有点钻牛角尖……她用自己的语言勾勒出这个弟弟的模样,并试图将其传递给岩胜。
久而久之,岩胜甚至会觉得,自己的身边或许真的有一个这样的弟弟,但是只有母亲能看到,因为母亲是母亲呀,只存在于那么温柔的母亲眼中的弟弟,为什么要断定是妄想呢?没过多久父亲便不再允许岩胜接触母亲了,他称呼母亲为“疯女人”,把她关进装饰华美的屋子里,没有他的允许不能见到任何人。然后父亲严厉地告诫岩胜,你的母亲生病了,这世上不存在没有形体的幻影,她不过是在幻想中慢慢疯掉了。长大一些之后,岩胜突然理解了,母亲应当是对自己不甚满意吧,所以要从虚空中创造一个完美的孩子来满足自己的想象,她蒙上眼睛,不去看真实存在的岩胜。
想到这里,岩胜猛然睁开眼睛,方才还抚摸着他的额头的手揪起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于是岩胜被迫望向天空中那轮残月,它在乌云的掩映下藏匿着自己的身体,母亲临死前也是这么对着自己微笑的。
岩胜怔住了,手一松,竹笛从袖口滚落到地上。伴随着清脆的落地声,方才还喧嚣的风忽然停了,翻卷如海潮的树叶也瞬间静止下来。万籁俱寂,整个空间充斥着粘稠的、令人不快的氛围。岩胜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跳动的声音,一下下敲打着鼓膜。
月光映照下的法阵中央,在这填满实质的虚空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人。或者说,缓缓出现了一个人,先是飘飞的衣摆,再是微卷的长发,一个轮廓由虚到实逐渐清晰,投射在岩胜的视网膜里。
他看起来比岩胜年长一些,身形被笼罩在薄雾里。他穿着样式古早、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衣物,红得如同浸血。而他的眼睛……岩胜无法形容自己的注意力是如何被那双眼睛吸引乃至溺杀。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混杂着震惊、喜悦与无尽悲伤的复杂光芒。
岩胜被他的眼神慑住,足足好几秒钟之后才意识到眼前的“人”长相和自己极为相似,如果再虚度几年光阴的话,岩胜想必就会长成这副模样。但是他的脸上有着大块红色的火焰状的痕迹,应当是胎记而非刺青,因为他带来的压迫感更甚于痛苦。
人影向前一步,笼罩周身的薄雾渐渐散去,但是他的身影并没有变得清晰,反而更加不可捉摸,仿佛一阵风就能使其消弥。
嘴唇微动,人影伸出手来,试探着想要抚摸岩胜的脸,岩胜下意识后退一步躲开。久久的,人影不再动了,仿佛不愿再惊扰岩胜。但是并非完全放弃,因为一段声音直接无视空气的阻隔,在岩胜脑海中响起,年轻、熟悉、不可思议。
“……兄长。”
这是他对岩胜说的第一句话,岩胜却好像已听过千次万次。本能的反应被唤起,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更不需要害怕。他知道应该怎么应答,就像曾经做过无数次那样,那个熟悉到令骨髓都发疼的名字就这么脱口而出。
“……缘一。”
人影如同能剧面具一般生硬的脸庞上表露出一些细微的,可以被称之为欢喜的情绪,就好像等待这声回应已有成百上千年。
待续。
